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三個亡魂
第6節
回到北京后,李總就向董事會遞交了辭呈,離開了White齒科,回到了台北。後來,聽說他去了新加坡,在那裡一家齒科診所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炮製這種圖片的人,包括前面發簡訊的人,你認為會是誰呢?」諾諾問她。
「診所開業的時候,每一間診療室包括候診區都掛著一幅畫,作為裝飾。」
安若紅泣不成聲,無法再往下說了,諾諾的心頭隨之湧起一絲酸楚。
「如今誰不自戀?照鏡子的人就是自戀,用化妝品的人也是自戀,自戀有什麼不好?我就是自戀狂,自戀萬歲!」小蕙這樣說。
安若紅髮現,Zoe的情緒低落了一陣,無論朱川去世,還是非典肆虐的時候,Zoe的情緒都沒有這麼低落過。
這幅畫掛在診療室的牆上,成了診所的一大新聞,大家都來看這幅畫,有人說畫得挺象,也有人說畫得不象,畫里的Zoe沒她本人好看。
要知道,那幅《窗台上的Zoe》還擱在儲藏室里呢,雖然被牛皮紙蒙得嚴嚴實實,但露出在口罩外面的那雙眼睛,射出來兩道陰冷的目光,它們彷彿穿透了牛皮紙,穿透了儲藏室那扇厚實的木門,在空間里擴散,擴散……
「《窗台上的Zoe》有兩個版本,另一幅李總永遠不會拿出來展示,因為畫的是裸體。」
「混蛋!去騷吧!被車撞死!」
「我想是吳勞乾。」安若紅幾乎不加思索地說。
「這個手機號碼,我已經想不起來了。」安若紅無奈地說著。
我很佩服Zoe,換了別人,不是暴跳如雷,也會委屈地大聲哭泣,甚至報警,但Zoe跟我們談笑風生,就跟沒事似的,她對我說,若紅,你看,這個人在嫉妒我,還不是一般的嫉妒,嫉妒得快要發瘋了,我一直希望自己能擁有那麼誘人的身材,現在美夢成真了,我真想謝謝他呢,哈哈!
安若紅有她的理由,吳勞乾曾對Zoe有過一些輕微的性騷擾,九*九*藏*書比如,當面說色情內容的笑話,開會的時候坐在Zoe身邊,用自己的大腿輕輕觸碰Zoe的腿,吳勞乾還約會過Zoe,說教她打高爾夫,Zoe稱高爾夫是紳士運動,不適合女性,謝絕了。
我和小蕙離開診所后,接連死了三個人,而且發生在一周內,這很容易就讓人聯想到兩個字:報應。
「早就刪除了,很噁心的。」
四個人就這麼悶坐著,氣氛有些凝重,在麥當勞里,周圍是一群嘰哩喳啦的中學生,氣氛很不協調。
阿壺急著問安若紅,安若紅卻搖了搖頭。
「可能是Zoe死後,診所的布局重新調整過了吧。」安若紅這麼解釋。
「那張圖片還在嗎?能給我們看看嗎?」阿壺小心翼翼地問。
過了幾天後,我發現Zoe的神情有點不對頭,肯定有心事,我有點擔心,就問她,她說是天氣炎熱的緣故,一直坐在空調環境里,覺得人不大舒服,當天上午,她提前下班走了,把下午預約好的病人交給了滕醫生,對她來說,這可是破天荒的。
「還有那條簡訊息,會留下對方的手機號碼,你還記得那個號碼是多少?」
「是的,一封舉報信。」
「一封信?」
每次經過淮海路,我都會不由自主抬頭望那間診療室,那扇大大的窗戶,寬寬的窗檯,曾幾何時,窗戶里燈光明亮,有忙碌,有歡笑,如果我準時下班,而Zoe仍然在加班,過馬路后,我總要回頭望上一眼,因為站在馬路對面,視野更開闊,看得更清楚,總可以看見一個穿淺藍色醫生服的身影坐在治療椅前,傾著身體為病人治療……
「也許有點吧。」我這樣說。
這封信跳過了李總,直接寄給了董事會,董事會派人來上海調查,找了Zoe,還找到了鄧斯波公司的銷售代表童先生,雙方所說的回扣數額並沒有差異,Zoe確實如數上繳給了診所,由此看來,信上的內容並不真https://read•99csw.com實。但是,存在另一種說法,Zoe與童先生是老朋友,早在九院時他們就認識了,既然這筆回扣屬公司的正當支出,哪怕Zoe全部裝進自己腰包,也跟童先生沒有絲毫瓜葛,尤其在這種非常時候,童先生何不做回好人,幫Zoe度過這一關,以後大家心裡有數,所以在回扣的具體數額上,兩人很有可能早就達成了默契。
下午她沒來上班,第二天就傳來了她自殺的消息,是墜樓……
就因為這幅畫,診所里起了謠言,謠言是通過手機發送簡訊息來傳遞的。
診所的每一個人,包括Zoe和我,都收到了這條簡訊息,對此,Zoe一笑了之。
「這封信只是一個因素,而直接的因素,跟一幅畫有關。」
偏偏就是這種小兒科的行為收到了奇效,Zoe自殺了。
而如今,抬頭望去,診療室卻是黑暗一片,象一座冰冷的地窖。
我和小蕙面面相覷,忍不住笑了起來。
在「樂購」底層的一家麥當勞餐廳,三人剛坐定,一聽到諾諾提起Zoe的名字,安若紅的眼淚就忍不住了。
安若紅喝了一口麥當勞的咖啡,皺了下眉頭,跟星巴克的咖啡比,真的很難喝,和Zoe相處久了,以前很少喝咖啡的安若紅漸漸的接受了那種咖啡文化。如今在大賣場當收銀員,可以買到折扣的雀巢速溶咖啡,可她不喜歡,她要喝現磨的咖啡。
現實生活中的Zoe,與畫中的那個Zoe,實在判若兩人。
聽到這個字,無論諾諾、杜咬鳳還是阿壺,全身的肉會不由自主顫抖起來。
Zoe死後,李總聞訊火速從北京趕來上海,為Zoe舉辦了追悼會,自始至終,他緊繃著臉,一句話也沒有多說。
「這麼說來,Zoe的自殺跟這封信有關羅?」
安若紅說,我和小蕙都嘗試撥過這個號碼,想把對方臭罵一頓,對方始終關機,想想也是正常的,對方怎麼可能開機呢九*九*藏*書?小蕙就發了一條回復的簡訊息去,狠狠罵了幾句。
畫掛了兩天,一次午餐的時候,Zoe對我和小蕙說,在自己的診療室里掛一幅自己的畫,畫上的景物又跟周圍的環境一模一樣,總覺得怪怪的。
「你知道那個畫家叫什麼名字?」阿壺問安若紅。
這個字帶給他們的遐想,太多太多了。
在幾個人的回憶里,踏進診所的時候,牆上是乾乾淨淨的,沒有一幅畫,因為他們對畫這種東西已經徹底的神經過敏了,絕對不會忽略。
診所里的人都知道,李總最欣賞的醫生就是Zoe,他每次來上海,都會在Zoe的診療室里坐上片刻,和Zoe聊天,當時我在場,記得他說,怎麼掛這種畫呀?真有點不倫不類,Zoe就跟他開玩笑說,乾脆掛一幅我的畫吧,沒想到李總說,好呀!拿出數碼相機,叫Zoe坐在窗台上,拍了一張數碼照片,我們都以為他是開玩笑的,沒想到,不久后,他居然真的捧來一幅油畫,畫的名字就叫《窗台上的Zoe》,李總說他找了一位畫家朋友,根據數碼照片畫的,還花了一筆不小的酬金呢,當然這是他的私人支出。
「我知道,你們想問我Zoe自殺的原因,等會兒我會告訴你們的,在這之前,我先告訴你們兩件事,頭一件事跟一封信有關。」
後來,Zoe就把畫摘了下來,還給了李總,李總聳了聳肩說,也好,我就把它帶回北京了,掛在我的公寓里,因為畫家的酬金是我個人支付的,畫就是我的,只要你不指責我侵犯了你的肖像權,我就打算永久收藏它,說不定將來會是一幅傳世之作,能入蘇富比拍賣行呢。
沉默了片刻后,安若紅接著說起來。
作為醫務主管的Zoe,有權決定使用哪一個牌子的齒科材料,以前在九院,Zoe所在的口腔內科使用過好幾個牌子,她個人較青睞鄧斯波公司的產品,離開九院后,她把這種喜好帶到了診所,九-九-藏-書一直使用鄧斯波公司的產品,於是,有一封舉報信寫到北京的White總部,指責Zoe拿了鄧斯波公司的回扣,事實上,鄧斯波公司對客戶確實有回扣,這是公司的規定,根據診所治療椅的台數,平均每台超過一定的數額,就給予多少的回扣。因為民營診所的營業額跟大醫院是不能相比的,象九院,有四、五十台治療椅,每天治療的病人數以百計,就象一個加工廠,所以要根據每一台治療椅所消耗的材料,這樣才顯得公平。Zoe拿到回扣以後,設了一個小金庫,作為診所happy hour的開銷。但舉報信上說,Zoe隱瞞了回扣的數額,把一部分回扣偷偷裝進了自己的腰包。信里還指責了李總,說他處處包庇Zoe。
用上海話來講,他的這種行為實在太小兒科,不登大雅之堂。
「你們說,這算不算是一種自戀傾向?」Zoe認真地看著我們,這樣問道。
「油畫。有抽象的、有風景的,還有臨摹世界名畫的,Zoe那間診療室里,掛的是一幅宗教內容的,畫的是耶穌降生,當然是臨摹的。」
負責調查的人不可能憑沒有證據的臆斷就向董事會報告,何況被調查者是上海地區的負責人,因此,這件事情的風波很快平息下去了。
吳勞乾是在打高爾夫球時發生的意外,屠伯年是在街頭被一台墜落的空調機砸死的,至於姚枝子,聽說她是上弔的。
這些舉止發生在Zoe當醫務主管前,當上醫務主管后,Zoe就跟吳勞乾平起平坐了,之後再升為代理總經理,其職務實際上超過了吳勞乾,成為診所的一把手,吳勞乾自然不敢再造次了。
畫??
後來,李總從一名董事會的成員手裡拿到了這封信,信是吳勞乾寫的,還有另外兩個人的簽名,就是屠伯年和姚枝子。當時,屠伯年已經離開了White,是「28齒科」的醫務主管,他們也使用鄧斯波公司的材料,屠伯年這麼做九-九-藏-書,有點隔岸觀火的味道,用上海話講,叫「推板」。
Zoe死後,我是第二個離開診所的人,小蕙是第三個。
安若紅認為,Zoe表面上裝得無所謂,其實心裏好鬱悶,試想,哪個女人碰上這種事能做到若無其事?一時想不開,完全可以理解。
「掛的都是些什麼畫呢?」
我們幾個人一塊游過泳,一塊洗過澡,我不止一次見過Zoe的身體,她的胸部是C罩,可圖片上的那對乳|房至少有D罩,那絕對不是Zoe的身體。
吳勞乾聯名了屠伯年和姚枝子給董事會寫信,想扳倒Zoe,卻未能如願以償,因此想通過這種方式,達到發泄的目的。
安若紅想了半天,搖了搖頭:「好象姓曾……對,姓曾,叫什麼我就不知道了。」
幾天後,每個人掛在診所網站上的郵箱里,都收到了一封電子郵件,打開一看,是一幅不堪入目的色|情|圖|片,圖片上的人竟是Zoe,我們都嚇了一跳,仔細一看,發現圖片是從色|情|網|站下載的,然後把Zoe的頭像剪貼上去,這種移花接木的雕蟲小技早在三十年代的上海灘就有過,把默片明星阮玲玉的頭像跟一個一|絲|不|掛的女人拼接在一起登在小報上。
安若紅又一次淚如雨下。
李總基本每月來一次上海,他想把這封信給Zoe看,Zoe拒絕了,說她猜也能猜到這三個人是誰。
一小時后,安若紅提前下了班。
幾天來,聽了那麼多關於診所、關於Zoe的故事,她對Zoe的印象,漸漸褪去了神秘的外衣,變得清晰起來,坐在窗台上的Zoe,是一個敬業的牙醫,一個善良的都市女性,她幾乎與世無爭,只想為病人服務好,為診所多貢獻一些,對得起李總的信賴,對得起自己所鍾愛的職業。
朱川死後,吳勞乾沒能當上總經理,耿耿於懷,不止一次向人發牢騷,說自己遭到性別歧視,如果自己是女的,長得比Zoe漂亮,情況就大不一樣了,他在含沙射影指責李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