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診所
第8節
「不會吧?我說的明明是十點鐘!」
泳池裡翻騰著一個個巨大的水泡,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象一口煮開水的大鍋,隨著沸騰的熱水,路遙東象一隻「海霸王」水餃在鍋里翻騰著,沉浮著,水從嘴巴、耳朵、鼻孔里灌進他的身體,湧入他的氣管,淹沒他的肺,洗滌著他的內臟。
路遙東坐在客廳沙發上,環顧四周,跟以前一樣,沒什麼改變,等一下……
三層的走廊里靜悄悄的,自從去年三月十七號那個晚上,路遙東還是第一次走到這裏,那天晚上,路遙東來游泳館找喬明,也是經過這條靜悄悄的走廊,心頭驀然湧起一種異樣的感覺:今晚就是下手的好機會。結果他做了,而且做成了。
這樣爭下去毫無意義,路遙東向她解釋,自己晚上還有事情,麻煩你去會所把你媽媽叫來,有什麼事說完我就走。
「噢,什麼事啊?」電話那頭,路遙東的聲音既透著一絲緊張,又帶著一分警覺。
一個人。
今晚,又是經過這條走廊,又一種異樣的感覺在心頭翻騰,那是一種不祥之兆。要不是諾諾象個羊倌似地一路催著,他一定會止步掉頭的。
「在會所健身呢。」
是誰??
游泳館的門口,母女倆偷偷朝里窺望,裡邊的情形讓她們懷疑是否走錯了地方,進了一間大浴場,迎面一股熱浪襲來。
我還活著嗎?
喬明死後,路遙東一直提心弔膽,就怕喬太太起疑心,要求做屍體解剖,他知道現代科學的厲害,一旦查出喬明在死前幾分鐘服用過某種藥物,肯定會懷疑到自己,因為喬明死前最後接觸的人就是自己。
路遙東,這個計算機系畢業的大學生,當初參加面試,緊張得結結巴巴,人事部經理要把他給否了,多虧喬明說了一句,「我們需要搞軟體的人才,又不是節目主持人。」
撲通!!
小區里的熱鬧,杜咬鳳和諾諾無暇顧及,母女倆縮在家裡,對著茶几上的手機發獃,上面顯示著一條簡訊息,是今天中午收到的,對方號碼仍然是13901673693,內容很簡單,才六個字:
在喬明的葬禮上,路遙東是哭得最傷心的男人,也許他是發自內心,想用眼淚來洗刷自己的罪孽,也許是哭給公司頭頭們看,為將來打基礎。對公司來說,喬明的死等於臨陣折去了主帥,董事會一致決定擱置《山怪》這個項目,這時候,路遙東主動找總經理談話,毛遂自薦,甚至去找了董事會的成員,誠意切切,很多人第一次發現他的口才,就九九藏書這樣,路遙東頂替了喬明,勇敢挑起這副擔子,《山怪》不負眾望,取得了不俗的銷售業績,路遙東和杜咬鳳一起來到喬明的墓碑前,點燃了《山怪》遊戲軟體盒的包裝紙,以告慰老師的在天之靈。
「路叔叔嗎?我媽咪請你來我家一次,說有事情要跟你商量。」
「咦,她人呢?」諾諾轉了一圈,自言自語地說,「一定在樓上游泳館!」
其實那股力量並不是很大,但恰到好處,目的只有一個,就要讓他跌進水裡。
他游回池中央,踩著水,思量著,以他的體力,至少還能在水裡撲騰半小時,所以他還有時間自救……
只是零點幾秒的猶豫,路遙東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這一定是我的幻覺……
現代人的欣賞口味真是越來越差勁,越暴力色情越光怪陸離,越是興趣十足。第二天《新聞午報》頭版頭條登出了照片,聳人聽聞的大標題:
那是一隻手,把水汽抹開了,在光滑的玻璃上發出嘰嘰的聲音,然後一張臉貼近了天棚,那是一張蒼白的臉,沒有血色,嘴唇是青的,戴著一頂SPEEDO橡膠泳帽,一副黑色泳鏡牢牢箍著後腦勺,他就趴在玻璃天棚的外面,居高臨下,死死地盯著路遙東。
所以他並不驚慌,踩著水,頭浮在水面上,往池畔游去,距離只有短短的四、五米,用蛙泳幾下子就劃到了,只要用手抓住泳池的邊沿,在水面下的池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塊供腳踩的凸出物,只要用腳一踩,雙手一摁,人就可以出水上岸了。
由於水溫的驟升,玻璃天棚上重新凝結了一層厚厚的水汽,天棚外,溺水者的臉模糊不清了,不知喬明是否還趴在外面,俯瞰著他的仇人。
「不好意思哦,她也許游完泳在洗澡,我去更衣室看看,你呆在這兒別走,我馬上回來。」說完,諾諾朝通向女更衣室的門走了進去,消失了。
「我也不清楚,你來了就知道了,今天晚上九點,就這樣,拜拜。」
第二天,會所的工作人員來上班,一個個瞠目結舌,游泳池裡居然滴水不剩,只有一座長方形大坑,數百噸的水不可思議地在一夜之間蒸發了,一定是哪個傢伙把閥門鬆了,水嘩嘩全被放掉了,這可是嚴重的失職。
下午接到諾諾的電話時,路遙東正和部門主管一起喝咖啡聊天,諾諾在電話里說,是她媽媽杜咬鳳有事找自己商量,聽起來沒什麼反常,可他還是猶豫了一下,因為那個小區包括那幢房子,read.99csw•com都是他不願再涉足的,雖然他不怎麼迷信,可總歸有那麼點心虛。
路遙東一直撐到脖子肌肉酸痛才把頭低下來,他有點六神無主,不知所措。
《數百噸泳池水一夜蒸發,活活煮熟70公斤「大蝦」》,副標題是《外星人光顧小區?!》
天哪,水要沸騰了?
「路叔叔,晚上好!」
母女倆一路狂奔逃出了會所,在雨里跑了很長一段距離,一直到跑不動為止,回頭望去,那幢一半玻璃幕牆,一半奶黃色結構的房子依然象塊鮮奶蛋糕一樣立著,勾著人的食慾。
在大學里,他就領略到了競爭的殘酷,為了搶一個女生,原本是好朋友的男生打得頭破血流,甚至拔刀子;為了得到一張漂亮的成績單,女生不惜輪流跟老師睡覺;校園裡清純的女生到了晚上搖身一變成了酒吧的坐台小姐;就連食堂負責採購的,每天從豬肉牛肉蔬菜里剋扣那麼一點,居然貪污了幾十萬被送進監獄……教他看不懂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難道推我下水的不是「人」?
即使掉進水裡,路遙東仍然堅信,身後沒有任何人。
諾諾調皮地趿了趿舌頭。
就在轉身的一瞬間,他明顯感到有人在背後狠狠推了一把,令他的身體失去平衡,栽進水裡。
難道……今晚就這麼栽了?
水清則無魚,他就這麼一個猛子扎到渾水裡去了。
會所?不不不!那種地方萬萬不能去的……
剛才,他奮力從這邊游到那邊,再從那邊游回這邊,一次次試圖上岸,忽略了水溫的變化,直到現在,他的皮膚才明顯地感應到水溫在升高,變得燙了。
「跟你說過多少遍了,別叫我叔叔,我只比你大七歲。」路遙東笑著說。
路遙東把視線收回來,回到沙發上。
「好吧,」諾諾點點頭,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又轉身看著他,「你還是跟我一塊去吧,有什麼話在那裡說不是一樣?」
「別喊了,她根本不在這兒。」路遙東有些生氣地望著諾諾。
水裡的路遙東很快調整姿勢,把頭抬出水面,他會游泳,在大學里他是游泳館的常客,結實的小腿肌肉就是在水裡拍打出來的,想讓他這麼一個沒有服藥、沒有喝酒、沒有心臟病史的游泳愛好者在區區兩米深的池裡溺水,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通!
我的下場竟然是——活活燙死!
空氣里瀰漫著漂白粉的味道,那是游泳池消毒用的,可路遙東還聞到了一股詭異之氣,他不由往後退了一步,心裏對自己說:趕快離開這兒https://read.99csw•com,越快越好!
潛水深度可達50米的卡西歐表,表面上結了一層水汽,說明它也耐不住水溫,無法看清溫度計,路遙東的皮膚卻能夠感覺到水溫還在繼續上升,他開始絕望了,彷彿覺得腳下既不是泳池,也不是浴池,而是一座活的火山口,往外吐著岩漿,他在電視里看到過,腥紅色的岩漿滾滾而來,冒著火星,所到之處,樹木、房屋、公路皆被熔化,就象把一支冰淇淋放進了微波爐,頃刻化為一灘甜水,大自然的威力可以輕而易舉征服自以為是的人類……
批!廚房裡傳來開可樂罐的聲音,很快,諾諾拿著一罐打開的可口可樂走出來,遞給路遙東,路遙東朝它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一口都沒喝。
半年以後,路遙東跳槽來到一家更有實力的軟體公司,開發類似《傳奇》的網路遊戲,據說年薪達到了六位數。
路遙東抬頭望去,結了一層水汽的玻璃天棚象被一層薄膜覆蓋著,現在,有什麼東西把這層薄膜捅破了,出現一個奇特的圖案,是五根分開的手指……
還好,悲痛中的杜咬鳳母女沒有提出屍檢要求,警方也沒什麼懷疑,喬明的心臟病,還有他喝的那杯紅酒,包括出事地點是游泳池裡,這三個巧合撞在一起,迷惑了所有的人。
咦,水怎麼熱了?
路遙東在公司里幹了三年多,逐漸顯山露水,成為喬明的得力助手。從外表看,他斯斯文文,戴著一副任達華牌眼鏡,每次來喬明家,口口「喬老師」、「喬師母」的喊,弄得杜咬鳳怪不好意思,每年聖誕節他都要給諾諾送禮物,去年送了一隻可愛的小熊維尼,諾諾回贈他一枚星巴克美人魚圖案的手機吊飾。說句實在話,如果諾諾不是被三文迷花了眼,如果路遙東大胆來追求自己,還真的會考慮呢,當然現在是不可能了,對諾諾來說,路遙東是她的殺父仇人,雖然從那段畫面上,看不出他往烏龍茶里究竟放了什麼,但可以肯定,那種藥物使本來就有心臟病的喬明突然不適,以致於溺水身亡。
由於下雨,來會所的人不多,羽毛球館和乒乓室都空著,健身房倒是有幾個人,但沒有杜咬鳳。
路遙東尷尬地一笑,身不由己踏上了通往三樓的台階。
「嘿嘿,怪你自己來早了,說好十點鐘……」
諾諾不知道跑哪兒去了,路遙東大聲問:「多了幅畫嘛,多少錢買的?」
游泳池的四壁由於長期被漂白粉浸泡,泛出淡黃色,池底散落著一些泳客遺失在水裡的零星物品,read•99csw•com如女生用的發卡、更衣箱的鑰匙、邦迪創可貼、斷成兩截的泳鏡、一塊塑料手錶,甚至是……
就這樣,這個他平時絕對不敢來、惟恐避之不及的地方,現在卻獨自站在了這兒,回想整個過程,他腦子裡還有點稀里糊塗,這是什麼地方?是他曾經作案的地方,把恩師置於死地的地方,一個殺人現場。
悲哀、悲哀啊!
游泳池裡有人被煮熟的消息不脛而走,傳遍了小區,各種版本的流言滿天飛,有人信誓旦旦說,昨晚曾親眼目睹一艘飛碟一樣的東西在會所上空盤旋,噴出一股暗紅色氣流,灼|熱的氣流烤乾了游泳池裡的水,結果把一名倒霉的泳客給煮熟了。
「你媽媽呢?」
路遙東把車停在別墅門口的車道上,透過車窗,看著這幢小巧玲瓏的獨立洋房,這種房子是他夢寐以求的,可是喬明的能力太強了,在他的手下永遠不會有出頭之日,殺死自己的恩師,只為搏取一個嶄露頭角的機會,人生就是這麼殘酷,你不去害別人,別人遲早來害你,必須先下手為強,這就是他的人生信條。
停好車,按響門鈴,是諾諾開的門,滿面春風。
路遙東伸出手,眼看就要夠著了,他分明又感到了那股推力,把他往池中心推,使他無法游近岸,他沒有驚慌失措,幾次努力失敗后,轉身朝泳池的另一側游去,想繞開這股莫名的力量,卻是徒勞,那股力量似乎無處不在,形成一個圈,把泳池圍得跟鐵桶似的,就是不讓他上岸,除非他能象水鳥一樣撲啦啦振動著翅膀從水裡飛起來。
嘰……嘰……嘰……什麼聲音從頭頂上傳來。
路遙東的心臟險些撞破胸腔蹦出來,雖然時隔一年多了,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但那張臉,他是永遠、永遠忘不掉的。
「哦,不貴嘛。」
手腕上戴的卡西歐手錶有溫度計功能,他看了一眼,心頓時揪緊了,水溫已有46度。通常恆溫條件下,泳池裡的水也就是二十多度,游泳畢竟不是洗澡,而現在,水溫已經超過一隻大浴池了。
我不是在做夢吧?
「四千塊!」諾諾的聲音好象在廚房裡。
他的軀體呈C狀蜷縮著,側卧在池底,通體呈紅色,象一隻煮熟的大龍蝦,當然沒人敢下去品嘗。
外面不知道什麼時候下雨了,雨不大,淅淅瀝瀝打在尼龍傘面上,諾諾和路遙東合撐一把傘,跨過地上的雨水窩,那幢一半玻璃幕牆、一半奶黃色結構的三層樓,酷似一塊鮮奶蛋糕,靜靜立在小區的東南角上。
他反覆對自己說,鎮定,要鎮定,千萬九九藏書別慌,來得及。
說完,她就往樓上去,身後的路遙東止住了腳步,諾諾走了幾級台階,回頭看了看他,說:「走啊,怎麼不走了?」
碰,門關上了,《窗台上的Zoe》無聲地掛在牆上,審視著空無一人的客廳。
他捧著藥理書研究了大半年,通過一個在藥房做的同鄉,鼓搗出這麼一種不知名的藥物,它溶解於水,對心臟有著強烈的刺|激作用,喬明服用以後,如果走在大街上或許還有救,但是在水裡就凶多吉少了。
路遙東走到畫前,仔細欣賞,無意中與畫中人對了一下眼神,女醫生的眼睛露在口罩外面,陰森森地望著自己,隱隱約約透著一股寒氣,看了叫人不舒服。
牆上掛著一幅油畫,畫的好象是一家齒科診所,有個女醫生坐在窗台上,臉上戴著口罩。
害人之心不可無,防人之心更得有。
路遙東有點犯迷糊了,他看見一串串小水泡從池底冒上來,記得燒開水就是這樣,快到沸點的時候,會有一串串小水泡從壺底冒上來。
沒等路遙東編出理由,諾諾接著說:「路叔叔,看來你也需要健身哦,就這麼幾級台階就把你累得爬不動了。」
「我幫你,你幫我。」
「咦?怎麼搞的!」諾諾煞有介事地喊起來,「媽咪!媽咪!你在哪兒?」聲音在寬敞的空間里回蕩著。戶外的雨好象下大了,雨點打在游泳館的玻璃天棚上,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由於池水是恆溫的,室內外的溫差使玻璃天棚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路遙東盯著諾諾,「你明明說是九點鐘。」
他已經養成習慣了,凡是別人給的飲料,必須由他本人親手打開,否則再渴也不會沾一滴。
那是溺水的喬明。
「媽咪!媽咪!」諾諾還在喊。
不管它是不是幻覺,先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再說。
話到嘴邊,路遙東卻沒說,他想找一個更合適的理由,很順口的,不讓人起疑心的……
路遙東楞楞地站著,思維暫停足有半分鐘,兩張臉就隔著一層玻璃天棚,一個俯瞰,一個仰望,盯著對方。
游泳館里悄然無聲,沒有一個游泳的,水面平靜,一眼就見池底。
作為學生和同事,他太了解喬明了,從脾氣嗜好到飲食起居,知道他患有輕度心臟病,知道他喜歡游泳,甚至知道他服什麼葯,劑量是多少……
路遙東皺了皺眉頭,怎麼搞的?約客人九點鐘,自己居然跑出去。
「走吧,」諾諾催促他,擠了擠眼睛說,「讓你一個人呆在我們家裡,萬一丟了東西,就說不清羅!」
諾諾盡量把聲音裝得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