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孩手裡握著一根開叉的木棍，指揮這兩撥孩子打架，名曰「楚漢之爭」，也不知他是怎麼蹭去牆上的，一面居高臨下揮舞木棍，一面吆喝趕緊攻他後方，他全軍出擊了，你怎麼還不圍魏救趙！

諸葛圭不由得生出幾分愧意：「說起來，一多半是不想牽累於我，方才遠走天涯，卻是我辜負了你！」

諸葛玄躊躇道：「我這趟從江淮北上，一路上聽說青徐周邊叛亂又起，兄長此時去徐州，恐怕會有安危之慮。」

他聞著叔父衣衫上的氣息，有濃重的風塵味道，像被時光染了色的沉甸甸的陽光，雖然古舊卻溫暖。他很喜歡叔父，叔父去過很多地方，交過很多朋友，肚子里的故事彷彿川流不息的汶水。他想要叔父長長久久地待在身邊，可叔父卻總是走走停停，父親說叔父足下生風，再也沒有哪塊紮根的土能留住他。

「那我吃。」諸葛均認真地咬了一口，蹭了進來，湊過來瞧諸葛亮抄的書，也看不懂，說道：「二哥，隔壁的大牛罵我。」

那壁廂，顧氏也告了退，自領著兩兄弟出去，背後諸葛圭依舊訓斥道：「把鞋找來穿上，衣冠不整，成何體統！」

「就讓他在這裏待著。」諸葛亮吩咐那僕役。

諸葛均笑嘻嘻道：「父親出門了，他打不著你。」

諸葛玄仔細地打量著孩子，笑道：「瞧這小花臉，你也忒皮了！」他又看著弟弟諸葛均，捏了捏諸葛均的臉蛋，「自己頑劣也罷了，還帶著弟弟均兒，你是壞孩子，均兒可不要學你！」

「這人臟，公子別理他！」僕役連忙勸道。

「膽兒不是挺大的么，這會子嚇住了？」一個調侃的聲音說道。

這話慪得諸葛圭好一會兒反駁不得，他黑著臉說：「縱算先生有百般不如意，可也是授業恩師，你也該有萬般尊敬，何況天下學問宏奧精深，博大無邊，豈是你能憑一己之力悉數學會的？」

第一個先生，授課兩月，因二公子授業時屢屢打瞌睡，且屢教不改，辭去西賓之席；

「一隻看門的狗倒比狗主人兇險，叼的不過是骨頭，還以為自己是肉食者。」乞丐譏誚道。

此時，一人一騎緩緩掠過郊野的旖旎風光，那人三十齣頭，長身闊肩，面頤疏朗，沒帶冠，只用幅巾束髻，恰顯出三分洒脫氣度。他見到滿目恬淡景色，不禁想起孔子的生活信仰，所謂「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他在心裏吟哦了一番，卻也不流連忘歸，徑直從東門馳入了奉高城。

「別在這兒杵著，也不看看地方！」僕役凶道。

「現在不能去么？」

諸葛玄輕輕拍了一下諸葛亮的腦袋，「你膽子越發大了，敢爬牆打架，讓你父親知道，非得打得你哭天搶地。」

父親出遠門這個消息實在是太令人振奮了，諸葛亮激動得想大笑三聲，他把筆墨竹簡往旁邊一推，一把拉住諸葛均的手：「走走，出去玩！」

獨在這群孩子之外的是個騎在牆上的男孩，八九歲模樣，額頭很寬，陽光閃在挺直的鼻樑上，眼睛亮得彷彿夏夜的星辰，兩個小總角晃悠著，系發的絲帶飄起來，像拂過頭的手指。牆下還立著一個四歲左右的小男孩，咬著手指頭，亮晶晶的口水在唇邊閃光，又吞了下去，只管傻乎乎地笑，笑著笑著，又喃喃著「二哥，二哥」。

諸葛亮搖頭：「我抄書呢，不吃餅。」

「那可不成，待這兒有辱……」

為這不解，他常在先生講學時提出質疑，先生便說他中了歪門邪說的蠱惑，君子非禮勿視非禮勿思，你而今所思所念，皆是亂七八糟的爛污之說，想多了會禍害心智，將來成為禍國殃民的蠹hｔtps://rｅaｄ•９9ｃｓw.ｃｏm蟲。他沒被夫子的話嚇住，反而更加困惑，在講學時也偷偷看過邪書，譬如為儒學貶斥為不走正道的刑名家說，他覺得那些說林故事有趣得很，怎麼就成了亂七八糟的爛污之說。

諸葛亮聳聳鼻子：「我才沒帶壞他呢！」

諸葛亮倚著窗抄書，抄的是《大戴禮》，這是父親給他下的任務，抄不完，難免是一頓重責。他倒不怕被打，就怕父親禁足，旬月不准他出門，鄰里的小夥伴還等著他下河摸魚呢，還有，那場由他指揮的「楚漢之爭」結果如何了，不會因為他被逮走，大家作鳥獸散吧。

諸葛亮沒好氣地打斷道：「又沒辱你，多管閑事！」

遇著個不受施捨的乞丐，還真是稀奇，諸葛亮好奇起來：「那你要怎樣才接受？」

乞丐滿不在乎地說：「我在門外住，又不住在你家裡，你管得我。」

諸葛亮想，那就先去指揮楚漢吧，他拖住弟弟的手，飛快地跳出了角門。

諸葛玄因勸道：「兄長，亮兒年幼，循循善誘即可，誰不是從年幼懵懂犯錯過來的，年紀大些自然明了事理。」

凡是來諸葛家授業的先生，授業時間超不過兩個月，走時都會怨氣衝天，走了后一般無二發誓賭咒，便是討飯也不進諸葛家的大門！

那人一路不停，循著道並不遲疑地往前走，拐了幾個路口，遠遠地看見一座府門，面西的圍牆有一座二層樓觀，像是誰伸出牆外的脖子，小心翼翼地探顧著四圍的景緻。

兒子不受教的事讓諸葛圭傷透了腦筋，他膝下育有三子二女，長子諸葛瑾在洛陽太學授業，卻是個彬彬有禮的君子，謙恭明敏，深受太學博士的賞識，說出去，也頗為門楣增光，偏偏這個次子，素性頑劣，請了多少先生都被他氣跑了。

諸葛圭一雙手扶起了他，兩人不錯眼地彼此打量著，一年多不見，彼此的變化並不太大，幾縷風霜貼著生了皺紋的額頭，順著眉峰淌下來，在顴骨留下一抹掩不掉的陰翳。

「說我們姓諸葛，就是豬。」

午後時分，暖風微醺，樓台庭院被日照拖長了影子，彷彿一筆到不了盡頭的墨痕。

一時眾人驚駭，捉人的、玩打仗的、看熱鬧的，都嚇得面如土色，那男孩自己也嚇得夠嗆，失重讓他連發聲呼叫也來不及，聽得耳際風聲驟然，身體卻是一頓，原來底下有人穩穩地托住了他。

門外是一條深長小巷，幾株蓬鬆桃樹交錯而立，樹杈上結著的桃子已熟透了，一個個彷彿紅彤彤的孩兒面。

少主人發話了，僕役只好閉嘴，諸葛亮又說要和弟弟出門，你要是敢多嘴，我就把你上次去廚房偷拿羊腿的事告訴父親！

「有所予才有所受，所謂禮尚往來。」

他們跑過了小巷，餘光瞥見那縮在角落裡的乞丐，像一隻冬眠的蠶蟲，一動不動。

「出了什麼事？」諸葛玄問道。

「兄長！」諸葛玄鄭重地拜了下去。

父親的嚴厲宛如一道生硬的鋼鞭，在脊梁骨上重重摔下，諸葛亮渾身打了個哆嗦，小心地向諸葛玄遞過去一道求助的目光。

「那先生講授好無趣，他只會依著書白念，若是這樣，還不如我自學呢。」諸葛亮辯解道，他雖然年紀小，卻天生伶牙俐齒，和鄰家小兒爭吵皆是他贏，甚或一人對陣一群人，常常自誇蘇秦張儀也不過如此。

正鬧在酣暢處，有個青衣小僕模樣的男子摸到牆下，對那男孩喊了一聲：「家主人讓你回家。」

諸葛亮早就想溜之大吉，父親的訓斥猶如聖旨。這時莫說是抄書，便是罰他背下整部《尚書》，他也是甘願的，他小聲對父親應了一聲，扯了一把正咬指頭的諸葛均。

小男九_九_藏_書孩見狀竟在牆上站了起來，手裡的木棒上下揮舞，威脅道：「別逼我魚死網破！」

可這是父親不喜的，他很厭棄這種對時新之物趨之若鶩的心態，君子當一以貫之，學這些於國於民毫無益處的奇技淫巧只是徒費精力。

諸葛亮一板一眼地說：「天下棋盤皆是十五道，多也不過十七道，你這是十道，明明就是不對。」

「你躺的地方就是不對，給我滾遠點！」

諸葛圭重嘆：「你問問你這乖侄兒，都快成奉高城裡的笑談了！」

「諸葛亮，大白日不讀書，跑出來爬牆打架，當心你父親打你屁股！」那人笑吟吟地說。

乞丐沒接：「我不受無因之賜。」

諸葛玄洋溢的笑容倏忽戛然，滿滿的悵然涌動起來，他苦澀地說：「兄長該知道，我也是不得已，不是我不想定，是留不得也停不得。」

諸葛玄立即意識到這是諸葛圭的續弦顧氏，諸葛圭的原配章氏于多年前病故，或者是為了難以忘懷的夫妻情分，一直以來諸葛圭都沒有續弦。可時日長久，雖三個兒子沒病沒災地漸漸長大，到底不省心，為了照料失怙的兒子，他方才起了重娶的念頭，便在半年多前納顧氏為妻，說來，這還是叔嫂兩人的第一次見面。

諸葛圭道：「子不教父之過，我若不嚴以辭色，威以厲害，他們如何成器！」

兩人沒敢走大門，怕被堵門的司閽攔回去，再告訴繼母，若不慎遇見兩個孿生姐姐，也難免啰唆，便循著小道往角門而去。

「父親不打你。」

諸葛亮不搭理僕役，徑直走向乞丐，他從腰裡的革囊里摸出一把銅錢，那本是過年時家中大人送給他的歲錢，他不由分說都掏了出來：「這個給你。」

提起長子，諸葛圭的心情漸漸明亮起來：「勞費心，一切安好，年末或要歸家一趟，我倒是勸他安心就學，勿需惦記家裡。」

「我是沒心沒肺的一隻碩鼠，生就一個饕餮肚子。」諸葛玄玩笑道。

第四個先生，授課一月，因二公子總在授課之時溜出去偷桃子掏鳥蛋，忍無可忍之下，揖禮作別；

河水清且漣漪，幾葉小舟泊在河畔，也不系舟，由得水流蕩出微微的搖晃，離岸半裡外的大片桑田間人影穿梭如雲，有婦人的歌聲輕輕盈盈地飛出了桑園：

乞丐略一思索，乾脆地把包袱解開，原來是一方邊角磨爛了的木棋盤，可諸葛亮驚奇地發現那木棋盤原來只有縱橫十道，遲至東漢，圍棋已從十五道延展為十七道，棋道越少，則布局越窄，一局棋限在小域內，對弈者往往施展不開。

兄弟的通情達理讓諸葛圭不免感動，他寬慰道：「自叛亂以來，黨禁已解，而今天下攘攘，良才難求，多少黨人擢升要職，為國所用，你不用再東西不定，朝廷應不會再起黨錮。」

諸葛亮心上像炸開了一朵花：「他出門了？」

那和僕役吵嘴的是個街面上的乞丐，原來是乞丐在門口蹲踞，被僕役發覺，嫌他污了門庭，要趕他遠去，兩下里不肯相讓，竟吵了起來。

聽得馮安如此說，諸葛玄因問道：「兄長這是要出門么？」

「無田甫田，維莠驕驕。無思遠人，勞心忉忉。無田甫田，維莠桀桀。無思遠人，勞心怛怛。婉兮孌兮，總角丱兮。未幾見兮，突而弁兮！」

諸葛玄帶著兩個孩子入了內院，已有女僮迎了出來，恭謹地參了禮，領著諸葛玄到了一處寬綽的堂屋前。他登階時放下了兩個孩子，微整了整衣冠，不等他跨進去，兄長諸葛圭已從門裡走出來，清癯的面孔分明溢開了親切的笑，卻收斂在不張揚的穩重里。

被諸葛玄這一番打岔，諸葛圭的火氣已弱了，再見兒子窘迫著無處容身，手九-九-藏-書腳也不知該往哪裡放，卻是可憐可疼的模樣兒，心裏不免軟了，肅聲道：「還愣著幹什麼，現在立刻給我抄書去，不抄完不準吃飯！」

他背起了諸葛亮，一手抱住諸葛均，一手牽馬，樂呵呵地直往府門而去，守門的司閽眼見遊方多日的仲公子回來了，本是喜事一樁，可背上懷抱卻纏著兩個小公子，又想笑又要裝出矜持，一面參禮一面向裡邊傳話。

諸葛圭比諸葛玄年長五歲，他是個嚴整方正的君子，比之諸葛玄的洒脫不羈，他像家廟裡燎薪的銅鼎，骨子裡盈滿了不可褻瀆的謹重。

「你這棋盤不對。」

「是么，我瞧你倒是豐腴了，風塵苦熬，竟也不見減損。」

「有叔父在，父親不會打我！」諸葛亮自得地說。

小僕只得硬著頭皮也去爬牆，想將男孩強行抱走。

最近，泰山郡治奉高城的市井閑人都在討論一件荒誕事：泰山郡丞諸葛圭家二公子諸葛亮已氣走了五個先生。

「等等！」說話的是諸葛亮，他從後面躥了出來。

博學老儒們心中不學無術的郡丞二公子諸葛亮，今年方九歲，是遠近聞名的頑童，常常率一群孩子走街串巷，干下的惡作劇車載斗量，連郡太守也知曉了，還當著諸葛圭的面玩笑說你家二公子在奉高聞名遐邇。

諸葛玄笑道：「幸好我不是你兒子，不然真不得安生，只怕已被你逼得離家了！」

這邊要捉拿，那邊要躲閃，小孩兒腳底下不穩，一個趔趄，從牆上倒栽而下！

「兒子沒這麼想。」諸葛亮低聲道。

這話讓諸葛亮呆住了，懵懵懂懂彷彿要體會出什麼，卻又理不清，他盯著乞丐，忽然發現那被污垢堆疊的臉上透出一雙明澈透亮的眼睛，彷彿夏夜閃爍的明星。

漢靈帝中平六年（189年），兗州，泰山郡。

諸葛圭其實還有很多話想說，也許是許久沒有見著弟弟，滿肚子的心腹話等不及要跳蹦出來，他覺得自己啰唣得可恨了，竟似那纏綿多語的婦人，便只揮揮手道：「罷了，回來再說！」

這時，諸葛圭挑眼看見偷偷摸摸跟進屋來的諸葛亮兄弟，兩張花貓臉塗得烏七八糟，衣服上沾著黑灰，揉得皺巴巴髒兮兮的，他訓道：「怎麼弄成這樣！」

男孩的腦袋「嗡」的一聲炸了，他不耐煩地說：「你就說找不到我！」

這裡是泰山郡治所在地奉高，枕汶水而面泰山。黃河經過漫長的向南垂落，在華山腳下忽而折轉向東，橫亘過坦蕩的華北平原，一往無前地奔湧向渤海。這一路的浩蕩奔騰，無數的支流匯成了她的磅礴氣勢，而汶水便是她在齊魯之地凝聚的又一股力量。

他把錢塞到了乞丐手裡，乞丐只拿了兩枚，其餘退給了他，說多了便是貪心。

諸葛玄悄悄打量了顧氏一眼，女人年約二十，眉目清晰，因初次謀面的陌生略使那神情顯得拘謹，卻也溫和整麗，只那緊繃的下顎讓她顯得極有主見。

第三個先生，授課一月半，因二公子趁他熟睡，燒了他的鞋子，讓他光腳出門，斯文掃地，憤而曰：「頑劣之兒，何以成才」，當夜離府；

諸葛玄覺得兄長比之以往清減了，雙頰的走勢顯得剛硬而沒有轉圜，他嘆道：「一年有餘，兄長清瘦了許多。」

諸葛亮無奈道：「我要抄書，若不抄完，父親要打我。」

正說話間，門外進來一人，二十歲的年輕小伙，闊字臉，五官敦實如寫在禮器上的銘文，見到諸葛玄眼底綻出了憨厚的笑，卻原來是馮安，他自小便長在諸葛家，和諸葛兄弟都甚是熟絡。

威脅過後，諸葛亮卻在琢磨，是留在這兒問問為什麼棋盤只有十道，還是前去招呼夥伴們繼續「楚漢之爭」，可那乞丐卻已蜷九*九*藏*書縮在一邊，兩手抱住棋盤，似乎打起了盹。

小僕哪兒敢違逆家主人的命令，又央了多回，那小男孩就是不幹，還說你若是逼我，我立馬跳下來摔斷自己的腿！

僕役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罵道：「啰唆什麼，滾！」

奉高城很熱鬧，以里坊隔絕的各種集市早就開了市，吆喝聲和討價聲彼此應和，雖然周邊疆域陷入困苦戰亂，兗、徐腹心尚有和寧安樂的市井生活，卻是極為難得。

諸葛圭厲聲道：「你若不作此念，為何氣跑先生，氣跑一個不算，足足氣跑五個！」

乞丐嗤道：「誰定的棋盤就一定得是十七道，『上胡不法先王之法』這個道理都不懂，那便是迂腐！」

孩子驚惶地抬起頭來，一張熟悉的臉像從水底浮起的一枚玉，慢慢清晰起來，明媚起來。

諸葛亮咀嚼起父親常訓誡的「一以貫之」，對此他懵懵懂懂，為什麼君子要一以貫之呢，又該對什麼一以貫之呢？什麼又是君子呢？

雖尚隔著百步之遙，他卻迫不及待地跳下了馬，才走去兩步，便聽得附近傳來一陣喧鬧聲，原來是一群正鬧得歡騰的孩子。

第二個先生，授課兩月，因無論課上課下，二公子皆只看閑書，問他何故不學聖賢書，稱說聖賢書無趣，長嘆而去；

父親用的是工整的隸書，字字墨汁淋漓，一筆一畫沒有苟且偷懶，一絲兒飛白也見不到。自國朝書法大手蔡邕創製八分飛白隸書，天下人風靡效仿，故意用枯墨使枯筆，勢要寫出那黑白相間的時髦書體來。

諸葛圭不是個好謔的性子，他只是微微一笑，攜著弟弟進了屋，屋裡敞亮，直欞窗格子鎖著金燦燦的陽光，一個年輕女人緩緩起身，矜持的笑在眼角緩緩綻開。

當下里，諸葛圭罵道：「混賬東西，你當真要做百無一用的蠹蟲么？」

「沒有……」馮安急了，漲紅著臉卻解釋不出來。

諸葛圭不在意地說：「不妨事，我們走的那一路沒有叛亂，你不用擔心，不超過半月我便回來。你安心待著，我回來再和你敘話。」他說著，便和馮安往外走。

「你怎麼知道他不打我。」

諸葛玄向他悄悄眨眨眼，因對諸葛圭道：「我聽說瑾兒去太學念書了，如今怎麼樣？」

他欣喜若狂地高喊道：「叔父！」

諸葛玄搖搖頭：「兄弟之間，哪有什麼辜負不辜負，兄長說這話卻是生分了。何況倘或我不是深陷黨禍中，又怎會帶來這場變故，所謂牽連一說，反應是說我。」

「貴胄之家霸了高牆之內，還要霸高牆之外，給不給世人一口|活氣！」乞丐把肩上的包袱一拉，便要離開。

乞丐淡淡道：「哪裡不對？」

夏已至，陽光明晃晃的彷彿嵌在半空中的鎏金片子，一片片滾落在潺潺的汶水裡，像剛開了匣的銅鏡，那幽幽的光清冽如剛發鉶的寶劍。

諸葛玄笑道：「真是個狡童，我便是你的屏障依賴么，我今天偏不給你求情，偏讓你被父親重責！」他一把拎起了諸葛亮，說道：「走，回家去，洗洗你這花臉！」

幸而主家救火，馮安的難為情稍稍減緩了，方才說道：「車馬備好了。」

諸葛圭治家極嚴，訓斥兒子從沒個留情處，庭訓酷烈，為二兒子的不修細行，也不知罵了多少次，打了多少次，氣急了，笤帚鐵筋地一頓好打，可就是擰不過來。他也曾一度萌生過送兒子去洛陽覓名師傳教的念頭，養好了性情，將來進官學授業，可這孩子天生的不畏天不懼地，只怕放了出去，缺了管束，比在家時更野，也就罷了。

「罵你什麼？」

十道棋盤，還真是奇怪的布局呢。

抄書抄得索然無味，他其實不喜這種尋章摘句咬文嚼字的文章，偏聖賢書都這種ｒeａd.9９cｓw.cｏm況味，為一句古話訓詁幽微，旁徵博引，甚或分出無數針鋒相對的派別。你說古文蝌蚪為正宗，我說今文註解才經典，紛紛擾擾，爭了幾百年也不見個究竟，可偏偏學館里奉此為經典，一篇典籍翻來覆去講解。

卻見那乞丐似已年過六旬，擰成條的灰白頭髮從後腦勺翻過來，把臉擋了個結實，因身上的衣服爛得不成樣子，彷彿只是披著幾條破麻縷，上半身幾乎裸著，下邊也沒穿鞋，兩隻腳磨得起了皴口，約摸是走了很遠的路，雖是一身襤褸，肩上卻還背著一個大包袱，四四方方，彷彿扛著一面門板。

諸葛圭插話道：「你就別擠對他了，他一個老實人，你偏不正經地和他耍嘴皮子。」

兩千年前大禹治水，伐山刊木，將天下分為九州，各領貢賦以資中國，其中青州的貢品便是經汶水入濟水，汶水源頭在泰山郡萊蕪縣原山，西南匯入濟水。濟水東北會合汶水，北而折東入海，為天下四瀆之一，便是這交錯繁密的水網滋養著齊魯大地的人物精神。

諸葛玄轉向了諸葛亮，那孩子活脫脫是個滿臉黑灰的小臟鬼，衣服磨了一個大洞，鞋不知什麼時候已掉了一隻，腳丫子弓著，在地上刨著螞蟻。

這玩笑卻勾起了諸葛圭的勸導心：「你這趟回來，把心安了吧，別再整日漂泊無定，男兒事業一朝辜負，沒世抱憾。」

「你等我抄完書，我去罵他，罵死他！」

兩兄弟手拉手穿過長廊，諸葛均說要去罵隔壁大牛，諸葛亮記掛著「楚漢之爭」，商量的結果是，先去解決了楚漢，再以勝利之師去討伐大牛。

諸葛圭點頭：「是，郡府遣我去徐州，稍後就走。」

剛走到角門處，卻聽見擾耳的吵鬧聲，是家裡的僕役和誰在吵嘴，兩兄弟本來想躲，偏又生出孩子的好奇心，倒挨近了去看稀奇。

窗外微風敲得花草婆娑而動，斑駁光影投在案前，宛若時間輕淺的腳印，有人在門口輕輕咳嗽，他轉頭一看，原來是四歲的弟弟諸葛均。

千年以往，大禹時開鑿的汶濟古道已湮滅無跡，齊魯之地的文明光華卻漸滋生長，兩漢儒學大興，多少大儒起於齊魯，在秦帝國的文化鉗制下被迫沉默的諸子學說紛呈出山，數不清的儒學典籍從全國各地運往都城。而這些文明事業偏偏發生在孔聖人生養的故鄉，為這片盛產聖人的土地增添了更耀眼的光輝。

「二哥，吃餅。」諸葛均伸出手，手心裏是一塊捏熟了的麻餅。

瞧這乞丐身無長物，能求他掏出什麼值錢傢伙來，諸葛亮無奈，想了想，說道：「那我看看你背上的包袱里是什麼。」

他嚇得一把抓住那人的肩臂，把腦袋緊緊貼了上去。

「我沒有呢，我忙著，忙著……」馮安結結巴巴地說。

諸葛玄立即便笑了：「馮安小子，我回來了，你也不來看看，偏躲著不見我！」

孩子呆住，忽而，像發覺了晴朗天空的一抹金色的流雲，這不是久未歸家的叔父諸葛玄么！

諸葛玄戲謔道：「你忙著什麼，忙著娶媳婦生孩子？」

諸葛亮還沒來得及回話，諸葛圭又道：「見天在玩樂上用心，學業上怎麼不見你用功，今早上馬先生留書出走，這都是第幾個被你氣走的先生了！」

「嗯，他和安叔一塊走了，娘說父親要出遠門，是去……嗯，去徐州。」諸葛均對自己的這個驚人發現很得意。

最後一個先生，授課半月，因有一次和二公子起了爭執，被斥為「腐儒」「讀死書」，憤然道：「我教不了這樣的大才」，遂離去。

他擱了筆，百無聊賴地在案頭堆疊的書里翻出父親的手書，那是父親抄錄的《孟子》。

諸葛玄低著頭一嘆：「再議吧，總之，我這次會留得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