忽然，許國光停住了，一動不動。

今天上午，杜咬鳳就是送油畫來的。

「一定是醫生做久了，養成的習慣吧。」杜咬鳳自圓其說。

醫生戴口罩天經地義，畫的作者完全可以忽略呀，為什麼非要用口罩把她的臉遮起來？

「別傻站著，快把門關上。」杜咬鳳指著包房的門，門敞開著。

拍賣行把油畫包裝得十分周到，用了兩層牛皮紙和塑料紙，還裝了四個硬角，杜咬鳳注意到硬角上有「051」的編號，還蓋有Ｓ美術館的專用章，她有點納悶，難道畫是從美術館里來的？為什麼沒有蓋拍賣行的印章？

首先，他認真勘查了一遍「作案現場」……應該是「做|愛現場」，看看有沒有疏忽的地方，果然在地上發現兩滴乳白色的液體，粘乎乎的已呈半干狀態，馬上用紙巾擦乾淨。

許國光明白得很，所謂的同學聚會，只是跟一個人聚，那傢伙是太太讀中學時的同學，姓馬，如今在上海西區一家裝飾大賣場里租了鋪位，開了一家地板專賣店，賣以次充好的櫸木地板。

「晚上我去參加同學聚會，會打牌到很晚，你們不要等我了，先睡吧。」

「噯……你……沒事吧？」

別轉，我們繼續，繼續……

她上了POLO車，朝公司駛去。

你和三文一起去，今晚你們住哪裡？

吻別了許國光，杜咬鳳走出滬浙小廚，回頭又望了一眼。

在許國光看來，花幾十元也能買到一幅油畫（當然那是印刷品），掛在餐廳里，起到點綴的作用就夠了，對客人來說，重要的是餐盤裡的菜，而不是牆上掛什麼畫。

許國光的話有道理，畫的左邊，口腔治療椅上是空的，而且收了起來，呈75度。

忙碌的時候，他幾乎是不由自主地，九_九_藏_書朝牆上那幅油畫看了一眼。

許國光走進包房一看，地上扔著一雙白色的nine west女鞋。

許國光放下面桶走了出去，沿著走廊檢查包房，聽聲音好象是什麼東西掉下來了。

總之，從今天下午開始，直到開張那一天，店裡不會再有清靜，而許國光本人也不會再有空暇時間。要干就得抓緊。

紫金山在南京市的東郊，從上海坐列車去南京，兩小時足矣。

許國光把畫框扶正，又看了一眼。

做|愛后，兩人各自去了洗手間。在洗手間里，他們的手機幾乎同時響了起來。許國光收到一條簡訊息，是許太太發來的：

奇怪，這些衣物從哪兒來的？

許國光從後面摟住杜咬鳳的腰肢，兩人就象藤纏樹，越貼越緊。

行駛中，她打電話給汪總，說去拜訪一位老客戶。

杜咬鳳把畫除去包裝，掛在那間西式包房的牆上。

「媽咪，晚上我不回來了，我和三文約好去紫金山天文台看火星。」

咦，怎麼搞的？整幅畫明顯向右傾斜，剛才還是好好的……

身上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就象籠罩在頭上的陰雲，揮之不散。

許國光特意挑選了這個時段，因為上午新店空無一人。下午一點鐘以後，店裡就要熱鬧了，新招聘的服務員全部要來，由老店調來的領班進行培訓，廚師也要來，熟悉一下廚房，對嶄新的廚房設備，就連那些鍋碗瓢盆切肉刀，都要逐一上手，廚師離開了用慣的家什，總覺得彆扭，這跟作家用慣自己的筆和電腦一樣。

杜咬鳳想起來，前幾天就聽女兒嘮叨，將有「火星沖日」的天文現象，屆時火星離地球最近，據說是六萬年來最近的一次，所以一定要去看。後來，杜咬鳳看過九九藏書報紙才知道，所謂的最近距離也有五千五百多萬公里。就算再近個十萬公里，在望遠鏡里看起來又有什麼區別？

去年N廣告公司業績驕人，做了幾樁大case，杜咬鳳收入增加，房貸還款輕鬆多了，於是買了一輛紅色POLO。有了私車，就不用乘地鐵了，在擁有一千七百萬人口的上海，每天高峰時段去擠地鐵，如果你有心臟病或者高血壓，肯定「走著進去，橫著出來」。

幸虧地板是鋪在地上的，要是象窗帘一樣可隨手摘取，許太太一定隔三岔五就要換新的。

管它呢，付了錢，就是我的。

許國光這樣對自己說。

這些問題都被記錄下來，下午就讓維修部火速處理。

我跟杜姐是朋友，她先生病故，撇下孤兒寡母的，我幫她們家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情，錯了嘛？再說，我們是從外地來上海發展的，需要上海的朋友，沒有她的鼎力相助，我的小餐廳能發展得這麼好嗎？

其實，許太太對丈夫跟杜咬鳳的關係早就有所察覺，但許國光說得振振有詞：

其實杜咬鳳想知道的是，你們在酒店同住一間房，還是每人一間房？

滴！滴！

「不過……她為什麼要戴口罩？」許國光發出質疑。

第一間包房的空調製冷太慢，第二間包房的牆紙竟然有泛黃，會不會是牆體滲水？大堂那座花了二萬元的新吊燈，已經有幾隻燈泡不亮了，需要更換。收銀機的滾筒有點卡紙，廚房的水龍頭漏水、攪拌器的電插座接觸不靈，衛生間里的洗手液居然少了一半……

女孩子的性|事提前，已是世界潮流，跟全球經濟一體化一樣不可阻擋。好在諾諾是乖乖女，在性方面沒有惹出什麼麻煩來，安然渡過了少女期，這對read.99csw.com任何一位母親來說，都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情。

同學聚會？哼！

照現在的規模，可以改名叫「滬浙大廚」了。

在他的印象里，畫里的主人公戴口罩，還是第一次。

整間餐廳里只有他一個人，所以聲音很清晰，就在隔壁包房。

坐在狹小的辦公室里，許國光啜著麵條，忽然聽見沓的一聲。

發財樹怎麼擺，窗帘怎麼掛，衛生間用的洗手液究竟放在左手還是右手的位置，許國光都要事必親躬，不敢馬虎。除了擺設，還要檢查電氣設備，每一台空調、每一盞燈甚至每一把鎖，包括所有的廚房設備，都要運轉起來，看能否正常工作。

夫妻倆是在裝修新居的時候，發覺地板有問題，前去交涉，一來二去，這才發現彼此是同鄉，許太太跟他還同念過一所中學，不打不相識，地板的問題自然迎刃而解。打那以後，這位馬老闆經常趁許國光在餐廳忙碌的時候，跑來向許太太「問寒問暖」。

挪動的餐桌椅擺回原來的位置，桌布弄整齊，窗帘拉開，空調關閉……

其實杜咬鳳明白，這種問題問了也是多餘，因為即使同住，女兒照樣可以謊稱每人一間房，甚至說自己住在八樓，三文住在六樓。

杜咬鳳走後，許國光可沒閑著，先吃兩粒洋參丸，打起精神，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在女用洗手間里，杜咬鳳接到的是女兒打來的電話。

許國光看了看手錶，現在是上午十一點四十分，快到中午了，隱隱有點飢餓的感覺。

許國光蹲在地上，捧著這隻三號半的女鞋，有些發獃。鞋的旁邊，還扔著一件淺藍色的上衣和一條淺藍色的褲子。

不，不，一定是我看錯了！

這是一隻紙質醫用口罩。

「可是，她沒有看病人呀，九_九_藏_書坐在窗台上，好象在休息，幹嗎不把口罩摘下來？」

他們夫妻是從浙江金華來的，就算有同學聚會，也應該在家鄉啊，怎麼會開到上海來？

「也許是受了非典的影響，不敢摘口罩吧！」許國光說了一個搞笑的理由。

許國光一邊把窗帘拉起來，把空調打開，調到適宜的溫度。

「笨蛋，人家是牙醫，當然要戴口罩啦。」杜咬鳳在許國光的腦門上輕輕戳了一下。

比起第一家店來，新店的面積大得多，除了大堂，後面新辟三間包房，且風格迥異。一間為舊上海風格，掛了一組三十年代的上海灘老照片。一間古香古色，餐桌椅都是紅木的，牆上掛了一幅書法，請一位廉價的地攤書法家題寫「美食美色」四個字。還有一間西式包房，《窗台上的Zoe》就打算掛在這裏。

吵也吵過，鬧也鬧過，捏不住證據，許太太也只能不了了之，久而久之，她也懶得管。你做你的，我搞我的，夫妻倆井水不犯河水，爭吵聲減少了，反而相敬如賓起來。

這幅畫居然要五千元，花五千元買一幅看不到面孔的畫，這個女人的鑒賞水平實在有問題。

許國光慢慢抬起頭來，他看到了口罩后的那張臉，還有……

憑杜咬鳳的感覺，身後的他還沒到高潮，怎麼突然不動了呢？

裝上畫框的畫很大，佔據了後排的車廂空間。

離開洗手間，許國光帶著杜咬鳳四處參觀了一番，逐一介紹，這個花了多少錢，那個花了多少錢，報帳似的，十分鐘后，她的手機又響了起來，這次是汪總打來的，催她回公司，有一個項目創意要商議。

許國光怔怔地盯住畫上，因為他看見口罩外的那雙眼睛，好象朝自己眨了一下……

又一樣東西飄落下來，很輕，象一片羽毛https://read.99csw.com，淺藍色的羽毛。

「隨它去，現在店裡就我們兩個人，大呼小叫都沒關係啦。」

「嗯，不錯，真的不錯，」許國光欣賞著畫，連聲讚譽，「咬鳳，你蠻有眼光喔。」

沓，又是一聲。是從第三間包房傳來的。

許國光可以算作老客戶吧，他的第一家店，還有這家開張在即的新店，在雜誌、報紙的美食專欄里做的廣告，都是通過Ｎ廣告公司代理的。

佩在腰間的手機發出振蕩和聲響，把他從驚愕中拉了回來，又收到一條簡訊。

算了，女兒長大了，隨她去吧，只要不惹出什麼麻煩。跟自己喜歡的男孩子做|愛，她有這個權力。

不知不覺就到了中午，廚房尚未開始進貨，冰箱里空空如也，沒有食物，許國光只能泡了一桶方便麵。餐廳老闆居然吃速泡麵充饑，真是笑話。

她沒有說「老客戶」的名字，她知道，汪總信任自己，不會刨根問底。

「國光，你在幹什麼？」杜咬鳳想把身體轉過來。

看完之後，許國光就把它刪除了，表情有些厭惡。

畫上那個女醫生，給許國光的感覺有點怪怪，尤其是口罩上那雙眼睛一直盯著自己，陰森森的目光，夾帶著幾分詭異，讓人有一種說不出來的不舒服。

位於普陀區「中遠兩灣城」一帶的「滬浙小廚」新店，裝潢已經結束，工程隊撤離后，一家清潔服務公司先進場，把店內店外打掃得乾乾淨淨。然後搬場公司把傢具運進來，餐具、桌椅、沙發，裝了滿滿三車廂。

擁抱，深吻，之後就是做|愛。做|愛的姿勢是她在前他在後，有人把這種姿勢形容為狗爬式，由於姿勢的緣故，許國光面對著這幅畫，大概因為杜咬鳳的背上肉嘟嘟的，除了胸罩帶子勒劃出來的痕迹，實在沒啥風景，他幾次把目光移到了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