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迷蹤秘道
鳳舞一連問了幾個路人,總算問明了那個占卜師的地址,立刻興緻勃勃地拉著白思綺直奔那裡而去。
「修羅!你煉成了修羅!」寒星祭司面色大變,張惶後退。卻見羯摩那若無其事地微微笑道:「慚愧,僅煉成了四個而已。」
眾人隨著他所指望去,只見廢墟的另一側,依稀還有十多個人影,如鬼魅般一字散開。順風飄來一縷淡淡的幽香,讓人浮想聯翩。羯摩那翕翕鼻翼,遙望那些人影輕聲問:「是阿麗姬達那妖女?」
「白施主看來頗有慧根,不過能否繼承佛祖遺物,這還只是第一步。」只聽笨大師肅然吩咐道,「開門出來吧,依著你的本心去尋找生命的真諦。」
「不許侮辱我星宗前輩!」寒星祭司身旁,一個白袍女子突然對羯摩那揚起了手,一團紅霧頓時裹住了羯摩那的頭臉。只見暗月祭司在紅霧中若無其事地冷笑道:「師妹,你不約束門人,為兄只好替你教訓了。」說著左手對身後比了個手勢,然後向那白袍女子一指。他身後最矮的修羅「電」立刻倏然竄出,在眾人尚未看清他身形之前,一把即扣住了那女子的脖子,只聽「喀嚓」一聲輕響,那女子的腦袋頓時耷拉下來,跟著就見那少年一口咬開她頸部血管,「滋滋」有聲地吮吸起來。
「是這樣嗎?」羯摩那嘴角浮出一絲嘲笑,「我也聽過這個傳說,不過卻是說星宗女祭司被悉達多男色所迷,墮入這個邪魔外道的情網,為了討好對方,這才盜取本教神聖《天啟書》,誰知卻被教中長老覺察,將計就計以一部假《天啟書》相換。因此悉達多得到的,其實是一部似是而非的假書,真正的《天啟書》,依舊供奉在日宗卡亞拉神廟的旭日神殿中!」
鳳舞早已沒了主見,一切唯白思綺之命是從。反正黑暗中也無從見物,二人乾脆閉上眼睛,牽著手繼續往上走。沒多久二人就累得大汗淋淋,雖然心中沒數,但估計又往上走了兩三千級台階,前方依舊沒有盡頭。
白思綺聞言恍然大悟:「你這是在考驗我?只要我能走出這鬼地方,你就傳佛陀遺物?」
「不走了!」白思綺終於頹然坐下,承認自己的笨辦法失敗。鳳舞也累得氣喘吁吁,挨著他坐下來道:「你別泄氣,一定有走出去的辦法,只是咱們暫時還沒找到。」
進入石壁上的大洞后只見裏面是一條螺旋而下的石級,沿著石級拾級而下,甬道內的光線漸漸消失,最後變成徹底的漆黑。白思綺一手牽著鳳舞,一手扶著石壁,慢慢往下摸索。黑暗中只聽笨和尚的步伐越來越快,漸漸消失在地低深處。
鷹弋搖頭道:「沒錯!正是寒星祭司阿麗姬達!弟子追蹤那外鄉人到這裏的第二天,就發現有星宗弟子的蹤跡,為了不驚動他們,弟子一直不敢現身。」
「那就請先知替我算算,我和雪妮命中是否有緣呢?」白思綺忙問。
見鳳舞疑惑地連連點頭,白思綺這才想起這些東西鳳舞肯定聞所未聞。要向一個少女講解她從未見過的東西,這多少有些難度,跑步機就算了,只好給她講講小白鼠。想到這白思綺邊用手勢比劃邊解釋道:「將一隻老鼠放入一個可以轉動的籠子中,老鼠拚命奔跑,籠子飛速滾動,但老鼠始終在原地奔跑。如果將老鼠的眼睛蒙上,它一定以為自己跑了很遠,但實際上它依然還在籠子中,方才咱們就像是那籠子中的老鼠。」
見白思綺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鳳舞只覺得臉上一紅,心中沒來由地怦怦亂跳,忙轉開話題道:「其實這世上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不可強求。白大哥若覺得迷茫,應該去問問神靈。方才我聽別人在議論,城裡新出現了一個從遙遠國度輾轉來到此地的女占卜師,據說十分靈驗。大哥可以找她占上一卜啊!」
白思綺獃獃地矗立良久,靜默了足有頓飯功夫,最後終於長吁了口氣,臉上浮現出一種有所感悟的喜悅微笑,望虛空虔誠一拜,他嘆息道:「多謝大師指點!一個迷蹤道,竟讓我放下了無數與生俱來的執念!」
那女侍眼中雖有不舍,但還是沒有挽留,只輕聲問道:「姐姐,你等到要找的人了?」
笨和尚神情怔忡地默然無語,顯然白思綺說中了他的心事。想到先師傳下的衣缽無人繼承,他就有一種負罪感,但佛教先後受到伊斯蘭教和婆羅門教迫害,哪還能找到虔誠的弟子?心中正在傷感,就聽白思綺又道:「我在這裏打攪大師很久,也該告辭歸國了。只可惜我這次效法唐朝玄奘大師,千里迢迢來那爛陀寺求取真經,卻無奈空手而返,真是遺憾!」
「沒錯!」白思綺扔掉枝條嘆道,「迷蹤道竟然能根據咱們的體重感應咱們的位置,並做出相應的升降調整,再利用黑暗對人造成的感覺遲鈍,以達到迷惑人的目的。這等設計,絕非常人能想到!」
笨和尚遺憾地點點頭:「老衲今年六十有三了。」
「如果阿麗姬達親自出現,你恐怕瞞不過她的眼睛。」羯摩那淡然一笑,轉頭吩咐道,「你們等在這裏,待為師去會會她!」
笨大師平平常常一句話,卻讓白思綺渾身一震,腦海中恰如一道閃電
https://read.99csw.com劃過,刺破了無數日積月累的執念。他獃獃地遙望虛空,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思想在腦海中涌東。他不禁在心中感慨:是啊!人類有多少執念,世界就有多少迷蹤道。古人根據常識,堅信物體都有一個中心點,因此才有地心說、日心說的謬誤;直到今天,科學家依然堅信宇宙有一個中心,並執著地尋找著它,卻沒想到宇宙在不斷運動,這一刻的中心未必下一刻也是它。同樣,對宇宙邊界的揣測也是一種執念,所以無法想象宇宙外面是什麼。而其它像關於生命的定義、思想的起源、靈魂的歸宿等等執念,何嘗又不是人類的迷蹤道,只要人類破不掉這些與生俱來的執念,就跳不出物質世界這最大的迷蹤道!
「我憑什麼信你?」阿麗姬達眼中陰晴不定。
裡屋靜默了一會兒,就聽方才那少女道:「這個問題你不該問先知,而應該問你自己。」
「他就在那裡面?」羯摩那凝望著那間透出些許微光的偏殿,聲色不動地淡然問。在他身後,風、雨、雷、電四個修羅泥塑木雕般矗立在那裡,紋絲不動。
「別擔心,咱們就算迷了路,只要一直往上走,總能走到地面上去!」白思綺說著拉起鳳舞就拾級而上。雖然是個堅定的無神論者,但今日的際遇總讓他不由自主地往鬼神身上去想,他得趁著火絨尚未燃盡,儘快離開這詭異莫測的地方!
這日白思綺再次去王舍城採買日用,鳳舞吵著要去城裡開開眼界。想到她一個妙齡少女,跟自己和兩個和尚在荒廢的廟裡守了十多天的清苦,白思綺便不好再拒絕。就讓她扮作隨行的小廝,二人早早便去往王舍城。
「善哉善哉!白施主說得不錯,迷蹤道乃是出自佛祖當年的設計!」佛堂外突然傳來笨大師隱隱約約的佛號。
甬道深處傳來笨和尚縹縹緲緲的聲音:「傳說當年玄奘大師來我那爛陀寺取經,曾經過九九八十一難;你既然要效法玄奘大師,總得經過幾番考驗吧!」
「我、我走不動了。」黑暗中響起鳳舞惴惴的聲音。白思綺在這條深不見底的甬道中摸索了小半天,也感到有些疲憊,便道:「那咱們先歇息片刻,等體力恢復再出去。」
「善哉善哉!白施主果然聰明!不過要說到佛緣,恐怕現在還為時尚早!」笨大師話音剛落,就聽石壁上一陣軋軋聲響,一道亮光從石壁上透入,只見一塊巨石緩緩退進去,露出一個三尺見方的洞口。白思綺毫不猶豫從洞中鑽出,只見洞外一片明亮,竟是一間燈火輝煌的佛堂。白思綺將鳳舞從洞中扶出,二人打量著周圍的一切,竟有一種不真實的虛幻感。
如此半個多月過去,白思綺多方打聽《天啟書》下落,笨和尚只是裝聾作啞,顧左右而言他,瘋和尚則瘋瘋癲癲答非所問。這讓白思綺開始懷疑《天啟書》是否真在那爛陀寺,兩個和尚又是否真正知道它的下落?
鳳舞嘆道:「這半個多月跟兩位佛門大師相處日久,對佛教多少已有所了解,它其實並不像婆羅門祭司宣揚的那般邪惡。再說咱們能逃出那暗無天日的迷蹤道,也多虧了佛祖保佑!對了,你是如何知道那兩壁上有暗門?咱們順著石級一路向上,無論走多遠,怎麼總也找不到出口?」
片刻后一個占完卜的老婦千恩萬謝地從裡屋出來,臉上堆滿欣喜的笑容,嘴裏不住感謝著神靈。白思綺在眾人的示意下,正猶豫著是不是要進去,一旁的鳳舞已拉著他推門進入裡屋。只見裡屋有些幽暗,加上燃著熏香,大白天也有些朦朧。裏面還有一間小屋,由珠簾隔開,隔著珠簾隱約可見裏面有個綽綽約約的人影,看打扮應該是個女人。
「是啊,怎麼了?」女侍有些奇怪。
羯摩那眉梢一跳,「莫非你真的相信一千多年前那個傳說?」
「你別騙我了,我知道你有心事。」少女的敏感使她立刻就猜到白思綺的心事,「是不是因為你要找的人一直沒有消息?而你要找的東西也沒有任何線索?」
鳳舞見他十分高興,正要動問,他已經推門進了那殘存的偏殿。只見兩個和尚像往日一樣正在盤膝打座,對二人的歸來渾不在意,依舊在默默念著經文。白思綺知道他們這一坐沒大半天是不得挪動一步,只得耐心地等在一旁。
「說得也是!」白思綺哈哈一笑,既然只是考驗,他頓時放下心來。暗忖古人這些小把戲,怎麼能難倒用現代科學知識武裝起來的自己?不過想到自己拾級而上,卻始終走不到地面上,反而走了回去,這如果用現代知識,卻怎麼也解釋不了。
「這甬道有古怪,咱們別再走了。」白思綺終於停步道,「現在咱們沿原路而回,下次見到笨大師,再讓他帶我們下去。」
白思綺不好再問,只得神情恍惚地對著裡屋拱拱手:「多謝先知指點,在下告辭!」
白思綺自己雖說得輕鬆,但心中卻暗自驚疑。感覺已經沿著螺旋向下的階梯走了上百級,已經轉了不知有多少圈,如果折算成垂直高度的話,應該接近二十米了,很難想象那爛陀寺下面,竟然有這樣一條旋梯直通地底。二九-九-藏-書十米的深度對現代人來說不算什麼,但對沒有現代化工具的古人來說,可是一項不多見的浩大工程了!
「沒有!」白思綺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除了在獨立特行的雪妮面前,他早已習慣將心事深藏心底,獨自去面對困難和壓力。
白思綺暗罵自己糊塗,原本沒打算去占什麼卜,不過卻忘了在這裏搖頭是同意的意思,結果讓鳳舞誤會了。不忍掃少女的興,他也沒有多作解釋,任由少女牽著就走。心中打定主意,就當去看看熱鬧好了。
「破執?」
「我不信!」蒙面女子淡淡笑道,「不過小妹卻不敢有忘先師所託。故老相傳,當年本教星宗祭司因失望教中長老曲解神聖《天啟書》,毅然盜經私逃,決心尋找一位大智慧者,以解開《天啟書》的奧秘。後來她在迦毗羅衛城的苦行林中,遇到了在那裡苦修的釋迦族太子悉達多,為了考察釋迦太子的定力和毅力,她分別化身素女、欲|女、盲女三試太子,釋迦太子的定力征服了她,終於以《天啟書》相贈。釋迦太子這才從《天啟書》中悟道成佛,開創了佛教一千多年的輝煌。一千多年來,本教歷代長老都念念不忘拿回本教之神聖《天啟書》,小妹添為星宗祭司,自然不敢有忘先輩所託。」
「你真是虔心求經,將我佛法傳到東土?」笨和尚慎重其事地問。
黑暗中感覺到鳳舞在搖頭答應,白思綺便繼續牽著她往下而行。一百級的階梯很快走過,前方依舊沒有盡頭。白思綺默算著行程,旋梯已深入地底超過六十米,這個深度即便放到現在,也是個聞名世界的宏大工程,很難想象千年前的那爛陀寺僧人,竟然秘密造下如此浩瀚的地下工程。
感覺到鳳舞在簌簌發抖,白思綺忙笑著安慰道:「也許是我方才算錯了,不用擔心,最多再走一百級,咱們就應該能看到入口了。」
感覺到鳳舞的小手在微微發抖,她雖然沒有說一個字,但她的恐懼卻如實質一般感染著白思綺。他側耳聽聽甬道深處,除了自己的呼吸,完全寂然無聲。他猶豫片刻,不由與鳳舞商量道:「咱們再往下走一百級,如果還沒有盡頭,咱們就立刻沿原路而回。等笨大師上來后,咱們再讓他帶咱們下去。」
經過片刻的歇息,二人體力恢復,繼續拾級而上。又走了一百多級,前方依舊看不到出口。此刻白思綺知道無論怎麼解釋,也無法掩飾自己和鳳舞迷路的事實,他不由強笑道:「看來,這甬道真有古怪,我已不知還要走多久才能出去。」
這對信奉婆羅門教的祭司來說,是極重的誓言了。雖然對羯摩那依舊心懷戒備,但對《天啟書》的渴望,使阿麗姬達僅猶豫片刻,還是緩緩伸出縴手,與羯摩那擊掌盟誓……
白思綺眼裡滿是遺憾:「大師年過花甲,也該想想那爛陀寺的未來。若大師沒有弟子傳承衣缽,你和瘋大師百年之後,佛祖傳下的那爛陀寺這一脈,豈不由你而絕?」
「我已經不小了!」少女嗔怪地瞪了白思綺一眼,不悅地撅起小嘴。白思綺雖然心中依舊將鳳舞當成不懂事的小女孩,不過也知道女人二十歲前忌諱別人說她小,二十歲后忌諱別人說她老的道理,不由陪笑道:「對不起,我說錯了,鳳舞其實已經是大姑娘了!」
「可是,咱們沿著階梯一直往上走,難道還能走到下面去不成?」鳳舞還是無法想象迷蹤道的原理。白思綺想了想,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首尾相連做成一個圓環,然後將圓環傾斜一個角度,並從地上捉了只螞蟻放到枝條上,只見螞蟻順著枝條快速向上爬行,白思綺則緩緩調整著枝條的傾斜方位,只見螞蟻拚命向上爬行,順著枝條爬了一圈又一圈,卻始終無法到達枝條的最高點,白思綺指著環形枝條和那隻螞蟻笑道:「這就是迷蹤道,螞蟻就像方才的我們。」
說著他跳上神龕,將神龕中的石像挪開,然後扳動了神龕后的機關,只聽一陣軋軋聲響,神龕后的石壁上出現了一個三尺見方的大洞。笨和尚低頭鑽入洞中,回頭向白思綺招手。白思綺見狀大喜過望,正要叮囑鳳舞留在外面,誰知少女已搶著道:「我要跟你去!」
少女笑道:「沒有弱點那就是聖人了,有何請求你盡可向他提出來。只要你的請求合理,聖人是不會拒絕的;一旦聖人拒絕,你也不用再做無謂的努力。」
說著白思綺開始收拾自己那不多的行裝,笨和尚臉色陰晴不定地猶豫半晌,在白思綺即將離去前突然道:「你等等!」
白思綺正在胡思亂想,手中的火絨最後一亮,然後漸漸黯淡下來,卻是燃到了最後。他無奈扔掉熄滅的火絨,對著甬道上方大罵道:「好你個笨和尚!就算你不願將《天啟書》給我,也用不著如此害我啊!你用古怪將我困在這裏,莫非是要困死我不成?」
笨和尚眼裡閃過一絲決斷,轉頭對神龕上的石像拜了兩拜,低聲道:「師父,弟子無奈,擅自改變主張,只為我那爛陀寺一脈能傳承下去,望師父諒解!」說完他對師弟吩咐:「你留在這裏護法!」然後他轉向白思綺,揮手道,「你跟我來!」
白思綺九_九_藏_書也聽到路人在議論城中一個新來的女占卜師,好像是來自遙遠的波斯,不過他對占卜算命一向抱懷疑態度,不由搖頭笑道:「我才不信這些神棍,無論是男是女。」
「迷蹤道在動!」鳳舞恍然大悟,「那些階梯隨著咱們的移動在不斷升高或降低,當我們向上走時,我們前方的階梯在不斷升高,而我們身後的階梯在不斷降低;當我們向下走時,情況正好相反!如此一來,我們永遠找不到最高點或最低點,也就不能發現迷蹤道其實是個首尾相連的圓環!」
王舍城是印度北方的名城,商賈雲集,熱鬧非凡。這裏因為靠近東方,黃皮膚黑眼睛的東亞面孔雖然依舊是少數,卻也不算罕見,白思綺與鳳舞也就不再刻意掩飾自己的面容了。
「沒錯!」只聽笨大師嘆道,「執著是悟道的大忌,只有拋開執著順其自然,才能明心見性,修鍊成佛。就像這迷蹤道,你若按照常識,堅信它有最高點或最低點,要執著地尋找它的盡頭,就永遠也走不出迷蹤道。」
那是一個深巷中的小屋,平凡簡陋得就如一處普通的民居,內外分為兩進,由一道木門隔開。進門的廳中坐滿了等候算命的愚夫愚婦,看打扮都是吠舍和首陀羅等低種姓者,眾人見到武士打扮的白思綺,紛紛恭恭敬敬地起身相讓,非要讓他排到最前面的位置。
那爛陀寺雖然已成廢墟,但偶爾還是有信徒悄悄前來敬香,同時留下些齋飯供奉兩位堅守在此的和尚。不過大多數時候罕有外人前來,兩位和尚只得輪流外出化齋,飽一頓餓一頓地打發著日子。這可苦了白思綺與鳳舞,不說那些齋飯本就不夠兩個和尚所用,就算他們好心讓給客人,面對那些剩菜剩飯,二人也實在難以下咽。白思綺只好不定期離開那爛陀寺,去最近的王舍城買些糧食日用品回來,供自己和鳳舞所用。
「不知可收有弟子?」白思綺明知故問。
白思綺怕節外生枝,只得叮囑道:「那你一定要緊跟著我,寸步不離!」
珠簾後傳來一陣竊竊私語,片刻后一個女僕模樣的少女來到珠簾前,款款道:「先知說了,你心中的問題多不勝數,雖然她能洞悉十之八九,但卻不知哪個在閣下心中最為重要,許多時候恐怕你自己也不清楚,所以先知希望你明確說出來,她才好有的放矢。至於你的名字,本來就有許多個,現在你想用哪一個?」
二人沿著螺旋階梯拾級而上,還好甬道中沒有岔路,也不怕迷路。二人大約走了頓飯功夫,感覺已經走過三百級台階,但前方依舊黑沉沉看不到洞口。白思綺數著腳下的階梯,心中漸漸有些不安,印象中至少應該看到了入口了,但前方依舊漆黑一片。
五百級過去,他們回到了方才出發的地點;一千級過去,前方依舊看不到出口;一千五百級過去,前方石級上有一點東西吸引了白思綺的目光,用火絨一照,原來是燃過的火絨落下的灰燼。這一瞬間白思綺心底突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恐懼感,既然台階上有火絨燃過的灰燼,說明這兒他曾點著火絨走過,但自己是在下方一千級才點燃火絨,這灰燼怎麼可能跑到這兒來?難道……難道自己一直往上走,卻走回到方才燃起火絨的地段?這豈不就是傳說中的鬼打牆?
黑暗中二人靠在一起坐在石級上,為了打消鳳舞的恐懼,白思綺故意說一些輕鬆的笑話,講講自己過去遇到的一些趣事。雖然他表面輕鬆,但恐懼卻在他心中揮之不去,他知道自己決沒有數錯,按照方才走過的石級,二人應該已經走出甬道回到地上。但現在,他已經在這條沒有岔路的螺旋甬道中迷路了。
「當然是人了!」白思綺眼中閃過一絲憂悒,雖然他並不相信什麼先知,但想起與雪妮的矛盾和她的出走,他就祈盼這世上真有先知,可以指點他找到自己的妻子。默默垂下眼帘,他黯然低語道,「她是我的愛人,對我來說就像生命一樣重要,但她卻不告而別離我而去。如果先知能指點我找到她,我願用自己所有的財富來酬謝。」
見鳳舞眼中更為疑惑,白思綺只得耐心講解道:「那迷蹤道其實是一個環形甬道,但又不是簡單的環形。若只是簡單環形,咱們走上幾圈就能發現自己在順著甬道原地打轉。應該說迷蹤道的設計者是個天才,他引入了階梯,用高低位置差給咱們造成錯覺。按照常識,咱們一直往上走,永遠不可能走到下面去;同樣,咱們若一直往下走,也永遠不可能走到上面來,如此一來,絕沒有人會想到甬道乃是首尾相連。身陷迷蹤道中的人也不會想到自己是在順著台階轉圈,他若堅信甬道必有盡頭,就永遠也跳不出迷蹤道!」
白思綺忙過去用匕首一敲,果然如此!他不由哈哈一笑,高聲道:「笨大師,你是要我們弄壞機關破壁而出,還是由你自己將門打開?」
阿麗姬達目光從羯摩那身後三個修羅臉上一一掃過,只見三人面色蒼白,毫無表情,尤其那灰濛濛的眼眸,令人不敢直視。她不禁咬牙切齒道:「羯摩那!修羅是來自地獄的惡靈,你妄自驅使,遲早會付出代價!」
對面的read•99csw•com蒙面女子淡然一笑:「暗月大祭司為何而來,小妹也就為何而來,大家心照不宣。」
「也許,這甬道中還有岔路吧,我們一路摸黑走來,走岔了也不知道。」鳳舞緊靠著白思綺,惴惴道。
白思綺暗忖:那兩個和尚怎麼看也不像是聖人!他們也肯定有弱點,只要找到那弱點,定可讓他們吐露《天啟書》的下落,但他們有何弱點呢?
蒙面女子捋捋鬢邊的金髮沒有回答,只微微點了點頭……
「當然!」白思綺忙道,「我雖不是出家人,但依舊虔心向佛,並受東土幾位高僧所託,前來求取真經。不過看到貴寺這般模樣,在下也只好失望而歸!」
「有可能!」白思綺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支火絨點燃,印度大陸很少看到這種東西,也沒地方可買,所以方才他還捨不得用,現在只好用上。藉著火絨朦朧的微光,他對鳳舞叮囑道,「方才咱們上來走了有四百多級,現在咱們往下數著走五百級,這中間應該有岔路。你留意左邊,我查看右邊,肯定能將岔路找出來。」
「你搖頭答應了!」鳳舞高興地拉起他就走,「咱們就當去玩玩,準不準都無所謂。」
只見佛堂中除了寶相莊嚴的釋迦牟尼像,還鋪滿了碗口大的不知名鮮花。雖然佛典記載釋迦牟尼講經時,常有天花亂墜,但佛堂中出現如此多的鮮花,還是讓人感到有些怪異。尤其令白思綺疑惑的是,那爛陀寺的廢墟中,居然還隱藏有如此完整一座佛堂。雖然經過火災的洗禮,卻依舊不失往日的莊嚴氣象。
直到白思綺離開了好辦晌,裡屋都沒有任何聲息。門外守候的女侍終於忍不住小聲詢問:「先知,是不是叫下一位了?」
二人沿著階梯又往下走了一百多級,白思綺終於停步。腳下的階梯依舊在繼續往下螺旋延伸,完全感覺不到盡頭。白思綺默算著走過的階梯,深入地底應該超過四十米了,這個深度超過了許多大型墓葬,實在想不通那爛陀寺的和尚們為何要修這麼深一個浩大工程。
屋裡靜默了片刻,就聽先前那少女道:「是人都與弱點,你若找到他的弱點,自然就能令他鬆口。一把鑰匙只能開一把鎖,當你打不開某把鎖時,一定是沒找對鑰匙。」
二人在城中隨意徜徉著,看玩蛇人讓眼鏡蛇翩翩起舞,欣賞修行者在街頭表演瑜伽,聽小販們的叫賣吆喝……鳳舞第一次漫步繁華城市,處處都覺得新奇,一路上興緻勃勃,東問西問;而白思綺則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難得看到一絲笑容。
裡屋靜了下來,房中除了銅壺滴漏的滴水聲,靜得幾乎能聽到彼此的心跳。就在白思綺以為先知睡著時,只聽裡屋傳來方才那少女傷感的聲音:「一切皆是緣,閣下不可強求。如果命中無緣,你就算找到她也不過徒增煩惱罷了;若你二人有緣,你就算不找她,她遲早也會出現。」
在火絨微弱火光映照下,二人牽著手拾級而下。甬道十分狹窄,兩人勉強可以並肩行走。五百級石級很快走過,沒有找到預想中的岔路,二人無奈對望,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恐懼和絕望。
「我可以向阿修羅神發誓!」羯摩那仰天一拜,「我若違背誓言,就讓我被自己煉成的修羅吸乾鮮血,吞噬盡皮肉!」
「問我自己?」白思綺一怔,心中大呼上當,這回答說了等於沒說。還想再問,就聽那少女用公事公辦的口吻道:「下一個問題!」
想到「魔由心生,障由身顯」這句話,他心中一動,忙對鳳舞道:「咱們乾脆閉著眼睛繼續往上走,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算。只要堅信有出路,說不定就能出去。」
羯摩那說完緩步向前,四個修羅亦步亦趨地緊隨其後。幾個人繞過那爛陀寺的廢墟,就見對面有人迎了上來,藉著朦朧月光,隱約可見領頭的是一個輕紗蒙面的妖嬈女子,即便身披寬大的祭司袍,身材依舊婀娜多姿,一步三搖,雖然她僅留一雙星目在外,但那雙大大的丹鳳眼,依舊有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妖艷。
「沒錯!」鷹弋肯定地搖了搖頭,遺憾道,「不過現在咱們的問題不在裏面,而是在那邊!」
裡屋又是一陣竊竊私語,片刻後傳話的少女款款道:「在閣下心中哪一個更重要呢?」
白思綺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卻故作不解地問:「大師還有何指教?」
白思綺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大人的事,小孩子別瞎猜。」
「是為破執!」
甬道中嗡嗡的回聲過去后,只聽笨和尚的聲音在極遠的地方幽幽一嘆:「白施主,魔由心生,障由身顯。你若走不出這迷蹤道,說明你沒有佛緣,老衲又豈敢以佛祖遺物相托?」
二人相距一丈站定,雙雙合什為禮。羯摩那打量著比自己還高小半個頭的寒星祭司,微微笑道:「什麼風把本教的美艷女神也吹來了?雖然咱們日、月、星三宗誼屬同門,但像今夜這樣的巧遇卻也罕見,看來咱們還真是有緣呢!」
「弟子?」笨和尚苦澀一笑,「現在佛教式微,哪還有人返依三寶?那爛陀寺自從被錫克人毀掉后,就很難收到弟子了。」
「喂!笨大師!」白思綺喊了幾聲,黑暗中只有石壁那嗡嗡的回聲。雖九九藏書然笨和尚已經走遠,不過這一路向下的甬道還好沒有岔路,不用怕迷路。黑暗中感覺到鳳舞的小手發涼,白思綺忙安慰道:「別怕,這裏沒有岔路,所以笨大師先到前方等著我們。」
白思綺見面前有一個蒲團,顯然是要跪問。心中頗不樂意,不過見鳳舞眼裡那殷切的期待,不忍拂她好意,只得掏出幾個銀幣擱到銀盤中,然後故作不知地在蒲團上盤膝坐了來,笑著調侃道:「既然是先知,大約不需要我開口,就知道我叫什麼名字,要問什麼問題了吧?」
「白大哥,你有心事?」鳳舞終於注意到他情緒的反常。
直到黃昏時分,笨和尚才伸了個懶腰,緩緩睜開了雙眼。白思綺忙湊上前,陪笑道:「笨大師今年應該有五旬年紀了吧?」
「沒什麼。」蒙面女子僅露在外的碧眼中,隱約閃爍著一絲複雜的情愫。遙望著方才那男子離開的方向,她突然對一旁的女侍有些傷感地道:「咱們緣份已盡,我該走了。」
一旁的鳳舞雖不是佛教徒,但見到佛像還是拜了下去。白思綺見她神情虔誠,待她禱告完畢后忍不住問道:「你不是不信佛嗎?拜它作甚?」
白思綺得意地笑道:「你見過在籠子中拚命奔跑的小白鼠嗎?或者在跑步機上跑過?」
「蒙古探子?」蒙面女子一怔,跟著咯咯嬌笑道,「大祭司真會說笑,一個尋常探子,值得暗月大祭司親自出馬?其實大家都為同一個目標,何必遮遮掩掩?」
白思綺猶豫是不是還要繼續進去,珠簾旁一個女僕模樣的少女已捧著個銀盤上前,不冷不熱地道:「閣下如何稱呼?要問何事?就在這裏告訴先知吧!」
見鳳舞這丫頭在一旁滿臉好奇的望著自己,白思綺不好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只得換個話題問道:「我在尋找一件東西,雖然我猜到某人可能知道它的下落,但無論我怎麼試探,他總是不吐一點口風,不知先知可有辦法教我?」
白思綺言語中的自信鼓舞了鳳舞,她鼓起餘力繼續拾級而上,邊走邊用石塊敲打石壁;白思綺也用匕首柄敲打石壁,二人往上走出數百級,鳳舞突然興奮地叫起來:「這裏!這裡是空的!」
不等白思綺完全想明白,傳話的少女已不耐煩地對他道:「你已經比旁人多問了一個問題,請回吧。」
「是啊,一定有辦法出去,一定有!」白思綺眼中閃爍著不屈的光芒,心中在不斷假設、推翻,再假設、再推翻。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長身而起,毅然道,「咱們順著兩壁仔細尋找,那上面一定有一處暗門!只要咱們一路敲過去,聽到空空的聲音就肯定是它!」
白思綺與鳳舞對望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種期望。二人不約而同地走向大門,雖然不知道門外是什麼,但白思綺心中,開始湧現出一種與一千多年前的佛陀,做超時空交流的激動……
弱點?白思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猶豫道:「如果他無欲無求,找不到弱點呢?」
「不!今天就到這裏,我要休息了。」裡屋傳來一個懶慵的聲音,帶有明顯的異族味道。女侍有些奇怪,不過還是依言將外面等候占卜的人全都打發走。待眾人離開后,只見一個金髮碧眼的蒙面女子從裡屋緩步而出,猶猶豫豫地問那女侍,「方才那個男子,他說他的名字是叫白思綺?」
羯摩那調侃道:「本師是為追蹤一個擄掠新娘的蒙古探子,莫非你也是?」
「佛祖的設計?」白思綺有些驚訝,「佛陀當初設計這迷蹤道做什麼?」
就在兩個和尚爭鬥不休的當兒,那爛陀寺廢墟之外,有幾個人影綽綽約約地立在那裡,似乎正在探聽廢墟中的打鬥情況。此時天早已黑凈,朦朧的星光讓這幾個黑影看起來充滿了森森鬼氣。
「那也要別人先付出代價!」羯摩那悠然笑道,「師妹,咱們畢竟誼屬同門,千萬別傷了和氣。我知道你一直在監視著那爛陀寺那兩個和尚,幾年前還親自出馬誘惑了其中一個,不過好像你並沒有什麼收穫。咱們何不攜手合作?憑你那慾望女神的魔力,再加上我月宗阿修羅神的毀滅力量,定可彌補本教千年來的遺憾。一旦找到《天啟書》,無論真假,咱們都可共同參略!」
回去的路上,白思綺一直都在考慮笨大師的弱點問題,鳳舞見他一直在皺眉沉思,不敢打攪,一路上不聲不響地尾隨著他。眼看快到那爛陀寺,只見他猛一拍大腿,興奮地叫道:「我知道了!果然不愧是先知!」
鳳舞感覺自己的手被一隻溫暖的大手緊緊握著,一種奇異的感覺從心底油然而生,像觸電般令她些暈炫。她想抽回手,卻又怕做得太過明顯,只得任他握著一路拾級而下,心中不住提醒自己:鳳舞,你是神靈選中的天使,要相信自己的定力,更要牢記自己的神聖使命!
白思綺暗贊這神棍還有些聰明,懂得詭辯之術,還特意讓女僕傳話,將自己弄得神神秘秘,難怪能唬住這麼些愚夫愚婦。不過這神棍居然知道自己有很多個名字,到也有些神通。想到這,他遲疑道:「我現在的名字叫白思綺,我只想問兩件事,一件是關於人,一件是關於物,我想知道去哪裡尋找它們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