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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迷霧 第5節

第八章 迷霧

第5節

「既然情投意合,為什麼沒有結婚呢?」阿壺忍不住問。
余教授希望女兒繼承父業,在音樂上有所作為,從小就教她們彈鋼琴、拉小提琴,結果姐妹倆選擇的職業跟音樂南轅北轍。
他們交往三個月後,我見到了洪本濤,洪本濤特意送了一隻西瓜來我家,其實是想藉機看看姐姐住的地方,初次見面,我對他的印象馬馬虎虎,儘管他很殷勤。
姐姐聽了不以為然,點著我的鼻子嘲笑說:「照這麼說,你會吃人羅?」
葬禮??
2001年,裝潢公司倒閉后,洪本濤去了一家軟體公司當推銷員,推銷一種龍虎榜股票分析軟體,我對股票和軟體都是一竅不通,聽人家說,這種軟體最火爆的時候在1998年,之後就走下坡路了。推銷過時的軟體,業績可想而知。
葬禮后,我再也沒有見過洪本濤,他也沒跟我們聯絡過,本來嘛,彼此的關係是靠姐姐來維繫的,姐姐沒了,當然就不搭界了。
洪本濤出現的時候,姐姐正處在感情的空白期。
姐姐死的時候正值暑假,那天下午兩三點鐘的時候,我正在家裡做孕婦保健操,電話是警署打來的,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一定搞錯了,不可能的事!我給姐姐打電話,她家裡電話沒人接,手機關掉了,我心頭一陣陣發慌,給老公打電話,叫他提前下班,陪我去瑞金醫院,在醫院太平間里,我見到了姐姐的屍體,我當時就昏了過去。
余琳樂比姐姐余琳音小四歲,在浦東一家寄宿制中學當語文教師,她的先生在浦東新區人民政府工作,夫婦倆收入穩定,供著一套住房和一輛別克凱悅車,養著一條寵物狗,典型的中產階級。
有了資金的注入,裝潢公司的經營狀況略有改善,卻是曇花一現,數月後再度滑坡,就這樣苦苦支撐了一年,老闆決定關閉公司,他對洪本濤說:抱歉,兄弟,要麼你再拿出三十萬元來把我的股份買走,要麼只有倒閉了,公司已經連辦公室的租金都付不出了。
姐姐很節約,除了診所的公務,很少坐計程車,通常坐146路或隧道八線去上班,車費只要1塊錢,有時候乾脆騎自行車,連1塊錢都省了。她有很長時間不買衣服了,每年兩季的ESPRIT特賣會也不光顧了,懷孕后,我胖了一圈,衣服穿不下,就給她穿。在我的記憶中,她唯一的奢侈消費就是每周一次的全身按摩,因為牙醫工作時需要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很多人患有肩周炎、頸椎病等職業病。
在九院的時候,她從不把心思花在談戀愛、購物、逛街上,跟著導師黃教授埋頭鑽研,認真治九*九*藏*書療,不是我替姐姐吹噓,她的內科技術在九院都是出類拔萃的,作為行業領頭羊,九院在上海乃至全國都是最棒的,九院的一流等於是全國的一流。
後來,他在澳洲跟一個日本籍的台灣女孩同居了,畢業后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一直打零工,後來隨女孩回了日本,在那裡結婚。他終究沒能搞出悉尼歌劇院那樣的建築來,生了兩個孩子倒是不爭的事實。
換了我,我決不允許男友這麼做,我跟他下最後通牒,你要我,還是要你那份所謂的事業?只能選其一,你選擇吧。
根據「張信哲」提供的家庭電話,阿壺和諾諾找到了在家休息的余琳樂,她腆著大肚子,懷孕有八個月了,正照著胎教書上所示的做一些小運動。
同年,White齒科在上海招兵買馬,姐姐參加了面試,診所還在裝修的時候,姐姐跟洪本濤去過一次裝修現場,善於鑽營的洪本濤順手從桌上拿了一張施工圖給姐姐看,圖上標明有幾間診療室,還有拍片室、消毒間、兒童診療室。姐姐一眼就看出這樣的實力在上海灘是一流的,當時就下了跳槽的決心。
「你的這種想法,有沒有跟警方提起過?」諾諾問她。
在他們交往的頭兩年裡,姐姐的臉頰上經常泛出幸福女人特有的那種光暈。
很多人把機場形容成一個感情的分水嶺,別看他(她)在機場分手的時候痛哭流涕,數年後歸來,走出機場就是另外一副面孔了,戀人如此,夫妻也是如此。
開始時,他們的關係是醫生與病人,看過牙醫的人都知道,病人是躺著的,醫生是坐著的,醫生是施,病人是受,洪本濤說過這樣一句話,這句話後來一直被姐姐視為經典,是他的幽默打動了她。
他們相識於1998年,當時洪本濤在一家裝潢公司上班,收入有四、五千,這在當時是一份相當高的收入,姐姐做醫生的月薪連他的一半都不到。大概出於職業的緣故,洪本濤為人圓滑,伶牙俐齒,很會討人喜歡。
在洪本濤之前,姐姐有過男朋友,恰好是金牛座的,他是搞建築設計的,雄心勃勃,一心想搞出悉尼歌劇院那樣的建築來,於是決定去澳洲發展,就讀建築專業,他鼓動姐姐跟他一塊去,一個讀建築,一個讀醫,姐姐權衡再三,拒絕了,首先,昂貴的學費難以負擔,自己沒有經濟實力,也不想給父母再增加負擔了,其次,她在上海已經是牙醫了,離開上海,就要從頭開始,從學生做起,她覺得不值,於是他一個人走了。
她常對我說,人心隔肚皮,你永遠不會知道明天九_九_藏_書將發生什麼。九月十日,你在街頭攔住任何一個美國人,告訴他紐約世貿中心會倒塌,他會笑你是瘋子,可到了第二天,一切都改變了。
「他們住在寶山區逸仙路,等預產期臨近,我母親會搬過來,準備照顧我。」
他走的時候,聰明的姐姐就有一種預感,隨著飛機漸漸遠去,彼此的感情也走到了盡頭。
離開診所,他們在附近一家麥當勞吃了晚飯,憧憬著未來。自從裝潢公司的事以來,還沒有一頓飯吃得這樣開心過。
晚上,警方找我們談話,給的結論是自殺。我們異口同聲反對,認為決不可能,可警方說,根據現場勘查,姐姐一個人在家裡,房門是鎖著的,她從31層的陽台一躍而下,除了自殺,沒有別的可能。爸爸問他們,自殺怎麼會沒有遺書?警察說,自殺不一定有遺書,他們遇到過類似案子,從地鐵站台上跳下去的、開煤氣的、割腕的、吞鼠藥的,都屬於即興自殺,沒有遺書。
「你們怎麼知道?」余琳樂有些驚訝,「我們已經詢問了很多人,掌握了很多材料。」阿壺一本正經說著。
進入White后,僅三個月,姐姐就度過了適應期,診所的業務駛上了正規。
洪本濤選擇的是先立業,后成家。
老實說,我並不喜歡這個未來的姐夫,至今我都納悶,為什麼姐姐會喜歡他?
洪本濤長得一般,個子不高,一米七零,姐姐的身高是一米六五,可以找一個更高大的,姐姐前面那個男友就屬於那種高大英俊型的,有一米八零。
可惜只是「如果」。
「余醫生,我躺著,你坐著,這樣說話很不方便,能不能換一種姿勢?面對面坐在咖啡館里,好嗎?」
就這樣,裝潢公司倒閉了,短短的一個月,洪本濤瘦了五公斤,姐姐也消沉了一段時間,我知道,姐姐是心裏後悔,嘴上不說,她後悔應該聽我的勸,阻止洪本濤的冒險,如果她來硬的,發一通飆,哭兩場,洪本濤應該會妥協的。
可能是前一個的緣故吧,姐姐對高大英俊型的男人產生了一種本能上的戒備,相反,對於一個相貌平平卻很會甜言蜜語的男人,姐姐幾乎毫無防備,在不經意中就被擊中了。
當然,那種書純粹是消遣,這我明白。
說到這裏,余琳樂顯得很無奈,「警方都查不出來,我們老百姓又能做什麼?只有擦乾眼淚去埋葬死者。」
我想,這就是所謂的「性格決定命運」吧。
諾諾和阿壺交換著眼神。
不管是虛無縹緲的Zoe還是實實在在的Zoe,死去的她總該有一塊葬身之地啊。
2000年初,由於競九-九-藏-書爭激烈,洪本濤所在的裝潢公司業績下滑,老闆提出一個方案,請大家入股,很多人離開了公司,洪本濤是少數幾個願意入股的人,卻是拿出最多的人,他拿出了25萬元的積蓄。這筆錢當時可以在莘庄買套兩室一廳,放到今天起碼漲兩倍。
姐姐是開朗的,樂觀的,當然在診所里她遇到了一些不愉快,可在哪個單位你不會受氣?國家元首照樣會受氣,所以,我始終找不出能令她自殺的理由。
姐妹倆的父親是音樂學院的教授,所以大女兒叫音,小女兒叫樂。
那時候ESPRIT在上海服裝市場上傲視群雄,被視為高級白領的穿戴,洪本濤給姐姐買的第一件禮物就是ESPRIT的錢包,附有裝硬幣的側袋,縫在一起很別緻的,別說姐姐,連我都愛不釋手。
醒來的時候,我躺在醫院觀察室里,我父母也來了,媽媽跟我一樣也昏了過去,還沒醒呢,爸爸悲痛得蹲在地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2002年,姐姐當上了醫務主管,月薪隨之漲了,有了買房的念頭。
從余琳樂接待他們的態度來看,她多半相信了這種說法。
Zoe的這件心事,正是他們苦苦追尋的,可惜在余琳樂這裏沒有找到答案。
諾諾和阿壺面面相覷,用北方話來說,「怎麼把這茬兒給忘了?」
得知他是天蝎座的,我特意翻開星相書給姐姐看,書上說天蝎座的人陰險、狡猾、會裝腔作勢,人前耍一套,背後搞一套。
整條地鐵一號線,人民廣場站的客流量最大,地段是一流的,陝西南路站、黃陂南路站地處淮海路的中心,也算是一流的,衡山路站、新閘路站、萬體館站都是二流的地段,莘庄是終點站,客流雖多,但人們下了車都匆匆往家趕,沒有心思停下來買一杯奶茶,倒是在早上的高峰時間,有人拿著麵包一路吃著,偶爾會停下來買上一杯。
相比診所里那些人一邊擦眼淚一邊吞吞吐吐說著,余琳樂快人快語,毫無顧忌。
也許是受了姐姐的影響吧,洪本濤一掃頹廢的情緒,向親朋好友借了十萬元,與人合夥辦了一家叫「來來往往」的奶茶店,選址在地鐵的商鋪,當時,為了是否在黃陂南路站開一家,洪本濤跟合伙人發生過爭吵,合伙人嫌這兒租金太高。
這樣的冒險,姐姐從心裏是反對的,她希望洪本濤這筆錢來買房子,然後兩個人住在一起,結婚。但是姐姐的性格就是這樣,她的反對,只在於把道理跟你講清楚,你如果不聽,她就不會再重複同樣的話了,不象別的女孩,會糾纏不清,甚至大吵大鬧。
洪本濤已經傾囊而read.99csw.com出,這一年來連薪水都沒拿,哪裡再掏得出三十萬?除非他把自己的腎賣了。
可姐姐知道,男人有事業心本身並不是壞事,如果強迫洪本濤用這筆錢買房子結婚,日後,一旦公司有了大發展,他會後悔,不停地抱怨,這對於同樣有事業心的姐姐來說是無法忍受的。所以,姐姐雖然從心裏反對,行動上還是表示了支持,因為洪本濤拿出這筆資金后,等於成了公司的二老板,忙碌多了,沒有時間再約會了。
「你父母住在哪裡?」阿壺問。
不久,姐姐向醫院提出了辭呈,口腔內科主任、醫院副院長都挽留過她,作了一些許諾,但是姐姐去意已定。
盧灣城市花園銷售出奇的好,姐姐去看房的時候已經賣光了,可她運氣好,在售屋中心碰上一個想賣房的人,因為要出國,急等用錢,當時盧浦大橋還在建造中,姐姐有眼光,看出了升值的潛力,來不及打電話通知洪本濤,當即就決定要了,當時兩室一廳的房價才六十多萬,姐姐用了個人公積金貸款十萬,問父母借了十萬,自己的積蓄七、八萬,其餘的來自銀行按揭,每月還給銀行三千五,姐姐的月薪有七千多,扣除還貸,說得難聽點,即使洪本濤一分錢都掙不到,兩個人的基本開銷是不成問題的。
「說了,可警察說他們重的是證據,排除了自殺,剩下來的只有他殺了,要定性為謀殺案,必須有充足的證據,可是從現場來看,找不到一件證據能夠支持這種說法,所以在排除了他殺的可能后,只有自殺了,至於自殺的動機,不屬於他們的調查範圍。」
可結果證明,洪本濤的選擇是錯的。
就這樣,警方開了死亡證明。
余琳樂點點頭,打開了話匣子:
「難道在她死前一點徵兆都沒有?」諾諾問余琳樂,余琳樂抿了抿嘴唇,說,「我有件事情,托她向九院的婦產科醫生打聽,她一直沒給我迴音,在她死的前一天,就是十五號,我打電話問她,她居然忘得乾乾淨淨,她從來沒有這樣健忘過,我托她辦的事,她總是放在心上的。在電話里,她說話心不在焉的,好象有心事。」
合伙人的思路是選址在新閘路、衡山路、萬體館與莘庄這類二流地段,以降低成本,在洪本濤的堅持下,增加了黃陂南路站的鋪位,結果證明,這一次洪本濤的選擇是對的,黃陂南路站的地面上就是太平洋商廈,面朝淮海路商務區,雖然在幾個店鋪里它的租金最高,但營業額也是最高的。
洪本濤比姐姐小一歲,他是十月份出生的,是天蝎座,星相書上說天蝎座的男人與巨蟹座的女人最合適,姐姐九*九*藏*書是射手座的,射手座的女人與金牛座的男人最合適。
人家都說頭一胎的質量最好,我覺得有道理,姐姐不單比我漂亮,而且比我能幹,她從國營醫院跳槽,我、我父母包括她男朋友都反對,因為有風險,留在九院,旱澇保收,在大醫院上班,近水樓台先得月,如果家裡人有個小毛小病,總能托到熟人,接受最好的治療,可是姐姐義無反顧地跳到了White,事實證明她的選擇是對的,她有技術,有上進心,有事業心,不象有的女人,別看平時象個女強人,忙得風風火火,一旦找到了可以依靠的男人,馬上偃旗息鼓,心甘情願當起了家庭主婦,姐姐不是這樣的女人,儘管她長得漂亮,有過很多男人追求她,可她始終信奉一條:除了男人以外,女人最好有一份事業可以依靠,這樣等於用兩條腿走路,一旦失去了其中一條,可以用另外一條來支撐自己,儘管一瘸一拐,還在往前走,如果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個男人身上,一旦發生什麼變故,就失去了唯一的一條腿,等於癱瘓,再也不能走路了。
「你姐姐的男朋友是不是叫洪本濤?」阿壺明知故問,想把話題轉移到洪本濤身上。
洪本濤經常來接姐姐下班,然後去逛街、看電影,那時候日劇剛剛開始流行,姐姐喜歡松島菜菜子,洪本濤買了幾套她演的日劇碟片,象《魔女的條件》,它的主題歌《First love》是日本R&B天後宇多田唱的,姐姐百聽不厭,洪本濤買了一盤CD,好幾個月,經常聽見她嘴裏哼這首歌。
「我們是White齒科總部派來的調查小組,對余醫生的死,公司高層十分震驚,董事長發誓要揪出在幕後散布謠言的人,然後由公司聘請律師,以你們家屬的名義提出民事賠償,不管官司是否打得贏,對壞人總要有一點懲戒,對你們家屬也要有一個交代。」
是我老公給洪本濤打的電話,他怎麼來的醫院我不知道,老公說他一直呆在太平間里,守在姐姐的屍體旁不肯離去。
以何種身份去拜訪余琳樂,令諾諾和阿壺著實傷了一番腦筋,無論保險公司還是自由撰稿人的身份,都不能再用了。
「我不認為姐姐會自殺,到現在我依然堅持,如果她要自殺,應該留下遺書,讓我贍養父母、代她盡孝什麼的,因為我父母都健在,可她一句話都沒留下,在此之前,也沒有跟我談過類似的話題,突然就沒了,至今我都難以接受,就算是自殺,也該有個讓人信服的理由吧!」
余琳樂是獅子座的,平時也沒見余琳樂顯出什麼王者風範,老公一發脾氣,她就乖得象只小綿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