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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龍卧襄陽 第二十四章 兩情相悅,巧遇紅顏知己

卷三 龍卧襄陽

第二十四章 兩情相悅,巧遇紅顏知己

明麗的陽光抹著一個纖柔人影,裊裊婷婷宛若水上菡萏,那一聲呼喊便像是煙雲間漂于深湖的一瓣藕花,勾得人心底飲了醇漿般的甜蜜。
諸葛亮粲然一笑:「我來吧。」他轉過黃三身邊,兩手探進了里軸,臂上猛地一使勁,生生把刮板摳了出來。
「啊!」來客號呼,那兩條狗還不依饒,舌頭已拱上了他的臉。
來客忽然想奪門而逃,他本是為蒯家打前哨,既探探黃承彥的口風,再看看黃家小姐的模樣,若不是太丑,蒯家也咬牙娶了。
馬兒經過一畦畦蔥蘢的農田,在一處籬笆柵欄前停下來,柵欄前是數株佝僂滄桑的老柳樹,萬絲綠葉如少兒垂髫。那柵欄后是三進三出的大宅子,正面大門不立院牆,越過籬笆柵欄進去,邁入正屋,方有土牆隔斷前後堂。牆垣不高,爬滿了清幽幽的何首烏,一脈溪流從屋后淌出,在門前折了個彎,彷彿女孩兒忽然改變的心思,拐進了水田裡。這宅院雖然修在鄉野,仍顯得極有氣魄。亂世擾攘,名門望族都隱居鄉里,一可躲避刀鋒,二可頤養性情。
馮安卻認真了:「混話,這成什麼禮數!」他憨憨地對諸葛亮一笑,「我們認識的都是泥腿子,不合說出口,大小姐認識的是世家女兒,她給亮公子挑的,一準兒合適!」
他啞然失笑,只得領了黃三去書房就座,黃三還沒醒過酒勁來,半晌沒說話,只用微昏的目光打量這間屋子。四角都摞起了高高的書,雖繁多,卻整齊乾淨,壁上垂著一片長竹簡,上書一行八分書:「所為善者不虧心」,字很漂亮,縱逸洒脫,又斂著厚實的力量。
農人們一陣善意的鬨笑,黃三一面喘著氣,一面拍著胸脯:「真是有後勁,骨頭也散了。」他舔舔嘴皮,「這酒味道真好,怎麼釀呢,我學一學,回去釀給我爹嘗嘗!」
來客稍稍寬了寬心思,到底是為正事而來,他擠出了得體的笑:「黃先生,我此番來,是為蒯家三公子與令愛的婚事。」
黃月英哼了哼:「爹,你別總想著把女兒嫁出去,那幫人,都是長著以貌取人的狗眼,我不稀罕嫁!」她抱住了父親的脖子,「我只想陪著爹爹。」
黃承彥一把揪住女兒的胳膊:「臭丫頭,放狗咬人,裝丑嚇人,每回媒人都被你嚇走,你再這麼折騰,我瞧你嫁不嫁得出去!」
諸葛亮行禮道:「在下諸葛亮。」
可如今照面這一打量,丑成這般驚世駭俗,蒯家這口牙看來真是咬不下去。
黃月英「咯咯咯咯」笑得沒有休止:「爹,你沒看見他,哎喲,哈哈……」
年輕人微紅的臉綻出驚喜:「你也喜歡機械?」
諸葛亮微笑:「無妨,下次補上。」
黃三心底跳出兩片晶瑩的浪花兒,越來越覺得這個年輕男子不簡單,他和尋常文士很不一樣,到底哪裡不一樣呢,他卻說不出來。
諸葛亮平靜地微笑道:「處暗室,居明堂,唯一心耳。行周道,旅正途,唯一志耳。有所不為而不為,有所為而為之。」
水渠里的農人歡呼道:「通了通了!」
門外忽地有人呼喊:「爹!」
黃三怔怔地看著諸葛亮,他咬著唇笑了一下,那邊農人已取來了榫卯零件,大家又給水車換骨架。這麼忙活了兩個時辰,水車「嘎嘎」地轉動起來,一溜溜水提升入引槽,歡呼雀躍地吐入田坎邊的渠道里,粼粼波光碟桓飛舞,彷彿滿捧的金子灑在水面。
他恍然大悟,所有的謎團都解開了,他迅速抽身離開,手裡展開了書,一忽兒翻過去,一忽兒翻過來。
「啊呀,對不住!」黃三慌忙撿起來,卻原來是一個布偶娃娃,像是被血污過,被泥浸過,面上斑斑點點,恍惚有綉工,卻看不出綉著什麼。他隱隱覺得這布偶藏著什麼特別的故事,也許有凄愴的別離,慘淡的悲痛,乃至被深埋在土裡卻永遠不會忘記的死亡記憶。
昭蕙對坐在一旁笑得合不攏嘴的蒯祺說:「你給出個主意,馬家、趙家、張家,哪家女兒更好?」
「我真是把你寵壞了!」黃承彥無奈地一笑,看見女兒那張九_九_藏_書丑不忍睹的臉,笑道,「快去把臉洗了!」
黃月英抹著眼角笑開了的淚:「蒯家人眼睛都長在頭上,跋扈囂張得可恨,我才不要嫁進他們家!」
這該有多大的堅韌力量才能把痛苦熬成一種沉澱的習慣,這該是一種何等強大的內心。
諸葛亮幾乎是從草廬逃出來的。
黃三低著頭輕聲地一笑:「難在中道而廢,不難在一以貫之。」
他又驚又怕,還生出一分氣惱,這黃家人忒失禮了,客人來了不請進正堂就坐,先放狗嚇唬,且放的還是假狗。
他的心裏淌著太沉太滿的苦澀,尋常人執子之手的甜美似乎從不會屬於他,他在家的危難和天下的憂患間躑躅,他曾經天真爛漫的歡樂已被埋葬在徐州的血色土壤里,完結在那死去女孩最後凝望的眼神里,在許多許多人的死亡里。他背著他們的死亡艱難前行,沉重得像宿命一般烙在他的血液里。
「小二,」昭蕙笑呵呵地說,「你年歲不小了,該議婚了,大姐可等著抱侄兒呢!」
剛行至院中,忽聽見刺耳的叫聲擦過耳際,彷彿是狗叫,兩隻兇猛的大黃狗從角落裡竄了出來,紅舌頭甩得來回飛,直向來客撲將過來。
「不客氣。」年輕人抬起頭說,這一剎,他和諸葛亮剛剛對視了一眼,諸葛亮方才看清他的臉。他不到二十歲,眉間的青澀像枝頭水潤的紅果,白生生的皮膚映著亮晶晶的陽光,五官不扎眼,眉眼鼻唇都很周正,是讓人感覺舒服的美,宛若倚著明窗淨几安靜綻放的梔子花,他獃獃地盯著諸葛亮,忽然就臉紅了。
「在這裏加一條鉸鏈,這裏設支架,可以用連磨相引……現在軸心卡住了,非得先把機械提起來……」他一面說一面畫,因怕農人們記不住,有些地方說了兩三遍。
黃三怔然不能語,他彷彿聽見戰馬嘶鳴,看見成百上千的人撲向死亡的墳穴,他不禁打了個寒戰,再看那布偶,只覺深刻的悲痛撲面而來:「可你還留著……」
諸葛亮也意識到了,兩人在草廬坐了這般時辰,話也說了許多,偏偏把本來最該做的事忘了。兩人互相看了對方一眼,適才那壓抑的尷尬被這遺忘的小插曲沖刷乾淨,不禁都笑了起來。
諸葛亮輕輕笑了一聲:「你幫他們修好水軲轆,他們把釀酒的法子送給你,這也算禮尚往來。」
黃家小姐目不轉睛地盯著來客:「伯伯為蒯家向我求親么?什麼時候嫁?」
議論聲像風,在黃宅門前輕輕掠過,被老柳樹的枝條擋了回去。
黃三品味著諸葛亮的話:「那真難呢!」
來客扶著那人的手站起來,心裏還存著深深的忌憚,膽戰心驚地看了一眼黃狗,卻忽然驚呆了。這哪裡是狗,分明是用木頭制出的玩偶,確是鑿得惟妙惟肖,卻到底不是真狗,只不知用怎樣的機括才驅動了玩偶追人。
「可你總要嫁人,你瞧你,蒯家的嫌跋扈,馬家的嫌文弱,龐家的嫌木訥,卻去哪裡找一個如意郎君。」
黃三一個字也看不下去了,臉紅得像成熟的蜜桃,雙手只是發顫。諸葛亮的目光從黃三的額頭向下游弋,停留在他的耳垂上,兩個淺淺的耳洞扎住了他的眼睛。
黃承彥嘆息了一聲:「爹爹也捨不得你,可你一年比一年大,總把你留在身邊,爹爹太自私。」
一家人說著說著便扯到諸葛亮的婚事上,大姐自己生在福中,也想把這福氣帶給親人。她從心裏深切地感激著諸葛亮,當年若不是諸葛亮頂著壓力去蒯家力爭,她此時不會成為蒯門夫人,也不會享受這種充實的幸福。
黃承彥溫和地笑著,無論什麼時候,他總是揚起嘴角,讓人看不出心裏真正的喜怒,所有的情緒都在微笑里沉澱為平淡:「承蒙蒯家瞧得起小女,小女品貌淺薄,只恐配不上蒯門公子。」
黃三揮揮手:「前面帶路,我還走得動。」
黃承彥笑道:「這是小女的小玩意兒,許是哪個下人手多,碰著了消息,傷了客人,我這廂賠禮了!」
來客睜大了眼睛,想要看清黃家小姐的模樣九*九*藏*書,已不用他等待了,黃家小姐大踏步地走了進來,不忌諱地轉過臉,對來客眨著眼睛一笑。
諸葛亮還沒來得及回話,昭蘇快馬加鞭地說:「大姐,我天天愁這事,大姐識得好女兒么,給小二尋思尋思。」
黃三沿著小路拐向了右邊,她在拐角處回過頭去,諸葛亮還在原地目送,那挺拔如松柏的身影在晚霞中漸漸暈染成霧,他身後的路向遠方延伸,卻被流光抹去了輪廓。
諸葛亮默默地送了黃三出門,兩人很長時間沒有說話,黃三也沒有要求諸葛亮相送,諸葛亮卻一直沒有停步。
兩人都在看書,其實都沒看進去,一個拿著書發獃,一個拿著書翻來覆去。
「諸葛先生!」農人們紛紛稱呼。
諸葛亮滿心都在想那張精巧機械的草圖,壓根兒沒注意到黃三的異樣變化。
黃家主人親自賠禮,來客也不好再追究,忍著一肚子不自在,隨黃承彥正堂就座。
諸葛亮見他失意,笑道:「見笑,本請君入舍敘話,卻說起往事。」
諸葛亮莞爾一笑,年輕人的逞強讓他覺得有趣,他適意地飲完一碗酒,抬頭間,那黃三喝急了,一口酒噴出來,嗆得不住捶胸。
這是少女還是鬼魅?那女兒半邊臉長了巴掌大的黑疤,從眼角招搖著奔向下顎,沒長疤的另一半臉也不閑著,每一寸皮膚上都澎湃著歡樂的黑麻子,許是小時候生天花沒養護好。本已丑得空前絕後,絕望的是她還不是笑不露齒,那一口黃牙是熬了百年的酒糟,每一枚都腐爛了。
兩人離開水渠,走了不到半個時辰,便踏上虹橋。
諸葛亮望向那冊攤開的書:「觀其大概罷了。」他心裏油然好奇起來,這個年輕人匆匆過目,便看出他所讀之書,這讓他對黃三的好感漸漸深厚了。
黃家小姐三步並兩步,在來客身前款款下拜,一面參禮,一面「咯咯」笑,黑疤、麻子、黃牙都在閃閃發光。
諸葛亮忽地把書放下:「天近晚了,亮還得去尋家姐,不能留黃賢弟,請見諒。」
「小姐呢?」他問門外的侍女。
黃承彥瞭然于胸,他也不點破,那圓潤的笑暖洋洋地讓人舒坦,他親自送了來客出門,這才反身回屋,卻見女兒正倒在錦席上,笑得直抹眼淚。
黃三「哦」地應著,書便從手邊慢慢地滑向書案,起身時,他半垂著頭,也不等諸葛亮,像是被驚嚇的小鹿,驚慌地跳出了陷阱。
黃承彥還是個圓團團的笑臉,他是城府極深的聰明人,坊間稱他為道行深厚的「千年狐」。他看世情極精透,明知道這媒人說的是假話,天底下都知道黃家女兒醜陋,可面上卻不動聲色。他在思量蒯家想和他聯姻的目的,蒯家人天生會鑽營,有甜頭便揣,有好處便追,已在荊州辟下了偌大的產業還嫌不夠,仍然貪婪地搜求利益。他不會把自己的女兒當作買賣交易的商品送出去,他黃承彥不需要政治聯姻。
黃三搖了搖頭:「被你說中了,後勁真大。」他回頭看著諸葛亮,紅撲撲的臉上是赧然的笑,「諸葛兄,在下酒量太淺,見笑了。」
諸葛亮點點頭,他和農人們甚是熟絡,常常幫助他們改進農田機械,農人們有困難常來尋他,他都不吝相助。
從正堂衝出一人,兩隻手別住兩條狗的后脖頸,也不知使了什麼法子,兩條狗登時安靜下來,也不吵鬧,也不進攻,乖巧地卧在了地上。
他放心了,口裡卻笑斥道:「這瘋丫頭,又跑去哪裡胡鬧了!」
黃承彥看著他的醜女兒,不知怎的,竟笑出了聲,他匆忙掩飾住了,說道:「這是我女兒月英,英兒,去見過伯伯。」
諸葛亮一震,那兩句話像兩聲敲門聲,叩開了他的胸襟,他凝著黃三緋紅的臉,心神不禁一盪。
諸葛亮一愣,這名字捏造的成分太大,他瞧著年輕人白|嫩如水的臉頰,越發地生疑了。
「她剛才出去了。」
農夫們抬起頭來,對那人指指點點:「又是給黃家小姐求親呢!」
諸葛亮哭笑不得:「多謝各位姐姐姐夫掛懷,我不著急。」
大姐生了一對雙胞胎,九九藏書一兒一女,喜得蒯祺如雲雀飛天,樂而不知天下幾時。夫婦倆帶著一雙兒女回草廬看兄弟,剛巧逢上二姐和馮安兩家人,一大家子人七嘴八舌地逗孩兒,話家常,滿滿的歡樂是農田裡不會幹涸的水渠,那清涼甘甜的水滋潤出豐收的喜悅。
這一眼,來客以為自己見著了夜叉,隔夜飯幾乎嘔出來。
諸葛亮推開了門,草廬里安靜得像封鎖多年的一段心結,他四處望了望,喊道:「大姐,二姐,均兒,安叔!」
「還有下次么?」黃三匆匆地問了一句,又匆匆地轉過臉。
「英兒!」黃承彥訓斥道,「你又胡鬧!」
侍女搖搖頭,惶惑地垂下臉,生怕主人責罰。
諸葛亮搖搖頭,他關切地說:「還能走么?」
黃月英撒嬌道:「我照顧爹爹一輩子,我捨不得離開爹爹。」
草廬的門在身後輕輕關合,門裡的喧囂宛若隔世的呼喊。諸葛亮走過了虹橋,穿過千竿脆竹,清淡的一陣風是溫柔的歌聲。
落在空山遠林間的夕照也落在路口,優雅如女兒衣袖的霞光像溫暖的傷感,穿過了黃三的身體,她不舍地轉過身,許久地望著諸葛亮家的茅廬。
黃三徐徐地看向面前書案上的書,一冊冊整齊地疊上去,像是一座堅實的堡壘。一冊書攤開了,他掃了兩行,正看見「十過:一曰,行小忠,則大忠之賊也」,奇道:「你在讀《韓非子》?」
黃三聽得落了淚,憂鬱地擦著眼淚:「唉,真讓人難過。」
年輕人回了一禮:「我姓黃,」他眨巴著眼睛,狡黠的笑隨著聲音飛出去,「黃三。」
黃三懊喪地說:「我說我忘性大呢,你也記不得。」
黃三喃喃:「髒了……」
年輕人笑笑:「那也沒什麼,我剛聽他們說請諸葛先生來修水軲轆,是說你嗎?」
來客尷尬地支吾著,一個深閨女孩兒沒顧忌地向媒人求嫁,太不懂禮,黃家女兒原來不僅丑,還粗率不知禮數,將來即便蒯家娶了,擱家裡也是掃把星。
諸葛亮沉默片刻:「應該,」他停頓著,艱澀地從齒縫裡搬出兩個沉重的字,「有吧。」
諸葛亮笑了一下,林間的陽光溫柔地流瀉而下,在這溫暖而柔情的氛圍里,他竟想起了自己的終身大事。很多年了,在他心裏裝下的總是別人,他想的是如何安置好一家人,讓大姐二姐嫁個好人家,讓弟弟均兒長得更高更健壯,讓叔父臨死前的囑託落在肥沃的膏田裡,發出芽,開出花,結出果。
「去哪裡了?」
黃三放下水杯,仍然用目光在這間書房裡搜尋蛛絲馬跡,彷彿想從那一冊書、一支筆中尋覓主人的氣息,他舉起手,想把那冊書取來閱一閱,手肘子也不知碰到了什麼,只覺一件物什一歪,落在了腳邊。
兩人幫著農人將有些搖晃的水車摁住了,黃三在幾個部位敲了敲,一面吩咐農人們取鑿成榫卯的水車零件,一面自己去掰卡在水車軸裡邊的一截刮板,他掰得滿面通紅,到底是力氣太小,沒掰動。
「對不住了。」那人的聲音清清爽爽。
黃三撲哧一笑,對他撇撇嘴巴:「有就有,還應該有,這是有還是沒有?」他說著話,腳底下沒看路,被田間小道上的泥坑狠狠一絆,腳踝崴了一下。
諸葛亮輕輕地一笑:「能修好便成,不拘尋誰。」他對那年輕人友好地說道,「你設計的翻車很精巧。」
一大家子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有說馬家女兒貌美,有說趙家女兒心好,有說張家財力厚,說得激動,竟至爭起來。
昭蕙想了想:「有是有,就怕小二不樂意。」
來客嚇得往後逃開,可這才邁出一步,腿上便是一疼,他心知自己被狗咬了,又想哭又想跑,忍著疼飛出去三步,另一條腿也被咬了一口。雙腿都受了傷,他再也撐不住,一跤跌在地上,那肥碩的身軀撞在地上,猶如隕石砸山丘,震得塵土揚起老高。
黃三一抹臉:「小看我!」他舉起海碗,誠摯地說,「有緣識君,幹了!」他揚起脖子,咕咚咚灌渠似的倒入口中。
說不出是為什麼,諸葛亮被吸引了過去,他九*九*藏*書擦著農人的肩望下去,那年輕人走筆如飛,石炭迅捷地滑過地上鋪就的一張布。
諸葛亮覺得年輕人的聲音軟糯細柔,笑起來唇邊蕩漾起淺淺的梨渦,有著一二分的女子嬌態,他心底起了疑惑,卻以為是自己多心:「只是知道皮毛,比不得閣下精巧之思。」
黃承彥憐愛地撫了撫她的頭髮:「爹老了,不能照顧你一輩子,你該有個好歸宿。」
有農人捧來一壺酒:「諸葛先生,黃先生,剛釀的酒,嘗一口吧。」
無人回答,乳白的煙從屋裡飄出來,彷彿一縷呼吸。
諸葛均調侃道:「不用挑了,索性都娶回來!」
諸葛亮的語氣很輕柔,如一泓哀傷的水。黃三終於抓住了諸葛亮的不同,他經歷過慘烈的往事,曾在死亡的懸崖邊上艱苦求索,他掩埋過同伴的屍骸,看過崩塌如流的死亡,可他把這一切都埋在心底,深深的,如摁下水底的一根針,自己熬著,刺著,痛著,卻從不宣諸人前。
黃三搖搖頭,他抬頭時正碰上諸葛亮微笑的眼睛,他像是害怕被諸葛亮注視,匆匆地別過臉去,為了遮掩內心的忐忑,索性取過案上的那冊書,字裡行間皆有諸葛亮的批註。他一行行看下去,心潮起起落落,舊的酒意已退潮,新的酒意卻卷土襲來。
黃三笑得雙瞼彎成了月亮:「賜教就罷了,我畫草圖送你就是。」他歪了歪腦袋,「你現在要嗎?」
諸葛亮無可奈何,見眾人熱火朝天,把他撇了不搭理,索性起身出門,二姐終於意識到他要走了,提醒了一句:「早些回來,我們還得去安叔家。」而後又是一派爭論聲。
「是。」
諸葛亮由衷地說:「適才那機械草圖已極精巧,竟還有更精巧的么,如蒙不棄,但請賜教一二。」
兩個人騎著馬嘚嘚嘚地踏著羊腸小道緩緩前行,一匹馬上跨著一個胖溜溜的人,那人顛著腦袋,像是脖子擰斷了,另一匹馬托著兩口大竹笥,也不知裝了什麼東西,壓得馬兒背脊凹陷。道路兩旁青草油油,再遠一些,是長得極茂盛的稻田,田裡的農人揮汗如雨。
酒意在黃三的臉上如鮮花綻放,他興奮地說:「修水軲轆不算什麼,我還有更好的法子,能讓水軲轆跑得更快!」
來客下了馬,有侍女已迎候在門邊,請了客人進正堂敘話,那客人身體圓滾,走一步極重,彷彿要在地上砸出一個坑。
昭蘇追問道:「都說說,總有滿意的,我以為就在今年內把這事辦了,不能再耽擱了。」
「啊呀!」黃三突然驚呼,「草圖忘記畫了!」
來客虛偽地推推手:「哪裡哪裡,黃府千金何等人才,品貌可堪一流,她若與蒯家結親,當真是天作佳偶,只不知黃先生意下如何?」
黃三小心翼翼地問:「朋友呢?」
黃月英對父親做了個鬼臉,一溜煙跑了出去。
諸葛亮被好學的興奮佔滿了,真誠地邀請到:「在下草廬不遠,若蒙不棄,請至寒舍一敘。」
黃承彥又是生氣又是無奈,他邁步入屋,卻見書案上的燈盞底下壓住一片竹簡,他心知是女兒所留,撿起來一瞧:「日出而出,日入而入,寬心。」
「諸葛先生,這水軲轆壞了,我們本來想尋你,幸好有這位黃先生在,可幫了我們的大忙!」農人黑紅的臉膛上是沒有偽裝的笑。
來客氣鼓鼓地瞧那救命恩人,卻發現原來是家主人黃承彥,高目廣顙,布衣巾幅,生得一雙炯炯美目,活脫脫一派倜儻的名士風度。
黃三笑吟吟地說:「你放心,真到了。」
諸葛亮遞了一杯溫水給黃三,他感激地一笑,飲下這一杯溫水,慢慢地,酒勁在體內稀釋散開。雖然還有些暈乎,卻不至於頭沉如石。
酒水斟在海大的陶碗里,諸葛亮不推辭,鄉間民風淳樸,哪家新釀了酒,新蒸了麥飯,都會分給四鄰品嘗。他道了一聲謝,卻見那黃三也捧起一碗酒,猶豫著沒送至口邊,他體諒地說:「這酒後勁大,淺嘗輒止,他們不會怪你。」
諸葛亮此時也無話,便也去取案上的書,書離得遠,他挪近了身體,兩人忽然挨得很近。黃三九-九-藏-書鬢角的頭髮絲吹上了諸葛亮的眉梢,一顆心都痒痒的。
諸葛亮望著暗度年華的天色,他有些不放心:「真到了?」
「蒯家不嫁,馬家呢,龐家呢,沒一家不被你折騰!」
他繪製好草圖,四角一疊遞了上去,農人們感激地說:「謝謝黃先生!」
諸葛亮伸手攙住了他,胳膊和手腕彼此親密地貼在一起,兩種溫暖恰如其分地融合不分,可只是那麼短暫的一瞬,諸葛亮便放開了,神情靜若止水,彷彿剛才那一握只是救急,沒有別的意思。
黃承彥靜坐了許久,他雖也討厭蒯家的市儈,可總以為女兒不肯許婚,長此以往到底不是個事兒,想著便走到女兒的房間。
黃三撫掌:「我求之不得!」他似覺得自己過於顯露,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諸葛亮咬著往事不鬆口,可封鎖往事的堡壘卻被掘開了口子,冷漠的牆正在粉碎,他愴然道:「死了,」他睨見黃三驚訝的表情,「死在徐州……我是徐州人,當年曹操攻伐徐州,我從家鄉南下揚州,路上遭遇曹軍,這位朋友被曹軍騎兵,殺死……」
黃三應了一聲,他微微猶豫須臾,彎腰脫去鞋子,挽起袖子,利索地跳下水渠,回頭時,諸葛亮也踩入了水中。
黃三抹去臉上額頭的汗珠子和水珠子:「唉,總算通了!」
「等找著了再說唄。」黃月英信口道。
諸葛亮默默地取過來:「不是你弄髒的,」他停了停,竟就這樣流暢地說出了口,「是一位朋友相贈。」
「這是你不懂了,黃家是什麼身份,人家和牧守是連襟呢,襄陽耆舊還不趕著來拍馬屁?攀上黃家這門親,飛黃騰達指日可待。」
「黃先生,諸葛先生,幫幫忙!」正在修水車的農人呼喊道。
「黃家小姐可丑得不能見人,咋還有人頻繁登門請婚?」
「是很難,可也不難。」
一眾人不理他,仍舊是你說趙家好,我說馬家好,彷彿他這個當事人反而成了局外人。
黃月英把臉貼在父親的胸口:「爹爹,讓我多陪你兩年。」
「留下來,讓自己記得,記得他們是怎麼死的,記得天下擾攘,黎民之苦,記得自己為什麼回不了家鄉……」諸葛亮說出來便覺得奇怪,對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竟掏出了心裡話,這些話他只對徐庶說過,可那往事的堡壘在這個年輕人面前迅速地坍塌,他像是自己註定將要遇見的那一個人,那一個可以把心裡話坦白傾訴的人。
他嘀咕道:「都不在家……」忽然間,他想起二姐在他臨出門前吩咐的那句話,一家人許是去了馮安家。
「啊,這個,」來客結結巴巴,他對黃承彥訕笑道,「兒女婚姻是大事,需得從長計議,我而今只為蒯家傳句話,可與不可還得看緣分,啊……我先告辭了。」
「英兒!」他在門口喊。
黃承彥吃驚,他推門而入,屋中空無一人,妝奩書籍收拾得整整齊齊,屋角堆著女兒制機械的工具。
「拐過去就是我家,你不用送了。」黃三停了下來。
沒人回應他,微微的風在院子里打旋,吹起一片落葉。
黃三悄悄地看了一眼諸葛亮,她想諸葛亮也許已經認出了她的女兒身,她是水晶透明的心肝,可以騙著天下的庸碌者,卻騙不了這個同樣擁有剔透心靈的年輕男子。可即便他識破了她的真身,從頭到尾也沒有絲毫猥褻和瀆玩,這讓黃三更生出三分敬重。
黃三讚美道:「好一筆字!」他歪著頭尋思,「不虧心,怎樣不虧心呢?」
草廬里是滿登登的人,大姐一家人,二姐一家人,馮安一家人,濟濟一堂,擠得草廬連插腳的地方也沒有。
「你的字?」黃三指著壁上的竹簡。
一語道破心思,諸葛亮倒不好意思了,他拱拱手:「如此,告辭!」
耳際水聲越來越大了,「嘩啦啦」似歡暢的田間號子,前方豁然立起一架水車,可水車軸子似乎卡住了,分水的引槽懸在空中,水拉上一半便萎靡地摔落下去,不能將水順著渠槽送去稻田裡。幾個農人圍在一處,中間蹲著一個年輕人,手裡捉了一截石炭,恍惚正在地上畫水車草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