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旭日東升
「是阿彌尼長老令我們過來增援。」一個身高體壯的漢子高聲答道。他手執一柄開山大斧,看起來分量著實不清。白思綺聽到他這回答,心中再無懷疑,忙揮刀逼退象力與龍迦,猝然一聲大喝:「停!」
「你怎知我不是穆斯林?」蒙面武士反問道。
那老者驚異地打量著白思綺,似乎很為對方躲開自己必中的一擊感到驚訝。白思綺心中的驚異完全不亞於對方,沒想到這其貌不揚的瘦削老者,竟然是個罕見的瑜伽高手,只有苦練瑜伽的高手,才有可能將全身關節練得這般靈活自如,尋常的關節擒拿術對他們完全失效。
「你在這稍等,我去去就來。」白思綺心中的好奇超過了逃命的慾望,背起老沙門匆匆就走,邊走邊警告道,「快帶我去戰神殿,如果你敢耍花樣,我就將你重新丟入修羅場!」
白思綺記掛雪妮安危,無心去追老沙門,連忙將那塊藍色水晶仔細收入懷中,立刻往修羅殿趕去。剛到門口就見雪妮焦急地迎上來,「怎麼回事?」
「羯摩那,你少得意,本宗的《天啟書》決不能被你就這麼獨吞。」那女子轉頭怒視羯摩那,即便跟著蒙面的黑紗,依舊能感受到她目光中的寒意。
片刻后二人商議完畢,迪尼亞回到白思綺身旁,悄然道:「濕婆大殿內有一部經書,是婆羅門教的聖典,現在咱們要去將它拿出來。咱們這次冒險的目標也正在於此。」
「那好,咱們就闖一闖這婆羅門教的聖地。」迪尼亞說著率先翻上后牆,探頭向廟裡看了看,回頭對白思綺招了招手,就消失在廟牆之後。
「太多了!」白思綺連忙合十道,「這足夠雇十個傭兵。」
這話若從別人口中說出來,白思綺一定會嗤之以鼻,但從迪尼亞嘴裏說出來,卻是那樣自然而然。白思綺本待拒絕,但見迪尼亞所去的路正是阿拉爾神廟方向,他不禁靈機一動,問道:「不知你這是要去哪裡?」
在老沙門指點下,二人很快就來到修羅殿後面的戰神殿,這裏看來也異常僻靜,不見任何人影。正中的神龕中供奉著一具凶神惡煞的石像,頭上戴著蒙面的盔甲,手中拿著件奇形怪狀的兵刃,想必這就是傳說中的戰神了。不過白思綺怎麼看也不像是古代傳說中的戰神,倒有幾分像是科幻電影中的未來戰士。神龕背面的牆上,正是畫著那種橢圓形的戰神之車,與修羅場中所畫的完全一樣。
老沙門聽聽遠處的打鬥聲,沒有懷疑,連忙拿出鑰匙打開了修羅場入口那幾個鐵鎖,然後再去扳動牆上的機關。由於修羅場中已經沒有了修羅,鑰匙不再像原來那般重要,自然就不必由幾個長老分管,所以白思綺才能這般順利。
「很好,隨我來。」迪尼亞說著上前抓住一根藤條,率先向崖頂爬去。只見他身形極快,竟不亞於優秀的攀岩高手,實難想象優雅從容如他,身手也能像猿猴一般靈活。白思綺見狀,好勝心頓起,也抓著樹藤向懸崖上爬去。
「待我找到她后,再與你去濕婆神殿匯合!」白思綺說著也來不及與迪尼亞拜別,就向神廟後方的幽閉室悄然摸去。迪尼亞目送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若無其事地淡然一笑,回頭向不遠處的阿彌尼長老比了個手勢。對方立刻心領神會地點點頭,身影如幽魂般消失在黑暗之中。
在老闆的指點下,白思綺來到迪尼亞所住的房間門外,正要敲門,就聽房門裡傳出隱約的對話,他本想迴避,但偶然傳入耳中的幾個詞引起了他的注意,他連忙將耳朵貼到門上,房內的對話頓時清晰起來:
白思綺遲疑了一下,合十道:「我聽到你們提到阿拉爾神廟和羯摩那大祭司。」
「出去再說!」白思綺拉起雪妮就走,卻見四周有火光和人聲漸漸逼近,而自己又地形不熟,不知該往哪裡逃。正在焦急,就見不遠處的長廊角落,有個黑巾蒙面的瘦小人影在向自己招手。白思綺想起自己方才僥倖逃出修羅場的情形,心知是有人暗中相救,立刻拉起雪妮,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
龍迦、象力雖然以二敵一,卻依舊占不到絲毫便宜,二人越打越是心驚,就在這時,又有幾個相貌崢嶸的漢子匆匆趕來。龍迦一見之下不由急問:「師父讓咱們守衛濕婆神殿,你們怎麼都來了?」
迪尼亞仔細打量了白思綺渾身上下一眼,搖頭道:「我有潔癖,容不得半點骯髒。你既願追隨我,就不能再如此落拓。」說著他從懷中掏出幾個銀幣扔給白思綺,「前面有個集市,你去那裡買身乾淨的衣衫換上,然後去集市上唯一那家客棧找我。」
藉著洞口傳入的微弱光亮,可以隱約看到壁畫上那幅巨大的飛碟特寫。老沙門一見之下面色大變,失聲驚呼:「戰神之車!」
白思綺接住銀幣,連忙答應道:「我這就去買衣衫,先走一步。」說著向迪尼亞合十一禮,然後轉身向前方的集市匆匆而去。
不用說,這蒙面武士就是白思綺,他將鳳舞送到安全地點后,立刻就往阿拉爾神廟趕去,不想途中遇到了婆羅門教三大祭司之首的旭日祭司出巡,差點因為沒有跪迎而與當地愚民發生衝突。幸好有迪尼亞解圍,不然還真不知該如何脫身。尤其https://read•99csw•com對方以婆羅門高級祭司之尊,居然與一個普通剎帝利武士結交,這對他來說應該算是折節下交了。
老沙門呵呵大笑,「要求我得說好聽些,把我哄高興了,說不定我真會大發慈悲呢。」
「笑話!」羯摩那一聲冷笑,「真正的《天啟書》一直都藏在師兄的旭日神殿之中,那本偽作早已被我毀去,免得流傳世間害人。師妹口中的《天啟書》,不知是指哪一本?」
迪尼亞沉吟道:「方才阿彌尼長老也說起過這個女人。」
隱在林中的迪尼亞見雙方暫時平定下來,忙對白思綺招了招手。二人悄悄避開眾人耳目,從密林中繞到阿拉爾神廟後方的懸崖下。懸崖不高,卻直上直下如刀削斧砍,迪尼亞指了指懸崖,對白思綺笑道,「能不能上去?」
「你見過這樣的畫?」白思綺十分奇怪,按說這修羅場常人下來后就別想再出去,這老沙門沒理由見過這下面的壁畫。只聽他結結巴巴地解釋道:「修羅殿後面的戰神殿中,就有這樣的壁畫,那裡還供奉著戰神像和戰神之心。」
龍迦略一遲疑,立刻道:「那金髮女子被師父投入了修羅場。快告訴我你的同夥是誰?」
「你有沒有興趣做我的隨從?」迪尼亞見白思綺不願提起自己的遭遇,便知趣地轉開了話題,「憑直覺我知道你必非常人,一時的潦倒只是命中之難。你現在若沒有好的去處,不如暫時跟著我吧。」
阿拉爾神廟座落在一處林木蔥鬱的高坡之上,巍然俯瞰著前方那廣袤的原野,神廟後方是陡峭的懸崖和叢林密布的山谷,它是神廟後方天然的屏障。當白思綺隨著迪尼亞趕到神廟時,天色已有些朦朧,只見神廟前方的山坡之下,正燃著一堆巨大的篝火,幾匹大象在一旁靜靜吃著樹葉和水果,日間見過的那輛巨大輦車,此刻就停在篝火之旁,依舊幔帳重重,看不見車中乘者。數十個身披紅袍的沙門圍著輦車盤膝而坐,個個瞑目不語,不知是在歇息還是在修鍊。幾個小沙門則在篝火前支鍋做飯,夜風中飄來稻米和菜蔬的馨香。
「好小子,又是你!」遠處傳來一聲大吼,一個身高體闊的虯髯漢子率先逼了過來。白思綺認得對方是羯摩那的弟子,至於叫什麼名字卻不記得了。
「你……」寒星祭司乍聽《天啟書》被毀,立刻長身而起,似乎就要憤然出手。四個修羅立刻閃身攔在羯摩那身前,白蒙蒙的眼眸中似有殺氣透出。寒星祭司身後幾個隨從神情大變,紛紛拔出兵刃護在她身旁。雙方劍拔弩張,形勢一觸即發。就在這時,突見一隻大象悠然來到羯摩那與寒星祭司中間,頓時將兩方隔開。就聽象背上那紅袍沙門淡然道:「大祭司正在冥想,不希望有人打攪,望兩位祭司恕罪。」
白思綺聽他說得有鼻子有眼,心中頓生好奇,忙扶起老沙門道:「快帶我去看看!」
白思綺抬手刁住他的手腕,以反關節技欲將之制服,誰知老者的手腕、手臂竟如靈蛇般靈活,手臂一曲一扭,關節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反轉,巧妙化解了白思綺的反關節技。另一隻手則反身出擊,于幾不可能的角度突破防守,徑取對手要害。幸虧白思綺反應速度驚人,在對方指間碰到自己肌膚的同時,本能地向後便倒,以鐵板橋躲開了對方鬼魅般的爪子,跟著向後一個倒翻,總算避開了對方的威脅。
「……《天啟書》確已落到羯摩那手中,目前正藏在阿拉爾神廟的濕婆大殿之內。」這是一個陌生的聲音,白思綺以前從未聽過。
片刻功夫,二人先後到達崖頂,直到此時白思綺才發現,樹藤竟然是栓在一棵大樹之上,看來是有人刻意而為,並非天然生成。
「是什麼人?」迪尼亞小聲問。
「是嗎?」白思綺悠然一笑,「你猜猜我如何得知你們要守衛濕婆神殿?再猜猜我又如何得知《天啟書》就在濕婆神殿之中?」
白思綺看看懸崖形勢,雖然異常陡峭,卻有幾條樹藤從崖頂垂下來,這對極限飆客來說實在沒啥難度,他立刻點頭道:「沒問題。」
輦車中無人應答,一旁的羯摩那卻是一聲冷哼,「原來師妹還沒走,不知誰敢欺負本教堂堂寒星祭司?」
面對眾人責備的目光,蒙面武士似乎不想多做解釋,一低頭轉身要走,卻被一個老者攔住去路。老者上下打量著他,滿是疑惑地質問道:「閣下莫非是異教徒?」
他連忙拿上晶體跳下神龕,還想仔細詢問老沙門這晶體的來歷,卻見老沙門已一瘸一拐地逃出了大殿,邊逃邊大聲呼叫:「快來人啊!有人盜竊戰神之心啊!」
雪妮輕輕捂住了他的嘴,「你不用再解釋,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有雪妮失陷廟中,白思綺無論如何也不會退縮。雖然迪尼亞並不知道其中關鍵,不過白思綺對他的提醒還是十分感激。他若無其事地笑道:「對咱們傭兵來說,錢比命更重要。」
迪尼亞揚了揚下頜,「就是前方的阿拉爾神廟。」
那漢子微一頷首:「正是!閣下武功高強,我只好與師弟聯手對敵!」
那紅袍沙門將目光轉向另一邊的寒星祭司,她只得恨恨坐下,不敢再有異動。
「你是如何九*九*藏*書得知?」龍迦傻傻地問。
有火光由遠處而近,很快就將幽閉室附近包圍起來。白思綺不禁暗暗叫苦,他不希望是迪尼亞為了盜經而調虎離山,故意泄漏自己的行蹤以引開濕婆大殿的守衛,不過除了這個解釋,他實在想不通自己是如何暴露了行蹤。
白思綺仔細一看,才發現石像胸口鑲嵌著一枚籃幽幽的寶石,看起來有些像是藍色的水晶,只有嬰兒的巴掌大小。白思綺以前從未見過藍色的水晶,心中十分好奇,忙跳上神龕,拔出彎刀又撬又砸,總算將水晶生生撬了下來。仔細一看,水晶光潔透明,拿在手中沉甸甸有些壓手。不過它不是水晶常見的六柱體形狀,而是標準規則的長方體,白思綺一見之下大為驚訝,任誰都能看出,這東西絕非自然生成之物,而是工業社會才能加工生產的東西。
輦車中無人應答,只有輦車前一個紅袍沙門淡然應道:「旭日大祭司此刻正在冥想,若有怠慢,還望羯摩那大祭司恕罪。」
白思綺救妻心切,哪裡還有心理會老沙門的叮囑,立刻抓著軟梯滑到地底。朦朧中感覺一個人體投入懷中,伏在自己肩上無聲抽泣。
「迪亞!」蒙面武士也合十為禮,「很高興認識你!」
龍迦面色大變,急忙向眾人揮手,「快回濕婆神殿!」
一陣馬蹄聲由遠而近,片刻後幾匹快馬在輦車前停了下來,領頭的蒙面女子翻身下馬,對著輦車伏身拜倒,「師兄終於也趕來了,師兄定要替小妹作主!」
「等等!」白思綺連忙喝道,「如果你能告訴我那個金髮女子的下落,我還可以告訴你與阿彌尼長老勾結,並與我一起潛入廟中盜經的同夥是誰。」
老沙門「哎唷」一聲痛叫,一下子摔倒在地,看模樣一條腿似乎傷得不輕。白思綺不由分說將他背在背上,抓著軟梯便爬出了修羅場。上面的雪妮早已等得焦急,見他將老沙門背了上來,不由怪道:「你背他做甚?」
「這真是旭日大祭司出巡?他竟然千里迢迢巡遊到咱們這窮鄉僻壤?」待輦車走遠后,眾人望向它消失的方向,紛紛議論起來。一個商賈打扮的漢子高聲道:「除了旭日大祭司,誰能有這麼大的排場?看到輦車上那面旭日旗沒有?那就是婆羅門教日宗大祭司的標誌!」
隨著石板的軋軋開啟,地面現出了一個黑黢黢的方洞,白思綺伏在洞口喊了兩聲,卻聽不到任何回應。老沙門將一條軟梯垂入洞中,對白思綺叮囑道:「那女人已經被關了一整天,恐怕已經沒有力氣上來。你下去要當心些,那女人凶得很。」
「我也正想試試新學的貴教武功。」白思綺淡淡一笑,彎刀迎空一劃,先前在修羅場中看到過的婆羅門教武功,此刻在腦海中漸漸清晰起來。眼看完全陷入重圍,脫身無望,他乾脆放開顧慮,做拚死一搏。
蒙面武士心知這地區是婆羅門教的天下,一個異教徒在這裡會遇到想象不到的麻煩。他本欲否認,卻又怕對方要他取下面巾。正不知如何是好,一個年輕漢子已伸手來抓他的面巾,嘴裏還喊道:「鬼鬼祟祟,形跡可疑,咱們更要看看你究竟什麼模樣!」
「我想先找一個人。」白思綺忙道,「只有先找到她,我才會幫你去拿那本經書。」
年輕的祭司眼裡閃過一絲驚訝,合十道:「難得你如此信任我,我會將你視同兄弟。在下迪尼亞,你可以叫我迪亞。」
一陣悠揚悅耳的鈴聲,順著長街徐徐飄來。街頭熙熙攘攘的人流像是被施了魔法,一下子靜得有些滲人。人群像潮水般向兩旁退開,將擁擠不堪的長街讓了出來。
包圍白思綺的眾沙門頓時面面相覷,不知是該去救火,還是繼續執行龍迦的命令捉拿白思綺。眼見那邊的火光越來越盛,一個老成的沙門見狀忙道:「救火要緊,快跟我走!」
白思綺連躲了象力數招,突然發覺降魔杵的招數與修羅場中記載的幾乎一樣,略一回憶便能料敵先機。他不禁一聲長笑,彎刀斜斜劃出,搶先直指降魔杵的空門。一連兩刀將象力逼得手忙腳亂,幾無招架之功。
「迪尼亞!旭日大祭司最得意的弟子迪尼亞!」龍迦臉上徹底變色,連忙向眾人揮手一指,「你們幾個留下來捉拿此人,其餘人快隨我趕回濕婆神殿!」
朦朦朧朧不知過了多久,就聽迪尼亞一聲輕語:「時候不早,咱們可以上路了。」
年輕的婆羅門祭司似乎對眾人的恭敬早習以為常,旁若無人地對蒙面武士一招手:「快跟我走吧,咱們還要趕路呢。」
羯摩那看看面前這足有兩人高的巨象,心知修羅能對付任何人,卻無法對付這些訓練有素的戰象。這些戰象看似溫順,不過一旦得到主人命令,殺起人來卻一點也不含糊,武功再高的武士,在戰象面前都不堪一擊。他不由呵呵一笑,若無其事地重新坐下,「不敢驚擾師兄冥想,不過就怕有人要對在下不利。」
迪尼亞意味深長地對白思綺微微一笑,「你聽到了什麼?」
白思綺心中暗贊一聲「巧」,連忙點頭答應:「我願追隨閣下前往!」
白思綺在舊貨攤挑了一件平常的衣袍,打扮起來跟普通人沒什麼區別。他滿意地付了帳后,又去鐵器店買了柄彎
read.99csw•com刀佩在腰間。以前那柄彎刀已在阿拉爾神廟遺失,只好隨便買一柄暫時用著。做完這一切,他這才趕去集市上那家唯一的客棧。那是一家很小的客棧,大約只有七、八個房間,客棧的老闆似乎並不在意生意的好壞,見到有客人上門也懶得招呼。他耐著性子問明老闆,才知迪尼亞剛定了最裡面那個房間。冥想是修鍊者隨時都可進行的功課,不分時間地點場合,往往是在遇到疑難或即將開竅之前。冥想者通常物我兩忘,暫時拋開塵世一切煩惱,沉浸在個人的內心世界之中。短則一兩個時辰,長則三五天均很正常。像釋迦太子在菩提樹下冥想七七四十九日,卻是絕無僅有的異數。羯摩那聞言一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略一遲疑,只得道:「既然師兄在冥想,我不便打攪,就在此陪師兄打坐吧。」
看到那面旌旗,街道兩旁的人們紛紛匍匐在地,無人敢抬頭直視,不過人群中也有例外。一個身著骯髒武士袍的蒙面武士雖然隨著人群讓在了路旁,卻沒有隨眾人跪倒。為輦車開路的騎象沙門雖然注意到了鶴立群雞的武士,卻沒有多看他一眼,依舊手執法器肅穆而行。
羯摩那八個弟子一走,白思綺壓力稍消。雖然留下來的沙門武功遠不及龍迦象力等人,但人數眾多,要想在他們的包圍下逃脫也屬不易。就在這時,突見與濕婆神殿相反的方向隱隱閃出火光,跟著那邊有人在驚呼:「失火了!梵天大殿失火了!」
迪尼亞淡淡道:「我這次去阿拉爾神廟,或許會跟大名鼎鼎的暗月祭司發生衝突,你願意幫我嗎?」
「一個女人。」白思綺答道,「準確地說是一個金髮碧眼的白種女人,今日剛落入羯摩那之手。在沒有找到她之前,我無心干任何事,請你理解。」
這小子似乎是當地一個人物,竟然一呼百諾。幾個混混模樣的漢子立刻向蒙面武士出手,蒙面武士一連擋開數人,但在眾人圍逼之下,一時脫身不得。正混亂間,突聽身後有人不緊不慢地款款道:「住手,他是我的隨從,怎麼可能是異教徒?」
「雪妮!」感覺到她那熟悉的氣息,白思綺忙將之摟緊,在她鬢邊輕輕一吻,「委屈你了。」
白思綺靈機一動,忙道:「我原本就做過雇傭兵,若你付得起報酬,我願意為你效勞。」
蒙面武士猶豫了一下,還是隨著他就走。二人出了熙熙攘攘的小鎮,年輕祭司頭也不回地問道:「你是誰?為何一直矇著臉?既然不是伊斯蘭教徒,為何要讓人誤會?」
「你說對了,我不是伊斯蘭教徒。」蒙面武士說著取下面巾,露出他那張典型的東亞人面孔,「我叫白思綺,因為這張面孔在這裏比較引人注目,所以才蒙面。」感激對方為自己解圍,他沒有做任何隱瞞。
「一定是!」一旁有人鼓噪起來,「你看他一直矇著臉,多半是伊斯蘭教徒!」
雪妮懂事地點點頭,依依不捨地放開白思綺,二人正要順軟梯爬出修羅場,卻發現軟梯已不見了蹤影,只聽頭頂傳來老沙門的嘿嘿冷笑:「你當我老眼昏花,不知道你就是來救這女子的姦細。乖乖在下面獃著吧,這下你們有伴了。」
幽閉室是一排寂靜荒僻的小房間,作為長老們閉關靜修之所,座落在阿拉爾神廟後方最僻靜的角落。當白思綺獨自摸到這裏時,竟沒有看到任何人影。順著鐵門上的窗口一間間找過去,卻聽不到鐵門裡面有任何聲息。正不知如何是好,突聽遠處傳來「咚咚咚」的羯鼓聲,黑暗中有人在高喊:「有人偷入神廟了!」
那老者心有不甘地盯著白巾蒙面的白思綺,一臉的警惕和敵意,只聽房中迪尼亞淡然道:「阿彌尼長老,這裏沒有外人,做你的事去吧。」
「看杖!」一旁一個手執龍頭杖的瘦削漢子立刻加入戰團,舞動龍頭杖替象力接了一刀。刀杖相碰,震得白思綺手臂發麻,忙放過象力退開兩步,打量著那漢子手中的兵刃,他不禁點頭道:「降魔杵、龍頭杖,俱是婆羅門教中剛猛無匹的兵刃,這位想必就是羯摩那的大弟子龍迦了?」
白思綺與雪妮正在驚訝,就見軟梯再次垂了下來。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忙來到軟梯前。白思綺先讓雪妮順著軟梯爬上去后,正要跟著上去,卻突然想起了什麼,連忙來到那半死不活的老沙門面前,將他扶到石壁前,指著上面的壁畫問道:「這上面畫的是什麼?」
「神經病!」老沙門小聲嘟囔道,「在下面好好獃著吧,等候大祭司的發落。」說著他站起身來,正要轉身去關閉入口,身子卻突然一歪,像是被人重重踹了一腳,身不由己地從上面一頭栽了下來,「啪」一聲摔在修羅場中,痛苦地呻|吟不止,看起來摔得著實不輕。
聽到門裡傳來腳步聲,白思綺忙閃身退開,卻還是遲了一點。房門突然打開,就見一個年過六旬的白袍老者開門出來,看到側身閃開的白思綺,他面色一變,突然一聲厲喝:「什麼人?竟敢在門外偷聽!」說話的同時,一爪勢如閃電,猛然扣向白思綺的咽喉。
眾人循聲望去,卻是一個眉目清朗、皮膚白皙的年輕人,他的膚色在眾多皮膚黝黑的普通人中間,顯得尤其另類九_九_藏_書。他看起來只有二十齣頭,舉手投足間卻有一種常人沒有的優雅從容。尤其他那身綉著暗花的月白長袍,只有婆羅門教高級祭司才有資格穿戴。眾人忙合十為禮,不敢因他年輕而稍有輕視。
龍迦面色微變,卻故作鎮定地喝道:「有阿彌尼長老帶人守衛,你就算有同夥又如何?」
白思綺悄然翻上廟牆,此時天色已墨,阿拉爾神廟內黑壓壓一片朦朧,除了零星的燈火,看不清廟中情形,只隱約看到迪尼亞的身影隱在前方一個角落,白思綺見狀毫不猶豫地跳下廟牆,悄悄跟了上去。
二人在屋宇重重的神廟中穿行,黑暗中突然傳來一聲詭異的貓叫,顯得有些突兀。迪尼亞應聲輕輕一擊掌,就見一個人影從隱秘處閃了出來,匆匆來到迪尼亞面前,正要開口,突見迪尼亞身後的白思綺,不禁滿面詫異。迪尼亞忙悄聲道:「是我新雇的幫手,你不用驚慌。」
「果然好大的排場!」方才那個凜然不跪的蒙面武士小聲嘟囔了一句,不想卻被那商賈聽到,他頗有些不滿地瞪了武士一眼:「閣下架子到也不小,見了旭日大祭司的輦車,居然也不跪迎。」
那老者狠狠地瞪了白思綺一眼,一言不發低頭就走。白思綺目送他出了客棧后,這才來到房中,對迪尼亞合十道:「我不知道房裡還有旁人,無意間聽到隻言片語,望恕罪。」
白思綺擔心雪妮安危,恨不能立刻就趕往阿拉爾神廟,不過看看天色,離黃昏已經沒有多久,他只得強壓焦急,在床榻一旁坐了下來。他知道僅憑個人之力,就算趕到阿拉爾神廟也無所作為。如今這來歷不明的年輕祭司欲往阿拉爾神廟,從方才無意間聽到的隻言片語中,他猜到迪尼亞對《天啟書》似乎也很感興趣,若能扮成他的隨從相機行事,自然比魯莽地獨闖阿拉爾神廟要好。這樣一想白思綺漸漸平靜下來,學著迪尼亞的樣子盤膝坐下,漸漸瞑目入定。
年輕的祭司回過頭來,淡淡笑道:「這一地區曾與伊斯蘭教發生過激烈衝突,與它算是世仇。你若是伊斯蘭教徒,恐怕不會若無其事地出現在這裏。」
「戰神之心?什麼是戰神之心?」白思綺連忙追問道。老沙門咽了口唾沫,解釋道:「遠古傳說,神靈曾駕著戰神之車降臨大地,並將一顆寶石交給了一位婆羅門先聖,還告訴他那就是戰神之心。那位婆羅門先聖根據神靈的形象塑下神像,並將戰神之心嵌在了塑像的胸口,這塑像就是我阿拉爾神廟的鎮教之寶——戰神像。」
「咱們已沒有任何關係,你為何還要來救我?」雪妮喃喃在問。白思綺聞言輕輕一笑:「我在上帝面前發過誓,一生一世不離不棄,就算你要反悔,我也不會放棄。」說著他拍拍雪妮的后心,「咱們快上去,要趁現在的混亂才能逃出去。」
白思綺一聲嘆息,拔出彎刀道:「要我投降,你還不夠資格。」
此時殿中昏暗無光,面對面也看不清眉目,白思綺靈機一動,忙道:「有敵人潛入神廟,欲救今日抓住的女子,羯摩那大祭師令我立刻將那女子轉移,快打開修羅場入口。」
「他叫迪尼亞,此刻他恐怕已經盜得《天啟書》了。」白思綺呵呵笑道。既然迪尼亞不仁在先,他自然不會再講義氣。
「我看你身手不錯,不知為何淪落至此?」迪尼亞淡淡問道。白思綺看看自己渾身上下,在修羅場中關了十多天,骯髒污穢可想而知,難怪要被那些愚民欺負了。他不敢跟迪尼亞提起自己的遭遇,不過也不想說謊,只得露出了一絲抱歉的苦笑。
蒙面武士伸手一托一帶,那年輕漢子頓時一個踉蹌差點跌倒,他立刻鼓噪道:「好啊,你竟然還敢動手!真是活得不耐煩了?」說完他轉向旁人,「快給我將他的面巾扯下來!」
白思綺抬頭一看,不禁暗暗叫苦。方才為救雪妮,根本沒考慮到危險,現在置身離出口足有數丈高的地底,要想出去真是難如登天。他只得對那老沙門軟語相求,「老人家發發慈悲,高抬貴手放我倆出去,我定會報答你老大恩。」
眾人雖然依言停手,卻將他緊緊圍在中間。白思綺回想與迪尼亞相逢的經過,心中頓時雪亮。迪尼亞既然與阿彌尼長老有勾結,他對阿拉爾神廟這幾日發生的事自然就不陌生,肯定第一次相遇就已猜到自己的身份,所以才故意將自己引到神廟中來,作為他引開守衛的誘餌。想通這一點,白思綺自然不願再做傻瓜,便對眾人嘿嘿笑道:「你們都來圍攻在下,不怕濕婆神殿空虛,被我同夥所趁?」
「是什麼風把旭日師兄吹到我這窮鄉僻壤啊?」遠遠傳來羯摩那不冷不熱的問候,只見他緩步來到輦車前方,合十拜道,「師兄既已到了阿拉爾神廟前,怎麼能在野外做飯?難道師兄對我的戒備竟如此之深?」
濕婆神殿的打鬥和梵天大殿的失火,吸引了神廟中所有人的注意,供奉阿修羅神的修羅殿,此刻就只剩下一個剛剛驚醒的老沙門。當白思綺憑著記憶終於找到這裏時,正與那懵懵懂懂地跑出來查看究竟的老沙門撞個正著,他沒有看清白思綺模樣就問:「發生了什麼事?」
說著他便在原地盤膝坐了下來,一個弟子連忙遞上蒲團。九-九-藏-書他趁機對那弟子小聲耳語了幾句,那弟子立刻心領神會地點點頭,悄然率幾個師兄回往神廟。羯摩那看看身後的四個修羅和幾個盤膝坐下的長老,這才放心地閉上了雙目,也在山坡下瞑目入定了。
白思綺依言睜開雙目,就見窗外已是暮色四合,他連忙一躍而起,跟在迪尼亞身後出了客棧,向著阿拉爾神廟方向大步而去。
白思綺見狀暗叫僥倖,周圍雖然還有幾個沙門包圍,卻對他再構不成威脅。揮刀衝出幾個沙門的包圍,他憑著印象向修羅場的方向衝去。此時濕婆神殿方向也傳來激烈的打鬥聲,吸引了幾個沙門注意。他們無心再追趕白思綺,也紛紛往濕婆神殿方向趕去。
「很好,你先回去準備吧,今晚我會親自去神廟走一趟。」迪尼亞的聲音依舊是那樣優雅從容。
白思綺聞言渾身一陣輕鬆,不禁抬頭對老沙門笑道:「我得謝謝你,謝謝你讓我們消除誤會,冰釋前嫌。沒有你將我引入這絕地,我們還不知要誤會到什麼時候呢。」
集市不大,卻依舊熱鬧喧囂。白思綺正愁自己這身衣衫早已被羯摩那和他的弟子們熟悉,如今正好挑一件不一樣的衣袍換上,將臉一蒙,保證別人再認不出自己。
白思綺凝望著雪妮朦朧的眼眸,坦然道:「你一直都是。以前你看到的那些都是誤會,我……」
兩列巨象邁著悠閑舒緩的步伐,順著長街緩緩行來,隨著它們的步伐,鈴聲便從大象脖子上掛著的象鈴中發出來。那全是些象牙長達三尺以上的成年公象,象背上披著紅綃座鞍,使之看起來更加威武漂亮。每隻巨象的背上都有一個騎手,令人驚訝的是,這些騎手竟然是身披紅袍的修行沙門。他們一邊八人,分別擎著九尺多高的錫丈、風鈴、降魔杵等法器,順著長街緩緩行來。在兩列巨象之後,八匹駿馬拉著一輛巨大的輦車徐徐而行,輦車上幔帳重重,看不到車上的乘者,只能看到車尾那面高高飄揚的旌旗上,一輪紅日正從雲霧中升起。輦車之後,尚有兩列身披紅色斗篷的沙門魚貫尾隨,人數有數十之眾。
迪尼亞往黑暗中一指,「就關在神廟後方的幽閉室中。那裡是長老們閉關靜修的所在,平時幾乎就沒人。」
「你怎麼不回去問問阿彌尼長老。」白思綺悠然笑道。
看看已置身包圍圈中,白思綺反而鎮定下來,對那漢子抱拳道:「在下冒昧闖入貴寺,多有冒犯,還望恕罪。你們不過是要《天啟書》,如今《天啟書》已經到手,還望你們放了那個金髮女子。」
「她在哪裡?」白思綺急忙問道。
磬鼓聲從高坡上的阿拉爾神廟中徐徐傳來,神廟大門軋軋洞開,兩列身披月白長袍的沙門魚貫而出,手執法器拾級而下。在那兩列沙門之後,身材矮小的羯摩那尾隨而出,在他身後,除了他那八個弟子和幾個月宗長老,還有風、雨、雷、電四個修羅。
那漢子聞言一聲冷笑,將手中的降魔杵一擺,「你和那女子竟敢冒犯本教和家師,一句恕罪就想脫身?乖乖束手就擒,聽候我師父的發落,我象力可以考慮向家師求情。」
「憑你的身手,絕對值這個價。」迪尼亞說著盤膝在榻上坐了下來,「這裏離阿拉爾神廟已經不遠,咱們等到黃昏再走。」
那老者身形一動還想再次出手,就聽門裡傳來迪尼亞的聲音:「別誤會,是我的隨從!」
白思綺以前從未開口求人,更不會向敵人討饒,但現在為了雪妮,他只得忍氣吞聲。正要開口相求,卻被雪妮捂住了嘴。只聽她悄然道:「他在耍我們。其實人生既遊戲,遊戲既人生,何必在意生死?現在咱們已置身死地,我想聽你告訴我一句實話,我是否還是你唯一的愛人?」
來人雖然戴著斗篷,將頭臉遮了大半,不過白思綺還是立刻就認出,他就是日間在客棧中與自己動過手的那個瘦削老者。他還記得迪尼亞曾稱呼這老者為「阿彌尼長老」,看他現在這身打扮,原來卻是婆羅門教月宗的長老。
「戰神之心在哪裡?」白思綺悄然問。老沙門連忙往石像胸前一指:「那就是。」
「報酬不是問題。」迪尼亞淡淡一笑,從腰間解下錢袋,扔給白思綺道,「這裡有一百個銀幣,你先拿著,不夠回頭我再補上。」
阿彌尼長老聽得迪尼亞介紹,眼裡滿是戒備地上下打量了白思綺幾眼,然後將迪尼亞拉著避到一旁,小聲對他稟報著什麼。白思綺見對方始終對自己充滿戒心,只得退開幾步,以示避嫌。不過老者的隻言片語還是零星地飄到白思綺耳中,二人的對話顯然都與《天啟書》有關。
懸崖正對阿拉爾神廟的后牆,大概因為有懸崖天塹,廟牆建得並不高闊。迪尼亞來到后牆下,轉頭對白思綺笑道:「私闖神廟,對婆羅門教來說是褻瀆神靈的死罪,而阿拉爾神廟更是婆羅門教屈指可數的聖地,內部戒備森嚴。翻過這道后牆,隨時都會有生命危險。你是否願意為錢去冒性命之險,千萬要想清楚。」
「聽鷹弋說你身手極高,象力正想試試。」那漢子說著一聲大吼,降魔杵兜頭便打。白思綺見他力大勢沉,不敢硬接,忙往一旁閃開。誰知那降魔杵竟如活物一般,在空中一折竟改為橫掃,招式變化出人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