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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蓮花豆

六、蓮花豆

我對這事根本沒主意,再說她臨行前去向娘親磕頭,也是在情理之中的,於是我便帶著她朝金鐘寺跑去了。
我一怔,這才回想起方才在路上看見銀魚的情景,還有當時與她一起走的那個沒看清面目的男人,似乎的確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但又說不出來而已。
戲班的旦角銀魚死了,人們在廢墟之中找到她時,她的脖子已經斷了一半,於是當時目睹的人都說難怪看見那血濺起竟有那麼高,但戲班的人都說那劊子手的大刀只是刷漆的鈍木片,怎麼可能將人的脖子割開?
正走到離廟門還不到十丈遠處,那裡有一棵參天大槐樹,一對看著熟悉的人影正立在蔭涼底下說話,我東張西望之餘瞥見,驚訝地自言自語道:「那不是玉蓮她娘親么?」

「我知道個地方能靠近檯子看戲,不如你們隨我來?」那人邀我們了,可玉蓮看看我,我再看看那人,不知是否夜色重了,我這麼近看這人的面目,竟也不是十分清晰,只是覺得他在低頭看著我倆,神情似乎微微帶笑。
何大卻走過來,朝我們伸出手臂,桃三娘喊道:「跳下來,何大能接住你們!」
貴青帶我們去的地方真的很近,就好像變戲法一樣,明明整條廟前街這麼多人,但跟他後面走了沒幾步,就看見一個小巷口,巷裡也很窄,只夠一個人的寬鬆,看起來應該是兩幢房屋之間的間隔空隙而已,走進沒幾步,就有一道樓梯,貴青回頭說,那樓梯通往牆頭一小片空地,現在那裡肯定沒人。我腦海里怎麼也想不起廟前街這有過這樣一條小巷,但上到牆頭的空地,發現這裏的確是個看戲的好地方,一眼望去,戲台就在約莫十余丈開外,台下擁簇著黑壓壓一片人頭,銀魚唱一句,他們就在下面大喊叫好,銀魚一身慘白的囚服,戴著鐐銬枷鎖,痛聲唱道:「浮云為我陰,悲風為我旋,直等待雪飛六月……」
中元節晚戲台倒塌著火的事第二天在江都城裡外都傳得沸沸揚揚,死傷了好幾個人,據說連官府老爺都嚇得趕緊拿出錢來請和尚做法事超度。

估計那竹排底下還壓著點燈的油鍋,這時竹排中又竄起了火苗,竹排底下壓著的人更是發出尖利的慘叫。金鐘寺里也是嘈雜起來,原本都在寶殿里誦經的和尚們也都被驚動了,紛紛出來奔走喊著救火救人,我嚇得完全呆了,看見那些逃命的人,才醒悟過來:「玉蓮姐,起來!我們快逃吧!」
玉蓮搖搖頭,哽咽著,終於說:「我想……回去見一個人。」
桃三娘點頭:「聽說方丈主持還要舍粥給前去上香的信眾,到時候必定是人山人海的。」
桃三娘搖頭:「只是這裏熱鬧,晚上熱得睡不著,想出來走走罷,想不到一來就看見發生這麼大的變故。」她剛說到這的時候,玉蓮突然驚呼道:「我娘!我娘還壓在棚子里!」
我詫異道:「先玉蓮也這麼說呢,我們剛才還看見賣炒貨蓮花豆的販子,還有個買蓮花豆的人,玉蓮卻說她認得,但那人應該早在去年就死了的。」
「玉蓮,你今晚何不與月兒一起去金鐘寺附近的河裡放燈?只要你不靠近戲台,那河邊又黑,是沒人看得見你的。」桃三娘這樣勸玉蓮道:「就當是為了你爹去放一盞燈吧?」
「謝謝三娘。」我接過碗,恰好看到地上擺著一斗水浸泡著的白糯米,旁邊又有一個大木盆,盆里養著數十隻鮮活的大蝦,我問:「三娘,這麼多糯米要做什麼?這麼多貴重的大蝦要用糯米做菜嗎?」
「都是來看她的戲?」我不禁四下里去張望一眼,這大晚上會出來拋頭露面的女子是絕少的,因此路上能看見的大都是男子,間或有一些小孩在人群之間穿梭奔跑……
我從歡香館的側門進到後院,桃三娘正在那裡炙響皮肉,是將帶皮的半肥瘦豬肉切小方塊,醬油、鹽、糖等腌制過後,在炭爐的陰火上炙烤,一邊還不斷在肉皮上抹麻油和蜂蜜,因此滿院子都是麻油和豬油混合的香氣,只是天氣太熱,這炭爐子再長時間這麼燒著,就感覺更熱了。我抹了一下臉上的汗,四下看看,不見玉蓮,可能是知道她娘來了,所以躲起來了吧?
然後,桃三娘拉我和玉蓮一起去喝酸梅湯、吃西瓜,據我所知,每年中元節吃的瓜,也是有講究的,就是要留下完整的瓜皮做瓜燈,因此吃時只能把它剜出一個口子來,用長柄勺子挖出瓤來吃,瓜皮必須保存好完整的形狀,待吃完瓜瓤后,桃三娘便用小刀把瓜皮里刮乾淨,待晚上就點瓜燈了。末了,她還告訴我們說,老祖宗之所以流傳把中元節也叫盂蘭盆節或瓜節,是因為當年釋迦牟尼佛祖座下曾有一位弟子,這位弟子的母親死後,卻因生前罪業而墮入餓鬼道,因此佛祖便教授他為母親念《盂蘭盆經》,並在七月十五之日作特殊的盂蘭盆祭以為其母超生,這一方法在人間流傳開后,人們便也仿效他的方法,每年這時也為自己的亡友逝親祭奠,而七月十五之時,又正好是瓜果嘗新的季候,所以人們也常將挖空的瓜來作供,也有盆祭的意思吧。
「我娘根本不會在意我去哪了,她只在意她自己,我想我也許根本不是她生的,她這些年與那麼多男人在一起,哪裡會在意過我?我對於她而言,就算做個跟班婢女,也嫌我力氣弱啊!」
玉蓮在臨行前一天來了一趟歡香館,向桃三娘和我辭行,我看她神情木然,想是傷心壞了的,桃三娘留她吃飯她也不願意,因此在她走後,桃三娘便急忙把幾斤白皮大蠶豆用溫水泡了,待豆子被浸得白白胖胖的模樣時,我幫著她一起,用小刀細心地把豆子一端划裂開兩下,晾乾之後才入胡油鍋里炸,我看著那蠶豆慢慢在油里熟了,像朵小花一樣爆裂開,不由問道:「三娘,玉蓮和你當時都說過,銀魚她是逃不脫的……你是一早就知道中元節晚會發生什麼的對吧?」
「月兒說得不錯啊,城裡或有去晉城的商隊,但他們也不會在這兩日內啟程趕路的,中元節這幾日到處都熱鬧,你跑出去不也容易被熟人看見么?不如由我去幫你打聽過再定?」桃三娘這樣說出來,玉蓮也就只好應承了,看桃三娘的神色,其實我知道就算我沒告訴她玉蓮要去哪,她也必定一早對她的來龍去脈都清楚的。
我起初以為是幻覺,但當這個聲音喊我第三次的時候,我才意識到,趕緊往牆外望,藉著遠處的火光,果然看見了桃三娘的身影:「三娘?你怎麼來了?」
我再仔細一看,果然就是銀魚,她還穿著昨日那件橘紅衫子,所以分外扎眼,她旁邊那個男子,好像也就是昨日在石橋看見的那人,奇怪,不知是不是樹蔭里光線太暗,我只能看清那男人約二十齣頭,穿一身整潔的藍衣白褲,卻就是看不清他的面目,只能大概約莫覺著那人的臉生得很白凈,眼睛黑黑的,個頭比銀魚高,所以一邊低著頭與她說話,一邊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她看。
「銀魚和男人?」桃三娘眉頭微皺:「難怪,來,跟三娘進來。」
我點頭:「聽說金鐘寺里還要辦法會,到時候一定很熱鬧。」
我不認識那個男人,短短時間里也沒看清他的樣子,所以並不在意,只是看到銀魚她此刻一手輕輕搭著那橋欄,撩起裙子慢慢走上石階去,小秦淮兩岸這時的楊https://read•99csw.com柳翠綠繁茂,穿橘紅衣衫的銀魚在青青枝條其中,被顯映得格外嬌嬈奪目,正好這時,橋下水裡幾個六七歲大的男孩子在玩水摸魚兒,她站在橋上往下望去,一個尤其長得胖乎乎的男孩為了追一條魚差點滑倒,一屁股坐在一塊石頭上濺起好大水花,銀魚看見就在那掩嘴笑起來,我卻想起了白日里,玉蓮說起身世時哭腫眼睛的模樣,但看銀魚那年輕的身段和美貌的姿態,如何也覺不像是已經有個如玉蓮這般大的女兒了,倒像是個只有二十剛出頭的大姐姐而已。
我正想拉玉蓮往那看,那戲台上更讓人驚詫的情景出現了,白幡上的白影像一陣風似的飄落到戲台上,站在銀魚身邊一個扮演劊子手的人,就像著了魔魘一樣還沒等銀魚唱完詞,他就舉起大刀,一聲不響朝銀魚身上砍去,我身邊的玉蓮發出一聲驚呼:「娘……」
我便扒到門邊往屋裡偷看,彭公子此刻似乎正與客人一起談論著詩文,說些唐寅,和他的桃花、落花,還提起什麼青草骷髏冢,我聽著完全摸不著頭腦,正覺得無趣打算不聽了,卻忽然其中一個秀才說道:「新來的戲班中有個叫銀魚的旦角兒,唱得確好,她演的竇娥,唱到那第三折里煞尾一句,浮云為我陰,悲風為我旋,直等待雪飛六月等幾句,可真是撕心裂肺,催人腸斷啊。」
桃三娘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來了:「噢!對了,我看見玉蓮姐的娘,她和個男人站在金鐘寺門外那棵大槐樹下面說話來著,我就是多望了他們兩眼。」
這一日晌午,我蹲在柳青街角一處樹蔭底下的籬笆邊掐鳳仙花,紫的紅的花瓣被我揉來搓去,花汁染了一手,弄到衣袖上都是,就這麼蹲了半天,我額頭上、頸子里止不住的汗往下流,後背都痒痒的,唉!這樣熱的天,人也實在提不起興頭的,我便挨著籬笆邊坐了下來,正想著乘會兒涼,就看見遠處走來一個人,原本我是不會注意路人的,但這人走著有點奇怪,我不禁仔細望了一眼,只見是一個年紀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腰上還系著一條好看的綠綾裙子,手裡抱著個包袱,可她走幾步,就扶著路邊的柳樹樹榦歇幾口氣,然後再走幾步,似乎很累的樣子,臉蛋也被曬得紅紅的,我正看著她這當兒,她忽然一個踉蹌,差點一頭栽倒,幸好倚住身邊的柳樹,身子靠到樹榦上,就順著滑坐到地。
一串血珠像驀然拋起的紅綢一般掛在那飄落戲台的白幡上,霎那間鑼鼓拉弦的樂聲都靜止住,台上的銀魚無聲地歪倒在地……
我娘說還得回去趕活計,就讓我留在這裏玩會,自己卻回家了,我娘才走,我正要進店裡去,桃三娘突然一把拉住我:「月兒,你……剛才是不是看見什麼東西了?」
我說:「我們這沒這個叫法。」
夏日的早晨,我都起得很早,洗好了衣服,正在院子里晾的時候,隔著矮牆朝外張望,正好看見玉蓮的娘——那個叫銀魚的女人站在歡香館門口,穿著一件鮮艷的橘紅衫子,手臂挎著個提籃,桃三娘從屋裡笑著走出來,手中拿一包東西遞到銀魚手上,銀魚從錢袋數出錢給她,就走了。
我抬頭一看,只見是個年輕白凈的男子,奇道:「咦?你不是白天那個……」

男子將玉蓮扶起,關切地問她有沒摔到,兩人並沒注意到我驚異的神情和脫口而出的話。
「謝謝,我沒事的。」玉蓮連忙向那人道謝。
我們不由都定住了腳步,看著那人將一包豆子裝好,稱過、收錢,那買的人走了,玉蓮卻靠過去,她盯著那賣炒貨男子的臉看個不住,我連忙拉她:「你認得他?」
玉蓮低頭想了想,眼眶又濕了:「我不是不信三娘,她收留了我,還為我治病,我無以為報才是真,只是不想再煩擾到她了。」
「呵呵,彭兄真孝子也。」那人贊道,我詫異地想,玉蓮的娘親居然這麼有名氣?可看她生得那般年輕,卻有玉蓮這麼大的女兒了?我想到這裏,便轉身跑去小屋子裡看玉蓮。
玉蓮面有難色,點點頭,然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三娘,玉蓮謝你救命之恩。」
「啊?」我對玉蓮的話一時還沒反應過來:「你是說?」
「勞煩老闆娘幫我做二斤吧?我明天過來取。」那女人說完,才告辭走了。
立秋時節的江都城,卻找不見一絲秋意,旱了一個多月的天,每日都是日陽昏熱的。
「晉城……問桃三娘的話,她應該能知道啊。」我答道。
「蓮花豆?就是炸的蠶豆吧?會的。」桃三娘點頭。
「玉蓮!怎麼辦?」我急得轉頭去問玉蓮:「你娘她……」
桃三娘說,糟香的肉帶有鹹味,再加上蝦天生的鮮味,就會十分相得益彰,這時候再配上清淡的蒓菜魚圓羹,任誰都會食指大動。
「啊?這人是誰?別讓他看見你……」我正想把玉蓮拉到一邊去,玉蓮卻一把緊緊抓住我的手臂,全身止不住像發抖一樣,目光一徑看著那人:「他、他好像是姓曾,去年戲班子路過開封的時候,這人是個裁縫,給我娘補過行頭,我娘還直誇他手巧……不對,他那時候因為我們戲班唱完了要走,我娘卻不肯留下嫁他,他那天夜裡就喝醉失足掉河裡了……怎麼會……」
烏龜眨眨眼皮,似乎表示高興的意思,我便趕緊把剩下的衣服晾完,回屋裡跟娘說了一聲,帶著烏龜就去了歡香館。
「哦,謝謝。」那女孩十分有禮地向我道謝一聲,然後繼續往前走去,我覺得她走路都十分勉強,但她的神情卻很倔強,彷彿恨不得立刻離開這個地方再也不回來似的,我看著她再走出大約數十步遠時,終於身子晃了晃,撲倒在地不動了。
「玉蓮姐,你別哭啊。」我趕緊伸手去擦她臉上滑落的淚水。
四散逃走的人,哭爹喊救命的人,聲音像翻浪一樣,我搖著玉蓮:「倒塌的戲台里肯定壓倒了不少人,你娘也在裏面呢!」
我這時已經確定有什麼不對了,貴青的面目在這夜色里總也看不清,那模糊的五官中唯獨一雙黑色的眼瞳,盯著我,我驚駭得不由後退幾步,那貴青見我害怕,反而更高興似的,裂開嘴笑起來,緊接著他那藍衣白褲的身子也慢慢變淡,我張著嘴發不出一點聲音,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大笑著憑空消失,玉蓮的身子歪到一邊,但斜刺里一股子冷風吹過,帶著那陣笑聲「咻」地飄飛向戲台而去。
「你們走得這麼急,是想去看銀魚的戲么?」那人繼續問道:「這裏好多人都是來看她的戲的。」
「今晚是中元節啊。」桃三娘這麼介面道,我卻被她的話嚇得又是背脊一陣寒。之後桃三娘打發我回家去睡,我雖然不太情願,但眼皮已經完全不聽話,酸得只想閉上,因此我便回了家去。娘也不大知道金鐘寺廟前街那邊發生的事,仍忙著手裡的針線活計,我倒床上就睡著了。
玉蓮搖搖頭,有點遲疑:「其實……我想我還是再去見我娘一面吧?就遠遠地,朝她磕個頭?」
下午的時候,娘打發我到菜市去買鹽,一路上看見不少人家在門口坐著扎紙燈、紙馬等物,到處都聞見燒香的氣味,我買到鹽出來,往回快走到小秦淮的橋下時,卻恰好看見玉蓮的娘,與一個男人有說有笑地從路的那一邊走過來,然後她獨自往橋上九九藏書走,那人與她道了別才自顧折返回去了。
玉蓮聽完,起初沒有作聲,我想到方才看見銀魚的情景,忽然問道:「明日就是七月十五,那今夜子時就得開戲了吧?玉蓮姐,你為何不能過了明日再走?我聽人說,瓜節出遠門不吉利。」
當我流著眼淚能夠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卻是一片火光衝天,悲呼聲此起彼伏,玉蓮把我揉眼睛的手拉開,我看見她淚流滿面,我看看那片火光又看看她,徹底呆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第二天,娘帶我去金鐘寺里進香。
我在事情發生的第二日看見玉蓮時,她卻出奇地平靜,她主動回到戲班去,那些人讓她將銀魚生前的東西都整理了一下,包括銀魚積蓄的一些錢物都交還給她手裡,並且問了她的打算和去處,最後託了認識的又恰好要去運城販貨的商隊帶攜了她一起上路。
「我想離開這裏,我想回晉城去,你能幫我問問,去晉城哪個方向嗎?只要知道是哪個方向,我就能一直朝著方向,走回去,我必須回去!」玉蓮斬釘截鐵地道。
「噢。」我抬頭望向桃三娘,她穿著慣常的青藍色葛布衣衫,束著一色的包頭,領間額角卻並不見油汗,仍是一如往常的清爽模樣,我問:「三娘,你不熱嗎?」
「出城?」我一愣:「出城不是這個方向啊,前面過了橋是菜市,不過如果你想出城,可以順著前面那條小秦淮河,往它的下游一直走,就能看到城門了。」
「不對,月兒,」桃三娘附身蹲在我面前,伸手將我額發往上撥去,仔細地打量了我一下:「剛才你只是跟你娘去寺里燒香?沒幹過別的?」
但她還是搖搖頭:「她逃不過的……都是她自己招惹的……其實,我總聽得村子里的人議論她,我爹是因為別的男人勾搭她,才吵起來被推到樓下摔破頭死的……我奶奶哭得幾次昏死,但也無濟於事啊,人死不能復生。」
歡香館門前,桃三娘也像其他人家一樣,在空地上擺了個陶土盆,盆里燒著紙做的衣帽和金銀,旁邊又供著一碟白面饅頭和一個西瓜、幾個桃子,看見我和我娘走來,便打招呼道:「去金鐘寺燒香回來了?」
「好!唱得好哇!」貴青突然用力拍起手來,這時「呼啦啦」半空里旋起一股怪風,那戲台高處掛白幡的竹竿也「吱吱呀呀」地劇烈晃動起來,台下的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快看,那上面站了個人!」
中元節這幾天,金鐘寺的香火實在旺盛,天再熱,這裏仍是人來人往的,熱鬧喧繁的廟前街上,都瀰漫了濃濃的香味。我跟著娘一路走,看到路邊好多賣瓜果的攤子,擺滿了西瓜、葡萄、黃梨、青桃,還有新鮮糊著塘泥的脆藕、風菱,忍不住地流口水,腳步都不知不覺慢了,娘發覺,便故意說:「天太熱,回來買個瓜帶去。」
這日晚間,歡香館里來的貴客,竟是江都知府彭大人家的三公子,彭三少爺,他也是去年才中榜的新晉舉人,雖然年少卻已經才氣風流,當時就傳遍街頭巷尾,為人稱讚了很久,再加上他平素為人又十分和善,從不端拿架子,江都城裡不少人也或有受過他恩惠的,因此任誰都曉得他的聲名。
我忽然覺得玉蓮的目光像錐子一樣尖利,她這麼直盯著我看,我全身都很不舒服,只好答應:「我不會告訴人的。」
我急得想跺腳:「我不知道怎麼下去啊!」
我嚇了一跳,連忙過去看時,那女孩已是牙關緊咬,禁閉雙眼不省人事了,我一摸她的身上,竟然是發燒那樣的滾燙,想是中暑了?我只得跑到歡香館去,正好跑堂的何大站在門口,我便喊來他一齊將那女孩暫且扶進歡香館去。
「是啊,人太多,熱。」我娘笑著答道。
我有點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才好,桃三娘一手搭在她肩膀,忽然道:「你自己就這麼跑出來……是想回去見你奶奶了?還是有別的什麼緣故?」
玉蓮抽回手,用衣袖使勁按在眼睛上,深吸了幾口氣試圖止住哭,桃三娘又到水缸邊舀來一瓢水:「洗把臉吧?」
桃三娘站在另一堵磚牆下,身邊照舊跟著不多言語的何大,此時她正踮起腳朝我們所在的地方看:「月兒?你倆怎麼到那裡去了?快下來!」
玉蓮就好像丟了魂的殼一樣任由我拽著走了,我覺得奇怪,一行走一行看她的神情:「玉蓮姐,你還不舒服呢?」
我暗暗打定這主意,也走到了歡香館。
「請問,你這兒會做蓮花豆嗎?」
「哦?我曉得她,聽說附近鄉里的社戲不也有請他們班子去唱么,中元節晚要在金鐘寺外邊搭台唱廟戲的,也是他們啊。」彭公子搖著手中的摺扇緩緩道。
桃三娘讓我打來清涼的井水,用乾淨的布蘸濕井水然後給那個女孩擦臉和手腳,她果然很快就醒過來了,但還是頭暈目眩得很厲害,所以剛一坐起來就重又倒下去,桃三娘在一旁寬慰她,讓她還是好好安心在這裏休息一下,可問到她是從哪裡來的,那女孩卻是緘默不語,皺緊了眉只是搖頭,末了,又流下淚來,對桃三娘說,如果有人到這裏來找她,請老闆娘行好心,好歹幫忙遮掩過去,她是絕對不肯再回去了的,桃三娘只得答應了,又給她喝下一碗綠豆湯,便帶著我出去,叫她好好休息一下。
「玉蓮姐,你是不想再和你娘一起過戲班的日子,想回去仍跟你奶奶一起?」我不解問道。
這晚上,數不清的河燈在小秦淮水面上飄飄忽忽地游曳,照得沿岸都通明起來,特有那大戶家的扎出考究的大船,上面還用紙做了人形,戴上五彩佛冠,彷彿就是持禪杖的佛子目連一般,巡視沿岸,順河而去。
桃三娘拍拍我的手背:「沒事了,別怕。」頓了頓,她又冷哼笑道:「貴青……情鬼才是,那個女人自找的,逃不過。」
桃三娘皺眉看著我倆,我趕緊又反問道:「三娘你怎也來這?出了什麼事嗎?」
看那幾人急忙走了,我覷了覷玉蓮,其實我心裏很想去看戲,但玉蓮又最怕讓戲班的人看見的,所以我除了陪在她身邊,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殺人啦!」一個憋得失腔變調的嗓音猛地喊出來,戲台之下的人群猛地大鬧起來,幕後好些人衝出來圍住那劊子手和銀魚,我們在這邊隔著遠,因此看不清情況。
桃三娘點頭應道:「有的,知道了。」
這人一句話,讓我和玉蓮下意識一愣,我們一起轉過頭去看時,那路邊一輛手推車上,果然擺滿著各色炒貨,一個年輕男子立在旁邊,正殷勤答應道:「蓮花豆?有啊!要多少?」
「對的,彭兄到時可有興緻去看啊?」那人笑道。
「我們見到鬼了!」我怕得直想哭出來,幸好就在我倆都驚魂不定又無計可施之際,我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喚我名字:「月兒!」
兩株核桃樹的蔭涼底下,停著一輛馬車,馬夫正百無聊賴地坐在樹下端一壺茶喝著,我看那馬車似乎眼熟,朝裏面一望,才知道原來就是昨晚來吃過飯的那位彭三公子,他今天帶著幾個客人又到這裏來了,銀魚這時則已經進去,站在他們桌前與他們說話。
我感到什麼地方不對,拉著玉蓮道:「玉蓮姐,我們快走吧,不要待在這裏。」
桃三娘連忙站起來過去招呼:「請問有什麼事嗎?」
柳青街上的兩行柳樹,根根枝條低垂,全沒有https://read.99csw.com風吹動,若不是蟬的聲聲嘶鳴,真是沒多少生氣。
今天她已經好很多了,身上的熱已經退下,只是還很虛,覺得頭重腳輕地犯暈而已,拉住我的手,她就問:「你打聽到去晉城怎麼走了嗎?」
我和玉蓮面面相覷:「並不是爬上去的,我們上去時明明有台階,那個叫貴青的人……」
這句話一出來,戲台下的人群們頓時騷動起來,我循著那人的話望,果真看見那掛白幡的竹竿頂上模模糊糊有一個人形一樣的白影子,我待眨眨眼再看清些,失聲道:「呀!那是什麼?」
桃三娘瞥了我一眼,繼續低頭把爐子上炙好的響皮肉夾起,忽然略嘆了口氣:「她今天去廟裡燒香來著?看來卻沾惹到不好的東西了……」
何二已經準備好幾色冷盤了,尤其是一種新鮮翠綠的蕹菜,據桃三娘說,在夏天裡吃對身體很好,但就是種的人少,所以比較少見難得,把它洗凈掐出嫩莖葉,與菜油細鹽清炒一下,再拌入麻油腐乾,口味會十分不錯;還有醋拌的蘿蔔、荸薺,就是將荸薺削皮,白蘿蔔切成薄片,以加糖的白米醋泡上,就能上桌吃了,荸薺清甜帶酸,蘿蔔又脆生生地微辣,很惹人胃口。
可為何玉蓮要帶著病跑出來,她不肯說,桃三娘也就不追問了,只是讓她先在這裏養養身體,等著的暑燒散退了才好出門,那玉蓮似有什麼急事,起初不肯,偏偏勉強著要下床,可根本腳步輕浮,暈眩得站不住,才迫於無奈,只得答應。
「噢,這樣。」那女人有點失望,她有一雙修飾得十分細長漂亮的柳葉眉,臉頰長長的,敷了厚厚的白粉,顴骨也有點高,但眼角處有一顆好看的淚痣,鼻子也尖尖的,兩邊耳垂戴著翠綠的玉耳墜,一動就一晃一晃的,我看她轉身就想要走,可還沒出門就又折回頭:「對了,老闆娘。」
怎麼又一個買蓮花豆的?我詫異地嘀咕一句,玉蓮也聽到了,有些驚慌地覷了我一眼:「這個人……這個人我見過……」
玉蓮沒有回答我,只是望著那片火光。
中暑生病的女孩子名叫玉蓮,比我大一歲,據後來桃三娘問她,才知道原來那個來要蓮花豆的女人,就是她的娘,她們母女是晉城人氏,她娘是他們那唱廟戲很有名的女伶,到當地要是說起銀魚演的竇娥,那是家喻戶曉的,而玉蓮自己,也是從小在戲班子里長大,跟著學把式、唱梆子和大鼓,後來戲班出來跑生活,她們也就隨著一起走南闖北,這一次戲班跑到江都來,則正是趕中元節當晚這裏的戲。
玉蓮沉吟了一下,就點頭答應了。
「好,三娘也不多留你,只是去晉城的路山水迢迢,你可得再想想啊?況且……」她嘆息一聲:「我聽說,其實你娘她這幾日也託人到處找你的。」
回到院子里,桃三娘又去爐子上倒出一碗綠豆湯來:「月兒,你也喝點,這天實在太熱。」
我看著她蒼白的臉色擔心地問:「我聽大人說,去晉城起碼要走上半年的光景啊,什麼方向,他們也說不清,不過城裡有些販貨的人好像常去,如果能循著他們的路子走,應該就能到了……我只能打聽到這麼多,其實你問桃三娘,她一定知道的。」
玉蓮被我拽著,一起正要循原路下回那巷子里,哪知回頭一看,卻沒了台階,這牆頭也只是一處近乎頹倒的磚屋屋頂,我們慌不擇路的,差點踩空掉下去。
第二天,玉蓮隨商隊起程上路,我和桃三娘一起去送的她,並且將新做好的蓮花豆給她路上吃,她捧著蓮花豆又哭了,說這豆子在她口中,卻是五味陳雜,再吃不出原來的滋味。
我看了看天,太陽已經斜落到西邊去了,大約到酉時了吧?不知道玉蓮今天身體是否痊癒,我還沒幫她問到去晉城該走什麼方向呢,但我爹又沒回來,我娘恐怕也不曉得這事的……或許還是問三娘吧。
我手裡的杯子差點掉桌上,我連忙放下杯子一把抓住桃三娘的手:「三娘,他是鬼吧?他剛才一下就變不見了,然後那戲台就倒了。」
我留意了她半晌,那女孩看來很不舒服的樣子,坐到地上后就沒站起來,只一直在那喘粗氣,雖然疲累,但她的頭髮卻梳籠得很整齊,看來不像是一般人家的女孩,也不是住在這一帶的人,又似乎病著,仍打算要走很遠的路,我正覺得好生奇怪,盯著她看時,卻被她發現了。
「沒、沒有。」我被她追問的樣子嚇到了。
桃三娘覷了一眼,搖頭不在意地說:「不是,糯米用來做醪糟的,這會兒先泡著,今晚才蒸,那蝦是一個客人剛才讓小廝送來的,他們今晚要在這裏吃飯,就給我先準備好。」
戲台上的人堆里這時忽然又向四周圍散開去,有人大喊:「他瘋了!快拉住他!」
正在這時,走在我們旁邊的一人朝路邊的小攤喊一句:「哎!賣炒貨的,有蓮花豆賣么?」
「嗯。」玉蓮點頭,我們兩人便慌不擇路,在人流之中往另一個方向擠走,遠處戲台上鑼鼓的聲音敲得震天響,好像是竇娥已經被押赴刑場,正哭喪著自己的冤情,引得街上的人更加洶湧。很多人都恨不得把前面的人都推搡倒了,好趕緊靠得戲檯子更近些,有人被絆倒了,在那罵喊:「不長眼睛,你踢到我了!」整個台下亂作一堆。
桃三娘也笑道:「呵,就是啊,要不就鮮炒著吃。」
不知是樹蔭底下的涼氣,還是那男人的眼神,我身上忽地沒來由一陣發寒,明明我離著他們也有七八步遠,但總覺那男人好像也發覺我在看他們,因此下巴略聳了聳,眼皮子翻過來一些望著我。
於是我先跳了下去,何大一手便接住我,然後把我安安穩穩放到地上,我抬頭朝玉蓮擺手:「來吧!沒事的。」

待到我們再出廟門的時候,就看不見銀魚和那個男人的身影了。娘帶我去買了瓜,便回家了。
那戲台上正還亂作一團,戲台下的人群也擁簇著沒有人離去,只是都在那引頸望著想要明白究竟怎麼回事,我卻見那股子怪風在那戲台上半空打轉,那些竹竿搭的背幕都搖晃起來,只是人聲太吵,恐怕近處也不會有人聽見那「咿咿呀呀」的聲音。
我一聽,這才踏踏實實跟著娘往廟門趕。
歡香館里的後院,桃三娘正在翻曬著一些早上鮮採回的、用做菊花茶的小白菊,聽見我在前面的叫喊,遂也連忙出來看,看到女孩的臉色,再去摸她的額頭:「哎!燒得厲害,快先讓她到床上躺下吧。」轉頭去,又對尾隨她身後出來的何二道:「快去煮些綠豆湯來,記得放點甘草和菊花。」
我在聽桃三娘說這些時,卻想到了玉蓮,她的心裏不也是一直痴痴地記掛著同村的小哥哥嗎?情鬼專找痴情之人……所以中元節晚上貴青才會出現在我們面前吧?他或許也斟酌過是否把玉蓮也帶走?那賣蓮花豆的,不知是真的玉蓮他爹亡魂,還是幻象?這人世間種種情景,真假難辨,亦幻亦真,叫人捉摸不透。
玉蓮點頭:「是,我娘在唱呢……月兒,戲台下面估計里三層外三層的了,再往前走也是難行,沒有別的地方能看得見么?」
「這還不容易,你明天來拿就是了。」桃三娘答應完,那銀魚高興地走了。
廟前街上熙熙攘攘的,我個子矮,越往前走就越是只能看到人群的背了,我再拚命踮起腳尖望,只能看見很遠https://read.99csw•com處那戲台高起的杆子,上面垂一條白幡在風裡飄罷了,四下里人聲嘈雜,我幾乎聽不見那邊唱的是什麼,只得問玉蓮:「這是唱的《竇娥冤》么?」
「跳下去?」我看看玉蓮,她面有遲疑,我說:「這裏到地恐怕也有兩層樓高,但有何大在就不怕了,他很有力氣,你要是怕就我先跳。」
「看戲?」我被這話搞懵了。
玉蓮急著想見她娘最後一面,便好走了,可她的個子雖然比我高些,卻也比不過現下四周那些人去,這專程出來看戲的人,又大多是男子,我們夾雜在他們其中,不止是被汗酸氣熏得難受,更是找不著路子,我倆只能緊緊拉著手,以防相互走失,我說:「看戲的人太多,你恐怕找不到空曠地方給你娘磕頭了。」
桃三娘笑道:「這樣的天氣,怎麼會不熱呢?話說,沒幾日就是中元節了。」說著,她拉我到屋裡坐:「要去放河燈嗎?」
玉蓮怔了怔,才又搖搖頭,那人便笑笑並不在意,轉開去望其他來往的人,兜搭生意。這時不知哪裡又走來一個年輕男子,問他道:「蓮花豆給我包半斤。」
「對、對,就是用炸的蠶豆。」那女人笑道:「我們家鄉習慣叫蓮花豆的,你們這邊好像都不愛炸的,只是用茴香煮?」
等玉蓮也安全到地之後,桃三娘才責怪地對我們嗔道:「為何爬到上面去了?」
這時四面八方都有人敲鑼,喊著走水快救人,桃三娘朝何大使眼色:「你去看看什麼狀況,我帶她倆先回去。」
「什麼事?」桃三娘依舊笑吟吟地答應道。
我隨著她到後院,正好看見玉蓮從那屋裡穿戴整齊並抱著她的包袱走出來,我驚問道:「玉蓮姐,你這就要走?」
「方才你們看見個叫貴青的?」桃三娘問我。
我不敢再回頭,跟著娘進到廟裡,隨著她後面一起燒香、磕頭,站在大雄寶殿前仰望著那大殿里披袈裟、戴寶冠的菩薩像,才算是定了神。
桃三娘看著我,笑了笑:「這些事,你不懂就算了,沒必要去想它,玉蓮呢,跟著她娘身邊這些年,她看得清楚,所以這樣說。人自己的情性劣根,是最難以擺脫的,就好像人們常說那藕完全切斷了,卻還粘連著那麼多理不清的絲……兩個人表面上即使決絕地分割了,其實暗裡究竟還有多少糾纏牽絆,恐怕連人自己都搞不清。」
玉蓮正想說什麼,就腳下一個不小心,被什麼東西一絆,向旁邊倒去,旁邊一人連忙扶她:「哎!小心!」
「什麼東西?」我大惑不解地奇怪道:「沒有啊。」
玉蓮用手背抹去眼淚,吸了吸鼻子:「月兒啊,我沒事。」
玉蓮還要反抗,桃三娘手扶著她肩膀:「玉蓮!」
玉蓮洗了臉,才慢慢好些,對我和桃三娘抽抽噎噎地說起來,她娘買了蓮花豆,必定是去廟裡為她爹燒香去了,她爹已經過世有七年,是個賣炒貨做小本營生的人,當年專在晉城一帶戲檯子邊拉一輛板車賣炒貨,據說他們倆人在一起時,銀魚也才十六七歲大,當時在戲班子里,雖還遠不到正旦的地位,可已生得十分出挑,乃是姝麗明艷的可人兒,嗓子又極好,多少風流看客的一雙眼睛盯在她身上的。哪知銀魚看不上那些有錢有勢的,反倒偏偏是看中了賣炒貨的後生了,整日銀魚所在的班子在哪唱,那輛小車就會跟著推到哪,很多人還笑說他們是婦唱夫隨,但銀魚都不介意,照樣我行我素……說到這裏,玉蓮又忍不住哭道:「其實我從小也沒看見他倆怎麼好,把我生下來就扔在吳家村我奶奶的家裡,我在奶奶家長到六歲大,娘來接我時,說我爹已經死了……可我不想和她在一起!我爹死了,她自己去唱戲不就得了,還來找我做什麼?」

「有事?抱歉我這丟不開手來。」那炭爐上的豬皮「吱吱」地冒油,桃三娘手上的活一刻不能疏忽。她抬頭望了一眼銀魚,笑道:「姑娘今天是遇到什麼喜事了?眉眼都笑成花似的。」
玉蓮看著她,神情漸漸木了,隨之又昏倒過去。桃三娘讓她的頭垂在自己的肩上,將她好似孩子一樣輕巧地抱起,然後帶著我往回走了。一路上我也不敢多問,只是心裏一直怦怦亂跳。
「那路上有沒看見什麼特別的人?」
玉蓮和我一樣都拿不定主意,那人卻熱情起來:「很近的,就在這邊,再不看戲就要演完了。」不由分說,他轉身往一個方向走去,玉蓮看著那人背影,不知是鬼使神差,也就跟著去了,我只好在後面追上。
玉蓮咬著下唇點點頭。
我又到玉蓮的房間里去看她,她一直站在房門後面,剛才銀魚來這裏,她必定是看到了,又想起什麼事,所以在那兒發愣。
「月兒,我……」玉蓮顯出為難之色,似乎也有點動搖。
回到歡香館後院里,看她把玉蓮安置回小屋的床上時,我也感覺到一陣睏倦,桃三娘拉我出來坐,又叫何二給我泡一杯菊茶慢慢喝著,我的心才漸漸定下來。
桃三娘自己親手來做蝦的主菜,倒不難,只是將她罈子里事先糟好的五花鹹肉拿出來,切成手掌般大的薄片,鋪在一個缽子底,然後再在肉上排列地放置好九隻活蝦,便入鍋慢火蒸熟。
烏龜瞪一雙小黑豆眼看著我,兩隻爪子憑空抓撓著,我問:「想游泳么?帶你去桃三娘家的大水缸里游吧?」
「我就知道,所以我不去廟裡燒了,就在這供供。」桃三娘一徑把我們往店裡讓:「這麼熱的天,快進來坐坐,我用涼水浸了一大碗酸梅湯,你們也喝碗來解暑。」
「玉蓮姐!」我急忙伸手去幫貴青一起扶她的身體,卻聽見耳邊那叫貴青的男子用一種不耐煩的聲音道:「小妹妹,你太吵了,還怎麼看戲?」
我的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被玉蓮這番話打斷,我再想不到該說什麼了。
玉蓮站在河邊出了一會神,不遠處有個婆子在那點香燭燒衣紙,不知是不是紙潮了,那燒出的煙特別大,熏人眼鼻,我拉玉蓮的衣袖:「玉蓮姐,別站這,快走快走。」
玉蓮醒著,小屋子裡也沒有窗戶,暗暗的,我拿著一盞小燈進去,卻照見她滿臉是淚,桃三娘先前擺在床頭的米粥她也沒動,我嚇了一跳:「玉蓮姐,你怎麼了?很難受嗎?」
那人買完豆子,高高興興地揣在懷裡往前面戲台走去了。那賣炒貨的低頭整理下秤和坨,又繼續四下里張望。
「可是你娘呢?你丟下你娘一個人……」
那女孩瞥了我一眼,她的眼神有一種倨傲和戒備,讓我心中一凜,趕緊轉開臉去,那女孩停了停,突然開口問道:「請問,出城去的路怎麼走?」
桃三娘把炙好的響皮肉盛碟,嘴角帶著一抹深意的笑,搖搖頭沒說什麼,就端著碟子到前面去了。
彭公子「刷」地闔上扇子:「不了,那日家父已定為齋戒的日子,晚上也要舉行家祭,我就不出門了。」
「三娘?你說的不好的東西是什麼?」
我離著銀魚大約幾丈遠的距離,慢慢走在後面,也過了橋來,循著柳青街再往前走,遠遠見那銀魚到了歡香館門前時,又站住了。
桃三娘抬頭望見我,便笑道:「熱吧?去舀水洗洗臉。」她正說著,就看見銀魚從前面走進來:「老闆娘?」
於是數個穿著戲服畫著臉的男人去抓那劊子手,沒幾下就將他擒住,劊子手的大刀也在混亂中折斷,但那人卻抵死都在拚命掙扎,其他人很九九藏書勉強才能按他在地,但我卻更擔心那戲台靠後的一大排竹竿,這時也動得更厲害,戲台下看熱鬧的觀眾里都有人發現了,一邊轉身跑並且喊道:「快躲開啊!棚子要倒了!……」若不是下面很多人這麼喊,戲台上的人都猶未察覺,但當他們抬頭髮現竹排搖晃的時候,竟已經晚了,只聽「嘩啦」一聲巨響,將近數丈高的竹排全部壓倒在戲台上,掀起一蓬遮天一般的塵灰,我離著這麼遠也被那飛灰濺了一頭一臉,眼睛里都進了砂子,好一會兒睜不開。
我望過去,只見是一個穿著綢緞衣裙的年輕女人走了進來:「老闆娘,我想請問一下,剛才……這裡有沒有看見一個,一個這麼高的女孩子走過去?」她用手比劃了一下,我立刻想起躺在裡屋的那生病女孩,桃三娘搖頭笑道:「我一直坐在這,剛才好像沒人從這裏走過去。」
與他同車而來的,另還有二位秀才,桃三娘迎了他們進來,並引著他們落座,李二幫忙沏上茶水,桃三娘和他們寒暄幾句,就到後院做菜去了,我也連忙跟著到後院去。
想來是取蓮花豆的吧,就要到中元節,很多人都會去廟裡燒香,看她的樣子好像也是這樣打算,不過……玉蓮姐不是她的女兒嗎?玉蓮不見了,她雖然來找過,但似乎竟並不十分著急的樣子,而玉蓮,在提及娘親的時候,也沒有絲毫依戀的樣子。我站在那定定地想到這,忽然腳上一陣搔癢,我低頭一看,是我養的烏龜正努力想要爬到我的腳背上,我覺得好笑,附身抓起它:「想幹嗎?」
我看這人梳著髮髻,衣著看來也的確不是和尚,但我還是覺得哪裡不對。
玉蓮咬了咬嘴唇,點點頭,但隨即又搖搖頭,不肯再說了,我與桃三娘面面相覷,只好不再問。
說完她扭頭就跑,桃三娘立刻拉住她:「你別去,我剛從那邊過來,現在著了火,很多人都在那救人,你去了根本幫不上忙,而且亂糟糟的,恐怕你也會受傷。」
我指指街兩邊的樓上:「那酒樓里都是有錢大人們喝酒看戲的地方,大凡人家也不會讓你進去,恐怕沒別的地方可看了。」
「我的小哥哥……月兒,你不會明白的。」她不敢發出聲音,只是咽著喉嚨啞聲道,「和我同村住的小哥哥,小時候有別的孩子欺負我,都是他去把他們打跑,村子里年年擺戲台,他都拉著我去看,每次都不嫌重還帶一張板凳,讓我坐著……我奶奶家太窮,他就把他家裡給他吃的豆包子省下來帶給我……夏天裡,他到河裡摸小魚小蝦,或是到山上去摘回野梨子,都給了我……那年我被我娘帶著走,他追著我們一直出到村口,我當時就跟他說過,等我長大了,會回去找他的……」說到這裏的玉蓮已經泣不成聲了,從她斷斷續續的話語里,我感到一陣難言的辛酸。
我不能很懂桃三娘的話是什麼意思,但似乎又覺得很有道理。後來,我還跟她說起那個貴青,她卻告訴我說,這世間的人因貪情成痴,不論生死,就是做了鬼也說痴情話,卻不知道那都是鬼話了。這樣的情鬼看到多情之人,自然也要視為同類,甚至將之拉下去陪自己一道……那銀魚是個風流縱性的女子,來了江都都沒兩日,便與那貴青邂逅生情,卻不知他竟是這樣因情痴而生的鬼。兼之恰逢中元時節,幽冥與人世的間隔也會變得模糊,廟戲本來就是人鬼共賞的,她過去眾多冤親債主機緣巧合之下一起化現,因了前緣怨憤糾纏,自然就要了她的命。
我看著何二用一根粗大的木棍用力地將一堆剔骨魚肉打成細白的肉糜,然後在手掌中捏出圓子來,再放入事先備好的清湯鍋里燙熟,這時前面彭少爺的小廝又過來傳話:「老闆娘,我們家公子問有沒有青魚,想再加一道人蔘豆腐燒青魚,只放醬油和酒干燒,不能加水。」
「但是,她會幫我嗎?她也是大人,她難道會幫我?」玉蓮質疑地說。
我坐到床沿上,伸手摸摸她的額頭:「你還沒退燒呢,這大半天你就喝了綠豆湯,餓嗎?再吃點粥吧?」

銀魚有點不好意思道:「老闆娘,這也被你看出來了?呵,其實也沒什麼。」她臂上仍挎著那個籃子,手裡攥住一條手絹,在指尖繞了幾繞:「我是想說,老闆娘你炒的蓮花豆子的味兒真好,好多年沒嘗到這樣手藝了……」說到這,銀魚的眉宇之間黯淡了一下,但只是一瞬,立刻又笑道:「對了,我得趕緊走了,晚上還要趕場子,老闆娘你明天再幫我炒二斤啊?」
我一句話沒說完,就看見玉蓮已經倒在那貴青身上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樣了,但那貴青雖然雙手扶著玉蓮,卻沒有一絲驚慌,只是低著頭看著玉蓮的臉。
我和玉蓮把兩個瓜燈小心翼翼放到水裡,看它晃晃悠悠的,又生怕它翻側掉了,又忙用雙手扶著,隨著水流輕輕推去,玉蓮只是不說話,許是在想爹吧?我從衣袋裡拿出臨行前桃三娘給的蓮花豆,拈出一顆放嘴裏「咯嘣嘣」嚼著,這時旁邊放完燈要走的幾個人說道:「廟那邊戲鑼敲得真熱鬧,快去看吧?這會子只能爬牆上看了。」
我沒敢答應,玉蓮也遲疑,那人見我們的樣子,又解釋道:「我從蘇州玄墓山妙蟠寺來的,我也不是和尚,我叫貴青。」
我循聲望去,還是方才那個揮刀砍銀魚的劊子手,手裡舉著大刀在那見人就砍,也有人喊:「那刀是假的,怕什麼?快按住他啊!」
「玉蓮姐,」我放下烏龜去拉玉蓮抹淚的手:「玉蓮姐你有什麼難過的事情?說出來會心裏好過點。」
玉蓮搖搖頭,目光有點迷惑:「你們這裏管炸蠶豆也叫蓮花豆不成?……這人看著卻眼熟。」
「玉蓮姐,你說就是了……」我被她認真的表情嚇到,連忙點頭。
玉蓮搖搖頭:「我吃不下……月兒,」她忽然正色地拉起我的手說道,「幫我個忙好嗎?」
我正蹲在一個盆邊,逗裏面游著的草魚,那銀魚的背影還沒走遠,我無意間卻覷見桃三娘的臉上,她神情有些陰晦。我感到有些不對,急忙問道:「三娘?」
玉蓮好像根本聽不見別人在和她說話,只是一徑地哭,哭得氣噎喉堵,連氣都要喘不過來似的,桃三娘有點無奈地對我笑笑:「今早上她看見我做蠶豆,就開始止不住地掉淚,剛才她娘來了,她又躲起來,她娘走後就哭成這樣,我也不知道怎麼辦。」
「唉,你別這樣。」桃三娘連忙去扶她起來:「三娘曉得,你離開你娘,原本就是要回家鄉去的?」
這時,店門外卻走來一人朝這裏探了探頭:「請問……」
不知哪裡飄忽傳來小販叫賣的吆喝:「炒貨——油蹦脆酥的蓮花豆啰……」
我心裏一驚,腳下被個東西絆了一下,打了個踉蹌差點沒摔倒,幸虧娘拽住我的手:「月兒,走路看路。」
歡香館的後院里還瀰漫著炒豆子的香氣,我卻看見玉蓮坐在磨盤邊哭,桃三娘在一旁安慰,磨盤上還有半簸箕炒好並撒了細鹽的蠶豆子,我訝異道:「玉蓮姐,你怎麼了?」
「會的!今天你娘到歡香館來問起,桃三娘不也幫你遮掩過去了?問她的話,她一定會告訴你的。」我很有信心地說。
這時賣炒貨的人也看見我們,熱情地招呼道:「二位想買點什麼?」
「但是……」玉蓮還是一臉狐疑,她又壓低了聲音問:「你可千萬不能和任何人講,我要去晉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