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紅禧餅
我茫然抬起頭:「二、二少爺?」
我在花園裡走了一段,其實根本不知道該往哪走,腦子裡冷靜下來,才不由得懊惱自己莽撞,原本不是擔心小武不見了么?現在小武不知道去哪兒了,還跑出來沒頭蒼蠅似的找玉靈?小武去哪而了?方才沒有看錯,那就是小武,他為什麼會出現在嚴家?不對呀,他不可能來這的,而且他怎麼會平白無故爬到屋頂上去?
「是。」我點頭,之後她又叮囑了我好些細節,讓我把包袱和烏龜放下,重新去洗了臉和手,才帶我回到少爺讀書的屋子這邊來,在門外她就問我:「會烹茶么?」
我點頭,來不及多說什麼,已經是午時一刻整的時辰,我又急忙去向李嫂要些材料,她忙著,沒好氣地指著菜瓜堆:「喏!就那些,沒有了。」
我怔了怔,才點頭:「會的。」
我走到床邊,輕輕喚玉靈的名字,她都沒有反應,旁邊的男人眼睛發直,也沒理會我。我只好退了出來,出了門,看看天色,我便往柳青街走。
婆子用力把鍋蓋闔上:「是誰叫你動它的?」
她苦著臉,裙子也因為坐在地上而弄髒了,指著前面:「方才那邊月亮門下有一個人露了一下就不見了,我顧著看她就沒注意腳下……」
「也是……」玉靈笑笑:「那我明天就去買來。」
那雜役答應了一句,我連忙止住他:「不、不,宰完先破腹去臟,不然臟氣全陷入肉里,減了鮮味。」
我看著癩蛤蟆就愣了,這邊廂「嘩」一聲水花揚起,水又濺了我一身一臉——「呀!」我嚇得大叫,差點沒跳起來逃跑,可是眼前模糊了,一瞬間我看到的都是幻象吧?……癩蛤蟆的小小影子躍在空中,化作一尾魚形恍惚就不見了。
玉靈不理他,看我的青圓煮好了,就拿個大蓋碗替我盛好,跟我說:「我和你一起端去吧?」
二少爺還好沒什麼大礙,只是摔疼了,他的身下好像有什麼東西,自己正伸手摸了摸,卻抓出來的是我的烏龜,方才驚慌中它掉了我竟然都沒知覺,我連忙一把接過來,仔細察看它是不是受傷了,烏龜好像也很清楚我似的,從殼裡伸出頭看著我,滴溜的黑眼珠子和微彎的嘴像是對我在笑,我正暗暗舒一口氣,就聽身後邊「咕隆隆」的井水忽然平靜了,這靜是一時間募然靜下來的,反而很突兀,我回過頭去,井面不冒水了,但是有一大把黑乎乎青苔一般的東西慢慢浮在上面,且越來越多,本就不寬敞的井面頓時滿滿的一層……「嚇!那是什麼?」我指著井口,去看二少爺的臉,奇怪的是他的臉上卻沒有絲毫驚慌,他看著那井面的東西,竟然露出一絲笑意,就在這時,旁邊傳來「咕呱」一聲癩蛤蟆的叫聲,我轉眼看去,那隻大癩蛤蟆正爬在一丈開外的地方翻著那雙白眼看著我們。
坐在車裡,挨著桃三娘身邊,看著她和煦地跟我說話的樣子,我的心便安定了。我才知道,今天嚴家又要設宴招待一些客人,嚴大少爺特地請了桃三娘過來做菜的。我也迫不及待地跟她說了這些天嚴家發生的事,講到糕點時,桃三娘笑吟吟地從帶的食盒裡拿出一包東西來:「你急急忙忙的,是要找我拿這個吧?」
「不行?」我一愣。
沒有迴音。
就在我正發懵之際,天空猛地落下一陣急雨來,打得我頓時手足無措,我轉身想往前屋跑,但不死心又看了一眼井上搭著的衣服,還是捨不得,便飛奔過去一把拽下衣服,也不多看,就鑽進窄巷,終於回到屋前檐下。
這時天也全黑下來,偌大一個院子就我一個人,奇怪的是我卻也不覺得害怕。只是在想方才那句話:「拿紅的糕點來拜祭,不然那女的要死了……」我得去看看玉靈姐嗎?她看來病得不輕,不知道回去以後怎麼樣。
我疑惑道:「不是你自己說的么?」
韓奶奶又故意道:「少爺脾胃不太好。」
「我……到後面去了。」我有點怯,似乎覺得這麼說會觸犯到什麼禁忌,還好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側目看著我:「屋後面什麼也沒有,你去幹什麼?」
「是你帶來的?」少年有些意外。
家宴應該就擺在花廳那邊吧?飄來吹樂撥弦的聲音顯得很熱鬧,沒記錯的話,往這邊走應該是出去的小門?我正在尋摸著方向,走過一處忽然看見旁邊一條小路里有個發白的人影一閃,我嚇了一跳,但仔細一聽,有人說話的聲音,我舒一口氣,就看見那個人影動了動,依稀像玉靈,我不由站住腳,疑惑地想,是她么?病得那麼厲害,還到處跑……到那裡去幹什麼?那麼黑黢黢的!
我到了嚴家,從西北角一個側門下車,嚴大爺這會兒早不見了蹤影,只有門裡一個包著藍印包頭的婆子接我下了車來,笑吟吟地對我道:「是小月姑娘?我是唐媽。」
怎麼就像是在玩的躲迷藏?我有點惱怒了,究竟藏在哪裡?是小武在使壞?還是妖怪變的,故意作弄人么?
我聽了她的話,心裏稍安了一些,從小常聽大人說,女孩容易得癆病,病得重時,咳嗽都會咳出血來,若別的女孩隨便靠近,也十有八九會染上,但雖說這病重了會致人死,但往往得了也要拖一二年以上,玉靈也就是這一二日才開始咳,發作得這麼快,斷不會是「女兒癆」吧?是別的什麼病么?……我心裏有點怕,但又不好避開,看她咳得實在難受,我就勸她回去休息,她也只得點點頭,看著她走去,我一時愣在那裡出神。
韓奶奶也就不說什麼,帶我順著檐下走到這排屋子的盡頭拐角處,推開最末的一間小屋的門,隨著她指給我看,屋子極小,似乎是新收拾出來才當作卧室用的,裏面擺了一張半舊的木榻,恰好佔了屋子的一半,榻上已經鋪好席子、被子以及枕頭,還有一張方桌,卻正好將屋子另一半也佔去了,韓奶奶輕輕拍我的肩:「一開始你就先委屈一下睡這屋子,貼身要用的東西也先放這裏,按規矩往後你應睡在少爺寢室的外屋,夜裡少爺或吃藥或喝水,才能喊得著人。」
忽然,他倒吸了口氣,不確定地喊了個名字:「荼夼……」
在檐下,我讓玉靈坐著休息,一邊等著炭爐上水開,忽然想起來:「玉靈姐,這裏屋子後面的井平時都沒用么?」
我不由站住腳,想起以前也曾聽說寧波府的人特別會做元宵,特點與江都略有不同,江都人或把糯米圓子揉搓成比棋子還小,入炒菜、燜燒肉類以及湯食,當作鹹味點心的居多。而桃三娘所做過的一種粉圓,是用青草或艾葉、青菜擰出汁水,和粉做圓,色如碧玉,若配豆沙餡,則煮玫瑰花的糖鹵襯底;若是桂花餡,則用醪糟或蛋花湯襯,香氣調和,尤其好吃好看。偶爾做鹹的,就用去筋去肥的嫩肉,搗爛加蔥末、醬油做餡,清湯煮好后,再點上幾滴香芝麻油,桃三娘常戲稱這叫「白水青雲」……想來要做這青圓並不難,不如去做來試試?我主意打定,便回廚房去,走到門前時,就見玉靈顫巍巍地走來,我連忙向她問好,她對我有氣無力地笑笑,問我少爺好不好,我說正和京城來的王少爺在院子里聊天,她便點點頭,背過臉去咳嗽了幾下,我發覺她面色很差,正想問一句,李嫂就走來和她打招呼道:「誒?玉靈啊,你家老大人可好些?」
玉靈似乎轉身要走,那人就把她攔住:「玉靈你先聽……」
我嚇了一跳,立刻轉回頭去,但身後還是沒有半條人影,天更黑了,風刮過井面有點「吁吁」的聲響。
我便行個禮喊一聲:「韓奶奶。」
我還愣著,被她催促了才醒過神來,趕車的馬夫把我拉上車,對我念叨一句:「大爺一早就叫我來接老闆娘,怎麼又叫你來迎?」
晚間嚴家擺家宴,唐媽來請了二位少爺去前面,囑咐我留在這裏看院子,並且燒好熱茶、熱水等少爺回來時用。
唐媽微皺眉道:「以後要記住,雖然每日三餐都由廚房的人送飯菜過來,但申時二刻,你就得到廚房來拿點心,夜宵或者你這裏小灶做,或者到廚房做,少爺身體不好,往往食慾不佳,因此更要少食多餐……以後你可要在這方面特別留意才好啊?」
我知道自己肯定樣子挺狼狽難看,趕緊抹一把臉上的雨水不好意思道:「少爺您叫我?什麼事?」
「哎?」我頓時腦子裡就懵了,連忙伏在井邊上上上下下察看一遍,哪裡都沒有,只是那井裡的水面上正蕩漾著一圈圈搖晃的漣漪——
旁邊的李嫂這時搭腔道:「那鍋里燒了熱水,你宰了就拿來燙過好拔毛再破腹。」
唐媽一疊聲答應著走了,我送她出門,她仍不忘叮囑我小心這個注意那個,還說她會經常過來幫忙,但我心裏倒覺得這位少爺似乎不像別人口中說得那麼乖僻難伺候,不過韓奶奶受傷了,勢必這裏的事都得我來整理……我想起應該去找點燈的火石,可剛一進屋,就看見那少年正把那幅畫拿火點燃了,我嚇了一跳:「少爺,你這是……」
「呵,有什麼不便的,我與韓大哥也是自小識得,街坊鄰居的……」那男子涎著臉道。
我不知做錯了什麼,只得答道:「是……」
院子里募地靜下來,今日傍晚的天色是黃黃的,斜斜爬過牆頭照進院子的地上,石頭小徑兩旁的泥土也顯得乾乾的,草葉萎頓,想是因為進入秋季了;我拿了一些飯屑到水池邊餵魚,這半天都沒看見烏龜,我該讓它到水裡游幾圈。可我在院子里轉了一圈,都沒看見烏龜的蹤影,我定了定神,耳畔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喲!笨丫頭,原來你在這兒!」
神情倨傲的龍神撇撇嘴,不搭理我了,轉而對二少爺說話,我沒留心聽他們說什麼,我心裏只急著想儘快去告訴玉靈解「煞」的事,也不知她送去大夫那裡以後怎麼樣了。
玉靈坐在檐下,跟我絮絮不止地說起她嫁人的事;從她口中我才得知,她其實是小時被拐子賣來這的,並不知道自家大人在哪,嚴家就是她的家了,而韓奶奶的兒子叫韓保,他們雖然都在嚴家做事,但因為他在嚴家是專管外面收租跑腿的事,所以這麼些年也只見過幾面,話更是沒說過幾句。
大少奶奶是個皮膚白皙、圓臉蛋的女子,一笑就露出臉頰兩邊的笑窩,很爽朗和善的感覺,她聽嚴老爺這樣說完,就一迭聲地答應,並且笑著過來拉我起身,旁邊一個老媽子卻提醒我道:「你也得謝過少奶奶啊?」我只得趕緊又向她磕頭。旁邊的二夫人搖著扇子,拿我說了幾句玩笑話,那少爺也都不說什麼,只是站了一下,他就託辭出來了,我跟著他後面回這邊院子,他一路也沒什麼說的,神情總是淡漠,只是在水池邊站住看了一會魚,就又回書房去了。
「咕嚕咕嚕」——我聽到像是水井裡翻滾起來的水聲,我只知道月亮門的旁邊有一口井,平時洗衣燒茶都是從那打水,難道這屋后也有井不成?我摸黑什麼也看不清,就往那邊挪了幾步,一滴水落在我的額頭,涼涼的,順著額角流進我的眼睛里,我閉了閉眼,與此同時身後感覺被一雙手一推,我向前踉蹌了幾步,站穩定睛一看,自己已經出了那窄巷,站在一片院子前。
「井裡的妖怪……」他忽然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你看到他了?」
「我沒事,玉靈姐。」我看著那蛤蟆一直往牆那邊跳,忽然想到什麼,就是這隻癩蛤蟆,從我來到這院子以後,不論清晨還是黃昏,說不定什麼時候便能看見它在眼皮下跳過去,昨天晚上,我就是循著它跳走的方向,才看到屋后那片原本似乎並不存在的、有樹和花的園子,古怪的井……這絕非偶然,那隻癩蛤蟆一眨眼又不見了,不知是隱沒到哪兒去了。
烏龜在我腳邊緩慢地爬來爬去,有時候又爬到我的腳面上,我低頭看看它,它也仰頭看著我,我忽然想起該做點茶了,於是重新扇亮了炭爐,在已涼的舊茶里加點水,再放入一點冰糖和甘草燒滾,我自己先嘗了嘗,味道還行,放涼一點會更好喝,就盛了一碗放著,這時有人打著燈籠走進院子來,我仔細看清,卻是個穿著淺黃比甲、不認識的女子。看見我,她就對我一笑:「你就是新來的小月姑娘?」
「哦!是柳青街的歡香館么?那家的飯菜點心極有名氣的。」雜役提著鵝便到外頭去宰了,待把鵝治凈,我洗了一把蔥,卷好塞進鵝腹內,然後放入專門炙肉的炭爐內,讓它在爐火里慢慢炙熟。
還是沒有迴音,只是一陣風把不遠處的一叢矮樹吹得「嘩嘩」響了一下,我警覺地轉過身去看,但等了半晌矮樹叢也沒什麼異常,我才惴惴不安地回過頭來,再看井沿上,那盛著糕點的碟子已經空了!
我便向李嫂請問哪有燒酒,李嫂指指灶旁架上,我找到燒酒,倒出半碗來,讓雜役把燒酒灌入鵝口裡,不一會那鵝就顯出迷糊欲睡的模樣,站立也不穩了,雜役搔搔頭:「這是什麼怪法子?灌醉了也就不曉得疼了,毛也能好拔些?」
沒有回答,但我卻忽然下意識覺得那話就是指的玉靈,我再看那隻癩蛤蟆,它這時掉轉了頭,往那道縫隙之間一跳一跳地過去了,我追上它:「哎!你別跑啊!」
那女孩搖搖頭:「玉靈姐另外包了一些拿去孝敬韓奶奶了。」
我對他道:「聽聞這樣可以祛病邪祟,我想興許能救玉靈姐……」我把屋子四個角的柱子下面都擺好了餅,男子也就不多說什麼,看著我擺弄,我再向他借來火石,打著火點上香,這香的氣味很特別,並不完全像是廟裡燒的檀九*九*藏*書香那樣氣味,有點辛辣刺鼻,我撓了撓鼻子,回頭去看玉靈,她躺在床上並沒有什麼反應。正在我不知接下來該做什麼的時候,屋外猛地聽見「嘩啦」一聲不知是砂鍋還是什麼東西砸碎的響聲,然後就聽見屋外的女人大聲道:「怪事了!沒緣沒故這葯煲自己炸了?」
「噢。」我不好再問,把點心拿出來,讓她帶上食盒走了。
從哪傳來的?我四下里張望,周圍的樹都不高,但是樹冠蔥鬱茂密,那私語聲似乎就夾雜在樹葉的「沙沙簌簌」聲里:「……你想要什麼,就去要來……」
二少爺與王少爺在涼亭坐著看書談天,我便把點心和茶端過去,那王少爺吃著自然是一大通稱讚,佩服江南的糕點手藝,確是比北方要精細許多,不過末了又說單吃甜的會有點燒心,二少爺便讓我去廚房簡單拿幾樣鹹的小菜來,我答應著去到廚房,李嫂她們正忙著做晚飯,正好有鹵煮的鴨翅和豆腐,還有糟蝦和鹽水毛豆,我就去盛了幾樣,聽見那邊揉著面的吳嫂說:「韓家的阿保回來了是吧?玉靈那丫頭就那麼耐不住么?中午就看見她跑出去了。」
我點頭,唐媽這才拿著空食盒走了,我對著桌上的食物發了會愣,還是只好硬著頭皮進那屋去,意外的是那少年竟已經伏在桌面睡著了,我之前給他端進去的茶,似乎沒有碰過,窗外微微吹進的風把他手邊的書頁吹得輕輕翻過去,我想還是不要吵醒他,便轉身出去,不曾想我剛走到門邊,那少年卻醒來:「茶涼了,替我換一杯來。」
最後一點夕照把我的身影在地面拉得怪長,不知是不是被晚風涼著,我全身打了個冷戰,風聲時而掩蓋了私語聲,忽而,又在井那邊傳出來一個說話聲:「拿紅的糕點來拜祭……不然那女的要死了……」
我聽懂了,但也很奇怪,原本不是說這位二少爺難容人也難伺候么?但他方才對飯菜一點也沒說什麼。
少年看著畫燒起來,燒到那隻癩蛤蟆時,覷了我一眼:「你看不見么?」
玉靈則趕忙來看我身上:「燙到哪裡了?」
雖然夜色籠罩,但院子里像是罩了一層微弱的光,能看見樹影和花草的輪廓,院子一側就有一口井,井沿的輪軸架子上搭著一個隨風擺動的東西,像是我的衣服,但我沒敢動,而是回頭看看,身後的確是那幢房子,那條縫隙一樣的窄巷,原來這屋子後面還有院子?玉靈和唐媽怎沒跟我說過?而且從不見打掃的婆子往這後邊來?這院子有點蹊蹺……我忽然全身一激靈,不會是鬼怪的幻術吧?
轉入一條迴廊,她就告訴我那邊那間屋子就是廚房,而這條路是往後花園去的,到了一個花廳,檐下掛著一隻紅冠綠身子的大鸚鵡,我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唐媽笑說:「這鳥兒是二夫人養的,二夫人平素就愛養這些畜生逗樂。」
「二夫人?」我知道就是那個養紅貓的年輕夫人。
嚴家對飲食講究,吃雞必須限定雞重一斤,過輕不能、過重不要,我把一隻雞熟練地去骨刮肉,那李嫂在一旁也不禁詫異:「喲?小月姑娘這刀功也是跟歡香館的老闆娘學的?」
這話聽來刺耳,玉靈勉強擠出笑模糊地答應一句,便故意岔開話題轉而問我:「你來給少爺拿東西么?」
「我……」我一時語塞。
我接過食盒,唐媽的神色有點慌張,不說什麼就急急忙忙走了,我把食盒拿到屋裡,將飯菜一一擺出來;一碗顏色清得像水的芫荽泥鰍湯、一碟蝦油鹵蘿蔔、一碗豆乾和一碗米飯,我疑惑這飯菜怎麼如此寡淡,完全不像是大戶人家的飯食嘛?我去喊那少年吃飯,心裏有點怕他看見這樣的飯菜會不會發脾氣,可他走來,坐在桌前,環顧了一下幾道菜,卻似乎嘴角動了動,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我覺得他那笑意里有點怪,也不敢多問。
我嚇壞了,趕緊跑到外面來,踮起腳尖往屋頂上張望,但屋頂上的情景頓時讓我腦子一片空白——屋頂上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
我不經意瞥了它一眼,看見它幾下就跳到檐下的盡頭,然後一轉,就往屋后的方向去了,我來了幾日,好像還沒注意那裡有路,我鬼使神差地就跟過去看,原來圍牆和屋子之間有一小段距離,剛好夠一個人通行,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清,算了,我的衣服不可能自己長出腳來跑遠,肯定就在爐子附近,我轉頭仍回原地找,卻聽見頭頂一陣「嘩啦啦」大鳥的翅膀揮動的聲音,我抬起頭,只見牆頭站著一隻彷彿有半人多高的黑鳥,正睜著一雙冒著黃光的大眼看著我,我嚇了一大跳,沒來得及反應那鳥就朝我身上撲來,我連忙就跑,想轉頭躲進屋裡去,但大鳥迎面就來了,我慌不擇路只好擠進那剛好一人寬的窄巷。
少年猶豫了一下:「你剛才……去哪兒了?」
只見李嫂的眉頭一豎,像是想要發作,我頓時心悔不該過於直接違改她的話,那雜役先嚷起來:「宰它時毛都緊立起來了,怎好拔?」
「摔跤是因為撞『煞』?」我恍然大悟:「就這麼簡單?」
我一時怔住了,望著他:「那就是說,玉靈姐並不是你害的?」這句話甫一出口,龍神就生氣了,他雙眉豎起:「我怎會害她?你說的那個女人,就是經常到院子里來的那個吧?她自己撞到『煞』摔了一跤,與我何干?……讓她拿紅的糕點在家中四柱角落拜拜就好啦!」
我站在那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不由更加氣結,索性出去了。
我把食盒往王小的手裡一遞:「王小哥,幫幫忙,我去看看那玉靈姐……我們小琥少爺與她也是極好的,若少爺問起就勞煩你稟告他,就說我去看看玉靈怎麼樣了。」
聽說玉靈救上來以後吐出很多水,送到大夫那裡大夫給她施針,當時就醒了,但後來又昏厥過去,身上一陣發熱一陣發涼,葯也灌不進。大夫說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二位少爺許久不見,交談甚是高興,只是偶爾也有黯淡沉默的神色,似乎是那位王少爺講到什麼剛剛剷除了閹黨禍亂,西北那邊的饑民又吃不飽飯,要造反云云,我聽不大懂,但也明白造反是什麼意思,這種話讓人心有餘悸,因此都不敢多聽,只去忙我自己手邊的事。
小武搖搖頭笑著道:「這裏涼快啊,那你怎麼會在這裏?」
「風太大,把帘子掛起來……」少年的目光帶著審視,我不自覺就把手裡的衣服藏在背後,不敢讓他看見。
少年卻搖頭笑了笑:「不礙事,還請你抽空替我去探望奶娘一下,不必她掛心我的事,好好養傷。」
我只得仔細把腳在進門的毯子上來回蹭了幾下,一抬頭,面前正中央的牆上掛著一大副畫著白雲松柏的墨畫,我還未待看仔細,耳邊就聽見韓奶奶輕輕嗽了嗽嗓子,我趕緊又低下頭隨她身後往裡走,裏面靠窗便是一張寬大的書桌,一個穿著常服束著髮髻的少年正手拿一本書在看。
「噢,我這就回去。」我有點支吾,就低著頭跑了。
「可是……」二少爺急了,還想說什麼,但眼前已經募地揚起了一番水簾,頓時什麼也看不清了,魚形的影子一躍至半空,然後就聽見「咚」一聲響,水花濺起老高,二少爺喊一句:「荼夼……」可四下里就這麼一瞬之間變換,我和二少爺兩個人就站在屋前的檐下,屋裡的燈滅了,但是情景一切如常。我一時還未反應過來,只站在那發愣,二少爺則頓足恨恨道:「又是這樣子自己跑回去睡了!」
「沒、沒什麼,我找樣東西……」我有點慌,還好他不多問了,只是有點擔憂的神色,想是惦記韓奶奶。
我搖搖頭:「用了這些鴿子蛋,她們還說呢……」
我總算聽明白了,曾經聽三娘說過,地下深處的水裡鎖著許多龍,它們都是犯了過錯,或者天性特別頑劣的,同族的長輩或仙家們為了鎮守一方的地勢山川湖泊,便把它們困在那裡,或者數百上千年,自身機緣或償還足夠了,才能離開禁錮回歸原本的地方去……眼前就是這是井底深處的龍神嗎?誒?二少爺怎會與它相熟?可是……我想到玉靈,不禁脫口而出:「你說要紅的糕點,我給你拿來了!玉靈姐不會死了吧?」
燒茶的銚子、茶具一應俱全,韓奶奶打開一個木櫃,裏面有一排貯茶的錫罐,各個打開給我看,有的茶我是認得的,有些卻不認得,沒有姜,但有冰糖和甘草,我便按照以前隨桃三娘學的烹茶方法,小心翼翼地煮水烹出一壺茶,倒好一杯后,照韓奶奶的示意,雙手捧到屋裡去給二少爺。
「咕呱、咕呱!」
「哪只鳥?」我還沒反應過來。
方才隨二少爺去老爺的房裡問過安,我按照規矩是一併進去拜見他老人家,給他磕頭。那嚴老爺的模樣倒與我想的不一樣,他年紀雖然很大,但是精神很好,挨在一張涼榻上拿著根煙桿抽著,看見二少爺進來,就坐起來和他說了幾句話,我跪下給他磕頭,他也笑呵呵地點頭,並且對同樣是來請安的大少奶奶說:「叫裁縫來替她做兩身衣裳吧!」
少年不等我就跑起來,他的腰上系著的狹長飄帶隨之揚起,我追著喊道:「等等我!」
龍神露出有點狡黠的笑,豎起一根小手指道:「就再一小會兒。」
而嚴家的二少爺,今年十四歲,據說自小就聰明好學、個性穩重,因此深得嚴家老夫人疼愛,珍視若寶,只可惜天生體弱多病,又性情有些孤僻,所以為了讓他讀書安靜,調養身體,老夫人在世時就讓他單獨搬到西邊的一套單獨院子去住,但是伺候他的人,除了襁褓時起就帶他的奶母和外間洒掃房屋的婆子外,配給他的丫鬟他哪一個也不中意,或說嫌其聒噪了,要不就是俗氣礙眼,老夫人還在時,時常就打發貼身的大丫頭玉香,也就是後來出了家的玉葉尼姑過來照料一下,現在玉香出了家,家中再沒有好的丫鬟能擔待這事,嚴家大少爺與大少奶奶合計過後,決定專為二少爺買一個身家清白、又中看能幹的,以後若能真正貼合心意了,也可直接收為「房裡人」——
「噢?遠椹要來?」——
「魚送來荼夼的箋,就放在那邊井沿上……」少年告訴我這話時,語氣既高興又哀傷:「我們快去看……」
這些就是我來了嚴家之後,斷斷續續從旁人口中聽說,慢慢才完全明白過來的,起初的我,還並不知道嚴家大少爺為何會那樣費心思去說動我爹,要買了我來這兒。
「方才說話的是你么?」我這時竟並不覺得害怕,只是覺得這隻癩蛤蟆太奇怪了。
只是每日廚下送來的幾餐飯食總讓我心裏惴惴不安的,好一陣歹一陣,有時是白菜湯配豆腐飯,偶爾會有熏鵝肉或一碗清燉獅子頭,想來就是知道自家這位二少爺的脾氣,不會為了這類事去告狀吧?他們就隨意捉弄起來,可那少年對這些事是真的毫不上心,除了晨昏定省,他話不多說,只在屋裡看書寫字。
「咕嚕嚕」又一串水聲,就是那口井裡發出來的,我心驚肉跳,是什麼鬼怪故意偷了我的衣服來這兒的吧?
癩蛤蟆的下巴一鼓一鼓地後退幾步,但仍然沒有如我預期的那樣開口說話,就在這時,我身後冷不丁傳來一個聲音:「拿紅的糕點來拜祭……不然那女的要死了……」
烏龜在我懷裡伸著頭、掙著爪子,像是想要下地的意思,我只好把它放到地上自己爬。
少年轉過臉來,他第一次正眼看我,但他的目光很快又移到我身後,我身後什麼也沒有啊,我回頭去看,卻見烏龜正費力地爬過門檻,進到屋裡來,我下意識想去把烏龜藏起來,但估計那少年已經看見了,我訕訕地對少年道:「這……是我養的烏龜……」
那少年似乎也沒怎麼細看我,就淡淡地答一句道:「就勞煩奶娘您帶她去先安置吧。」
「對啊!」我欣喜地一拍手:「這樣就好辦了。」
說時遲那時快,我的話音剛落,就聽見身後的井裡深處發出「轟隆隆」的悶聲巨響,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從井底往上竄出來似的,頭頂的大鳥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忽然往天空中衝去,隨即井裡噴出一股水柱,正朝著大鳥的方向,不過大鳥還是靈巧地避開了。
韓奶奶就帶了我出來,重新仔細打量我一番,我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便也低頭循著她的目光看去,原來是在看我手裡的烏龜,此刻烏龜的頭和四肢全都縮進殼裡,看起來就是光溜溜一個龜殼,她便問我:「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他又端起青圓的碗問:「這是什麼做的?」
回到院子,二少爺問我玉靈怎麼樣了,我據實說沒看到,聽聞已經送去找大夫了,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就沒再說什麼,讓我去換熱茶來,我守在爐邊發愣,想著紅的糕點……無意間,我抬頭看到柜子里,有那日玉靈送來的一包包大紅豆、赤小豆……我猛地想起桃三娘以前曾做過的紅豆糕,那不是紅的糕點?
廚房裡其他人聽完這話,都偷偷拿眼覷我,但他們也得準備老爺、夫人的飯菜,因此廚房裡一時熱鬧得像是炸鍋,我忙得腳不點地,還好平素在歡香館幫忙時,午晚飯時也是這般情形,所以不致十分慌亂。看那邊爐里鵝也散發出焦熟的香氣,雜役幫我從爐子里把鵝叉出來,我把預先發好的木耳、金針與茭白絲一起,加芝麻鹽炒熟,再將炙鵝身上的肉起出來,大約精、肥適宜的條狀,李嫂的春餅攤好,我便選出一個大白瓷盤,把餅、炙鵝肉、木耳素菜分做三堆放諸其上。
「看見什麼?」read•99csw•com我奇怪道。
那少年一直看書到夜裡丑正,我只能坐在外屋桌子邊干打瞌睡,他走來,我才一下驚醒,趕緊問他要什麼,他卻搖搖頭,自己走到外面舀水洗手,我拿起乾淨的布出去給他,他擦了手、臉就回屋睡覺了,我並不知道要去伺候他更衣,看著他自己脫了外衣,正要脫中衣的時候,見我站在旁邊不動,他疑惑地覷了我一眼,我頓時從未有過地尷尬起來,嚇得轉頭就跑出屋外去,在屋外站了一會,聽見沒什麼聲音,才又進去,他已經睡下了,我便替他熄了燈,關好門,拿了外面那盞蠟燭,也胡亂洗漱一遍后,回到我自己睡覺的小屋去。
「是。」我退出去,那少年書不離手,也不曉得他看的是什麼,更難怪他老母親在世時對他這般牽挂,他的身量看來比我高不了多少,面容清瘦,眼眶下有些烏青,想是睡得不好?
刮下的碎肉先放一邊,雞骨和雞翅、腳爪之類的,配上火腿用小鍋熬出白湯來,這期間就切好極細的筍絲、香蕈、山藥丁,然後隔出骨翅,把薑片和筍絲等再放進去滾一陣,最後才放入雞碎肉,兌稀豆粉勾芡一開,不等雞肉變老便立即出鍋,這道雞羹便成了。
少年站在門邊看著她擦拭裙子,忽然沉下臉色:「以後晚上不要到這來!」
我想起韓奶奶的模樣,矮胖紅潤,說話就的確比一般人強幹和潑辣些,便笑問:「究竟定在哪天?」
我把聲音提高一點:「我把紅的糕點拿來了。」
我掰著指頭算算:「還有十天就是了!」
我試探問:「這事也得告訴二、二少爺吧?」
「沒有。」我搖頭:「但是糕點不見了……」
我趕緊走出門去看,只見小爐上的葯煲已經摔在地上稀爛,藥水藥渣濺得到處都是,那兩個女人正拿簸箕過來收拾,我正發怔,就聽屋裡那男人喊:「玉靈?玉靈你可是醒了?」
接下來幾日,多得唐媽時時過來提點,玉靈有時也來傳話或送點什麼,從她們那裡我大致便曉得了該如何伺候二少爺、如何打理這院子里的生活;每天清早約卯時二刻,只要聽到兩個婆子過來打掃庭院,我就馬上起床,收拾好后就去打水,伺候二少爺起床,原本我並不會替男子梳頭,但有一早玉靈專程過來教了我,我按她說的用自己的頭髮試了幾遍,才學會了。
「隨我來吧。」她領著我進了門裡,一面又問我:「吃飯了么?」我答:「吃過了。」
玉靈躺在床上,面如白紙,氣弱得如遊絲了。守在床邊的男子則哭得衣服袖子都濕了,還有一二個不認識的女人在屋裡出出進進,屋外熬著葯煲,飄得滿屋子裡都是沉悶的藥味。
「誰?我沒看見……」我還茫然失措。
我一時語塞,向來雖都聽說大戶人家家裡人多口雜是非多,不曾想現在一下子就置身其中,可是人生地不熟的,唐媽這一番話讓我心裏陡然生出更多煩難雜緒,根本無從明白。
她們奚落玉靈已不是一次兩次了,就算當著玉靈面前她們也會這樣,玉靈沒有爹娘家人,老夫人又過了世,她現在能親近的大人自然只有韓奶奶,不覺她孤苦可憐,反倒以此出言譏諷,真不知她們是做何想法的……不過……我也沒法替她不平啊,我在她們眼中恐怕也不好到哪去……我想到這裏,心裏就萬分頹喪,回到這邊院子里,我猶在惦記著玉靈,總感覺有不好的事情要發生,走著有些失魂,差點撞到王少爺的跟班小廝王小的身上,我趕緊道歉,那王小倒也是隨和的,笑著說:「怎麼今日你們嚴家的人都掉了魂兒么?方才那邊有個丫鬟掉井裡了,也是沒站穩么?」
我追著癩蛤蟆鑽出牆下縫隙回到前院,看著它跳入一叢草里便不見了。
我警覺起來,放輕腳步走近井邊,井裡還不時有一兩聲「咕嚕」的水泡響,難道小武藏在井裡了?我看看天色,天還未全黑,所以還不是很怕,我屏住一口氣,躡手躡腳挨近井沿,大著膽子猛地往井裡一望——
二少爺看著龍神,神情似乎喜憂參半,不過他也察覺到我的注視,轉過臉來看著我,我遲疑了一下:「少爺,你想個法子救救玉靈姐吧!」
那人便發誓說他絕無虛話,都是從莊上的小六哥那聽到的,韓大哥明明婚事在即,還與莊上那些婆娘不乾不淨——玉靈好像是因為又急又氣,咳嗽得越來越厲害,聽那聲音好像心都有嘔出來一樣,那人也怕了,就不敢再說下去。
包里裝的是紅禧餅,用蜜和熬烊的豬脂油摻和白面、炒芝麻等做的印紅花酥餅,這時還散發著微熱香氣。我覺得餅上的花紋有點奇怪,仔細端詳一陣,像是畫的一隻展翅飛翔的大鳥,還有一些扭曲姿態的花草模樣。我從未見過哪家的紅禧餅上是印著這樣花色的,而且和餅放在一起的還有一把紅繩扎著的香,我疑惑道:「為什麼是紅禧餅?」桃三娘壓低聲搖搖頭,說是時間緊迫以後再跟我說,然後大概講了一下怎樣擺放和拜祭,就忽然抬手撩起帘子朝外看,一邊拍我的肩:「月兒,到玉靈家了,你快下去吧。」她遂喊停了車,我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她就讓我下去了,我還看著她戀戀不捨,她就笑,也不多說什麼。
我搖搖頭,然後我又倒了另一杯遞給韓奶奶,韓奶奶抿了兩口,似乎還算滿意,又問我家住哪?幾個兄弟姊妹?我一一答了,她聽我說到柳青街和竹枝兒巷,就問那裡否有一家飯館叫歡香館,老闆娘是北方過來的人,治廚烹調十分了得?我連忙說:「歡香館與我家最近,桃三娘不但飯菜做得好,酒糖糕餅做得更好,中秋、重陽的時候,大家街坊都要買她的點心吃才算過節呢。」
「你胡說!」玉靈厲聲打斷他:「唐媽居然還替你說謊誆我來這,你們……」她又咳嗽起來。
我突然咬牙痛恨起小武的淘氣來,他總是那麼嬉皮笑臉、滿不在乎的樣子,總那樣瞎鬧著玩兒,也不知怎麼就跑到那屋頂上去了,萬一出什麼事可如何是好?我想我要找到他,一定揪他耳朵,讓他老老實實回家去!我大起膽子,往縫隙里摸著走進去,沒走幾步,腳下就覺得好像踩著青苔了,有點濕濕滑滑,我怕弄髒鞋子,想要回頭,但又擔心小武是不是真的掉到後面去,停在那裡,我深吸幾口氣定定神,鼻子里忽然聞到一股河塘或水池特有的那種腥氣,我不由好奇心起,繼續往前幾步,終於又走過了那道縫隙,看見許多繁茂的樹和花草,還有那口井。
我掰著手指數道:「桃三娘做的杏酪、豆沙山藥包子、茯苓餅、雪花酥……多得數不過來了,反正都很好吃,你可以每天不重樣地換著買,也可以提前跟她說好了請她專門做,反正這些飲食也對少爺的身體有益。」
「別去!」我猛地坐起身,一額一背都是汗,好半晌才弄清自己坐在小屋裡的床上,地下烘衣的炭爐已經滅掉,但房門開著,外面下著大雨,時而一道閃電劃破黑寂,庭院里草木瞬間都一清二楚。我害怕得一把「嘭」地關上門,身子挨在門板上,睜著眼用力看屋裡,可是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用力吸著氣,強壓下狂跳的心,方才夢中的情景,是從未見過的,那個死死抱著我的黑衣女人,是誰?
我只得點頭,一路走,我才知那男子竟是唐媽的侄子,與韓奶奶的兒子年紀相仿,雖也在嚴家聽差,但是為人散漫好賭,之前二夫人要將玉靈配人,唐媽這侄子就曾託人說過想求玉靈為妻,但玉靈厭煩他的為人,還是求大少奶奶把她指配給韓家了,為這人每次看見玉靈,還是免不了言語故意套親近,是以她都得想法子避開,怕生閑話。
「好!」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大聲答應道。
他急躁地伏到井沿往下看,想是看見那些漣漪了:「你看見他了?」
我倒了熱茶送進去,他正在桌上展開一張紙,問我:「會研墨么?」
「紅禧餅……有的話,也能帶個給我嘗嘗么?」我試探著問:「三娘做的紅禧餅是松仁芝麻餡兒,可好吃了。」
「三年?」那小童愣了愣,然後就咧嘴一笑:「我不是讓魚告訴你去了么?我要睡多一會兒,按照你們的時間,那三年五載也不算長啊!……可你家裡人把井口填了。」
我點點頭,玉靈看起來不如玉葉尼姑俊秀,但她溫柔細緻,說話語調也軟軟的,是個讓人一下子就覺得親和的人。她告辭要走了,我就送出她幾步,圓石小徑上雨後濕滑,她就叫我不要送了,可還沒走遠幾步,她就「哎呀」一聲,我連忙去看,只見她跌坐在地上,燈籠也掉了,火燭把紙都燒起來,我趕緊去扶她:「玉靈姐姐,摔到哪兒了?」
我有點緊張,但並不很害怕,把糕點放到井沿上,往井裡張望了一眼,光滑如鏡的水面反照著一層水光,沒有聽見和上次一樣的說話聲,我試著問:「我把紅的糕點拿來了。」
我喉嚨里緊了緊,再也笑不出來了。
窗外忽然「噼里啪啦」落下大顆的雨點來,打在窗欞上,我怕打壞了窗戶紙,趕緊放下墨條去關窗,少年卻止住我道:「讓它開著吧。」
雨終於停了,夜晚的庭院難得地幽靜清爽下來,有蛙鳴和蟲叫,我守在小灶邊,點著一根蠟燭,一邊拿蒲扇趕著蚊蟲看樹縫隙間的月色。
少年重新拿起書本:「不必了,你換茶來就是。」
我一時語塞。
婆子叉腰冷哼一聲,旁邊吳媽不耐煩地跟她說道:「剛來的黃毛丫頭懂什麼規矩,你和她廢話幹什麼!快來幫我弄這個。」
我只得訕訕笑了笑:「在家時略學過罷了。」
她挨在廚房外面一棵樹下咳喘著,我忽然走過去把她嚇了一跳,我擔心地問:「我幫你倒碗熱水來?」
我故意一拍手:「我剛想起來了,她那裡有自己特別的秘方,用藥蜜熬的枇杷,專門止咳祛痰的,很有療效,平時街坊都愛買她的吃,你不如買些試試?……而且她那的點心又特別好,王少爺不是還要停留幾日么?你明日去買幾樣來給二位少爺好么?」
玉靈點頭:「謝李嫂掛心,她老人家還好。」
當今兵部王尚書家與嚴家有舊交,原是因為那位已經去世的大夫人,大夫人娘家姓王,正和王尚書家沾親,因此往年嚴家老爺身子康健時,還經常去往京城拜會一些故交好友,王尚書的幺子與嚴家二少爺正好同歲,幼時曾一處玩過,按二少爺的話,初受啟蒙時,二人也在同一位先生那裡讀的第一本《孝經》,兩人情誼甚篤。
那位王少爺因為是北方過來的人,飲食口味其實比我們這兒的要重一些,廚房裡的廚娘們卻都不會,做的飯菜口味還是偏淡了,想來他吃得還是不慣吧?只是嘴上沒說,我曾見過桃三娘給北方客人做的幾樣北方菜,不過現在廚房又沒有牛羊肉,只有幾根肋肉,我就把肋肉砍成大段,入黃酒、椒鹽、醬油、豆粉、蔥蒜姜等腌制了,再去拿熱的桂花紅糖水和糯米粉,將煮得剛綿卻不破損的紅豆摻入粉里,上屜蒸,待蒸下糕,才燒起油鍋,把肋肉炸至金黃色。
少年側面回過頭來望著我笑:「快……」
「是。」我把大蓋碗放下,看二少爺的顏色像是不願意我們待在這裏,玉靈便也識趣地與我一起走開。
看著少年不聲不響地就著蘿蔔豆乾扒完一碗飯,我不知是不是因為心裏還覺得這裏陌生、緊張,所以一點不覺得餓,把碗碟收拾好了,我就提著空食盒送回廚房,因為聽唐媽說,按照家裡規矩,我的三餐可以吃少爺沒吃完的飯菜,或者我也可以去廚房跟其他下人一起吃,到了廚房,唐媽和幾個我不認得的男女在那圍坐一桌吃飯,唐媽看見我就給其他人說我就是二少爺房裡新來的丫頭,然後讓我也坐下和他們一起吃,那幾個人都對我乾笑了笑,眼睛不住地打量我,我很不自在,坐在唐媽旁邊胡亂吃了半碗飯,他們就吃完開始收拾了,我趕緊起來,唐媽就使眼色叫我出去,我有點莫名其妙,隨她到外面院子里,她看看前後沒人,才小聲問我:「少爺剛才吃飯時有沒有說什麼?」
我看她面帶倦容,時而還有幾聲咳嗽,想是病了也強撐身子出來的,不由替她擔心,她卻搖搖頭說不妨事。
小童用手抓抓臉,也把臉上的頭髮撥開一些,還是很睏倦的神情:「小琥,紅的糕點是你拿來的么?……小琥?你是小琥么?」他好像醒了醒,眨巴一下眼睛,朝小琥少爺定睛望望:「哎?你變樣子了,個子長高了?」他挪著步子想走近來,但一動腳下的鐐銬和鎖鏈就「嘩啦嘩啦」響。
桃三娘的身影在灶間忙忙碌碌,和在歡香館里的模樣無異,看見我,她便笑道:「月兒,來幫三娘揀蔥?」
「放著吧。」少年還是淡淡的。
我看見他的身體進入那門裡,就像融化了一般,整個恍惚起來,我更著急了,燈籠也扔到一邊,大喊道:「等我……」
月光落在樹上,那葉子間停留的水珠便微微地泛起光亮,有時候會有一陣小風,水珠就墜掉下來,在地上發出幾乎不可分辨的聲響。
我看這兩隻鵝一隻通體毛色全白,另一隻則通體蒼灰,想起桃三娘跟我說過,鵝是食草者白,食蟲者蒼,白鵝肉雖不及蒼鵝脂肥,但性味更為清平、滋補,我便指著白鵝道:「勞煩小哥,這一隻吧!」
玉靈微皺眉頭:「沒有的事,嚴家共兩口井,一口在廚房,還有一口井就在這院子的門裡,這院子撥給二少爺住,也是因著清凈,這屋子後面就是牆,牆外就是空地,所以當初就沿著裡外種了些竹子,並沒有人家read.99csw•com。」
我回身去拿茶杯,並且詢問道:「廚下送來了點心,您用不用?」
水花濺了我和少爺一身,我扯著他快走,可他好像很不情願似地一邊走仍一邊往回頭去看,我急了:「少爺?」
「他們家?」我不明白他說的是誰。
我一愣,少年的目光投向窗外,一蓬蘭草間正跳出一隻被雨水嚇驚了的癩蛤蟆,發出「呱呱」幾聲,躲到屋檐底下去避雨,少年望著這情景出了一會神,突然轉身從書架上拿出另一張白紙,重新換筆蘸墨,在紙上幾筆就勾畫出一道道蘭草的長葉,一隻背上長疙瘩、扁著大嘴的白肚癩蛤蟆蹲在葉下,隨著水墨在白紙上微有暈潤,彷彿真像是雨中濡濕的情景,我不禁驚嘆了一聲,少年畫完,窗外的天色更加陰晦下來,隱約的悶雷就像在人的頭頂滾過,我想起該去點盞燈,但燈台旁邊沒有火石,韓奶奶走時也沒告訴我放哪了,我也不敢問。
許是開水把藏在草里的它燙著了,癩蛤蟆翻起大白眼,肚子一鼓一鼓跳開去,一邊「咕呱、咕呱」地叫。
少年的目光又對著窗外出神,有一陣我幾乎以為他就這樣成了泥塑不會動一樣,真不知道有外面有什麼好看的……我又看他剛畫好的畫,覺得那蛤蟆的模樣實在是像極了活的,那半翻的眼跟剛才那隻真的被雨水驚嚇到時,一瞬間抬眼望天的神情是一樣的。
檐廊的盡頭站著同樣看不清面目的少年,他朝我招手,我困惑道:「要到哪去?」
剛吃過早飯,屋外就有小廝來稟告說京城王尚書府里的小少爺和管事因護送白檀像去往杭州府,前日已送到即返程,現路經江都,午間可到,屆時必定要來嚴府上登門拜訪。
「又睡?又要睡多久?」二少爺失望地道。
水裡「咕嚕嚕」冒起幾個水泡,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正盯著水面等,忽然腳上一陣異樣,低頭一看,原來是我的烏龜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來了,正爬上我的腳背,我一把抱起它:「你怎麼又亂跑出來?」
我愣了愣:「月兒,桃月兒。」
我從廚娘李嫂那裡接過菜刀,對她狐疑又帶些輕蔑的目光假裝沒有知覺,繫上圍裙,旁邊的雜役抓來兩隻鵝問:「小月姑娘,宰哪只?」
我第一次在這位嚴家二少爺的臉上看到高興的神采:「就他一個人和管家?」
我看著少年的側面,忽然想起先前那個夢——
李嫂扁扁嘴:「哎,還沒進門,你就得這麼沒遮沒掩過去照料,真是辛苦了。」
少年卻不再多問了,叫我去拿清水,然後讓我研墨,在紙上寫了幾行工整的字,我也看不大懂是什麼,可寫了一半,他又停住,放下筆,重拿起方才看的那本書又仔細看了起來。
二少爺的眼睛緊盯著井口,井水就像燒滾的開水一樣漫到井口上來,裏面肯定有什麼異常的東西!我看著二少爺的神情,他一定知道裏面的是什麼吧?我想起那個夢境,看頭上的大鳥一時只在半空飛轉,不敢貿然再靠近過來,我用力搖晃了一下他:「少爺,你在等什麼?這裏危險,先進屋去……」
玉靈點點頭,又掩口劇烈咳嗽起來,我看她咳得一陣比一陣厲害,連忙幫她拍背,她起初還壓抑著喉嚨不敢咳出聲,但越忍著就越咳得厲害,我轉身去給她倒杯熱水,卻忽然聽她「呀」地一聲,我回頭看時,她趕緊立刻把手帕揉進手心裏,但我已經看見了帕子上那一塊觸目的鮮紅色,我嚇了一大跳,一把抓住她的手說:「玉靈姐,你這是怎麼了?」
這時我的頭頂響起熟悉的「撲拉撲拉」翅膀拍動聲音,立刻下意識一手護住烏龜一邊低頭躲避,可翅膀的聲音就像一陣風似的扇過,什麼也沒有,冷不丁一個身影站在我眼前:「你怎麼會在這?」
第一次走進嚴家二少爺嚴湛琥所住的院子,我便是戰戰兢兢,頭也不敢抬起多少。
「誰要死了?是……玉靈么?」我壯著膽子故意大聲地問。
「紅的糕點……你怎麼知道我最愛吃紅的糕點?」那小童模樣的龍神就像孩子一樣嘖嘖嘴笑了起來:「要不是聞到糕點的香味,我才不醒呢!」
已經亥時一刻了。
我笑笑點頭,因為實在忙不過來,我只好歉意地請廚房裡另一位專做面飯的吳嫂幫我和面做薄片的蔥油春餅,她的神情雖然老大不願意,但恐怕因著是招待貴客,也不得不照辦。
玉靈悄聲寬慰我道:「少爺脾氣不太好,你可記得別惹他不高興啊?」
仍沒有迴音,我壯著膽子問:「玉、玉靈姐不會死了吧?」
那人皺眉道:「咳,送去找大夫了,死活不知道……你杵在這也沒用啊,你跑出去我可不好交代,快回去、快回去!」
從嚴家到柳青街,足有八里、十里的路程,來時坐車都走了好一陣,我緊趕慢趕走了一段路,忽然前面來了一輛車子,走到我面前時,車子卻停了,我茫然抬頭一看,車帘子打開,就聽見桃三娘熟悉的聲音飄出來:「月兒!」
二少爺有點低沉,也不說話,我趕緊去點燈,他回到書桌前,出了一會神,便胡亂解衣上床睡了。
「領來了。」唐媽點頭,回頭對我道:「這是二少爺的奶母韓奶奶。」
龍神搖搖頭,但好像又想到什麼,便笑道:「是魚說的吧,我讓它記得叫醒我來著。」
院子里罩著一層微弱的光,就如我第一次意外踏入時看見的那般情景,樹影和花草的輪廓十分清晰,井裡偶爾發出一串「咕嚕嚕」的水聲,但一切都還安寧。
「哦?你做?」玉靈有點驚訝,我一邊挽起袖子:「都是以前在歡香館學過的,不難做。」
我鼻子忽然沒來由有點酸酸的,但我強忍著,對那女子仍笑道:「那我先端進去給少爺嘗嘗。」
玉靈也嚇得趕緊做手勢讓我噤聲,並壓低聲解釋道:「我並不是得的『女兒癆』,就是那天晚上來送東西摔了一下,回去以後就開始咳嗽,想必是閃了風罷了,今早上還沒這樣的……」
給二位少爺上了茶,我便主動向他們請示說我去廚房給他們做幾樣熱菜,王少爺聽了連連說好,二少爺只是點點頭:「你去吧。」
我為少年送上熱茶,他端起杯子,忽然嘆了一口氣:「他們家……不知道怎樣了?」
是否拿紅禧餅拜祭過那井裡的妖怪,就能治好玉靈的病?我心裏並沒個准,但請她去找桃三娘,也許三娘就會知道該怎麼辦,用三娘做的紅餅去拜祭,也更有效驗也說不定。
屋裡那少年也聞聲走出來問發生了什麼事,見是玉靈摔倒了,就勸她去洗洗手,另那個燈籠再走,玉靈也只好這樣,我疑惑道:「剛才是誰在那邊啊?」
「噢?難怪有這樣顏色。」他嘗了一顆,便對著二少爺笑道:「小琥,你這丫頭的手藝雖不能說上登大雅之堂,但已實在難得精細了,我怕是要在你這住個幾日才好。」
龍神看看二少爺又看看我,忽然道:「用你做的紅糕點是不行……」
龍神的目光又饒有興味地看看我懷裡的烏龜:「你也真是有意思的小丫頭,明明是個人么……」說到這,他忽然無法遏制地大大打了個呵欠,他用手掌輕拍拍自己的口,眼皮子又耷拉下來了,對二少爺道:「小琥,今天還不能跟你玩呢,我想再去睡會兒。」
到了院子里,卻不見了唐媽,許是二位少爺談話高興,二少爺覺得不必她長期站旁邊伺候,所以打發她走的吧。
看看天時,已經近午了,我回到嚴家,先去向二少爺告訴了玉靈的事,請他不必擔心了,然後到廚房去找桃三娘,其實來了嚴家還不到一個月,但我心裏卻覺得已經過了許久,再看見桃三娘的面,惟有想多看見她……也不敢問家裡爹娘、弟弟過得怎樣。
「啊?」我嚇了一跳,這一會兒不到的功夫怎麼就出了這樣意外?我趕緊問:「她家不是就要辦喜事了么,出了這事可怎辦?」
「小武?」我喊了一聲,沒有人答應,光線低暗,但是草木的輪廓清晰,風將它們輕輕搖曳著,並沒有不詳的氣息籠罩,看起來只是普通的院落而已呀?我心中仍然戒備,但膽子稍大了些,往裡走了幾步,腳下踩的都是軟軟潮濕的土:「小武?」
蠟燭只剩一小截了,我躺下來,覺得這榻怎地這般硬,而且小屋裡這般狹窄……烏龜在我枕邊伏著,倒是很乖的樣子,但眼皮半闔,想也是瞌睡著,門外的院子黑乎乎的,我忽然有點怕,不敢熄蠟,明明已經很困,但頭挨在枕頭上,腦子裡卻反而清醒了,想起爹、娘和弟弟,這個時候弟弟往往會鬧著吃奶或者不肯睡覺,娘就會哼曲兒哄著他……我喉嚨里發瑟,不知不覺眼淚就下來了,流到枕頭上,烏龜似乎也感覺到,一對小綠豆眼兒睜開看著我,我用手按在它涼涼的龜殼上:「睡吧,我也睡了。」
玉靈正用手絹捂著嘴咳嗽,聽到我的話一愣:「屋後面哪有井?」
這嚴家,據說原籍蘇州府長洲縣,祖上曾在京城裡做過扇子的生意,後來因為粗通文墨,便漸漸與一些文人雅士往來,尤其是交際中有一位姓林的秀才,是一位言談不俗、頗有學問的人物,與京里一些高位的大人有些往來,跟廠里的公公也能說得上話,后又不幾年,他便考取了一名進士,次年選撥更給他擎了通州縣的簽,到通州去做了知縣,林縣官重情義,就叫嚴家這位祖上也一同隨往通州安置經營,這一住就是十年,竟掙下過百萬的家資,林知縣後來因為政績卓著,復調回京師任職,可嚴家這位大人已經到了知天命的年紀,所以無心再費心力操持,又仰慕淮揚一帶的好風光人景,於是也不回原籍,直接帶著一眾家人奴僕到了江都,在城裡買下倚水的一塊地,蓋了一幢大宅,自此安居樂業,嚴家現在的老爺乃是二代子嗣,也已近六旬,老夫人死後,老爺看厭俗世,想踏實安享天年了,才索性將當家的全副擔子都交到嚴家大少爺手中,這才是第三代。
唐媽拍拍我的肩:「所以跟你說你要留點心,老爺年事已高,這些瑣碎小事他是不管不問的,對二夫人的話又比較聽從,那大少爺當家,外頭的事就很多,大少奶奶雖然也照顧家裡,但對二夫人,是長輩,她也沒辦法……有些人也陽奉陰違的……韓奶奶不在,你就得更注意照顧少爺的身體才是,他是讀書人,脾性自然與我們不同,先前他和一般下人也合不來,現在既然有了你來……」說到這,她微微嘆了口氣,摸摸我的額發:「你也年紀小呢,這些事你也難梳理啊。」
「啊?」我一怔望向他,他皺著眉頭,語氣也像是十分嫌惡,再不看玉靈一眼,甩袖進屋去:「煩死了!」
我點點頭,女子走到我面前,放下手裡的東西,我才看見她提著的是個食盒,她把燈籠遞到我手裡,就開始把食盒打開,將一包包東西拿出來,並且告訴我她叫玉靈,就是韓奶奶的兒媳婦,韓奶奶受傷了,卻很記掛著二少爺,特地命她送來點心和一些備用的食物。
我揉揉眼睛,一度迷惘起來,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肯定有什麼地方不對,不會是我看錯了,剛才那個明明就是小武來的,他還跟我說話來著,要我不要招惹那隻鳥……鳥?我想起昨夜裡看見的站在牆頭上那隻半人多高的大鳥,難道小武被它抓走了?
「二夫人不喜歡小琥少爺。」唐媽在我耳邊悄聲道。
我循聲抬頭望去,頭頂屋檐上,小武探出半邊身子,正如慣常時候那樣對我擠眉弄眼地笑,我奇怪道:「小武?你怎麼在這兒?你爬到那上面去幹什麼?」
唐媽為難地搖頭:「這還另說,這院里平時就她照顧少爺飲食起居呢,她這下子受傷,至少也得將養一兩個月吧,你又剛來,很多事都不曉得,可怎好……」
韓奶奶要找桃三娘做的是婚慶時擺設和分送的「紅禧餅」,新人拜完天地入洞房后,還要同吃一個這種餅,表明團圓甜美,因此這餅也成了婚嫁儀式上最不能馬虎的一樣吃食。韓奶奶喝完茶就出去了,臨走還不忘叮囑我好生呆在這,少爺若有事叫人的話,記得答應等等。
「嚇!是玉靈姐?真是玉靈姐么?」我差點沒把手裡的食盒掉到地上。
婆子用手指用力戳了一下我額頭,喝了一句:「回頭看不告訴夫人收拾你!快做你的事去!」
我搖搖頭:「我來做些點心給他們送去。」
我以前曾在歡香館看過來吃飯的讀書人寫過字,因此點點頭,他又問:「識字么?」
「我不聽!你敢攔我去路么?我去告訴大少奶奶!」玉靈說到這裏,便一陣急促咳嗽起來,她連忙用手捂著,把聲音壓下去了,那人則好言陪著不是,又說:「我是真聽莊上來的小六哥說韓大哥他……所以就想提醒你一句吧。」
我一時語塞,不敢再說下去,也不敢走到那條縫隙去確認是不是真的沒有後院、沒有井。
「月兒你這是去哪兒?」唐媽有點驚訝地問。
我指著檐下盡頭:「從那小路走過去,後面卻寬敞,是別處有另一個門可以進來?」
我只好搖搖頭:「沒有。」
我泡好茶,讓玉靈坐著,我自己一人端茶去給二位少爺,走在院中的石頭小徑,腦子裡募然想到昨夜的夢境,是怎麼回事?
桃三娘穿著慣常一身靛青澆花布的衣裳,一色的包頭,看見我十分高興:「月兒!快!快上來!」
「韓老太在家躺著倒好,省得來這吆五喝六地拿架勢……」吳嫂的話說了一半,眼睛瞟一下我這邊,也就沒繼續說下去。李嫂則看看她又看看我,故意大聲漱著嗓子又嘆氣又偷笑的,我被她們https://read•99csw•com揶揄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端著東西趕緊出來了。
「掉進井裡?誰掉進井裡?」我的腦子頓時「嗡」地一下,王小說出來的名字,也恰好與我預感到的是一樣:「我剛跟你們下房的人出去辦事,從西北角上那門進來時就看見的,那門外的街上不是有口井么,方才一堆人亂著,不過人已經撈上來了,那喊她的是她漢子吧?叫她玉靈、玉靈的,我說有這喊的力氣功夫,怎不送去找大夫啊?」
「我姓桃,爹娘給取的小名叫月兒。」我答道。
院子不大,路都是圓石頭鋪的彎曲小徑,中央挖的一個水池,四周磊著怪石,當中養著魚和蓮花,屋子前面種著一棵高過屋頂的木蘭,一樹綠葉蔥蘢。唐媽讓我站住,她先去稟告一聲,正巧屋裡一個身量矮胖但是面圓紅潤,氣色和藹的婆子掀帘子出來,看見唐媽和我便笑道:「正要去喊你的,這就領來了?」
我側耳聽了半晌,裏面沒有聲音,連平常最多聽見的蟲鳴也沒有,靜得我都能聽見自己心裏「咯噔咯噔」地跳。
二少爺突然好像生起氣來,大聲說道:「你不是說只是去睡一會兒?就睡了三年么?」
「噢,你姓什麼?叫什麼?」韓奶奶笑吟吟地上下打量我問。
女子點頭笑道:「下午我家老大人去請歡香館的老闆娘做紅禧餅,看見她剛出鍋的這些糕點都很好,就特地買回來想給少爺吃的,哪知半路就摔了,還好東西都沒壞。」
我低著頭回話道:「是。」
「是這麼著,那我就把家裡那事托她去做好了。」韓奶奶笑道,我才知道原來是她的親生兒子過幾天就要娶親,那位新媳婦也是嚴家的下人,名叫玉靈,當初同樣是伺候老夫人的,老夫人沒了以後,玉葉出家,她就跟隨了那位二夫人,但二夫人脾性大,對老夫人身邊過來的丫鬟更是沒什麼好氣,主僕間不合,便乾脆讓她擇婿嫁人了事。
白絹阻隔了窗門外夜雨的溽氣,屋裡瀰漫著香,有種沉悶的昏熱。
唐媽剛好走進廚房,我連忙請她把雞羹和鵝菜餅卷端去二少爺的房裡,她詫異地看著我做出的菜:「真是你做的?」
我頓時氣緊:「玉靈姐是給你送東西來的……」玉靈卻一把拉住我,搖搖頭示意我別再說了,我也發現我沒資格對少年這樣說話,只好生生把話咽下去。
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想了想:「明早你做好糕點送去給她好了,就說是我讓你去探望她的。」
可一到了晚上,我呆在這院子里就會無端地害怕。不論下不下雨,這裏總是濕漉漉的,即使打掃得很乾凈,地上卻都矇著一層薄薄的水氣,樹下冷不丁常有一隻癩蛤蟆或四腳蛇跑來跳去,也沒有雀鳥,天一擦黑,就聽見屋頂或樹蔭里有「撲啦撲啦」大翅膀扇動的聲音,也不知是什麼大鳥,我拿燈去照也看不見什麼。
「回二少爺的話,這是小月姑娘做的青圓子。」玉靈道。
「我爹是木工……」我的聲音小得我自己都快聽不見了。
「菜名?你家是做什麼的?」少年似乎皺了皺眉。
癩蛤蟆不知到哪去了,一個晚上都不見它的蹤跡。我端著小燈和糕點,從那道縫隙里走進去,有風輕輕沿著牆根吹,我小心地護著燈不被熄滅。
玉靈走後,我把剛晾好的茶端進去給他,他仍在那看書,我放下茶,故意道:「少爺,用些點心么?」
這時一個小廝過來傳話:「王家的小爺和管家已經到府了,現在正在花廳和大少爺、二少爺喝茶,大少爺說客人旅途勞乏,讓午時一刻前就開飯。」
「沒有,找她做什麼?」玉靈奇怪道。
身後傳來熟悉的蛙鳴;我回過頭去,「咕呱、咕呱!」那隻癩蛤蟆翻著半白的眼皮,就伏在我身後不到三丈遠的地方,看著我——
我只得自己過去翻找,恰好看見旁邊有個蓋布的竹籃,打開一看裏面是些鴿子蛋,用它做甜點心是最簡單不過的了,我拿出六七個打入碗里,用筷子將蛋漿打稠,化了冰糖水,調好後分成兩個小盅裝好入鍋燉,我正用燒火棍撥著灶內柴火時,一個婆子忽然走過來,一把掀開鍋蓋:「你這燉著是什麼?」
檐廊的盡頭站著看不清面目的少年,他朝我招手:「魚送來荼夼的箋,就放在那邊井沿上。」少年告訴我這話時,語氣既高興又哀傷……
二少爺看著碗內問:「這是什麼?」
「是搗出菜汁和糯米粉做的肉餡湯圓。」
我搖搖頭:「只認得幾個菜名……」
「韓奶奶在,那些人就不敢淘氣,」唐媽解釋道:「老夫人去世后,家裡的廚子也換成二夫人家鄉下來的親戚了,有時候他們就討二夫人的好,故意怠慢二少爺的事……韓奶奶下午剛摔跤,他們晚上就給二少爺做了這樣飯菜去……」
我等了玉靈大半日,下午申酉左右了,才看見個不認識的,和我年紀差不多大的丫鬟送來個食盒,說是玉靈讓她送過來的。我問玉靈在哪,她說玉靈到韓奶奶家去了。我把食盒蓋子打開察看,是豆沙山藥包子和薔薇糕,但沒有紅餅,我叫住那女孩:「就這些?沒了?」
我不敢駁嘴,那鴿蛋膏也極易蒸熟的,我再看看火候,便將兩盅東西端出來,自己拿一個托盤送回二少爺的院子。
天還沒全黑,院子里剩下最後一點落下的夕陽,我額頭一陣發熱,不由自主地再一次走到屋子與牆之間的縫隙去往裡張望,什麼也沒有,小武會不會是掉到屋子後面那片有井的地方去了?
「嚇!」我進屋一看,玉靈果真醒轉過來了,只是她一睜眼看清那男子的臉,就立刻悲從中來兩眼流淚,那男子不用猜測自然就是韓奶奶的兒子了,他見玉靈哭,他也哭,我本想替玉靈高興的,但看見這情形也就不敢說什麼,悄悄退出了屋外。
她用手背按了按自己額頭:「並不熱,想是沒大礙的。」
其實玉靈是強顏歡笑呢,我往回走的時候就在想,她本就滿臉病容,聽完唐媽的侄子那一番話,她就更加重了心事,雖然跟我一直在笑,但笑得勉強。
那婆子的眉頭立刻豎起,指著那個竹籃提高聲音道:「你拿的那籃子里的鴿子蛋?」
玉靈搖搖頭:「沒看清,也許是廚房或者後院哪家的雜役丫頭吧?夜裡亂跑。」
那人就是白天看見過的唐媽的侄子嘛,我待那人走遠,才跑去追玉靈。
我不信,走上前幾步:「你不就是藏在井裡的妖怪嗎?」
「沒看見?」二少爺頓時失望,但眼前那隻空碟子還在,他指著問我:「這是幹什麼的?」
「那是、是用來拜祭的……」
「拜祭什麼?」二少爺斷然一聲喝問,把我震得全身一跳,從未有人這般大聲喝問我,我頓時感覺一陣委屈湧上心口:「玉靈姐要死了……」我的眼淚忍不住掉下來:「井裡的妖怪說拿紅的糕點來拜祭……不然玉靈姐就要死了……」
我點亮了燈,少年又喚我把冷掉的茶水換來熱的,我把點心也端進來,他吃了一點,我正要轉身出去,他忽然叫住我:「對了,你叫……什麼?」
總共包好二十個青圓,待燒滾一小鍋熱水就把圓子放進去煮,這時一個年輕小廝打扮的男子忽然走進來,我不認得,便沒有在意,玉靈看見他卻臉上不自在起來,那男子好像是故意進來找話說的:「玉、玉靈姐姐在啊?我還說這兩日去探望下韓奶奶……」
我帶上一包紅豆到廚房,先找一口小鍋把紅豆煮上,李嫂她們這時已經把晚飯都做好了,個個都看著我,我如針芒在背,便不敢作聲低頭做自己的事。
我搖搖頭。
我趕緊過去把烏龜抓起來:「我不會再讓它進屋的。」就連忙出去了,剛把烏龜藏回我睡覺的小屋去,就見唐媽提著食盒又來了,是送晚飯。
我恍然大悟:「你是說三娘?」
我嚇了一跳:「沒、沒有人,我以為放在那就能取用的……」
她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你怎麼跑出來了?院子里沒人守著,有閑雜人撞進去怎好?」
「啊?」我想要掙扎,但根本不及身後女人的力大,她死死抱住我道:「別去!」
他卻好像沒聽到似的一動不動,眼皮都不眨一下。
終於玉靈和韓家的婚事還是如期辦成了。喝喜酒那日雖然二少爺並沒有去參加,但她還是送來一大盒歡香館桃三娘做的紅禧餅,那天晚上二少爺拿餅去井邊找龍神荼夼,終於又把他給逗引得醒來,原來桃三娘的紅點心對龍神是有非同一般的吸引的,倆人最後說好了,只要二少爺想見他的話,就去買桃三娘做的紅點心來,荼夼就一定會現身的。
接著,就看見一個披著一頭散亂長發、睡眼惺忪的小童,腆著肚子站在井沿上打著個呵欠,只不過七八歲上下,身上圍著塊綴著藻綠亮片的肚|兜,我看著他的樣子正想笑,卻冷不丁看見他白細的腳踝上竟縛著一副巨大鐐銬,還有一段比他小腿還粗的鐵鏈徑直連到井裡。
也不知什麼時候,烏龜竟從那邊屋子裡爬了出來,我看它四下里東張西望一番,就慢騰騰地往我這邊過來,許是這裏情景陌生,只認得我吧?它一直爬到我腳邊,我抓起它來,低聲說:「到了這裏你可不許亂跑了,萬一被他們拿去燉湯怎辦?」
伺候他睡下后,我把燃著的炭爐移到睡覺的小屋裡,將重新洗好的衣服攤在旁邊的凳子上繼續烘乾,因為炭氣燠熱,我把門開著一扇,黑暗中烏龜也不知跑哪去了,一時也找不到,我頭挨在枕上,不知不覺睡去——
二少爺緊蹙著眉,低頭看著我,一半驚訝一半像是生氣,他更加重語氣問了一遍:「你怎麼會在這兒?」
我一怔,趕緊站起身答道:「是鴿蛋膏。」
「荼夼的箋?」我一時有些迷惘,但腳下卻不由自主加快幾步跟上去,那檐廊盡頭的門裡,彷彿有一幢化現於水光中的湛藍庭院,越是接近便越有一種深澈而沁涼的觸感。怎會有沉寂在這樣深處的庭院?我腦海里浮現出疑問,少年這時卻又嫌我走得慢:「快走、快走,別讓鳥把箋叼走了!」
我看他這般的神情,他一定知道什麼,我試探著問:「他是誰?他就在這口井裡?」
「咳、咳、咳」玉靈一陣急促的咳嗽聲把我的失神打斷,才發現水開了,我慌忙把壺拿起,把水倒入配好冰糖和紅棗的青茶里,卻在倒水時一下不小心,把那滾燙的開水濺出一些,有的灑在我身上,有的則落在旁邊的草叢裡,我忍不住呼一聲疼,旁邊草叢裡也有個東西猛地躥起來,只聽「咕呱」一聲,玉靈也嚇了一跳,當它再一落地,這不就是那隻癩蛤蟆?
玉靈咳著走出來,我趕緊躲到暗處,她好像是往廚房的方向去的,那人在她隨後也往另一邊左顧右看地跑掉了。
玉靈的身體果然很快好轉了,並沒有再咳嗽不止。後來我才知道,之所以用紅禧餅拜祭送「煞」,就好比家中有不好的事,所以要用紅事沖喜的緣故一樣。再加上是用桃三娘做的紅禧餅,因此才能這麼順利治好她的病吧?大致如此。
我拿眼偷看二少爺的臉,他臉上只是帶著淡淡的笑意,並沒有看我,也沒有說什麼,倒是那位王少爺聽了,便轉過來仔細打量我一下:「聽剛才那位媽媽說,這些飯菜都是你做的?」
我只好答道:「是、是我養的烏龜……」
小武忽然收起嬉皮笑臉的樣子,正色看著我道:「記住,不要招惹那隻鳥。」
雨越下越大,夜色彷彿也因此提前降臨了,屋裡黑憧憧的,風搖著外面的樹杈,卻有奇怪的枝枝黑影在書桌邊的牆上搖曳,我好像是眼花了,一時間看見半個人的影子在那書架邊露出來——之所以說是半個人,是因為那影子另一半都在書架的陰影里,而露出來的一半臉雖然看不清五官,卻好像正望向我這邊,我閉一閉眼再看,影子就不見了。
唐媽點頭,那少年站在屋裡正拿著那幅畫在吹乾,聽完這話,他卻並沒有十分驚訝,反而嘆了一口氣,唐媽便說:「這小月姑娘剛來,恐怕不周到,少爺……」
我不好意思笑笑:「這是我跟家對面歡香館的老闆娘學來的。」
王小被我嚇了一跳:「你們認識吧?我是聽人這麼喊她名字來著……」
烏龜眨了眨它那雙明亮的小綠豆眼兒,似乎並不害怕似的,我便摘了一片青草葉子逗它玩,這時候遠處的長廊有人聲傳來,我趕緊把烏龜藏在草叢裡,走過來的是唐媽,她提著食盒立在檐下,看見我還站在這,便招手叫我過去,低聲對我道:「韓奶奶出去前,沒告訴你要在申時二刻來廚房拿點心?」
「我不過是小睡片刻,便這麼吵?」他開聲說道,他的聲音……說不出地難聽,喉嚨啞啞的,聽不出是男是女的,我不由得仔細去辨認他的臉,雖然濕發亂覆,但那露出來的眼光,在夜色里竟微微反映著不尋常的青金色。
「這井裡有什麼東西出來了?」我驚得手指尖都涼了,那看不見底里的井水,究竟藏著什麼妖怪?我定了定神,對井裡問道:「糕點好吃么?」
我還沒明白他的話什麼意思,桃三娘就笑著說:「想是二少爺叫她來的,並不知道大爺讓你來接我。」
「是……我知道了。」我接過唐媽手裡的食盒拿進屋裡去,按照唐媽指示,在一張桌子上把食盒打開,裏面有一碟蜜酥、一碗紅豆湯,唐媽又低聲告訴我說:「你擺好碗筷,就去請少爺出來用點心,他如果說等等,你就過一陣子再進去問,如果他說不用了,你再收好拿到那邊櫥里放著,晚上少爺都不吃的話,你就可以自行處置,或吃或倒掉,記得了?」
「就下月,九月初七那天。」玉靈說到這九九藏書,忽然飛紅了臉。
因為院子里潮氣太重,洗的衣服難干,我惟有在晚上沒人看見的時候,把內外衣服都拿到炭爐旁邊烘一下,這天晚上卻出了更古怪的事——
天黑以後,我收拾好什物,暫且沒什麼事,就又把未乾的衣服拿到小灶邊烘著,灶上住著紅豆粥,我也得守著看火,忽然院門那邊響起「沙沙」的腳步聲,我以為是玉靈來了,就起身去迎接,可當我走到月亮門前也不見有人,想是我聽錯了吧,風吹得樹響?我回到小灶邊,衣服差不多就能幹了,我低頭一看,卻似乎少了點什麼,板凳上原放著的一件外衣不見了!
但這一遲疑就已經遲了,大鳥的一隻跟人的手掌一樣大的尖爪已經抓在他的肩膀,正因為我一拉他,他就往我這邊躲避,那尖爪將他肩頭的衣服「嘶啦」一聲抓破一道大口,我聽得他痛呼一聲,更加嚇一大跳,就想去看他是不是傷到了,大鳥的翅梢「呼」一下在我臉頰邊劃過,雖只似一陣風,但我緊接著就感到臉頰上一陣火辣辣的疼,也顧不得了!我攙起少爺的手臂說:「我們快回屋去避一避!」
進廚房去,李嫂那些人已經忙完午飯,全在外面蔭處乘涼,雜役一個人在洗涮鍋碗了,我將一把青菜洗瞭然後向雜役要來研缽和杵子,玉靈則幫我稱來一碗糯米粉,我一邊把青菜仔細杵出汁水,然後拿綠汁攪好糯米麵糰,午間他們做飯時還有用剩下剁好的肉餡,我便拿來一點,用素油、豆粉、鹽等調好,以綠糯米粉包出一個個拇指大的圓子,玉靈在一旁看著我做,竟嘖嘖稱奇:「想不到小月你年紀小,卻也廚藝這般好。」
我辨別了一下,分別是幾包大紅豆和赤小豆、粳米、薏米等,另外還有一碟外形和香味都很熟悉的幾色糕點,我小小驚呼道:「是三娘做的薔薇糕和蓮心果?」
面對這片陌生而安靜的庭院,我不敢隨意多走一步,便在灶邊的板凳上坐著,雙手撐著下巴出神。
「噢……」我還是似懂非懂。
我最後的這個名字剛說出口,就感到頭頂一陣凌厲的風勁,還未明白過來,那少年轉過臉來,驟然變色,一句「小心」不等說出口,他就一把將我往後推到,我們兩個人順勢滾到一邊,我再抬頭,就看見頭頂盤桓著那隻大鳥,正瞪著一雙黃光的大眼,排開雙翅,在半空身子一下迴轉,又朝我們撲過來,我在地上翻過身子就想站起來逃跑,但看二少爺也跌坐在地,他只是抬頭驚恐地看著大鳥,沒有要逃跑的意思,我一手仍護著烏龜一手便去拉他:「少爺!快起來!」
我躡手躡腳往那小路里走了幾步,往裡伸頸探看,不曾想就聽見玉靈低聲而嚴厲地罵道:「你說這些是何意?韓大哥究竟沒有得罪於你……」她還沒說完,就聽一個男的急急制止她道:「小聲些!小聲些!想人都聽見么?」
由玉靈在前,我端著蓋碗在後走來,只見他們桌上我方才做的羹湯和鵝肉餅卷都吃了不少,蛋膏的小盅也已經撤到一邊去了。剩下的都是幾樣瓜仁果碟,二少爺看見我們來,玉靈便上前福了一福,然後在我手裡的托盤上把蓋碗里的青圓分到兩個凈碗里,分別擺在他們面前。
我依稀覺得眼前這個少年就是夢裡的那個,我俯下身在他旁邊:「你……是在等誰?荼夼?」
我東想西想地回到來,院子里黑燈瞎火的,還好這會子沒人發現,不然我是要被罵或罰的,不管先前是看到妖怪還是害怕什麼了,藉著月光我趕緊去找到火石點亮屋裡和檐廊的燈,頓時裡外照亮一片,在屋裡看了一圈沒什麼異樣,書還是亂扔在桌上,我有點忐忑,但幸好墨漬沒有再動,我去月亮門邊打水,走出來正好看見烏龜正慢騰騰地在磚地上爬,我過去一把抓起來,輕拍一下它的小腦袋:「你跑哪兒去了?再亂跑就把你吊起來!」
我一徑點頭,便按照他說的,往西北角門跑去,可惜當我跑到那門邊的時候,守門的人不讓我出去,我急得跺腳:「玉靈姐怎樣了?」
第二天一早,我伺候二少爺早飯的時候,唐媽來了,二少爺特地讓唐媽送我到門房處,我問明了玉靈住處,就往她家去了。
玉靈不冷不熱地說:「勞你惦記,她腿傷著,只能在屋裡,你來也不便。」
「少爺,大少爺給你買的丫頭帶來了。」韓奶奶對那少年說道,我這時緊張得只低頭看著地面。
我忽然想起來:「對了,那天韓奶奶不是去歡香館訂了紅禧餅么?你後來有沒再去那找老闆娘?」
「唐媽。」我緊緊抱著包袱和烏龜,向她彎一彎腰。
小廝點點頭:「是,大少爺說晚間會設家宴為王尚書的公子洗塵……對了,大少爺還吩咐說,小月姑娘的廚藝極好,已經跟廚房說了,請小月姑娘到廚房去準備幾樣拿手的小菜點心,要什麼儘管說,午間暫且讓二少爺和王小爺小聚。」
我捧著一盤炸肋肉和一大碟糯米紅豆糕回去,他們已經快吃完了,看到我做的肋肉,那位王少爺果然胃口大開,下手抓起來就吃,我看他們聊得正開心,就偷偷把紅豆糕分出一小碟來,拿到這邊柜子里先藏好,待晚上再說。
我點點頭,但心裏還是忿忿不平。
我聽出她在試驗我,便答:「喝團茶不傷脾胃,略加點姜還可祛風散暑邪。」
「好,你隨我進來。」韓奶奶招手,我便跟著她進去,可一腳才跨過門檻,韓奶奶就止住我:「你先把腳在這毯子上蹭乾淨,從外面進來,鞋子上都沾著泥水。」
「糕點不見了?」二少爺鬆開我,在井沿邊頹然坐下,雙手攀著井沿望著井裡。
癩蛤蟆的眼皮翻了翻,似乎對我的話聽不懂似的,也不動。
龍神仔細在我身上打量著:「你認識柳青街的那個……吧?你身上有她的氣味……你去拿她做的紅點心吧。」
我以為被風吹跑了,便四處找了一圈,可還是沒有,我又躡手躡腳走到屋裡去,二少爺正在寫字,看他專心致志的樣子,應該他不會使這樣壞……我不死心,又四處找了一遍,連樹上都仔細看了,根本沒有衣服的蹤影,我急了,明天穿什麼?我只有這一件好一點的外衣,白天穿著見人的,嚴府前日雖找人來給我量身給我做了新衣服,但起碼也得再過幾日才拿得到,這裏規矩也嚴厲,下人必須穿得乾淨整齊……而且這件衣服是娘省了很久才省下一塊好花布,親手給我縫製的,我最好的一件衣服。我不知該怎麼辦,這時一聲「咕呱」的癩蛤蟆叫聲從我身邊的草叢裡響了一下,我沒在意,但那癩蛤蟆又跳起半尺多高,躥出好遠。
「哦?」韓奶奶笑了,引我到檐下的一角去,那裡有專門的小灶和風爐:「你來做吧?」
玉靈伸手擰我的嘴:「就知道吃好吃的,快回去吧。」
我放下茶杯就趕緊出來,韓奶奶問我:「少爺嘗了嗎?」
我用力點頭笑道:「這就回去!」
那少年仍專致看著書,我捧茶到他身邊他眉毛也沒抬起一下,我低聲道:「二、二少爺,請用茶。」
這時那少年從屋裡走出來,看見我就詫異地從頭看到腳:「你跑哪去了?我剛才喊你也沒聽見?」
唐媽生氣地嘀咕道:「這等促狹小人。」她把東西端上桌去,我沒敢靠近,轉身正要回廚房,就聽那位王少爺說:「小琥,北方實不及江南安逸,單說這飲食,年初上元佳節,家父一位同僚府里正好請來個寧波府的廚子,此人手藝確是地道,能把元宵做出甜、酸、辣、咸幾種口味,或湯煮或油炸或籠蒸,用的餡子更是林林種種,什麼芝麻、椒鹽、棗泥、豆沙的都不算稀奇,還有果、菜、鮮肉的,竟也油潤甘香,北方是從沒有這樣口味的。」
意外地順利!我回頭看看,沒什麼東西跟來,看來是我多慮了,我不禁暗自慶幸。
我到了玉靈屋裡,開頭那兩個忙裡忙外的女人仍站在屋外小院里低聲說話,男子還坐在床邊發愣。看見我又走進來,他有點詫異,我默默地到屋子的角落上,把包里的餅拿出三個,端正地壘起來擺好,然後把香抽出三支插在餅上,許是我的舉動太奇怪了,那男子終於問道:「你這是做什麼?」
李嫂拿筷子用力打著一碗雞蛋一邊撇嘴冷笑:「反正二夫人不要她,嚴家也沒她好杵的地方,不想著漢子還想什麼?」
我警覺起來,想伸手去拉旁邊的嚴家二少爺,才發現他此刻好像變成木塑的一般,只是盯著井沿上那個小童。
我出了院門,但又不知道玉靈住在哪,來了嚴家幾日,我只知道廚房怎麼走,還有去各房的路,我也勉強能記得清,至於下人們住的地方,我只知道他們有的是住在附近,有的則是住在廚下旁邊的幾間屋子裡,但玉靈應該不是住在那,她好像與韓奶奶就住得很近,不然怎能時常過去照顧?
「讓小月姑娘做菜?」那少年一怔,似乎很有點意外,他轉過來看著我:「既然大哥這麼說,想必是了,你來了這幾日我竟還不知道。」
我沒法子,只好往回走,迎頭碰見唐媽,旁邊走著一男子,是她侄子,倆人好像在說著什麼,看見我就一下住了話頭,我趕緊朝她福了一福:「唐媽。」
二少爺只是略微點點頭,卻沒有接他的話頭,反對我說:「你去做壺茶來。」
除了拂面而來的風,什麼也沒有。
二少爺忽然甩掉我的手,伏到井沿上,把手伸進那不斷冒著水泡的水中,是想摸水裡面的什麼東西,我看著他的舉動,他好像什麼也沒摸到,於是便把身子伏得更低,上半身幾乎全部浸入水去,我害怕他一頭扎進井裡,連忙過去緊緊拉住他的衣服:「少爺……」我一句話還未說完,頭頂那隻大鳥發出一聲尖叫,許是看見他的身體把井口給擋住了吧,於是重新朝我們衝過來,可二少爺猶未知覺,我差點驚叫出聲,這時井中驟然噴發出一股比方才還要強烈的水柱,二少爺頓時被掀倒在一邊,但那水柱也終於打中了大鳥,強烈的水立刻將大鳥徑直推進遠處的黑暗夜色中……我第一反應就是去扶起二少爺,他要是受傷了那我的罪過就大了!
「這……」王小有點為難地接過食盒,但看我說得很急,也就點頭:「你們家少爺要怪罪我可不替你說話呀!」
不知過了多久,屋外傳來一些輕微細碎的腳步聲,但從這窗戶是看不到那邊的,我便走出去,看見唐媽打著傘一臉驚慌站在那,看見我就把我拉到一邊壓低了聲說道:「月兒,韓奶奶出事了,方才下大雨時她正從外面回來,車子翻了,她人從車上滾下來,把腿摔斷了。」
少年披衣伏在書上睡著了,已經亥時,屋檐下偶有蟲鼓翅和幾聲低吟,比起夏時早沒了精神。
她也搖搖頭:「韓奶奶一不在,那些人就討好二夫人。」
從檐廊走過去,夜空明凈通透,一彎冰棱似的月掛在木蘭樹梢,現在不是木蘭花開的季節,為何大朵潔白的木蘭在風中輕輕左顧右盼……我低頭才發現手裡拿著一盞燈籠,發出青白的光芒,唉,這幢上了年紀的老房子,牆壁上的畫都看不太清楚,就像被風吹亂的水面泛起漣漪。
然而落地的燈籠驟然燒起來,火苗「呼」地竄起一人多高,我身後忽然出現一個黑衣的女人,她一把拽住我的雙臂厲聲呵斥:「不許去!」
我拉著她岔開話頭:「好像比先前還嚴重了,要不要去看大夫?」
忽然我聽見不知哪裡傳來的說話聲:「……你就去找嗎……」斷斷續續,像是兩個人在對話,其中一個聲音高些,另一個聲音則完全聽不清,只是竊竊的低語。
光滑潔凈的水面,像鏡子一般映照出我頭頂的天空,雲彩的紋理都十分清楚,什麼也沒有,我看得愣了一陣,井水這下子連水泡都沒有,更別提看見竊竊私語的人了。
玉靈說,她現在雖還是韓家未過門的媳婦,但既然都在嚴家做事,低頭不見抬頭見,她也就沒太多避諱,反倒時常照顧韓奶奶些。她老人家脾氣其實挺倔犟,雖然摔壞了腿,但堅持婚事不能拖,還說既然都已經選好吉日,就不能因為她一個人腿傷而延遲了那麼重要的終身大事,一定要照辦,再說,小家小戶,又不必大肆鋪張,該有的都有便是了。
等我出來,女子已經熟練地把東西都擺進木櫃了,她又叮囑我道:「少爺看書看得晚,我家老大人夜裡都會給少爺熬粥,她讓我告訴你,千萬別忘了。」
牆壁濕漉漉的,我覺得我的衣袖、褲子肯定都蹭髒了,那大鳥究竟是從哪飛來的呢?我的衣服恐怕也是被它叼走了?看它張開翅膀的架勢,比人伸出雙臂還要寬!我回頭看時,那大鳥仍盤桓在牆頭的半空中,就是不肯飛走,我又急又氣,急的是找不到衣服,氣的是這時候竟還有一隻兇悍的大鳥來搗亂。
「這麼說來,也好。」玉靈有點遲疑地點點頭。
我試探著叫了兩聲:「小武?小武你去哪兒了?別鬧了……」
今日天氣是難得的晴朗一些,沒有雨,因此他們把飯桌設在院子水池邊的小亭子里,我走來時,聽見兩個少年人爽朗的說笑聲,唐媽看見我,便過來幫我接過:「還有沒了?」
「那隻偷兒……」小武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屋頂上傳來「撲拉撲拉」的羽翼揮動聲響,緊接著小武「哎呀」一聲,他探出檐外來的半截身子就好像被什麼東西在後面用力一扯,立刻縮上去了。
「沒什麼……」少年的目光又落在燃燒的紙上,紙又落到地上,慢慢燃盡,我趕緊去找濕布來擦拭,少年則坐回書桌上,神情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