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虎口脫險
「你總算回來了!昨日一夜未歸,我還以為你出了什麼意外呢?」
「這不太妥吧?」我有些詫異,「『天狼會』如今正是用人之際,蕭會主豈會放你們走?」
跟著他一路來到郊外一處戒備森嚴的營帳,進得營帳后才發覺這是一座兵營,三五人一隊的兵卒在營中往來巡邏,我心中生出更多的懷疑,忙問:「這僱主什麼來頭,居然有大金國的兵將為他效勞?」
夕陽將落未落,把西天映得血紅一片,不知它是否預示著一場血腥的到來?我擔憂地想道。即使到了現在,我也不敢肯定自己的決定是否明智,不過因為把大話說到了前面,我也只有把寶押在完顏雍身上去賭一把。幸好以蕭石訖為首的「天狼會」群雄,救出嘯雲太子的心情是如此迫切,毫不猶豫就決定把整個「天狼會」押上,陪我賭上這一把。如果輸了,恐怕我和「天狼會」都會血本無歸。
「大人,」一個聲音怯怯地反問道,「金兵號稱百萬之眾,咱們江淮軍僅有一萬八千餘人,哪有可能擋住金兵?」
「除非大家一起走,不然我不會答應。」我停下手裡的活,「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是你?」完顏雍見到我時有些意外,不解地問道,「這腰牌原本是本王送給西門先生的信物,怎麼會在你手裡?西門先生呢?」
「軍爺,我想見你們管事的將軍,我們有關於江北金兵的情報。」我攔住一個軍官模樣的年輕人問。他倒也和氣,反問了一句:「金兵有多少人?什麼時候渡江?」
聽完我的敘述,綺丹韻臉上露出深思的表情,沉吟片刻后才對我道:「我認為你該去找完顏雍,他最清楚九王子在完顏亮心中的分量,你可以先探探他的口風,只有他才知道用嘯雲太子換九王子這交易是否具有可行性。」
我追問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
大概這話太讓人感到意外,場中又是一陣寂靜,片刻后才聽時俊陡然大聲道:「服!我服!虞大人雖為文官,卻比我這武人還有氣魄。從今往後,我時俊唯大人馬首是瞻!」
「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完顏雍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我想皇上一定會同意交換的。」
「不小心割破手?」綺丹韻大驚小怪地叫著,同時拿來醫藥箱為我包紮。因為要時時給她換藥,所以蘇大夫專門為她準備了一個藥箱,裏面金創葯應有盡有,倒也不必再去麻煩蘇大夫。「這傷幾乎深可見骨,恐怕不是你自己割的吧?」
「沒什麼!」我敷衍道,「自己不小心割破了手而已。」
運送了糧草后,我所在的那一隊民夫又被連夜帶到長江上游的和州城外,這裏臨江與對岸的采石磯遙遙相望,江面稍窄,水深浪緩。是渡江的好地方,看來完顏亮是把這兒作為橫跨長江天塹的主攻方向。金兵除了四處收集渡船外,也在和州碼頭設下數里長的船舶工場,讓民夫日夜加緊趕造戰船,全是那種高大平穩的樓船。金兵不習水性,平常的渡船在江中顛簸得厲害,金兵在那種船上會失去大半戰鬥力,也只有平穩些的大船才能稍稍減輕其暈船的苦楚。而我現在正是建造樓船的民夫中的一員,聯想起在「死亡之海」的遭遇,我突然發覺苦力這身份跟我還真像是有緣。
大概完顏亮決沒有想到逃出中都的姦細還有人會回來,也可能嚴查的詔令尚未到達守城兵將手中,因此對進城的盤查並不太嚴。我丟棄了兵刃和馬匹后,在黎明時分便跟隨進城做買賣的百姓,從容地混入了城門。
不多時,兵卒們從四面八方會集過來,圍在虞允文幾人的周圍,人數居然不少,黑壓壓看不到盡頭。大家眼中除了有些意外和驚喜,更多的是疑問,還有就是那種敗軍固有的茫然和沮喪。
見她已經能下地行走了,我心中十分欣慰,便玩笑道:「怎麼不可能是我自己?這兩天我血氣太旺,自己割一刀放點血不行嗎?」
等等?我瞪大了雙眼,金兵已經磨刀霍霍日夜準備渡江,宋軍居然還沒有自己的主帥?我不知道自己該笑還是該哭,這樣的軍隊,乾脆就任它被金兵滅了好了!
很慶幸他沒問我會幹些什麼就領我一路出城,出城的時候見他與守門兵卒頗為熟悉,甚至都沒查我的通關文書,我心中難免有些幾分疑慮,要知道中都畢竟是大金國的都城,如今又是非常時期,最近盤查越來越嚴,沒有通關文書就想出去,這可不是一般的能耐!但我轉而一想,僱主是招募去南方的工匠,若連這等能耐也沒有,豈不笑話?
「他不會出賣我吧?」我突然想起昨夜完顏雍的提議,不過他只說能保證我們平安離開中都,可沒提到嘯雲太子,再說我也不怎麼相信他。
他「噢」了一聲,眼中現出一絲憂色和恐懼,立刻又像沒事人一樣轉身就走,我忙拉住他道:「你還沒告訴我哪裡能找到管事的將軍呢。」
當天色微明時,我與蕭石訖及耶律兄弟已經帶著嘯雲太子遠離了金兵的包圍圈。登上附近一座小山,我們還可清楚看到有零星的火把在原野上快速移動,遠處隱隱傳來金兵的吶喊呼喝聲。為了吸引金兵讓嘯雲太子從容脫身,不知有多少契丹漢子又將戰死在金兵的包圍圈中。
我氣得摔手就要走,一回頭,正好看到幾匹健馬從營門外疾馳而來,打頭者是個文官打扮的中年人,模樣在三十七八間,眉目軒昂,面白微須,于溫文儒雅中透著股天生的英氣。
完顏雍一呆,突然嘆息道:「本王就猜到是這樣,不過這事恐怕不是那麼容易。」
「去你的!」綺丹韻臉上露出一絲紅暈,嗔怪地白了我一眼,突然注意到我手上的血跡和掌心的傷口,忙捧起我的手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蠻牛也漸漸醒來,這淳樸的少年此時眼裡蘊有與年齡不相稱的深沉,什麼話也沒說,對著咆哮翻滾的江水磕了三個頭,然後起身,順著江岸逆流而上,腳步踉蹌,方向堅定。
城中還是老樣子,並沒有因昨夜的軍事行動而顯出任何異狀。我輕輕哼著小調悠然回到蘇大夫家的後院,很意外沒有聽到綺丹韻的聲音,她這兩天傷恢復得很快,精神也好了不少,總不忘像以前一樣跟我調笑鬥口。我很奇怪一向心胸寬闊的自己為何在她面前會變得很小器很沒風度,經常為點小事甚至什麼也不為就和她爭執起來,更讓人氣惱的是,一向以聰明自負的我,在她面前居然很難佔到什麼便宜。雖然如此,我心中對這樣的爭鬥還是隱隱有一種期待,那感覺就像下棋的人好不容易遇到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在針鋒相對寸步不讓的同時,心中也有一種異樣的親切感。
守衛江邊的金兵主要是防著對岸宋軍的偷襲,沒人特別注意岸邊即將建成的新船,我們順利起下那面偽裝成甲板的木筏,悄然下水,這時我才注意到,除了蔣老刁和兩個水邊長大的漢子,大家對水都露出一種本能的恐懼,他們都是旱鴨子!
「你現在是大金國遠征軍徵召的民夫,」那百夫長挺胸凸肚,在我面前擺出了將軍的威風,「除了聽從長官命令老老實實幹活外,不許問任何問題,也不要想逃走,不然殺無赦!另外再給家人寫封信,就說是自願隨軍去南方服勞役,為皇上盡忠。」
木筏劃出幾十丈遠,身後終於傳來金兵的吆喝怒罵,老天爺不幫忙,九-九-藏-書江上的薄霧沒能完全掩飾我們的行動。十多艘小船向我們追來,那是金兵中少數操漿的高手,這時我才突然發現,木筏的速度和如飛的小船比起來實在是太慢,我們逃不了。
我猶豫了一下,「金兵號稱百萬,大概要不了多久就會渡江。」
「沒錯!我要犒賞所有將士!」虞允文的聲音有一種文人少有鏗鏘之色。幾個兵卒見虞允文說得肯定,立刻如飛而去,我和蠻牛蔣老刁對望一眼,立在中軍營帳外望著不遠處的虞允文,不知他要幹什麼。我還悄悄問一旁一個老兵卒:「這中書舍人是個什麼官?」
遠方傳來密集的馬蹄聲,如隆隆雷聲滾過大地,無數騎兵如一道道金黃色的潮水漸漸從地平線盡頭涌了出來,高舉的雪亮馬刀刺破了暮色四合的天宇。看到他們,我不得不為完顏亮的超大手筆嘆息,為了對付「天狼會」不足百騎人馬,他竟然出動了近十萬大金國的精銳騎師。
護著嘯雲太子平安回到契丹人中間,大家的神情並沒有因為成功換回嘯雲太子而輕鬆。所有人都知道,賭局才剛剛開始,我們能否逃得過完顏亮的追殺還是個未知數。眾人匆匆與太子見過禮后,立刻在蕭石訖的率領下緩緩向北方撤退。
「步軍統領時俊。」
初冬來臨,寒風盈野,一路陰雨綿綿,在這樣的時節趕路可不是件愉快的事,不說運糧的民夫怨聲載道,就連押運糧草的金兵也滿腹牢騷,金、宋兩國二十多年的和平,已經使人們體會到和平生活的幸福,真正嚮往戰爭的,除了完顏亮這樣好大喜功、妄想做千古一帝的狂人,也就只有少數沒真正見識過戰爭殘酷的年輕人,才希望通過戰爭改變自己那卑微的地位和身份。
「叫什麼名字?」那個姓蒙的百夫長信口問道,我偷眼打量四周,急切地尋思著脫身之計,嘴裏漫應道:「白痴。」
人群一時靜了下來,上萬人一下子鴉雀無聲,這種安靜便十分的滲人,就在這寂靜中,只聽一個粗豪的聲音突然響起:「虞大人,我們這些弟兄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即便知道無法與金人抗衡,也沒人逃離軍營半步,留下來的這些兄弟,早已決心血祭長江,但這又有什麼用?既沒有主帥又無援軍,這一萬多大好男兒的滿腔熱血,也不過憑空拋灑罷了。」
「很好,你和托尼先走,我在中都還有點事要處理,過幾天我會去南方找你們。」我敷衍道。綺丹韻傷尚未全好,我不放心就此離開中都。黛絲麗和托尼身邊有了耶律三兄弟,我不愁將來找不到他們。
「但是,」虞允文話鋒一轉,「金兵沒有渡船可以建造,長江天塹不可能永遠阻住金兵,金兵一旦渡江,請問諸位將士,以你們現在的模樣,拿什麼來抵擋金兵?」
十二人分坐木筏兩側,操著作為漿的木板胡亂划著,木筏卻只在原地起伏顛簸,不見前進,氣得掌舵的蔣老刁連連咒罵,臨時指點了半晌,眾人才稍稍掌握要領,木筏也才緩緩駛離江岸向對岸采石磯前進,此時薄霧漸漸消散,東方也現出一抹魚肚白,拂曉已經來臨。
虞允文深吸口氣,望著那軍校問道:「你是哪兒人?」
蔣老刁指了指江邊,那裡有幾艘小船往來穿梭,是一種只能坐三、四人的小漁船,被金兵徵集來作為傳令之用。「在江面風平浪靜時,只需有人操槳,我掌櫓,靠這種船我『水上飄』也能渡過長江。」蔣老刁殷切地望著我,眼光爍爍。我搖搖頭沒有搭腔,要我丟下其他人獨自逃走,我暫時還做不出來,但現在,宋軍撤走時帶走和焚燒了所有江船,要找到艘能渡江的船,真比登天還難。蔣老刁見我沒有答應,眼裡不禁露出失望之色,沒有我的幫助,他也沒能耐逃出兵營。
「不會的,」綺丹韻笑了起來,「契丹人早已大勢盡去,根本沒有復國的希望了。以『天狼會』的實力,最多給完顏亮的南征造成點麻煩,完全無法動搖大金國的根基。以我對完顏雍和金國朝政的了解,只有嘯雲太子回了遼東,他這個趙王才有機會重回上京掌遼東兵權,不必整天提心弔膽地生活在完顏亮的威脅之下。」
「你是來談條件的?」完顏雍精明過人,立刻就猜到了我此行的目的。對精明人我也沒必要兜圈子,便道:「可以這麼說吧。」
「白大哥,怎麼辦?」蠻牛在問。
那漢子詭秘一笑,悄聲說:「這僱主來頭可不小,你見面后就知道了。」
不一會兒耶律昭回到我身旁,低聲對我說:「托尼已經答應了我的請求,我們這就要與會主分手去往南方。」
「好!既然你都這樣說,我就賭上一把!」我終於下了決心,「將計就計拿九王子交換嘯雲太子,希望完顏雍真如你所估計的那樣,會網開一面放契丹人一馬。」
啪!突然的一鞭抽在我身上,那百夫長勃然大怒:「你他媽活得不耐煩了,敢消遣本官?」
從他的表情我立刻就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完顏亮當然會同意交換,好趁機把「天狼會」一網打盡!但完顏雍為何要告訴我這些呢?他若站在完顏亮的立場,應該引誘契丹人交換他們的太子,趁機剿滅「天狼會」啊!突然聯想到他曾經要離開中都而不可得,我終於明白了他真正的心思。
我滿是疑惑地隨他來到一個大帳篷,一個金國百夫長接待了我們,那猥瑣漢子從那百夫長手中接過一塊碎銀后,拍拍我的肩頭笑道:「以後你就跟著蒙大人,他會告訴你該幹些什麼。」
「這有何難?難道九王子的性命不比嘯雲太子重要?」我不解。
「照計劃撤退!」我一聲高呼,率先驅馬向南方衝去。按常理推測,「天狼會」不應該走南方,所以完顏亮在這個方向只留下了相對較少的伏兵,他把大部分主力都留在了北方,那是通往契丹人祖地遼陽的必由之路。
冰冷的江水浸透了我的身體,也像浸透了我的心,我木然地踏著水向對岸游去,唯一安慰的是我拉住了蠻牛的身體。好歹能救下一人,希望對自己的痛恨也能減輕一分。當我筋疲力盡地拖著蠻牛登上對岸的時候,蔣老刁早倒在數十丈開外的河灘上喘氣,見我過來,他疲憊一笑道:「我就說過白老大是好樣的,一定能逃得一命,卻沒想到你還能救下蠻牛。」
中都危機四伏,處處透著兇險,讓人時時感到緊張,尤其像我這樣的外鄉人。不說我是偵緝營緝拿的要犯,就連逗留中都的西夏侍衛和近衛軍,也是我不敢面對的強敵,以野利莫仁的忠誠,李仁孝的諭令即使在這千里之外,也決不會失效。
「說說看。」我忙追問道。
趙王府在中都城是知名所在,一點也不難找。當我第一次找到趙王府大門時,不禁感到有些意外。上次是夜裡陪綺丹韻來王府,走的又是側門,所以還沒注意它的模樣,如今白日里一看,才發覺它其實很普通,若不是門外有兩個挺胸凸肚的王府兵丁把門,我只怕會以為它是一普通民宅。看來完顏雍與好大喜功的完顏亮確實有些不同。
見他根本沒有把旁人性命放在心上,我驀地一驚,不禁暗問自己,是不是下意識中,我也存了和他一樣的心思?我不知道答案,不過好歹這個辦法需要大家同意,有一個人反對都無法實施,我只有這樣說服自己。
眾兵將轟然九九藏書答應著陸續散去,虞允文這才下馬,大步望中軍帳而來,在帳外突然看到身著百姓服飾的我和蔣老刁蠻牛三人,不由停下腳步。我不等他問起,忙抱拳道:「大人,我們是江北逃回的大宋百姓,我們知道金兵的一些情況。」
先後問了十多人的路,又花了大半天時間穿過小半個中都城,我才總算回到蘇大夫的住處。剛進後院的小門便被綺丹韻的突然問候嚇了一跳,見她眼中滿是關切之色,我心中一陣溫暖,不禁調笑道:「怎麼?一天不見就如此想念我了?」
我躊躇片刻,決然道:「好!那就這麼干!」
「絕對行不通!」蔣老刁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圓木,以勞作掩飾著自己的聲音,「這是那種高大的蒙沖戰艦,速度慢不說,還得有熟練的漿手舵手才能操控,就憑咱們這些人,就算弄到船也是太監進洞房,干著急!」
「不過什麼?」蠻牛也聽到我們的商議,連忙追問。
「怎麼干?」蔣老刁疑惑地望著我,比劃著問道,「變成王八游過去?」
不過我知道,契丹復國本已渺茫,不然完顏雍也不會暗中幫我們讓嘯雲太子逃脫,尤其復國大業還落在這樣一個人手中,幾乎就斷絕了任何希望。我對耶律兄弟頗有感情,也不願他們為那毫無希望的復國大業葬送性命,便對耶律昭道:「既然蕭會主也是這個意思,我當然希望得到你們的幫助,只要托尼不反對就行。」
不等我回答,他已率先「撲通」一聲跳入江中,木筏沒了人掌舵,立刻在江中團團打轉,眼看就要翻側。我無奈望著緊緊伏倒在木筏上幾個面如土色的倖存者,黯然道:「大家跳水逃命吧,是我辜負了大伙兒的信任,我沒臉再見大家。」
告示還很新,看起來剛貼出不久,我小心地揭下告示,照著上面的地址找到一處偏僻的小巷,一個尖嘴猴腮的猥瑣漢子接待了我,不等我說明來意便樂呵呵地拍著胸脯說:「你可找對了人,我立刻就領你去見僱主,保你好吃好喝還有大錢掙。」
御林軍在離我們一箭之地停了下來,一個內官尖著嗓子沖我們遙遙喊道:「咱們要先驗明九王子身份后再行交換。」
「蕭會主也是這個意思。」耶律昭淡淡道。聽他語音中隱隱有一絲無奈,我突然就猜到了事情的原委。不禁看了看遠處的蕭石訖,只見他正在圍著依然還驚魂未定的嘯雲太子問寒問暖。看來他並不是個大肚能容的人,上次九王子之爭耶律昭和耶律順竟不顧他會主的權威,不惜為我賠命也不願站在「天狼會」一邊,這顯然冒犯了他的尊嚴,再加上耶律兄弟在「天狼會」中地位特殊,大概也威脅到他這會主獨一無二的地位,因此藉機把耶律兄弟趕走也不算是太意外,難怪以耶律兄弟在「天狼會」中的地位,落到完顏亮手中成為斗奴這麼長時間,「天狼會」竟無所作為。
我望著他無言以對,心中對他率先棄舵逃命已憤怒不起來,與他比起來,我其實又有多大的分別?
我當下便把昨夜遇到的變故對她一一細說了一遍,當然,這中間我隱去了遇到托尼和完顏雍的細節。我可不想她從托尼身上猜到黛絲麗的下落,我也不想讓她知道完顏雍在「想念」著她。
「有!」蔣老刁笑著調侃了一句,「大家都變成王八游過去。」
我和耶律昭牽起綁縛嘯雲太子的馬往回走,那邊宗拓也護著九王子緩緩過來。我與他交錯而過時,發現他望向我的眼神除了怨毒,更多了一絲貓戲老鼠的興奮。他一定以為這一次布下的天羅地網,足以把「天狼會」和我一起消滅。可惜他不知道,我對這天羅地網的具體細節比他還要清楚。
當晚的睡前會議出乎預料的順利,幾乎沒人猶豫便決定下來,大家把信任都交給了我,包括十三條熱血漢子的性命,望著眾人信任的目光,我心底反而有惴惴不安的感覺。
「話雖如此,不過『天狼會』上下若沒任何表示,實在難以安心。」聽耶路昭語氣有些鄭重,我不禁把目光轉向他,只見他目光熠熠地望著我說,「我知道你和托尼肩負著神秘的使命要去南方,我打算和兩個兄弟追隨你們前去。雖然你們不再把我們兄弟當奴隸,但我們也不能完全忘恩負義,總要幫助你們達成這使命才報答你們的大恩。」
見兩個小廝帶上書房的門出去后,我又把目光轉向了完顏雍身後那個影子般立著的灰衣人。完顏雍見狀忙解釋道:「阿布不是外人,本王有什麼事從來都不會瞞他。」
我也跟在他身後,照著他的腳印前行,蔣老刁追著我的背影絮絮嘮叨:「白老大,沒想到你水上功夫也如此了得,咱們要是聯手發財,無論去臨安還是海上,肯定無往不利,我『水上飄』跟定你了,你……這是要去哪裡?」
「不想說就算了,別說這些侮辱我智慧的假話。」說著她使勁捏了我傷口一把,頓時把我痛得「哎唷」一聲叫了出來。看著被她包紮得十分美觀的手掌,我在心中猶豫了半晌,尋思她與契丹人並無利害衝突,或許能幫我也說不定。想到這我便收起玩笑的表情,可憐巴巴地嘆道:「我這次還真是遇到了大麻煩,也許智計百出的西門先生可以幫我也說不定。」
「九王子沒問題!」那邊契丹人陣中傳來宗拓的高喊。契丹人人數雖少,但卻是人人騎馬,萬一有什麼意外變故,以御林軍這寥寥數騎,根本沒能力追擊,這也是雙方事先的約定。
「去你的,」她突然想到自己那西門庸的身份,不禁莞爾一笑,在我胸口擂了一拳,「說吧,遇到什麼麻煩了?」
我目測了一下到江對岸的距離,心中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覺得這個距離對自己來說也並非就不可能,而夜裡要摸出兵營對我來說也不算難事,但蠻牛他們呢?想到這我搖搖頭,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完顏亮為了防止民夫的大量逃逸,新立了個「一人逃走,全隊斬首」的鐵規,自從與這一隊十多名民夫同吃同住,同甘苦共勞役一路南來,我便沒想過要丟下他們,而他們也把我當成了逃跑的主心骨。
那老兵歪頭想了想,玩笑道:「比芝麻大一點,比西瓜小一些。」
「他是希望契丹人救回他們的太子,」綺丹韻給我分析道,「屆時『天狼會』一定會保著嘯雲太子逃往遼東,那裡是契丹人的祖地。以『天狼會』的復國之志,完顏亮一定不敢小覷,但南征已是箭在弦上,完顏亮自然無暇顧及遼東,只得委能臣領兵駐紮上京,以防契丹人造反。完顏雍駐紮上京多年,對遼東最為熟悉,自然是對付契丹人的不二人選,所以他一定會幫助契丹人完成這次交換,一來救回九王子以討完顏亮歡心,二來放嘯雲太子回遼東,令完顏亮不得不放他回上京。」
「我這就去和托尼說!」耶律昭說著便向托尼走去。望著他那瘦削的背影和一隻空空的袖管,我心裏隱隱有一絲愧疚。其實我答應他的要求是存了私心,他並不知道我和托尼最終的使命是完全針鋒相對,他總有一天會夾在我和托尼之間難以抉擇。
前面中都城方向漸漸現出了林立的旌旗,看旗號果然是完顏亮的御林軍,巨大的明黃輦車也在其中。不過我知道,完顏亮不在那輦車之中,這輦車和這一千御林軍乃是吸引我們注意的正兵。因為https://read.99csw.com事先有約定,這一千御林軍只有寥寥數騎戰馬,無法對契丹人進行有效追擊,完顏亮真正的奇兵該在數十裡外的荒野中,而他也在其中親自指揮。這些情報都是完顏雍通過聰明的辦法傳遞給我們,這辦法保證在任何意外情況下,都可以不把他牽連進來。
「我這裡有趙王府的腰牌,」綺丹韻說著拿出一塊黃燦燦的腰牌遞給我,「憑這腰牌你可以直接去見他,不會受到門房或府兵的阻攔。」
完顏雍終於達到了他的目的離開中都,而我卻被滯留在城中,比這更不幸的是,因為要救治綺丹韻,我早已身無分文。躑躅在熙熙攘攘的中都街頭,揉著飢腸咕嚕的肚子,我在心中嘆息:沒想到我這個在現實世界中謀財如探囊取物般的犯罪藝術家,在古老落後野蠻的都市街頭,竟會被一頓飯錢給難住,真不知我那些犯罪天賦都到哪兒去了?
那隨員在虞允文逼視下紅著臉尷尬地低下了頭。望著一臉軒昂的虞允文,我突然對宋軍生出了一點信心。
「如此說來就沒有可能交換了?」我故意滿是失望地嘆了口氣,「那我就這樣回復那些契丹人,讓他們把九王子宰了后趕緊離開中都。」
「咱們至少得有一艘船,」我望著江面若有所思,「還得在合適的時候出現在合適的地方,也許我們用得著現在建造的這一艘。」
「太冒險了!」蔣老刁謂然長嘆,「不說冒著被監工發現的風險,就算平安下水,木筏的速度比起那些小船來也慢了許多,一旦被金兵發現駕船來追,大伙兒就是死路一條,這還沒算木筏在江心的波濤和急流中的兇險。」
耶律兄弟一走,「天狼會」跟我就再沒多大關係。與蕭石訖冷淡而客氣地告別後,我獨自一人走向中都城方向。
「大人要犒勞我們?」那兵士露出意外的神色,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太子殿下也沒問題!」耶律昭也沖自己人高喊道。見雙方都驗明自己人身份,那內官立刻長聲吆喝:「開始交換。」
完顏雍不先問九王子在哪裡,卻先問他是否還好。不知他是真正關心九王子的安危呢,還是完全清楚問也白問。我笑道:「九王子現在十分安全,身上一根毫毛都不少,不過如果再過三上天,我可就不敢如此保證了。」
冬風蕭索,四野枯黃,就連碧螺山的綠色也十分的黯淡。采石磯下,宋軍大營完全不像我想象的那樣戒備森嚴,劍拔弩張,甚至都沒有一絲大戰爆發前的緊迫感。我準備好的一套說辭都沒來得及拿出來,只說是江北逃過來的百姓,給宋軍送來金兵的情報。守衛營門的兵卒便把我們三人放了進去。
眾將士先是面面相覷,繼而竊竊私語,臉上漸漸露出了興奮之色,腰身也不知覺間直了起來,似乎突然才發覺,自己原來真為國家立下了一大功。
「你有什麼好辦法?」我問道。
又是幾支利箭帶著刺人心魄的銳聲射來,兩個漢子立刻中箭落水,幸好金兵的船隻既小又少,敢在這湍急的江心追擊我們的更在少數,不然以金兵一向精準的箭法,只消一輪箭雨就可以把我們全部釘成刺蝟。
「這事若是辦好了,對王爺也是大有好處。」我故意賣了個關子。完顏雍面色微變,顯然已猜到幾分,不過他卻平靜地問:「究竟何事?」
來到御林軍陣中,果然見一個面色蒼白的少年被縛在馬背上,神情大是惶惑。我見耶律昭看到那少年時神情十分激動,眼眶裡甚至盈滿淚花,就知道這少年是真正的契丹太子了。
散亂在四周的幾個兵將見是個文官,臉上都露出不以為然的神情,一個小兵反問道:「將軍們逃的逃撤的撤,我們不放假還能怎麼著?」
虞允文朗目中閃過一絲喜色,忙抬手示意:「快請!」
「所以他要暗示咱們將計就計!」我鼓掌道。綺丹韻的分析與我的揣測八九不離十,不過我還是有些不放心。「萬一完顏雍以金國基業為重,真幫完顏亮引契丹人上鉤,我豈不成了出賣契丹朋友的元兇?」
進得營門后,我更驚詫眼前看到的情形,這就是大軍壓境下的宋軍嗎?兵卒三三兩兩散坐于地,衣甲不整,甚至馬鞍也擱地上當了酒案,除了這些濫飲者,更多的像是在營中散亂遊盪的遊魂,沒精打采愁容滿面。金兵也不想打仗,但就算再怎麼厭戰,軍紀也決不會鬆弛到如此程度。難怪無論西夏李仁孝還是金國完顏亮,在提到南宋人時,在仰慕其璀璨文化的同時,也流露出對其軍隊虛弱戰鬥力的蔑視。
收起綺丹韻隨身的短匕,默默撕碎信箋,望著片片殘頁如花瓣般飄落,我心中空空落落的同時,也似乎有一種解脫。在心中默默對自己也對綺丹韻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一切都過去了,下次見面大家只是對手,甚至是——死敵。
無言展開信箋,白得刺目的宣紙上只有寥寥幾個字:很想這一切不是遊戲……
「西門先生很好,只是他暫時不能來見王爺。」我半真半假地敷衍道,「不過他讓我持這腰牌來見王爺,並且希望王爺幫在下一個小忙。」
我們雖然救回了嘯雲太子,但失去了九王子這唯一的憑仗,面對金兵的包圍,我們似乎已經無路可逃。但完顏亮沒想到我們對他的兵力部署早已了如指掌,而在如此廣袤的原野上,金兵的包圍也未必能真正做到水泄不通。
「我要見趙王。」有王府金質腰牌在手,我也不必在乎把門兵卒的肅穆威嚴,向他亮出腰牌便要往裡闖。兩個門卒仔細看了看腰牌,果然沒有阻攔,還討好地道:「先生稍等,容小人請蕭先生領你進去。」
與耶律昭約定了聯絡方法后,我目送著他們離開。直到他們完全消失在夜幕中,我才把目光轉向中都城方向,想著那個野性十足的金髮麗人,我不禁為自己現在的決定驚訝。第一次,我把她的安危看得超過了自己的使命。
人叢中立刻響起眾兵將此起彼伏的應答聲,最後匯成異口同聲的兩句誓言:「願奉虞大人為主帥,與長江天塹共存亡!」
蔣老刁低頭尋思半晌,最後眼中露出一絲狠色,咬牙道:「辦法也不是沒有,但這險冒得可就大了。」
「那好,我就這樣回復契丹人,希望三天之內咱們可以完成交換。」我心領神會似地點點頭,起身準備告辭。完顏雍把我送到書房門口,在門邊語含深意地叮囑道:「本王會促成這次交易,讓皇上用契丹嘯雲太子換回九王子。」
「游過去?你真以為自己是大水牛啊?」一旁乾瘦如柴的蔣老刁突然插了一句,他原是黃河上討生活的黑道人物,這次也被金兵強抓了來,從山東開始就跟我們在一隊,平時說話尖酸刻薄,同伴都不甚喜歡他,所以得了個「老刁」的綽號,他自詡的那個「水上飄」的綽號反而沒人記得。由於想到要過長江還得借重他的水上功夫,所以我對他頗為客氣,他對我無意間露過的一手功夫也大為心折,對我也頗為敬服。
難怪完顏亮不惜冒著失去兒子的危險,也要剿滅「天狼會」在中都的秘密據點。我開始有些明白了,不過卻想不通完顏雍為何要對我實言相告。這樣一來他可就有泄漏完顏亮戰略意圖的嫌疑,以他的精明不該犯如此低級的錯誤啊!想到這我腦中靈光一閃,漸漸開始把握到問題的關鍵。
蔣老刁眼https://read.99csw.com中閃過一絲猶豫,最後發狠道:「干!只要木筏能到江心,我蔣老刁就能游到對岸!」
「我真叫白痴。」見四周兵卒不下三十人,而營門外就更多了,我不得不打消立刻逃跑的念頭,老老實實地分辯道。那百夫長聞言一怔,跟著咧嘴大笑,那模樣簡直像一隻醜陋的猩猩。見我不似作偽,他不住笑著道:「你們漢人的名字還真他媽賤,知道到這兒幹什麼嗎?」
南面有金兵的馬蹄聲傳來,契丹人照事先的計劃在岔路口不斷分散,作為疑兵的契丹漢子在夜幕下點起火把,把南面埋伏的金兵引向歧路,而少數保著嘯雲天子的「天狼會」精銳則人人噤聲,沿著預定的線路摸向金兵埋伏的盲區。事先有完顏雍準確的情報,完全清楚金兵的兵力部署和應變方略,這寥寥十餘人在夜幕掩護下要偷出金兵的包圍就變得比較容易了。
「請問將軍是……」
「白老大,快想想辦法!」更多的人在催促。
「將軍聽好!」虞允文正色道,「朝廷已組織援軍即刻奔赴前線,大家盡可安心,至於主帥,我雖為文官,卻也為朝廷委命到建康前線參謀軍事,如今非常時期,在李顯忠將軍未到任前,本官便暫理江淮軍主帥事務,不知時將軍服也不服?」
「自家兄弟,何必如此客氣。」我淡然道。
「去你媽的!」我忍不住擂了他一拳,笑罵道,「你變王八去!」
見他心滿意足地掂著銀子就走,我突然間明白過來,我居然像個傻瓜一樣被人給拐賣了!就像那些被拐賣的傻女人和笨小孩一樣,我白痴這個名字還真他媽沒白叫!
蔣老刁敲敲身下的船板:「這樓船上有無數甲板,先跟兄弟們通口氣,建造時只要做點手腳,留下一塊活動的船板,屆時便是一上好的木筏,再做一簡易的舵和幾副漿藏在廢料中,靠這玩意兒我也能把十多人渡過江去,不過……」蔣老刁說到這停下來,連連搖頭。
民夫們這種私下商量逃走的辦法已經不算什麼新鮮事,由於都是漢人,大家對南宋朝廷始終有一種發乎自然的淳樸感情,即便在女真人的統治下生活了幾十年,祖祖輩輩血脈相傳的民族烙印仍根植于每一個漢人的心底,平日里那種亡國奴的恥辱被平靜的生活沖淡,但在受到不公正對待的時侯,這種感情立刻便像火山爆發,民夫們內心深處沒一個人真想為完顏亮出力賣命。除了想逃回家鄉,有這種乾脆投奔南宋想法的人也不在少數。
對這問題大概感到有些意外,那軍校好一會兒才回答:「小人是浙江湖州人。」
就像老天在眷顧著我們,計劃比我預料的還要順利,十天後的黎明時分,我和蔣老刁幹掉幾個看守后,順利地把十多人帶到了江邊,這時江上薄霧縈繞,水波不興,正是渡江的好時候。選擇黎明而沒有選擇深夜,除了考慮到這個時候金兵的守備最鬆懈外,更主要是由於江水太過兇險,蔣老刁也不敢在夜裡靠木筏渡江。
「嗚——嗚——」御林軍陣中響起了牛角號低沉的聲音,在空曠的原野傳出老遠。這並非御林軍進攻的號角,他們的責任只是保護九王子的安全,這號角是通知遠處的伏兵,他們才是完顏亮對付我們的奇兵。
「現在沒人管事,」他嘆了口氣,「我們是剛從江北撤回的江淮軍,原來領兵的王將軍剛被免了職回京受審,新任命的李將軍尚未到任,你們等等吧,我會安排伙房準備你們的飯菜,你們能從江北逃回來,也算是不容易。」
「你完全可以相信他。」綺丹韻像是猜到了我的心思,「完顏雍雖然和完顏亮是同宗兄弟,但為人卻完全不同,你如果相信我的眼光,就可以相信他。」
跟著虞允文進入大帳的時候,只聽他的一個隨員在他耳邊小聲嘀咕:「大人,朝廷只是命你到江淮軍來勞軍,而不是督戰,如今江淮軍一團糟糕,你何必背這包袱,引禍上身呢?若軍事順利還好,要是萬一……」
完顏雍是明白人,見我不願細說,他也就沒有再追問西門庸的下落,只問道:「是什麼事?」
我現在總算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完顏亮即將遠征,大量的民夫是遠征軍不可或缺的後勤保障,正常的徭役根本無法滿足遠征軍的需要。但中都畢竟是京城,如果在城中公開強拉民夫的話,不僅會激起民憤,也會引來朝中言官們的反對和恐慌,像這樣騙人出城,再讓人寫封平安信回去,可以把恐慌壓到最小限度。我沒有親人,自然也就不用寫信,所以第二天一早我便被分派到一個運糧隊,在金兵的鞭子驅使下押運糧草望南方進發。還好,雖然被騙做了民夫,畢竟目的地沒錯,都是南方。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看來完顏亮的遠征已經悄然開始了,只是沒想到我自己竟也成了遠征軍中的一員。
敲敲門,沒有回應,我輕輕推門而入,房內整潔如新,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上她曾經躺過的地方安安靜靜地躺著一紙信箋,壓在一柄連鞘短匕下。我心中一空,雖然早有預料,我還是沒想到會這麼快。
完顏雍猶豫了一下,「本王實話告訴你吧,遼國乃是我大金所滅,我女真完全佔有遼地后才有今日之大金國。契丹雖早已亡國,但其復國之心一直不死,其中影響最大的莫過契丹『天狼會』,歷來被視為大金國之心腹大患。皇上雖然對九王子寵愛有加,但與剿滅『天狼會』餘孽比起來,九王子的性命恐怕也不算什麼,而嘯雲太子,正是釣『天狼會』上鉤的餌。」
長長的省略號似乎透著一種無奈,很容易讓人往另一個方向去猜,但我立刻就知道後面接的兩個字一定是「但是」,綺丹韻決不是那種為感情左右的女子,這一點倒跟我很像。
信上並沒有說明她突然離開的原因,不過我立刻就猜到了。雖然對綺丹韻談起耶律兄弟時我刻意隱瞞了托尼和黛絲麗,但以綺丹韻的聰明,我豈能瞞得過她?她一定是追著托尼和黛絲麗去了南方,她不會像我這樣忘記自己的使命。
跟隨著金兵的前鋒走走停停,半個多月後,運糧大軍終於在離長江三十里的揚州停下來,把糧草置於如此前線,大概完顏亮也是算準了以南宋的兵力,已經沒有力量突過長江。
「不是我,是契丹人。」我開門見山地道,「他們是想用九王子換回遼國嘯雲太子,三天之內若得不到完顏亮的答覆,恐怕九王子就不再安全了。」
不等那隨員說完,虞允文驀地停下腳步,白皙的臉頰突然間漲得通紅,瞠目質問道:「如今國家已到生死存亡關頭,在這人人都該為國效命的時候,我難道還要考慮自己的聲譽得失?」
那曾是我打動蔣老刁冒險渡江的說詞,我原本也打算過江后就直接去臨安,拿到自己要的東西后就走人,金宋間的戰爭於我來說根本就無所謂善惡,我在這個世界也根本就是個外人,雖然對金人和完顏亮沒有一絲好感,卻還沒到刻意和他們作對的地步。但此刻,在親手把幾個同伴推入江中,眼睜睜看著他們被江水吞沒后,我在痛恨著自己的同時,突然覺得該為他們做點什麼,不然我無法原諒自己。
在越過淮河逼近長江這一路上,前鋒根本沒遇到宋軍什麼抵抗,南征頗為順利,不過就是這樣,仍從金兵私下的議論中聽到有金兵逃亡嘩變的消息,甚至整隊整隊的金兵明目https://read.99csw.com張胆地撤回北方,冒險逃亡的民夫就更多了。我的目的地在長江以南,所以只盤算著怎麼去南方,暫時沒想過怎樣逃走。
明白其中利害,我立刻告別蘇大夫打算出城,但出城盤查之嚴超過了我的想象,我不得不在中都暫時滯留下來,一連數天也沒找到渾出城門的好辦法。卻聽得坊間哄傳完顏雍已經被完顏亮任命為遼陽留守,不日即將離開中都去往上京赴任。嘯雲太子的意外逃脫,終使完顏亮不得不把趙王完顏雍派往遼陽,以鎮壓契丹人隨後的叛亂。
我接過腰牌在手中掂了掂,沉甸甸很有些分量,看起來還真是純金打造,做工也異常精美,想必一般人也沒資格擁有這樣的腰牌,看來這「西門庸」還真得趙王完顏雍器重。我收起腰牌,對綺丹韻玩笑道:「你安心在這兒養傷,我很快就回來。如果三天之內我沒回來,多半就是被完顏雍出賣了,你可得替我報仇。」
見監工的金兵望向這邊,我低下聲音說:「今晚就問問大家,如果願意靠木筏賭賭運氣,咱們就這麼干。」
「那好,我就直說吧。」說到這我盯著完顏雍的眼睛,淡淡道,「我有九王子下落,甚至還親眼見過他。」
「快跳!」眼見金兵的船隻越迫越近,近到幾乎能看清他們面容相貌的地步,我不由分說把倖存者狠命地推入江中,與其在木筏上被金兵當成活靶子射殺,不如讓他們落水求生,雖然這求生的機會根本就微乎其微。當最後一個蠻牛也跳入江中后,我望了望波濤洶湧、完全不見人影的江面,突然覺得自己就是殺害同伴的兇手。
離開趙王府後,我在街頭轉悠了一會兒,確定無人跟蹤后才回到蘇大夫的後院。把與完顏雍見面的情形告訴綺丹韻后,以她對完顏雍的了解,立刻就猜到了他的心思。
蕭先生大約是真正的門房,見到我手中的腰牌后,他原本有些倨傲的臉色頓時變得恭敬起來,二話沒說便帶我去見完顏雍。我稀里糊塗跟著他進了內院,總算在書房中再次見到大金國聲名顯赫的趙王完顏雍。
「李顯忠將軍呢?他還沒到任?」他又問道。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那文官稍一遲疑,立刻在馬上直起腰大聲喊道,「我是奉建康府葉義問丞相之命前來勞軍的中書舍人虞允文,去把所有將士都叫過來,我要犒勞你們!」
「重金聘工匠,去南方發財!」街角一張不起眼的告示吸引了我的目光,豐厚的報酬還在其次,關鍵是「去南方」吸引了我的目光,我不正好要去南方?有人管吃管住,還給錢,何樂而不為?
「白大哥,你說!我們能游過長江么?」在江邊勞作的時候,一個壯如牛牯的憨厚小子望著浩淼的江面悄悄問我。他外號叫蠻牛,也是在京城被騙來的民夫,由於和我有同樣的遭遇,又比我小上幾歲,所以一路上把我當大哥,我也沒少為他跟金兵說好話打掩護,總算使性格倔犟的他少吃了不少苦頭。
我笑而不答,只掃了一眼書房中兩個端茶送水的小廝。完顏雍心領神會,立刻對兩個小廝揮揮手說:「你們先下去,待會兒再來。」
看綺丹韻對完顏雍如此推崇,我心中又泛起一絲不舒服的感覺,不過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先找完顏雍,至少他比完顏亮讓人放心點。想到這我便帶著幾分無奈的意味嘆道:「好吧,我這就去找他,希望他像你說的那麼可信。」
虞允文點點頭,昂首四顧,高聲問:「可有誰不服?」
我正為那些吸引完顏亮的契丹漢子嘆息,耶律昭突然在我身邊輕聲道,「你又幫了『天狼會』一個大忙,『天狼會』上下不知該怎麼感激才好。」
這是事先的約定,我們也沒感到意外。在蕭石訖殷切目光注視下,我和耶律昭雙雙驅馬緩步逼近御林軍,對方也派出兩騎過來驗看九王子身份。四騎交錯而過時我才發現,其中一個是宗拓,而另一個看其打扮裝束該是偵緝營密衛,身份地位顯然還不低。看來完顏亮還是十分重視這個九王子,所以要交換完成後才會發起攻擊,我們也才有將計就計的機會。
目視前方那個像綠色大田螺的碧螺山,以及臨江巍然峭立的采石磯,我冷冷地說:「我要去前方采石磯,宋軍大營。」
虞允文轉頭遙望南方,遙遙一指,大聲道:「金兵若越過長江,三日之內便能打到湖州,不僅如此,長江以南一馬平川,再無天險。若這長江,加上你們這些忠勇的江淮軍將士也擋不住金兵,那麼,即使你的家鄉遠在嶺南,也逃不過被金兵燒殺戮掠的下場,你們的妻子兒女,也逃不過金兵的淫|威和為奴為婢的命運。」
「有什麼條件儘管提出來,本王盡我所能為你周旋。」
如今嘯雲太子已成功救出,看那些契丹漢子毫不猶豫為嘯雲太子送命的英勇,想必這個其貌不揚的嘯雲太子在契丹人中還真有莫大的號召力,只要帶著太子回到契丹人的祖地遼陽,說不定還真能激起所有契丹人復國的決心,到那時從常理來推測,蕭石訖也無法容忍耶律兄弟損害到他的威信和地位。
「喂,你們領兵的將領呢?為何不出來見我?」他在這中軍營帳前勒住馬,環視四周問道,「金兵就要過江,為何你們卻還像是在放假?」
見兵將已來得不少,虞允文慢慢屈膝爬上馬背,最後在馬鞍上完全站了起來,昂首環顧四周將士,直到眾人都靜了下來,他才大聲道:「江淮軍將士們,你們一定會奇怪,本官為何會來犒賞你們?犒賞你們在江淮與金軍不接一戰就撤回江南?犒賞你們許多人甚至都沒見過一個金兵就敗退回來?不是!這些都不是你們的責任,這是你們主將王權的命令,跟你們完全沒有關係,你們不該背上江淮敗軍的罵名!不僅如此,我還要代表朝廷和江南百姓感謝你們,是你們在撤退時燒毀了所有渡船,使金兵為長江所阻,為朝廷調兵遣將贏得了寶貴的時間,你們為大宋立下了首功!」
完顏雍一驚,忙問:「他現在可還好?」
「好!」虞允文一揮手,「校尉以上軍官到中軍帳議事,其餘兵將各歸本位,精心準備兵刃甲胄,不得再在營中飲酒賭博閑逛,違令者軍法從事!」
「不知道。」我老老實實地答道。
一小隊契丹驃騎順著風向向南方疾馳,雖然秋後的原野一馬平川,但剛收割了莊稼的鬆軟土地並不適合戰馬疾馳,只有在堅硬的官道上戰馬才能跑出應有的速度,所以我們並不懼怕完顏亮從側翼對我們進行的包抄。而沿途的官道上,契丹人邊撤邊灑下了一路的攔馬釘。這種一寸多長的三角形鐵釘,落到地上始終有一根尖刺朝上,戰馬只要踏上它,定會傷了蹄掌難以繼續賓士。如今天色漸晚,金兵要想清除路上的攔馬釘可得花相當長的時間。
深秋季節,中都城郊外一片荒涼,一馬平川的原野上幾乎看不到任何遮蔽物。這樣的環境本不適合設伏,不過我相信,完顏亮一定在我們看不到的地平線盡頭,把這一片原野圍得水泄不通了。
一支支利箭從身旁「嗖嗖」地飛過,在清冷的江風中,就像帶著死神的冷笑,笑我的愚蠢和無知,我無法回答大家,只有拚命地划水。我們毫無遮掩地暴露在金兵的箭下,不時有人中箭一頭栽入水中,瞬間即被滔滔江水捲走淹沒,身後傳來掌舵的蔣老刁的呼喝:「白老大,跳水逃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