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初通謀略
第五章 英雄相惜,曹操、劉備各奔前程
看著信使飛馬離開,夏侯惇到底忍不住:「我瞧那幫諸侯都是隔岸觀火的孬種小人,和他們共舉大事,一百年也成不了氣候,那群混賬王八,娘們兒都不如!」
劉備一驚,慌忙起身行了禮,關、張也各自參禮。
曹操惋惜地說:「我原還想邀玄德同行,可惜竟有人捷足先登,幽州邈遠,日後再見又不是何年何月!」
喝到輕浮了神色的王匡神神秘秘地說:「諸君,洛陽一破,董老賊西竄,宮室珍奇藏書一概沒帶走。聽說孫文台在洛陽皇宮裡撿得了傳國玉璽,我說他怎麼求為前部先鋒,頭一個攻進洛陽,原來是去撈寶貝。」
劉備淡淡地說:「孟德誇譽了!」
袁術漲紅了臉:「你敢打聽我的營中事,你以為你算什麼東西!」
他默然思索了片刻:「劉備並不願與孟德兵戈相見,然世事無定,倘若當真有那一日,願效法晉文公!」
曹操並不在意,捧碗已是一飲而盡:「好酒!」
曹操將手中的酒爵重重一頓:「慶功?天子被董賊挾持西走,國之重器有損,你我朝廷重臣卻坐視社稷傾覆,空談功績,操愚拙,不知功績何在!」
底下一派高高低低的應和聲,廉價的諂媚伴著發腥的酒香飄向主座,袁紹笑呵呵地謙讓著,他尚還帶著孝,腰間系著絰帶,飲酒很少,卻並不拒絕眾人的敬酒。虛偽的恭維話和著醇烈的美酒統統灌入臟腑,在經絡支脈里暖洋洋地熨帖著,喪親的苦痛被腹里濃香的酒水沖得淡了。他自在關東起兵,董卓便誅殺了留在洛陽的袁氏滿門,袁氏一族為國家除暴慘遭家門大禍,不免又在天下諸侯中贏得了讚譽。
眾人被曹操忽然冷場的話攪得酒醒了一大半,袁紹掩飾著道:「孟德,你醉了,今日是為慶功,不談他事,來來,你我兄弟共飲。」
這一下,不僅袁紹,席上的諸侯都變了臉,有人想反駁曹操,卻到底理虧,尷尬地捧著酒悶悶飲下。
曹操將食案上的肴饌推開,在空隙處划拉起來:「我之初衷,原望諸君精誠合作,本初引河內之眾臨孟津,酸棗諸將守成皋,據敖倉,塞軒轅、太谷,全制其險,再使公路率南陽之軍軍丹、析,兵入武關,以震三輔。皆高壘深壁,勿與交戰,視為疑兵,察天下形勢,以順誅逆,可立定也。今諸公明仗忠義,擁兵十萬,卻遲疑不進,放董賊西竄,忍天子失位,失天下之望,竊為諸君恥之!」
袁紹尷尬極了,不得已還在作最後的維護:「孟德,你我皆是為國舉兵,同抱赤心,何有忍天子失位之說?董賊雖西竄,然其勢仍大,況且窮寇不可追,迫其入死地,彼必以死戰,你前次率兵西進,卻在滎陽遭埋伏,不正是明證嗎?」
三日後,劉、關、張離開了洛陽,北上幽州。對於已貌合神離的討董聯軍來說,三個微末人物的離開並不會引起注意。
曹操不待隨從相攙,他索性站了起來:「不勞動盟主掛懷,我曹操還走得動!」他一拱手,「盟主,諸公,曹操一介俗人,不懂鑒品寶物,先行告退!」
馬屁拍得很地道,袁紹露出了得意的笑,口裡卻自謙道:「過獎了,不過是不上檯面的愛好,並非英雄之好。」
張飛盯了他一眼:「真好酒?我聽說中軍大帳擺宴慶功,曹將軍想是剛從宴席上出來,品過了上等美酒,竟瞧得起吾等杯中酒?」
曹操雖以為夏侯惇罵得極痛快,面上卻沉住了:「元讓,說的什麼話!」他轉臉對那信使道,「知道了,多謝盟主。」
自關東
read•99csw.com諸侯聯盟扯起討董大旗,他在陳留招募義勇,毅然率眾北上,與各方諸侯盟會酸棗。幾十萬軍隊浩浩蕩蕩挺進洛陽,喧天陣勢不可謂不大,逼得董卓倉皇撤離帝都,脅迫皇帝公卿西向長安,給盟軍留下一座空城。可各方諸侯那忠君愛國的熱情像忽然浸入了冷水裡,紛紛擺出了作壁上觀的冷姿態,不是推辭糧草未濟,退去後方征糧,便是苦訴兵力弱少,守在洛陽周邊整兵。放任董卓一眾越走越遠,偏偏不願輕騎追趕,只能目送禍國殃民的惡賊遠走。喝到興頭上,話不免多了,劉岱噴著酒氣道:「聽說盟主得了一方古玉印,好東西該當共賞,莫若捧出一觀如何?」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將來還會不會和曹操見面,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建立曹操所謂的英雄大業,更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到明天,在這沒有根基的飄萍亂世,立志建功像一個縹緲的泡沫,碰一碰就破了。
「傳國玉璽」四個字像針一樣刺中了袁術,他雙頰微微抽搐:「孫文台得了傳國玉璽?我怎麼不知道。」
「孟德,休要失儀!」袁紹喝道,他對左右隨從道,「曹將軍醉了,扶他回去歇息!」
可曹操兵力太少,眾方諸侯又不願意派兵支援,聽聞一向自負才高的曹孟德兵敗,只怕心裏都打著小鼓慶祝。滎陽一戰慘敗,若不是曹洪拚死護救,他曹操也許已埋屍荒野了。
韓馥高聲笑道:「可算是董老賊送給盟主的大禮了!」
話雖糙,可理卻實在。曹操沉默了,他微微嘆了口氣,遙看天邊那輪夕陽正在迅速地滑入汴水,像一泡淋漓的血,被背後那逐漸增大的黑手推向了深淵。
兩人各自飲得滴酒不剩,曹操將酒碗一放:「後會有期!」他抱拳一拱,毫不拖沓地起身離開。
他結交多年的朋友的大志向竟然是集古好物,在危亡之時,不是匡正傾覆,卻是去搜寶貝,他覺得醜陋極了。他竟和這樣一群醜陋的人商討大計,他們除了擁著女人的屁股,炫耀老子當年如何如何,於國於民毫無建樹,他們和貪求財貨的田舍翁有什麼兩樣。這樣的諸侯真是豎子,與豎子謀,是自己莫大的恥辱。
諸侯被撩撥出談興,七嘴八舌地吹噓自家的討董功績,恨不得將董卓踩在腳下,啐上兩口唾沫,再刀刀凌遲,以宣洩心中那昂揚的炫耀之情。
此時一支軍隊正行進在汴水畔,甲胄不整,灰頭土臉,儼然是鎩羽而歸的敗軍,中軍大旗破了個大洞,「曹」字只剩了一半,像是被生生腰斬。
曹操先是一愣,俄而大笑:「好個效法晉文公,玄德仁厚長者,坦蕩丈夫,不做虛偽君子,說的是實在話,也是豪氣話,一語可知英雄胸懷,卻對我脾氣。若曹操有朝一日敗於劉玄德之手,只怕能逃得出一條性命!」
袁紹慌忙打圓場:「公節戲言耳,公路休要動怒,諸公皆秉赤心報國家,而今大事未定,何必為口舌而生芥蒂。」
袁紹的火氣在胸膈處燃燒著,縱然他和曹操是摯友,也不當在眾人之前不留情面地指摘,他惱道:「孟德,你這是要做什麼?」
「是么?」眾人的神經都被彈撥了,酡紅的臉盤子被異樣的情緒撐大了,像浮在水面的大黿。
袁紹是世家出身,生來的錦衣玉食,高車駟馬,玩的是商彝周鼎,品的是酌酒佳釀,侍寢的女人也非俗流,骨子裡的風流秉性,天生的喜好精緻。劉岱的話搔到了他的癢處,先虛偽地推讓了一番,而後才讓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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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一笑:「山水長闊,總會再見,劉備承蒙孟德瞧得起,能得孟德一二句贊語,實乃劉備之幸!」
曹操充滿自信地說:「玄德何故妄自菲薄,英雄不問出身,這滿座衣冠,操唯以為玄德為真英雄,日後功業草創,玄德當知操所言非假!」
想到曹洪的救命之恩,曹操不禁去看他,那曹洪正四仰八叉地倒在一輛露車上,雖在顛躓艱苦的行軍途中,卻兀自鼾聲震天。這一路艱辛,兩人涉水避險,幾次落於敵手,莫說是食人間煙火的八尺漢子,便是神也定會累垮了。曹操看得直想笑,卻怎麼也不能在臉上牽出笑的表情,反而覺得辛酸。
袁紹皺起了眉頭:「孟德何故發笑?」
劉備霎時有些發懵,曹操的問題極怪誕,可撞進心窩時卻並不讓他驚慌失措,彷彿那樣的一天真的會到來。他于曹操,曹操於他,總有不能消融的隔閡橫在彼此之間。
袁紹輕輕擦起玉印上的一粒灰:「正是,原本該將此物封庫,只是聽董賊府中蒼頭說,此物並非董賊所有,卻不知是從何冒出,也算是奇遇了,故而藏之,紹平生偏好集古,說來慚愧。」
這兩聲質疑像兩聲重鎚,直直地敲落下來,甩在諸人的臉上,有人被刺痛了隱患,對曹操陡然生出了厚重的恨意。
眼見滅董的大好時機白白脫手,曹操苦勸諸將出兵西進,諸侯們全都顧左右而言他。他等不及了,不得已率輕騎追趕,卻在滎陽遭到埋伏,有埋伏早在意料之中,董卓撤離洛陽時,必定會在後軍設伏以為防備,可若兵力充足,第一次追擊遭伏,誘出伏兵殲滅,第二次追擊便可直入函谷關,一舉消滅董卓的西涼軍。
袁紹聽出曹操要退出聯盟,不禁生出了一分驚慌:「孟德要走?」
袁紹立直起了身體,說不得是氣還是傷心,他怔怔地望著曹操,想挽留又拉不下面子,想訓斥又找不到借口,想發火卻沒有宣洩處。
曹操又是搖頭:「諂諛之語我曹操不會說,別看三位今日處位尚低,假以時日,功名成就不可小覷!」
曹操道:「不瞞玄德說,我已退出聯盟,各諸侯各懷私利,不堪共事,只是可惜一朝義舉,便付東流!」
他急匆匆走出了中軍大營,再也不想在這個噪雜的地方停留。他現在才發覺自己的決定做得太晚了,他早該離開這群百無一用的關東諸侯,離開他們的勾心鬥角卻毫無作為。
曹操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操自經滎陽一敗,元氣大損,無力隨諸君同建功業,就此向盟主辭行。」
晚照下的汴水紅紫如漿,水面有泡得白脹的屍體沉沉浮浮,像一截截搗爛的櫸木條。半空中落單的老鴰盤桓低回,森黑的翅膀刮破了天空,於是,半爿天都在流血。
曹操本在馬背上打盹,馬兒忽然打嚏,馬蹄子頓了一頓,他冷不丁驚醒過來,一瞬間,慘冷的落日刺得他雙眸酸痛。他避過臉去,卻看見那面殘破得慘不忍睹的中軍大旗,心裏窩著的孬火便躥了上來。
盟主發話,一眾諸侯也兩邊勸和,話說得委婉,心底卻都生出了猜疑。傳國玉璽好似一顆碩大的炮仗,在表面平靜的聯盟關係間炸出了一個大坑。
袁紹瞧著眾人酒醉后扯胡話的醜態,頗有些不以為然,他打心裏很瞧不起這幫粗率莽夫,礙著眾人擺在檯面上的討董大業,他又坐在盟主位上,不得不咬著耐心忍受。
曹操搖頭:「休得提了,在那等穢爛場合,再上等的美酒也被糟污了!」
袁術大九_九_藏_書怒,一巴掌拍在酒案上:「什麼混賬話!我為國家起兵,舉家而不顧,怎能存忤逆險心,別說孫文台沒有搜到傳國玉璽,便是他當真得手,我豈可佔為己有,公節謗語誅心,是可忍,孰不可忍!」
底下忽有人冷笑了一聲,聲音不高,卻在那喧囂的薰薰醉話里顯得特別刺耳,眾人尚在糟踐董卓,只有袁紹和袁術幾人聽見了,循聲而去,竟是曹操。
聯軍將領們滿斟美酒,口沫橫飛地吹噓自己的神勇戰績:說起當年那場兇險,乖乖,要不是老子橫刀立馬,捨生忘死,早就埋骨草莽,哪能掙到而今的功名事業,激動時竟自擠出兩滴濁黃的淚蛋子。兩下里說得興起,稱兄道弟地「咕嚕咕嚕」將杯中酒喝得精光,醉得通紅的臉盤子油光鋥亮,吹著牛還不忘記擰一把侍女肥嫩的屁股。
他再也不想遲疑,朗聲道:「告辭!」他猛地轉過頭,餘光里關東諸侯們的臉像飛速隕滅的燭火,他終於揚長而去。
曹操擺擺手:「你不用顧忌,我瞧關東諸侯加起來,尚不及三位萬分之一,論膽略,論節義,論遠識,無一能及!」
主人雖說了謙虛話,眾人卻不忘記補充讚美詞,劉岱「嘖嘖」了一聲:「我聽說這是盟主入洛陽時,在董老賊的府宅里搜到的寶貝,可是這樣?」
劉岱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董老賊算個毬,有我關東義士,便有十個董卓,又能奈我等何!」
不過須臾,曹操忽而大笑,琅琅笑聲震得眾人熱火朝天的議論像被鋼刀劈了,登時碎成了七八片,剎那間面面相覷,還道曹孟德喝高了,失心瘋犯了。
「諸公!」紅臉膛的韓馥亮起嗓門,高高舉起了酒爵,「此次討董,有賴諸公報國忠心,更依仗盟主英明決斷,方才能收復洛陽,逼得董賊西竄,吾等共舉一觴,為盟主壽!」
王匡不陰不陽地說:「孫文台為公路部勒,莫不是他將傳國玉璽獻給了公路?」
劉備道:「原是備之同門公孫瓚來信相邀,況且我離家多年,到底想回去看一看。」
曹操昂聲道:「丈夫遠志如鴻鵠,不棲一枝,玄德胸懷大志,他日再見,定是英雄大業創舉之時。」
曹操絲毫不猶豫:「操兵少力弱,不比諸君,若再待下去,等同一吃閑飯的廢物,不得不先走一步。」
張飛先是不可置信地打量了曹操一番,忽然拍著手笑起來:「說得好!那幫鳥正配著『糟污』二字,我原先還顧忌你也為諸侯之一,還道你要遮掩顏面,你既也如此說,我便實話相告,我張飛早看不慣他們了。」
三人途經北邙,觸入眼底的卻是一片狼藉,大小王陵被刨開了,散亂的王侯骨骸丟棄一地,往往被野狗叼走。自董卓入洛陽,為了補充軍費,大肆挖掘漢朝帝王陵,陪葬的金銀珠寶一箱箱地搬出來,連帝王身上的玉衣玉含也拔拉下來,離開洛陽西撤時,又四面放火,稱是縱算毀了洛陽京畿也不給關東諸侯留一片簡!三人想到當初來洛陽時見識的恢弘王陵彷彿如在眼前,短短時日,那種壯麗景象竟然一去不返,不由得唏噓感慨。
這一仗打得太窩囊了!
曹操一展衣襟,竟自坐了下去:「我不請自來,沒有攪了你們的興緻吧。」
提起那場失敗,曹操的怨憤卻更大了,他一拳敲在食案上,高聲道:「當董賊西竄之初,本可合諸君之力一舉而定社稷,可除了我曹孟德孤軍西進,諸君何在,諸君何在!」
曹操一愣:「幽州?歸故里?」
話題既是又轉去董卓身上,眾人被酒read.99csw•com精膨脹的情緒高亢起來,長臉的孔伷喝得半醉了,「董老賊逃奔長安,都道涼州兵善戰,我瞧甚是不堪一擊,大軍旌旗一揮,便逃得沒了影!」他專好清談高論,越是稠人廣座越是言談如聚,世人傳他可噓枯吹生,長了一副生死人、肉白骨的舌頭。
劉備朗然一笑,滿斟了兩碗酒,一碗自捧,一碗捧給曹操:「此一飲后,便當作別,天長地久,再見有日。」
韓馥岔開話題道:「董老賊兵敗入西,為盟主指揮若定,為諸君奮勇爭先,來來,再為盟主壽!」他邀眾人舉杯再飲,各懷鬼胎的杯盞交錯暫時抹去了那一場分歧。
劉備默然一嘆:「同是漢家兒郎,國家危難,坐視傾覆,匹夫不為!只可惜劉備區區草芥,徒自空談耳!」
曹操盯著劉備笑了一下,忽然突兀地問道:「倘若他日你我兵戈相見,玄德將何以相待?」
他苦澀地嘆了口氣,仰望滿目星空高遠得不可企及,也許用一生去摘那一顆光芒最暗的星,也夠不上。
星光下的世界顯得極靜謐,便是遠方戰場的硝煙也消散了。他想起涿郡一馬平川的廣闊原野,想起家鄉那株大桑樹,樹冠蓬蓬如車蓋,他小時候最愛在樹下嬉戲,他曾說自己有一天會坐上像桑樹冠一般的羽葆蓋車,聽見孩子戲言的親族說這是誅滅滿門的胡話,他一個破落子弟,清寒得只能靠織席為生,能趕一輛牛車去市集售貨,賺得這一日的食資,便是他劉家祖上積德,還妄想登高車乘駟馬,這是平頭百姓能想的么?
袁紹揭開了紅漆盒蓋,裡邊的紅綢布襯著一方白玉印,手掌心大小,彷彿一溜流淌的牛乳,似乎隨時會化開了,玉中的沁色如流雲飄拂,年代似已很遠了,雕鑿工藝卻極精湛。
前方有一團篝火明晃晃地逼退了一隅黑暗,旺盛的火焰像流動的紅色鏡子映出三個人影,卻在一面閑談一面酌飲,倒比大帳內故作高岸的禮節融洽得多。
一騎飛馬自塵埃蒙蒙間賓士而來,來的卻是盟主袁紹的信使,他一躍下馬,雙手捧上一方信:「盟主聽聞曹將軍遭蹉,已遣張邈將軍迎候曹將軍,以為後援!」
一座座敞開的墳墓像被撬開的死亡傷口,噴薄著亡靈哀戚的冤屈,燒灼城市的黑煙擁著三個孤單的背影漸漸遠去。沒有人知道他們會不會回來,沒有人相信他們會建立功業,也沒有人相信許多年後,他們會在逆境中勃然奮起,在蒼茫山麓間建立一個國。
汴水,這條開鑿自戰國魏惠王時期的人工渠,自滎陽旁東引黃河,南下中牟、尉氏、陽夏,直通淮泗,經數百年時間的不斷開發,已成為連接黃淮的水運要道。淮、泗、濟、汝水的糧米可以源源不斷地通過汴水渠抵達中原腹心,而後儲藏在汴水畔號稱天下第一倉的敖倉中。四百年前,漢高祖和楚霸王曾在此中分天下,劃出了後世熟知的楚河漢界的分疆線——鴻溝。
原來曹操也要離開,劉備不禁訝異,他說道:「可真是所見略同,備也打算離開。」
王匡毫不示弱:「公路何躁怒也!若非孫文台賺得傳國玉璽,你何必在孫文台攻入洛陽的第二日將他急調回營,你以為暗室無光,便無人知道嗎?」
劉備也以為自己可笑,他算什麼人物呢。當初憑著一腔熱血,舉義軍平叛亂,原以為是報國恩立功名的時候來了,可數年征戰,艱難困苦遭遇不少,功名卻薄得像一張紙。
依傍汴水的滎陽是西通洛陽的必經之路,千年以來,滎陽一直為兵家必爭之地,多少微末在此一戰成https://read.99csw.com名,也有多少豪傑在此折戟。至今,在方圓幾百里的古戰場上還能撿到百年前的鐵箭鏃。
一陣和風撲面吹來,曹操在大帳里待得太久,濃重的酒氣熏得他身心俱疲,此刻從裡到外都清爽起來。正是疏月清明的夜晚,四野之間百聲共鳴,有戰士的靴底橐橐走過,有草叢間蟲豸的哼鳴,有清風揉搓月光,有未知世界的簌簌之聲。
曹操還沒來得及說話,那邊夏侯惇一口痰吐在地上:「屁!老子們浴血沙場時,他袁盟主何在,躲在溫柔鄉里飲酒作樂,待得戰事完結,老子們弟兄死了一多半,賊兵也沒了影,他倒來獻殷勤!」他嗓門極大,像噴著烈火,一說話,滿臉的橫肉便似被刀劈般片片痙攣,活似嗜血的夜叉,嚇得那信使看也不敢看他。
洛陽近郊的關東聯軍大營里燈火輝煌,無數盞青銅樹枝燈伸開交錯橫生的燈盤,編織出蜘蛛網似的密集光影。衣衫輕薄的侍女扭著軟綿綿的腰肢穿梭席間,像飄在水面的葶荷,一個個眼含秋波,面藏曖昧,扶搖著春風如醉的蓮步,斟酒時總是不忘記扶著頭摔進男人懷裡。
說不得是為什麼緣故,曹操竟走了過去,朗聲笑道:「玄德好興緻,月明星輝,三人對酌,羡殺我也。」
劉備真誠地說:「多謝孟德良言!」
曹操也沉默著,到底他和袁紹是多年的朋友,今日當眾退盟,形同撕破臉,剛剛那一番辭別的話,與其說是鄭重告知,莫若說是賭氣。此時衝動的話拋出來,心裏卻生出了絲絲悔意,他緩緩地向袁紹看過去,可目光卻落在那方白玉印上。
眾諸侯無論懂不懂此道的都發出一聲驚嘆,韓馥贊道:「果真珍品,也唯有盟主雅人方能識得佳物,像我等這般粗人,別說認不得,便是握在手中,也是褻瀆了。」
劉備微微一呆,俄而一笑:「求之不得!」他親自為曹操用陶碗斟了滿碗酒,「酒劣了,孟德兄見笑!」
劉備仍只是笑笑,心底卻對曹操生出了英雄相惜的感激,他自拿著老師的書信,去陳留尋曹操共舉討董大業,曹操對他一見如故,稱道他有英雄胸襟,帶他同去酸棗會盟。可他到底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落魄皇族,眾諸侯壓根兒不把他當回事,只能在帳下做個微末小將,連征戰的機會也沒有,更別說斬將搴旗。劉備也覺得甚是灰心,再看討董聯盟各懷鬼胎,不思進取,所謂為國舉義兵只是幌子,他早就萌生了去意。
「玄德欲往何處?」
劉備也不拘禮相送,只在原地目送曹操遠去,綿綿的悵惘如同腹中的酒水,點點滴滴滲透進入血液里,呼吸間便帶了微苦的滋味。不僅僅是為朋友分別,更多的感覺,他其實捋不清,那像攪在身體里的亂麻,線頭埋在混亂里,找不出。
「幽州。」
曹操冷冰冰地說:「董卓既是如此不堪,諸公何不整精兵,磨戈矛,即刻率大軍西出函谷關,與董賊決一死戰!與其在此置酒高會,吹噓老子天下第一,天若有臉,只怕此時已被吹掉了。」
劉、關、張離開的第二天,曹操也率軍南下揚州,不久后,討董聯盟名存實亡,各方諸侯不約而同地退出聯盟,討董變成了一出荒唐的鬧劇,臣子的忠心在王朝末世時顯得那麼蒼白而廉價。從那以後,很少有人真正為這個王朝效死力,高高在上的皇帝不過是野心家手中的工具,興復漢室成為那個年代最悲壯的口號。
曹操慨然道:「想這天下滔滔,盡皆鼠輩,有幾人能有丈夫擔當?玄德敢有擔當,有一腔赤心報國熱腸,操深以為可敬可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