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鎮魂饅頭
「三娘……」我聽著這樣的故事,更加害怕,「那劉家的女孩兒也是被它們吃、吃了?」
我全身已經僵硬得沒有知覺了,直到桃三娘再次牽起我的手,我才打一寒顫,抬頭望向她,好半晌:「……那些都是什麼……東西?三、三娘?」
「這種東西怎麼能拿出來給我們家公子吃?」那小廝對著桃三娘大聲呵斥。
「來了!」桃三娘回頭朝李二他們一示意,只見他們幾個立即把整個袋子提起,把裏面雪白的饅頭全部撒入水裡,頓時水面無數閃著白光的魚躍到半空,饅頭落入它們之中就不見了,但是隨即,水中顯現一條狹長的黑影,約莫比鎮上一般的大樹還粗,在水中蜿蜒而過,魚群自動躲避,「哞哞」的低吼聲就是它發出的,無數個饅頭還在不斷拋下,那黑影也不露出水面,我只能勉強看清它的身形在水裡來回調轉盤桓。
我腳底下輕飄飄的,不知怎麼就進了屋子,到了床前,爹娘竟然都已經睡下,難道我沒回來,他們都不在意嗎?正想著,緊接著就看見我自己也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原來如此……我倒頭就睡著了。
「是哪一家人今日娶親啊?」店裡有幾桌吃飯的客人中,有人問道。
許多人圍在運河邊打撈那劉家閨女的屍體,卻足足兩天都沒有一點消息。而且第二天我才從鄰里閑話的嬸子們那聽來才知道,原來昨晚在歡香館吃飯的那富貴公子,是廣陵張家的大公子。
這人一直說著,那大紅搶眼的迎親隊伍就在歡香館門前走過去,不停地點著爆竹,「噼里啪啦」的,聽時間長了耳朵都震得慌。加上天下雨路滑,那些抬轎搬箱子的隨從們個個衣服都是透濕的,濺滿泥點子,臉上都是懊惱的晦氣樣,一路上甚至沒人說話玩笑,死氣沉沉的不像是送親,倒像是送殯的。
陰雨連綿天,江都籠罩在一幕水煙里。
「那後來呢?你剛才說現在那嫁人的難道是劉家閨女?她不是才八歲么?」
那年輕公子四下一環顧:「曾經聽說過你這家小店,雖說難登大雅之堂,但是著實地道有滋味。老闆娘你看著辦吧。」他語氣十分大度地說完,他旁邊的小廝還介面道:「把你這兒最乾淨最好的拿上來,我家少爺脾胃矜貴,銀子也大把的。」
那女子冷笑:「陳公子已經幫我贖身了,你說這些話對我沒用。」
李二他們默不作聲地打開口袋,然後再把它們一字排開擺在河邊,三娘盯著河面,在等什麼,四下里除了水聲,黑得看不見任何輪廓,我的恐懼油然而起。
那女子笑笑:「清明過了這麼些日子,還有青團吃?端午眼看也快到了,不如兩樣都來一點,如何?」
「他們都不知道怎麼回事,和尚就知道在那念經,道士就是撒米燒符,也沒見什麼效果……」
最近雨下得特別多,河水也特別漲滿吧,我雖然看不清,但能從聲音感覺到面前水流的湍急。
紅衣女子也不由得轉怒為笑,那陳長柳也完全不管張公子,就牽起女子的手:「榴仙,我們回去吧,你還沒吃晚飯呢。」立刻張家的幾個小廝就擋住去路,陳長柳質問:「你們要幹嗎?」
張公子切齒道:「你有什麼根據說我的人去鬧事?」
方才一直在說話的人喚李二結帳,其他人還有那意猶未盡的說:「怎麼就走了?哎!你說,把他們兩家孩子湊一起去,會是什麼結果?」
眾人趕緊把他扶過去躺下,我也靠近過來看,離那紅衣女子不遠,彷彿聽見她嘀咕一句:「罪有應得……」
「難道你也聽不懂嗎?」陳長柳不耐煩道。
「噢……」她若有所思應了一句,手腳麻利地收拾完東西,這時李二也回來了,她便連忙吩咐:「關門。」
只是那大公子一行有些奇怪,他們在運河邊找一家客棧住下來,他拿出不少銀子讓手下請人打撈屍體,說是生要見人死要見屍,而且既然劉家把錢都收了,這閨女也穿上嫁衣上了花轎出了門,那麼她也算是張家的人了,她的屍體也得運回廣陵張家祖墳去安葬云云。
李二「嗯」了一聲,何大何二卻沒有回應。
「想跟三娘一起?」
旁邊留下來的小廝立刻把那碟魚往地上一撥,「嘩啦」一聲摔在地上粉碎,湯汁和碎片濺得到處都是。
劉家閨女跳河之後的第三天,我意外地發現,桃三娘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在廚房裡做了許多的饅頭。
這時他身邊慣於幫腔作勢的小廝也說道:「我家少爺隨便就能拿出幾百兩給你贖身,再隨便拿出幾百兩,就讓你住大宅穿綾羅,你還不識抬舉!」
我混摸進去,假裝不在意,用跟事先拿在手裡的木棍,挖那一堆正好在院子水池邊、靠牆角的一堆泥,從底下挖了一會,就真的碰到一個硬硬的東西,我用手掏出來,真的是一個烏龜殼!我對著光眯眼看看殼裡,竟正好看見裏面一對綠豆兒般大的黑點,也在看著我。
還有那陳長柳和岳榴仙夫婦,倒不愧是一對情投意合的眷侶,他們絲毫不因張家大公子的事而介懷,反因為幾次來歡香館,而與桃三娘愈來愈熟絡。我之後也常常看見他們到歡香館吃飯喝茶,桃三娘這人同樣熱情不拘小節,他們一起談得投機,末了還成為好友,就更是難得想到的開心樂事了。
我喉嚨里的饞蟲頓時就管九*九*藏*書不住地往外爬,拿起筷子就夾了往嘴裏送,三娘連忙提醒我小心燙。
那少年公子就高高興興吃了起來,桃三娘笑笑告了聲得罪,讓李二收拾地板,自己回到後院來。
我熟悉三娘的腌菜和糟菜,幾乎就像是自己家裡的一般。每一隻缸子和罈子打開,就會有與眾不同而又熟悉的氣味。裝好了蘿蔔,我剛要幫她拿到大堂去,這是要讓李二去分給每桌客人的——忽然三娘放下手裡的鍋鏟,邁出廚房,眼睛望向飯館大堂的方向,神情充滿警覺,自語了一句:「有不好的東西混進來了……」
桃三娘抿嘴一笑,沒有回答我。往回走的腳步慢了許多,雖然我的腳還是不會累。
桃三娘低頭看看我,微微一笑:「不能讓這裏發生更多變故啊,我還得做生意嘛……蒸些饅頭又比包粽子還簡單點。」
桃三娘用一個大托盤端著菜出去了。那年輕公子正悠閑地喝著茶,眼看著桃三娘的手,把菜一碟一碟擺下,他的小廝問:「哎!掌柜的,打聽個事兒!」
眾家丁慌忙叫喊著少爺,衝過去扶他。卻看那張公子半張著口,兩眼向上發直,卻說不出話來了。
一句話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只有桃三娘鎮定:「你們快把他平著抬起來,那邊幾張椅子拼起來讓他躺下。」
張公子半天還沒有一絲兒反應,店裡其他食客看見這樣的場面,怕事的都急忙算賬走人了,剩下一些人則還過來,你一言我一語的議論,店裡鬧哄哄的,這時門口又慌慌張張跑進來一個人,喚那張公子的小廝:「不好了、不好了!剛才河面上無端打閃了幾下雷電,有兩個在岸邊撈人的夥計被什麼東西拖下去了……」
我抬頭看天,沒有一點星和月的影子,已過子時,便是端午節日:「三娘,剛才為什麼要來喂它們?」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遠遠傳來一陣紅火爆竹的聲音。店裡所有人都下意識往外張望,只見一對舉著大紅雙喜的儀仗,從柳青街的一頭慢慢走來,只是惟一有點奇怪的是,那儀仗雖然不停點燃爆竹拋向路邊,可卻完全沒有敲鑼打鼓的喜樂吹奏,仔細一看,讓人覺得哪裡不自在。
「三娘……我們來這幹什麼?」我怯怯地問。但是三娘沒有理我,只是吩咐他們把袋子的口解開,望望天:「快到子時了。」
然後那陳長柳忍著痛,拉著那紅衣女子繼續往外走,那些家丁忙著照料少爺,這次沒人再攔他們,我眼睜睜看著他們上了馬車,實在不明白他們與張公子之間的恩怨是怎麼回事……
這一天我采滿了一竹籃的艾葉回到歡香館時,恰好又看見那說「清明一派好春色,勾得人心猿意馬」的讀書人,他們坐在靠圍欄邊的座位,身邊的同伴里,除了兩個與他年紀相仿,一副斯文的白凈書生外,還有一個穿一身十分漂亮的紅衣、紅裙美貌女子,在她身後站著個丫鬟,手裡還抱著一大個用布包著的不知是什麼的東西。
「你剛才說什麼?」那為首的小廝喝問。
他尤其最愛吃的是桃三娘做的各色青菰粽。甜的有豆沙粽、蓮子粽,鹹的是火腿粽、蛋黃粽;還有專門配咸甜不同醬料的竹葉白糯粽等,每餐有時猛吞下好幾個,然後加一大碗茶或者一碗湯,別的菜點了再吃不下,也就飽了。我見過他有兩次吃完了,就嚷嚷胃裡難受,他的小廝把他攙著扶著,在店裡罵罵咧咧一陣才走了的,但下頓卻還來照吃不誤。
陳長柳不怒反笑,也不理他,仍向那丫鬟道:「看見沒?我都說了它聽不懂就是聽不懂……」
「幾個讀書人?」桃三娘想了想:「有的,今天上午,有這麼幾個人來這喝過茶,用了些點心,但沒吃午飯就走了。」
我附和道:「到亥時了。」
我一邊走進飯館內,一邊忍不住拿眼看那美貌女子,只見她與兩個讀書人喝著李二上的茶,應該也是剛進來店裡坐下不久。
傍晚時分,雷雨過去,天邊現出一幕彤紅的晚霞,我在院子里收拾被風雨吹亂的東西,娘出門去,正好門口碰到鄰居的一位嬸子,兩人便站在那裡閑話了幾句。我起初沒有在意,後來卻聽見那嬸子說的什麼,讓我娘看好我,最近別讓我到水邊去,方才運河那裡,達士巷的劉家閨女跳河了……
不知是恰巧還是註定的,我聽那些嬸子們閑聊,說起他們眾人合計一算,那劉家閨女死後的頭七那天,將會是端午節的正日,鎮上很多人似乎有些害怕了,許多人竟還自發湊了點銀子,送給劉家讓他們買紙錢和做法事,劉家感激涕零收下了,和張家大少爺的得力跟班商量之後,找來幾個打齋的,在運河邊上每日里燒香撒紙錢,日夜超度。
然後,自己就把現成已經做好的瓷罐燜肉、燒青魚等幾樣菜,裝了盤,我看著十分奇怪,那富家公子除了臉色不好之外,看來並沒什麼特別之處;而他的小廝,也只是那種常見的跟班,最多饒舌一點罷了。
那人又好事地繼續追問:「他家閨女怎麼啦?」
正好這時何二端來了方才桃三娘吩咐他做的芝麻糖拌芋艿,一顆顆鴿子蛋大的芋艿在盤中還絲絲升起熱氣。
我有點結結巴巴地問:「三娘……這些要用來做什麼?」
「誰知道這孩子,話說她的瘤子也長得玄啊,我聽說https://read.99csw•com去年薛婆子給她扶乩問了,說她睡覺時嘴裏爬進了什麼東西,而且就住在她喉嚨里,可又不能硬割開吧……薛婆子讓她喝雄黃酒、熏艾,都試過了沒用,他們說啊,薛婆子就是因為這樣得罪了那東西,才失蹤的。」
飯館里,刁鑽兇惡的客人也是不難遇見的,不過在歡香館這裏,因為桃三娘的烹調廚藝,所以我見過的挑刺客人並不多。
原本就湍急的水聲,突然變得愈加急促起來,整個河面像是沸騰起來一樣,「噼里啪啦」的聲音,像是沒來由就從水底浮上面來的巨大魚群,不知怎麼就聚集在這裏了;另更有不止一個奇怪的,由遠而今卻低沉憨悶、猶如老牛的哞哞叫聲的東西,也在往這邊傳來,速度非常之快。
很快,黑夜裡前方傳來一陣淙淙的水聲。我疑惑地想,這麼快就到運河邊了?我依稀記得從我家到運河,得走好一陣子路程,小時候老人還曾給說過故事,這運河似乎原叫邗江或邗溝的,是古代娶了大美人西施的那位吳王,專門派人修建……怎就這麼快到了?我的腳還一點不覺得累。
我一驚,我娘怪道:「今日不是廣陵的張家迎娶劉家閨女么?」
「啊!是,小的明白!少爺您在這先休息一下,我這就去查探一下。」那小廝說完,又吩咐旁邊另外還有一人:「好生看著少爺,我先出去辦事。」
桃三娘給那公子倒上茶,那公子的眼睛卻在她身上溜來溜去,手中拿起筷子:「漂亮的老闆娘……手也這麼漂亮,做出來的菜,味道也一定很好。」但當他低頭仔細看清那些菜的時候,卻突然把筷子用力一摔,指著那燒魚:「這、這些都是什麼爛東西?」
李二照做了。
桃三娘給我倒了一杯水,笑著道:「桃月兒喜歡紅裙子?」
桃三娘親切地牽起我的手:「跟我走就是。」
因為桃三娘做的青糰子實在好吃,因此直至清明過了許多日,鎮上乃至來往商旅遊客,每天專門來買青糰子的還是絡繹不斷,她無法,有時忙不過來,就讓我每天幫她到山上去采嫩艾葉,每次回來,她便時而給我幾個銅板,或送我一些點心做報酬。
我見我娘走遠了,便出門跑去歡香館,其實我也不是想問三娘什麼,只是覺得她什麼都知道,看見她便安心些。
桃三娘一疊聲答應了走了。回到後院來:「何二,把剛才煨熟的芋艿去皮,拌上黑白芝麻和花洋糖,待會送去給那客人。」
進來了一位身著富貴華服、約二十齣頭的年輕公子,長得瘦削,臉色蒼白,眼眶有點凹,但手裡一柄摺扇,還在悠然自得地揮著,他身邊一跟班小廝連忙找李二張羅桌子,讓他坐下。
「嚇!這麼邪乎?」眾人咂舌,有知道這事的人,則紛紛點頭稱是。
我怕人看見,也顧不得髒了,趕緊將烏龜一把藏到衣服里,仍然假裝不在意地溜出劉家去。
她細心地給我把粽子解開紅繩,打開青葉,露出裏面圓滾滾瑩白如玉的香糯糰子,然後再從櫃檯邊的蜂蜜罐子里舀出一大勺蜜糖澆上去。
那紅衣女子走進店去,抱琵琶的丫鬟跟在她身後,兩人一起進了店裡來,我好奇心重,便走到店門前去,裏面桃三娘忙碌著,還未待她過來招呼,那紅衣女子就已經徑直走到那張公子面前。張公子抬眼一看,倒沒有感到意外,嘴角一撇,露出一個不無得意的笑,用手裡摺扇一直面前的椅子:「坐。」
我又用力點頭。
終於五月初五過去,再無任何異樣。
桃三娘恢復了平素的溫和笑意:「我們回去吧。」便拉著我往回走,一邊路上給我講:「那些就是魚和蛟龍啊,明天就是端午節了,端午節要包粽子,就是要用來喂江里的魚和蛟龍……為什麼?因為那都是流到江河裡的積怨變成的啊,就如餓鬼一般,它們會爭食所有落水者的屍首,而落水者的怨憤又會化作更多的白魚……聽說過西施的故事嗎?傳說吳國滅亡之後,西施身為亡國之人,也只得投水身亡,她的肉,同樣也被魚群分而食之。」
那女子被他拉得站起身來,但是腳下卻不肯動步,緊皺眉頭不說話,她的丫鬟在旁邊也不敢攔,只向陳長柳道:「姑爺,小姐也是想替你討個公道……」
水面彷彿忽然升起了熒熒爍爍的白點,像平時看到一大捧絨毛摻和的細灰散到半空中一樣;像是有一陣吹不動衣衫的風,無聲無息把整條河面帶過,沒有徵兆,就募地冷下來了,莫名的淡淡的光,把河面照出一點亮,甚至我能看清河上的水波……若有若無的風裡,夾雜了飲泣似的嗚咽,似乎有糾纏不休的幽怨在繚繞和打轉……
李二他們一聲不吭緊跟我們身後,也停下了,各自放下手裡的布袋子,足足在河邊堆起來一座小山那麼高,在我眼中,要是全部壓在一個人身上,怕也能把人壓垮到不能動彈。
歡香館里今天來吃飯的客人不少,桃三娘專門做出一道紅燜鱔段的菜,就是把鱔魚切五寸長的肉段,之後油炸,再加入筍段、醬油、黃酒、豆粉,大火燜燒而成,出鍋之時香濃油亮,滿盤皆香;客人個個吃了都是交口稱讚。
那人有點不耐煩:「我怎麼知道,我就是有個親戚住劉家鄰居,沒事兒聽回來的事兒,誰知道真箇究竟!」
自三月初三九_九_藏_書以來,到江都一帶游春的人便沒有停歇過,我在歡香館曾聽一讀書人對他同行的朋友說:「即便是清明雨泥濺路,但青綠髮芽花紅枝,一派好春氣色,怎不勾得人心猿意馬?」
桃三娘轉過臉看著我,莞爾一笑:「桃月兒你不困嗎?」
桃三娘起初沒看見我,我也不敢打擾她,只是站在院子一角,直到她吩咐何二道:「把缸子里的糟醋蘿蔔再裝出一盤來。」
「三娘……」我緊緊拉住桃三娘的衣服,靠在她身上。
「噢,就沒那麼麻煩?」我似懂非懂點頭,心裏卻猛然想起從前曾有人傳說,桃三娘喜愛吃白花花像是腦子一樣的東西……她每日做生意,就是用美味的食物,滿足人們的口腹之慾吧……她滿足了別人的慾望,別人的慾望也就進了她的口腹……這才是她的生意。
她說完,眾人都點頭,桃三娘便轉身親自去廚房,不一會兒端來點心,送到他們桌上兩盤之後,居然還不忘另外給我拿來一個熱乎乎剛出鍋的粽子。
「還有這等事?」我娘半信半疑,不過她急著要去個地方,天黑前趕回來,不然怕看不清路,和那嬸子聊到這,她就託辭走了。
我覷了一眼桃三娘,她正低頭笑吟吟為一桌客人倒茶,神色絲毫沒有異樣。
桃三娘給他倒茶:「客官拿我說笑了。客官想吃點什麼?」
我聽得全身寒毛再一次立起來,這時已經到我家門口了,桃三娘輕輕推我:「回去睡吧。」
我被她的樣子嚇了一跳,院子這裏雖然是緊連著大堂,但絕對不是直通的,屋裡出到屋外,還有一道比較寬的門,門上也掛著布帘子,進了帘子右手邊還有一道上二樓的樓梯,過了樓梯才是掌柜和收銀子的櫃檯和大堂。
我站在一邊不敢說話,也就回家去了。
一屜一屜的饅頭,比我拳頭還大一倍都不止,而且個個包著黃鱔魚、鹹蛋黃、黃豆之類的大餡,蒸出來白白胖胖的模樣,特別誘人。
眾人都愣了,幾個人搖著他:「少爺!少爺?……」
我聽見是達士巷的劉家閨女,猛然想起去年那陣子老來歡香館心懷不軌的薛婆子,她有一次說起過達士巷的劉家閨女,脖子長了個肉瘤,她去幫她扶乩問卜來著,卻不知後來怎樣了。
「劉家那閨女啊,生得是個美人胚子,又乖巧伶俐,可惜去年忽然得了個怪病,才八歲……我也沒親眼看見啊,就是據說吧,那女孩脖子上冒起來一個瘤子,起先不疼不癢,但是邪門兒的是,還越來越大,衣服領子的扣兒都系不上了。劉家人都愁壞了,還找過那薛婆子,你們記得吧?那個專門幫人扶乩問卜,串門送葯的婆子,才幫他家去扶乩請了一回神仙,哪知道回頭沒兩天,人都失蹤了,從此再不見下落,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啊。」
「錯了,現在已經滿九歲啦。」那人糾正道,復又搖頭嘆氣:「可憐哪!聽聞她脖子上的瘤子一直不好,長得已經有碗口大,脖子都直不了。她爹娘幫她找了無數大夫,吃多少葯也不好呢。上個月呀,廣陵的張家卻遣媒人來說媒,更是緊接著送來一百兩白銀作為聘禮,急著還要下個月就得過門兒……你們以為是為啥呀?」這人故意賣個關子頓了頓,喝一口茶:「這張家有錢,大家都知道,他家有個傻兒子,你們知道不?今年也十二歲了,原本傻便傻吧,家裡丫鬟婆子伺候著,還當個寶貝一樣。可約莫在去年,那劉家閨女脖子開始長瘤的時間差不多吧,他們家兒子沒來由倒地,就不省人事了,也是看病吃藥好不了……估計啊,不知是請的什麼問,說要娶親沖喜,找個命格相征一樣的,就找到這劉家閨女啦!」
「榴仙,你到這來幹什麼?這種人你跟他有什麼好說的?」陳長柳拉起紅衣女子的衣袖就走。
我手裡捧著一盤糟醋蘿蔔,卻不知該怎辦好,桃三娘走過來,從我手裡拿過盤子,便往屋裡掀帘子進去了,我趕忙跟在後面,雖然不敢進去,但拔開一點帘子,就能看見裏面的大半光景。
張家這一輩有兩個兒子,而這大公子似乎自小就身體不好,性質還總是弔兒郎當,長大一點還到處沾花惹草,把他娘親身邊的丫鬟都搞去了兩個;後來再添了那小兒子,本來剛生下來幾歲的時候,是聰明可愛的,哪知七八歲上下,就漸漸開始痴傻起來,張家求神問葯折騰了這麼些年都沒有成效,現在還索性來個不省人事……本想花重金娶江都達士巷的劉家閨女,都派了大少爺親自去迎親了,哪知路上還是出了這樣不測之事,可想那張家兩位大人,必定是欲哭無淚、苦不堪言了。
另一人卻冷哼一笑搭腔:「可憐啊!達士巷的劉家閨女……」
那張公子氣得在旁邊直跺腳:「活該!打死他才好!」說完,也作勢過來要伸腳往他身上踹,但是半空里虛晃一腳,卻一下子失去重心,整個人往後一仰,竟重重地倒在地上去了。
桃三娘面色並沒有不悅,她只是急忙回來把籠屜里蒸的粽子又拿出幾個來,一個小碗加了白糖,又讓何二端去給那公子。
我搖搖頭。
張家的大公子雖然因為桃三娘端上魚而對她發了火,但是之後卻仍然每天過來歡香館吃飯。
我見他們一徑談笑風生著,那女子一顰一笑都十分嫵媚……直到桃三娘喚了https://read•99csw•com我一聲:「桃月兒!」
之後又過了幾天,我總好奇,想盡了法子,才有了機會,隨著我家鄰居幾位嬸娘去了一趟達士巷劉家。
「去年她家院子里挖水池子,她貪玩把一隻烏龜埋在那些挖出來的土裡,那烏龜卻一直沒死,只是壓在裏面不能動彈……」
歡香館里有七八桌的客人,三娘卻在後院廚房忙著,大鍋里一條被分成三段的大青魚在冒泡的油豆腐中發出誘人的香味;旁邊燉鍋掀開了蓋子,裏面有數個拳頭大的瓷罐,燜著油光的肉。
「贖身?」張公子冷哼一聲,他瘦得只剩下皮的臉上,終於顯出幾分怒氣,繃緊了十分難看:「陳長柳是什麼東西?幾百兩銀子就是他全副家當了!」
我連忙在旁邊答應:「我來幫你。」
那人一眼看見桃三娘,明顯地眼前一亮,待坐下,卻道:「呵,這小店竟然也有這麼美艷的尤|物。」
「嚇!一個才九歲的孩子,怎麼也知道這樣想不開?」我娘深深嘆一口氣。
桃三娘彷彿猜到我的想法,接過我手裡的籃子,把我拉到櫃檯前桌子坐下:「怎麼?覺得那姐姐的衣服好看?」
讀書人問那女子:「榴仙,你想吃什麼?」
前方遠處,歡香館門口的一對紅燈籠,在夜色中分外顯眼,快到家了,我還是有點疑惑:「三娘,劉家那女孩長瘤子,只是普通怪病啰?」
紅衣女子緊接著道:「叫你的人不要再去陳記布莊鬧事。」
數十袋的饅頭,雖說李二他們都是結實的壯漢,但是每人拿十袋,也很勉強吧?三娘拉著我在前面走,我卻不時地回頭擔心地往後看,不知不覺,腳下走起來輕飄飄的,似乎完全不費力氣,三娘的腳步速度很快,但我被她拽著,也能毫不費力地跟著,夜色陰晦,看不見月亮,四面八方的風沙沙作響,更夫敲梆的聲音傳來,很空遠。
自此,劉家閨女這隻烏龜就陰差陽錯地到了我手裡,三娘說它會是我很好的玩伴,只要別惡作劇再將它埋入泥土裡就是。
桃三娘這才過來拿茶杯給那女子倒茶,那女子目不斜視,只是盯著張公子。我在店外,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看那女子僵硬的神情,似乎壓著怒火,我便隨意似的走進去,正好一桌客人走了,李二在收拾桌面,我便過去幫他幾張椅子擺好,只聽那女子對張公子說道:「你不是想聽我談琵琶么?我現在就來彈給你聽。」
「好吧,李二、何大、何二,拿上東西我們走。」
那公子一眼看見這道菜,才又轉怒為喜:「這還差不多。」
鎮上的人們議論紛紛,兼之每天在岸邊,劉家閨女的娘都守在那哭得天昏地暗,真是攪得鎮上人們心裏都不好過。
這時店裡幾桌客人的好奇心都被吊起來了,個個都在側目看那說劉家閨女可憐的人,聽他如何回答。
「嗯。」我想也沒想,用力點頭。
張公子點點頭,眼皮向上一挑:「哦?今天是什麼日子?你竟得空跑到這兒來?春林晚關門大吉了?不用接客么?沒見過哪家青樓里有你這樣沒規矩的姑娘。」
紅衣女子氣得雙目圓瞪,這時店外又有兩個人急急跑進來,我轉頭一看,卻是那書生,身後的像也是上回一起來喝茶的人。估計那前面的就是陳長柳了。
「來了。」桃三娘立即答應一聲走過去:「客官,我這裡有剛蒸好的青糰子、青菰粽,你們想吃什麼?」
「是啊,那閨女可憐哪!病了那麼久,脖子都歪的,一天天哭哭啼啼的,聽說他們送親的隊伍走到運河邊時,河面上夾著雷鳴閃電,平白無故颳起一股旋風,把抬轎子的都吹得七葷八素,就有人停下來了,更不曾想,那轎子剛一落地,劉家閨女就從轎子里跑出來,別人來不及弄清楚怎麼回事,她就往河裡跑去,一頭栽水裡了……」
「找打!」那人大喊一聲,一把拽住陳長柳的衣服,掄起拳頭就往他肚子揮去,陳長柳看來是手腳比嘴皮子慢很多的人,結實受了一下,腰就直不起來了。紅衣女子趕緊去攙他:「長柳!」
回到家后,下廚做了午飯伺候爹娘吃過,沒什麼事,便一人靠在家裡屋檐下一張竹椅子上,聽著淅淅瀝瀝的小雨聲音,很快便睡著了。
我還不想回家,但是又捨不得回去,總覺得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桃三娘回身到後院去,我就跟去。
端午節前的那天晚上,正是晚飯時刻,店裡客人不少,張家少爺也在,剛進門坐下,只見又有一輛馬車駛到歡香館門前停下,我也是在家吃完了飯,送娘出門,無意中望去,那車上下來一個美貌女人,不是別人,正是那日和幾個讀書人來吃過點心,似乎叫岳榴仙的紅衣女子。
桃三娘見我吃完了粽子,便拉我到後院子去,只見院子里一口小鍋里煮好了數十個鹹鴨蛋,她轉身不知從哪拿出一個小小的網袋子,把幾個個鹹蛋裝進去,然後往我衣服口袋裡一揣:「好好帶著啊,拿回去給你爹娘也嘗嘗,是三娘清明前腌下的,你回去看看,我腌的時候可是看準了日中時分,那一顆顆蛋黃可都是在最中央的。」
運河邊上,據說還在做劉家閨女頭七的法事,昨晚死了兩個人,所以大家都無比小心忌諱,也沒人敢去湊熱鬧的;張家大少爺在鎮上大夫的家裡躺了一夜,也不知怎麼樣,倒還沒有咽氣,第二天一read•99csw.com早家丁們就找來馬車,把他送回廣陵去了,如果按照桃三娘的話,那也是凶多吉少了。
但三娘絕對不給我吃,也絕對不賣,只要是店裡客人不多,她得了空閑,就會呆在後院里做這些饅頭,蒸好了就擺在一邊晾涼,然後裝進一口一口大布袋子里……我每天采了艾葉回來,有時也會幫她的點忙,但問到她這些饅頭用來做什麼,她卻都是笑笑,說我到時候就知道了。
眾人又是一片駭然,為首的還算鎮定:「那些打齋的和尚道士呢?」
何二已經把屋裡準備好的數十大袋饅頭拿到院子中央,我看見更加意外,桃三娘知道我跟著她,但她似乎也不在意,只是仔細數了數,共有三十袋,每一袋裡分別裝有四籠統饅頭,一籠屜是二十個,她自言自語道:「少了點,不過應該問題不大。」
她對我笑的神情,似乎略有深意,但是我對她就是會有一種莫名的信任感,心裏堅信她是不會懷有任何惡意的。
「哼!這事不要緊,還怕他們跑得了?現在頭一等最重要的……你別忘了。」那公子沒好氣地提醒。
她才看見是我,隨即一笑:「好。」
那平時不作聲只是悶頭做事的何二,這時也慢慢抬起頭,眼望了一下桃三娘,他手裡正拿一把刀在切白菜,也同時停下來了。
桃三娘眉頭一皺,忽然對那些家丁道:「你們快把他送去大夫那兒吧!大夫住得不遠,李二,你帶他們去。」一句話立刻提醒了這些人,他們趕緊招呼著把張公子抬的抬,扛的扛,要往外運,還是那領頭的有經驗,制止了他們不要亂來,然後再問桃三娘有沒長的門板之類,桃三娘便說後院有一塊,這些人就七手八腳地忙活著,終於把張公子抬去找大夫了。
突然天空雷雨大作,接連不斷的霹靂閃電刺破雲端,爆發出無比耀眼的白光,我全身一震驚醒過來,大雨滂沱中,看見幾個披蓑衣的人匆匆在家門前街道跑過去,有人喊:「快去多找幾個人,有人跳河啦!就在小秦淮過去運河那邊……」
桃三娘把手裡盤子遞給李二,然後過去笑臉相迎:「這位客官,快請坐。」
桃三娘突然走過來,仔細看了看:「你們別晃他,他這樣子像是中風似的。」
我用力點點頭。
「和他這種人說什麼『公道』二字?簡直是有辱了這兩個字,何況你聽說過禽獸也懂人話?」陳長柳說話聲音不大,但是清晰有力,那張公子頓時臉色紫漲,「砰」地一拍桌子:「你說什麼?」
店裡一時間鴉雀無聲,我看見那些走過去人們的一張張臉,竟然心裏一陣害怕,不由得望向桃三娘,意料之外地,桃三娘神情有點凝重,微皺起眉頭側目看著那隊過去的人流,但也只是很短時間,她又低頭去做事了。
桃三娘又瞥了那女子一眼:「桃月兒長大以後,穿紅裙子肯定比那姐姐還要好看。」正好這時那讀書人喚三娘:「掌柜的,有什麼點心沒有?」
「走?去哪兒?」我問。
我一怔,隨即驚慌得趕忙跑回屋子裡去,雖說小秦淮以及下游的運河每年淹死人,都不是離奇的事了,不過不知道是不是這會天上雷鳴電閃的太嚇人,我的心咚咚亂跳。
桃三娘轉臉覷了李二他們一眼:「看來大家都不需要客套。」
那小廝一聽,馬上湊到那公子身邊道:「少爺,您沒猜錯!必定就是那陳長柳,他真敢帶著岳榴仙跑到這來啦!」
我答謝收了,曾聽三娘說過,腌鹹蛋時,若日中時分,則蛋黃會在正中。若是上半日腌的話,蛋黃就會偏上,反之則偏下;還有和草灰鹽泥不用水,只能用酒腳醪糟,不然蛋內的蛋白就會變得口感不好,味道就不正了。
「噢,客官請說。」
忽然她又提起別的:「那廣陵的張家,佔了一處山頭用來作為他們的祖墳,哪想到那一年大雨衝垮山泥,整座棺材隨之被滑入河裡,先人的骨肉被魚群分吃了大半,但幸虧發現得早,那些後人還能撈回來幾塊骨頭。」她說到這裏,似乎還覺得這事有點好笑:「把這群餓鬼一樣的魚群口裡食物奪走……可是很危險的,它們永遠都會纏著張家這些人,可惜……還連累死了那劉家女孩兒,和方才兩條人命;張家那大公子,本身也恐怕過不去端午節了,它們一直附著他,身體血氣都快被吃盡了。」
端午節這天,江都難得出現了一片晴好天氣;碧空如洗,雲白風清。
我才醒悟過來:「噢,三娘。」
桃三娘沉靜地注視著河裡,沒有說話,雙眼迥然有神。三十袋饅頭扔完了,魚群與那長形的黑影遂漸漸隱去,河面也慢慢平息下來。
「你這裏今天有沒來過幾個讀書人,還有一個帶丫鬟拿琵琶的姑娘?」
他的話我雖然不是很聽得明白,但是他的意思我大概還是懂的。
他的小廝連忙又去拿來另一對乾淨筷子,恭敬遞到他手裡:「少爺請用。」
爹娘也覺得這樣甚好,加上我能到山上玩,又能掙幾個錢和得到點心,自然就十分樂得效勞了。
桃三娘一怔:「這是油豆腐燒的青魚……」
張公子用扇子止住他跟班的話,又向女子故意用眼睛上下打量她道:「不是說彈琵琶么?彈吧!」
剩下的客人也一鬨而散,我幫著桃三娘收拾桌椅和殘羹剩菜,過了一會,就聽見外面巡夜打更的人走過,三娘豎起耳朵聽道:「已經亥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