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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隆中對策 第二章 暗訪民情,諸葛亮潛伏益州

卷一 隆中對策

第二章 暗訪民情,諸葛亮潛伏益州

到了第三天,上峰發下話來,西鄉東鄉有悖鄉誼,擅自滋事鬥毆,干犯禮秩,念爾等昔日皆為素性純良之民,兼之初犯,除一二傷及人命的首惡鎖羈關押,其餘盡數釋放歸家,自此需潛心悔改,不得再生事端。
「大才?是誰?」劉備問。
葛亮慢慢地點著頭,婦人說的這些情況,有些他在和田家農人交談中已知道了,有些卻是第一次聽說,無論舊聞還是新聞,他都在心裏細細思量。
劉備惆悵地一嘆:「怨不得人家,只怪我們無能,偏於逼仄窮巷,無兵無地無財,怎不讓才幹外流,人心離散。」
徐庶踏上涼亭,瞧見關張氣得滿臉通紅:「出什麼事了?」
細妹擦著眼淚,可眼淚始終擦不幹:「我,我是捨不得你……」生平第一次說出這樣大胆的話,她卻沒有絲毫羞赧,自然得像從心裏流出來一樣。
此刻,月光下的成都平原平靜如襁褓中熟睡的嬰兒,然而,在這平靜中實際蘊藏著血淋淋的躁動。
劉備抬頭,臉上稍稍有了笑容:「元直!」
「我以後還能再見到你么?」細妹巴巴地問。
堂屋裡走出一個婦人,懷中抱著一歲左右的小嬰兒,嬰兒「啊啊」地哼著,小手在母親懷裡揮舞,一會兒抓了母親的頭髮,一會兒扯住母親的衣服,婦人哄著孩子,笑吟吟地瞧著眼前的一幕,神情恬靜安詳。

李老由聽明白了,恨聲道:「又是東州人!」
「去!」少年叫道。
葛亮無奈地點頭:「西鄉抓了七十來個,東鄉是五十幾。」
是哦,天下的老百姓誰願意滋事鬥毆,平安才是他們最真實的幸福。只有不治事的官員,沒有不服禮的百姓,上居不尊,處事不公,下則離心,不聽法紳。
徐庶沒有生氣,反而笑了:「他若是空言無補,天下人皆是百無一用之徒!」
葛亮捧起手絹,輕輕吹乾上面的墨:「拿著吧!」
少年抓著手巾一陣亂舞:「害臊嘍,妹妹害臊嘍!」
「什麼法子?」婦人殷殷地望著他。
春風吹得滿院揚花飛舞,天空清朗如乾淨的臉,有歌微醉,和了歡喜的淚水。
「卧龍」!劉備一震,這是他第二次從別人口裡聽到這個雅號,片刻的躁動后,他認真地問:「元直認得『卧龍』么,其人才幹如何?」
中年漢子見是隔壁的賀三,瞪了眼睛:「么事?粗聲大氣,嚇著孩子!」
婦人歉疚地說:「怎麼好麻煩先生!」
婦人躊躇了:「主家一向偏袒東鄉,這次又因分租不均,我們去找東鄉評理才惹出禍端,他只怕還在氣頭上,怎肯聽我們求情!」
之後,主家再遣鄉佐收租,西鄉人再不敢抗議,聽話地按照指令上交田賦算賦,經此一事,主家甚至又加了一成田賦。前前後後算起,西鄉農戶幾乎被盤剝乾淨,一年辛勞,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卻換來一場牢獄之災,和僅能糊口的幾粒糧食。

細妹低低地說:「我不認得字……」
劉備一陣興奮:「果真如此,便是天下奇才,如此,煩元直延請之!」
「這口氣怎麼憋屈得下!」關羽一拳打在涼亭的柱子上,「嘭」地震得樑上的灰塵墜落。
「為什麼?」
少年跳下牛車,扔了朵紅艷艷的野花給她:「拿著,我在路邊摘的!」
葛亮這一去,到了夜深才歸來,帶回來的消息卻令人不安。
「大生!」李老由急聲呼喚,可少年腿腳太快,早就跑得沒了影子。圍牆外又響起了一片嘈雜人聲,李老由追出去一瞧,竟是滿村的年輕漢子,扛著鋤頭鏟子,河流匯合般向村頭涌去。
「他說主公窮困,偏踞新野,不成氣候,每月給的薪俸還不夠他沽酒……」後面的話不能說了,孫乾住了口。
婦人嘆了口氣:「葛家兄弟有所不知,因數年前東州人來到益州,官家說兵戎增多,便讓東州兵轉了農作,分給他們土地耕田,這東鄉原是官家苑囿,特意辟出來做農田。我們這個西鄉本非佃農,原來每口尚占田幾十畝,後來官家賜田給東州豪門,我們和東鄉全都做了主家的徒役,奈何主家偏袒東鄉,每次他們歉收,田賦必要轉到我們頭上,鄉里三老找主家說了好多次,主家只是推脫。人家是鄉誼,https://read•99csw.com怎麼肯給我們做主!」
她不知道,並將永遠。
而賀三卻沒有回來,他在鬥毆中被東鄉人一刀削掉了半邊腦袋,直直地撲在田壟上,血流幹了也無人察覺,直到巡案的縣中兵卒查點現場,才收走了他的屍骸。
她奔到村口,又沿著田間小道急跑,可四面秋風颯颯,草黃微微,哪裡都沒有了他的身影。太陽升得高了,今天是個好天氣,溫暖的陽光在田野間散步,而她在陽光里奔跑。
「什麼鳥人,走就走吧,誰稀罕,我這就去打爆他的頭!」張飛的雷鳴嗓子震得徐庶腦袋嗡嗡直響。
賀三在手心吐了口唾沫,狠狠一搓:「走,我們也去!」他也不等李老由,敏捷地躥出門,很快融入了施威的人群中,還從道邊撿起了一把廢菜刀。
她先是一愣,片刻,卻猶如從昏睡中驚醒般,猛地衝出院門,朝村口一路追去。
葛亮大度地笑了一聲:「謝我什麼,其實不用我進言,鄉里三老也會去求主家,主家不會坐視不管,我不過是順勢而言罷了!」
「我不累!」少女倔強地說。
「燕昭王築台延師而得樂毅,」劉備輕輕地說,他緩緩地轉過身,目光里有種沉澱的力量,「劉玄德為得『卧龍』,親往又何妨!」
葛亮被她的淳樸天然感動了,他偶然心動:「你等一下!」背身從一個布袋裡取出硯台筆墨,他想了想,從袖中扯出一方手絹,滴水入硯,用力磨勻,在墨中反覆濡筆,筆頭輕提,墜下一滴重墨,在絹上落下了一行字。
「爹!」她笑了起來,雙頰紅撲撲的,彷彿染上的胭脂。
「主公,可願親往?」徐庶的聲音在他身後猶如塵埃漂浮。
婦人想了想:「他們突突地入了益州,個個身掌大權,把本地人踩在腳下,大傢伙所以氣不過了!」她澀澀地一笑,懷抱孩子慢慢起身,「真讓先生見笑了,鄉里人家不知禮數,動了怒便要私鬥,唉……」說著不免想起丈夫兒子的安危,沉重地皺了眉頭。
「大傢伙都很是氣憤,圍著鄉佐討說法,鄉佐說是東鄉今年歉收,所以他們欠的租稅全得加在我們頭上!」賀三滿臉憤懣。
葛亮一嘆:「遺憾,我怕是不能去了!」
「有這般能幹?」關羽聽徐庶滿口稱讚,半信半疑。
「他爹!」婦人急喊,抱著孩子追到門首,數不清的人影從門口晃動而過,她眼巴巴地張望了許久,也沒看見丈夫兒子的身影。
「哦……」細妹應了一聲,視若珍寶地雙手輕捧,「葛大哥,你休息吧,我先出去了!」她輕踮步子,捧著手絹虔誠地出了門。
婦人暗暗尋思,真是個好看的後生娃子,難怪村裡幾家未配人的姑娘都來打聽他,自家細妹子若是能配了他該有多好,可惜,一個是鄉間種地的野女僮,一個是滿腹詩書的讀書人,思來想去總是不配。

孫乾抹了一頭一臉的汗:「是元直來了,」他無奈地嘆了口氣,「便是兩個月前來新野投于主公門下的武先生,如今定要離去,我苦勸不留,沒奈何便來稟明主公,不想讓二位將軍生氣!」
「我等著你呢,我和哥哥都還想聽你說故事!」她喜滋滋地說。
車上糧食盡數卸載,少女打來一盆水,浸了一張手巾,父子同擦了臉上的熱汗。中年漢子走到婦人身邊,撥弄著孩子的小臉,笑一陣,鬧一陣。
葛亮寬慰地一笑,「大姐放心,自己田下佃農鬧事被緝,他臉上也無光,你們合村商榷,讓三老備厚禮造訪求情,他不會不管!」
那人微微一笑:「四處轉了轉!」
少女一喜,捏了花一聞,輕輕插在蓬鬆的發間,雖無人欣賞,臉上卻顯出了羞澀的神情。
徐庶一蹙:「為何要走?主公待他不薄啊!」
張飛叫道:「大哥,你就是好心,像這等貪財薄禮的小人,不要也罷,讓他滾吧!」
葛亮臨窗而坐,窗外透進來一縷月光,溫柔地勾勒著他清逸的輪廓。
這人一個多月前來到此地,自稱名喚葛亮,行色匆匆,似乎是遊學士子,他借住在此農家,每日清晨便出去,到夕陽落山才歸來,有時甚至幾日不見蹤影,歸來后常是滿身疲憊,似乎走了read•99csw•com很遠的路。
徐庶笑著搖搖頭:「此人不可屈就,必要主公親訪,明以誠意!」
「找他們評理去!」吼叫聲震耳欲聾,浩浩蕩蕩猶如一股咆哮的洪流。
賀三跑得滿頭熱汗,也不顧中年漢子李老由的埋怨,衝過來就嚷嚷:「出事了!」
眼見是全村出動,李老由不得不走了,他回頭叮囑道:「你們把門鎖好,別出去!」話音一落,拽過一把鐮刀,沖入了人潮里。

自他來的第一日,便留了旅費,農人樸實好客,又見他彬彬有禮,姿容風雅,心底很是喜歡,哪裡肯要他的財資,幾次推卻。他無可奈何,只得時時買了禮物送來,今日是一把鋤頭,明日是一柄鏟子,後日是一袋種子,都是農家耕田必備的什物,又讓一家人心生愉快。他有閑時還會談天說地,農人的這對兒女都沒讀過書,哪裡聽過這麼精彩紛呈惹人入迷的故事,心裏都把他當作了神一般的人物。鄉間少年童子聽說,也跑來聽他說故事。每晚,這農家院落必定擠滿了人。
「大姐,事發突然,不要太過傷心,傷了身體。」葛亮柔軟的聲音輕飄飄地懸在頭頂。
葛亮笑吟吟的:「沒關係,你可以找鄉里專為人寫信的尤先生,他會念給你聽。」
「娘說,後日是社日,縣裡要賽社神,娘說,你願不願,和我們去賽社神。」她小心翼翼地說,總是擔心自己說錯話,讓他笑話自己。
他走得近了,張飛的狂怒聲音更大了,關羽竟也插嘴進來怒罵:「欺人太甚!眼皮安在天上呢,狗屁不懂的窮儒!」
細妹低著頭:「爹娘和哥哥說,謝謝你,我、我也要謝謝你……」
「出什麼事?」李老由見他神色緊急,心裏也是一急。
秋意深邃的成都平原上莊稼熟了,農人三五成群聚在田裡,鋤鐮飛舞,割下的稻稈甩出去。自有人接手一把接一把地捋穀子,捋下的穀子裝入麻袋,一捆捆紮好扔上牛車,餘下的谷茬一段段累在田間,堆得老高,一簇簇像是小山丘。
細妹呆了:「走了……」她喃喃著,眼淚啪嗒一聲掉下,她從沒想過他會走,彷彿他從此成了家裡的一個親人,像稻田裡的一滴水,和一畝田融在一起,不可分離,可她今天才忽然意識到,從一開始他就不屬於他們。他來了,像夕陽下鄉間的微風,那麼溫暖,那麼柔軟,而風終會吹走的,你拿什麼力量去挽留呢?
鞭桿甩了出去,黃牛哞哞地哼著,忙碌了一天的農人抹乾臉上的汗水,一躍跳上牛車,嘚棱嘚棱地趕車歸家。
少女滿臉焦慮:「娘,可怎麼辦,想法子救救他們啊!」
李老由遲疑了一下:「鄉佐怎麼說?」
「細妹子,你歇下吧!」少年雙肩扛著麻袋,走路如風。
中年漢子和兒子把一袋袋糧食搬進屋,整齊地堆放在院子一側的小倉房裡,少女也忙著遞把手。她沒有父親兄長的力氣,每抬起一袋糧食,都累得氣喘吁吁。
細妹笑了,她想他說的話一定算數的,春天插了秧苗,秋天就會收穫飽滿的谷穗,真誠的人許了承諾,將來的一天就一定會實現。
春光正嬌媚,光芒是透明的,陽光照耀下,所有的事物都變得清澈起來,彷彿浸在清水裡,把所有塵垢都滌盪乾淨了。
「我要走了!」他仍是微笑。
「葛大哥,我給你送熱水呢!」她紅著臉說。
她獃獃地瞧著那成了一團污穢的字,冰冷的絕望和陽光一起落下,她忽地放聲大哭。
張飛一口唾沫吐出去:「鳥人!什麼東西,當初又不是我們求他來,是他自己巴結來投靠,如今又嫌我們窮困,不成氣候,反覆小人!」
「呀,葛家兄弟來了!」婦人聽見門響,抬目一望。那人輕輕走入,對婦人和中年漢子禮貌地一拜。
此時晨光微露,涼風拂面,早起的農人牽牛出門,見著一個發足狂奔的少女,奔跑中看不清她的臉,細碎的腳步聲切切如在激打一面小鼓。
季節輪迴猶如眨眼,須臾又到晚秋,霜風滿地,衰草連天。
少女又羞又急,手裡濕漉漉的手巾甩在少年臉上:「哥哥你胡說!」
「就是不一樣!」少女堅持。
少年擠擠眼睛:「你自然以為他不一樣了,我曉得你看上他https://read.99csw.com了,想招了他做我妹夫!」
「爹,我算了算,除去上交給主家和國庫的賦稅,我們剩下的富餘比去年多了兩倍!」趕車的少年是他兒子,笑呵呵地回頭說。
徐庶一步邁進門檻,乾淨的陽光讓他感覺身體變得輕了,彷彿長了翅膀,隨時可能騰空而起。
門裡立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正拎著大木桶去打水,聽見門口車響,小跑著衝到門首。
劉備聽得豁然開朗,粲然笑容乍現眉目,他用力一揮手:「元直所言極是!」他一轉頭,忽見徐庶躬身下拜。
「爹和哥哥都關在牢里?」少女急問。
賀家舉室號哭,前去縣中申冤,可縣中說鬥毆肇事本兩方有責,況首惡已除,冤實已平,望歸家理喪,毋要生事。賀家冤屈不能訴,又聞說東鄉人實無一人受罰,所謂殄滅首惡不過是欺瞞民心的託詞,然而天大地大都比不過官府的權大,縱有深如海的冤情,也只能深深埋葬。
「不一樣,怎麼不一樣?」少年搖晃腦袋笑道。
「主公真心納賢,不虛名,不偽飾,令庶感動,因此,」徐庶朗聲道,「庶有大才舉薦!」
西鄉人浩浩蕩蕩開進東鄉后,那東鄉人似已得了消息,手持農具在村口嚴陣以待,兩邊先是指責詈罵,繼而言語不合,操傢伙大打出手。
少年撇嘴:「龜兒子也是你生的!」
女兒跑來蹲在她身邊,拉著母親的手也掉了眼淚,那小嬰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兀自撲閃著眼睛東張西望。
第二天黎明,細妹又端了熱水送去,守在外面敲了半晌門也沒人應,她著急起來,用手一推,門卻開了,可屋裡空無一人。床帳枕頭案幾杯盤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床頭還放著一個小布袋,解開一看,是扎得結結實實的三摞銅錢,原來是葛亮留給他們的旅費。
李老由和李大生也在釋放之列,傍晚到家與家人相見。婦人少女見父子二人滿身傷痕,有在鬥毆時中的暗拳,也有在牢中被獄卒所笞,母女大哭不已。
農人車隊一路延伸,無數輛車上都堆滿了今秋豐收的糧食,躺在糧食之中,一年的辛苦都值得了,農人的臉上全是和睦融融的笑容。
「你們本地人和東州人都不和睦么?」葛亮問。
兄妹鬧作一團,沒料想微閉的門「嘎」地開了,一個人走了進來。
賀三說:「大傢伙商量了,要去東鄉找他們評理,你去不去!」
這一場鬥毆,兩邊都是正當年的精壯漢子,彼此氣勢洶洶,鐮刀、鋤頭、鏟子一陣亂砍,農具打掉了手,便赤膊上陣掄打,沒一個肯退讓,滿山遍野呼喝著怒聲吼叫。正打得如火如荼,哪知縣上居然派了兵來圍剿,當下里,兵戈和農具交錯,鎖鏈與胳膊齊飛,農人雖是暴躁鬥毆,但見官差抓捕,誰想惹上官司,個個嚇得丟了農具撒腿就跑,那跑得慢的便被兵差一鎖鏈套了,一股腦兒全繫到縣裡大牢,個挨個地蹲著,等著上峰敕令,風聞是要嚴懲。
「別說了,不能受這窩囊氣。」少年跳起來,還從門背後撈起一把鋤頭,一閃身已衝出了門。
「咦,咋不見那葛家兄弟?」少年伸頭滿屋打量。
張飛一呆,銅鈴般的眼睛瞪著徐庶:「好什麼?」
「麻煩了!」他謙和地笑笑。
「今年又是豐收年!」中年漢子倚在車后開心地哼鳴著。
少女倒了水,說道:「人家是讀書人,又不是我們這些泥腿子,做的事自然不一樣!」
「葛家兄弟先歇著,今晚有新割的穀米,你可得嘗嘗!」婦人諄諄道。
徐庶舉頭一望,面前一座飛檐涼亭,兩株柳樹一左一右,樹蔭剛好落在亭中,關張正跳著腳大罵不迭,孫乾陀螺似的勸了這個勸那個,劉備倚亭而坐,臉色甚是難看。
少女抹著臉:「他出去了!」
「大家為主家佃農,每年都是五成田賦,東鄉不會種地,自怪他們沒本事,為什麼讓我們墊付!」賀三越說越氣,氣極之餘無從發泄,一腳踢得滿地灰塵飛揚。
徐庶仰頭,聲音猶如金剛擲地,鏗鏘有力:「『卧龍』!」
「多收三成?」李老由驚呼,匆匆一算,加上這三成田稅和半口算賦,一年辛苦,手裡的糧食竟剩不下多少了。
「好,好,好!」徐庶放聲大讚。
「架子read.99csw•com好大!」張飛哼道,「還要讓哥哥親自去請,區區隆中村夫,不過種得兩畝好地,扛不得兵器,上不了戰場,空言無補的廢物!」他還在氣頭上,說話一點也不客氣。
日薄西山,滿天雲霞在天邊流淌,嘹亮的歌聲隨風一盪,融入岷江的波濤中。
「主公!」徐庶清聲道。
這被譽為「天府」的益州,現在還不是他能掌控的疆域,他無法將這裏治為理想國,但也許有一天,也許有一天……
中年漢子露出老到的笑:「還用你說,我早就算過了,只你這龜兒子蠢!」
她跑不動了,一跤坐在田坎上,無法說出的壓抑讓她悲不可止,她抱著膝嗚咽泣聲,一面哭一面扯出那張掖在懷裡一夜的手絹,攤開之時,卻發現最後三個字中有兩個漫漶了,她急躁地擦了擦,誰知越擦越不清楚,反而塗開了一大圈黑塊。
門「嘎」地開了,細妹端了一盆熱水走進來,輕輕放在門邊的架上,也不敢走進。
徐庶爽聲笑道:「我多說無益,諸位將來見了自然知道,此人足可讓諸位過目不忘!」
婦人猶猶豫豫,可至此也別無他法,匆匆出門尋了四鄰去商議,村裡人計議已定,三老連夜趕赴郫縣本主府上求告。
周圍的議論聲喧囂如亂風,劉備靜靜地站立在斑駁樹蔭中,目光沉入微冷的陰影,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彷彿在做一場與其他人無關的夢。
打鬧的兄妹罷了手,少女見著那人,臉卻更紅了,也不打招呼,只顧低頭捏著衣角。少年躲在她後面,悄聲調侃道:「去啊,你女婿來了!」
他想起了朋友經常吟的一首歌,當中有一句總是讓他唏噓不已,久久回味,那便是:「英雄碌碌兮功名忙,天下黎庶兮淚啼滂。」
「客人到家,不要鬧了!」婦人斥道,她對那人莞爾,「葛家兄弟今天又去了哪裡?」
「李老由!」粗聲大嗓的喊叫震得門響,一個三十來歲的壯碩漢子撞進門來。
劉備肅了顏色:「人家來新野投奔我們,也是瞧得起我劉備,如今要走,應具禮相送,賢才擇主而侍,何必強求,豈不寒了天下賢才的心!」
葛亮安慰道:「大姐寬心,若是實在焦急,我替大姐去東鄉打探消息!」
他輕拽了一下拳頭,一種興奮羼雜著忐忑的情緒在血液里流淌,他覺得有什麼東西要改變了,彷彿是他顛沛無根的命運,抑或是他從來不曾有過,而將來又必將永遠具有的某種堅持。
少女別過頭,手肘狠狠敲在少年的肚子上,痛得他「哎喲」喊了一聲。
細妹捏著手絹的兩個角,不敢隨便用手去碰字,她害怕弄花了。
「大哥!」張飛不能信服,嚷嚷著仍要去打爆那人的頭。
少年聽得真切,大聲說道:「這幫東州人,自從來了益州,我們給他們種地不說,還得給他們繳稅,沒天理了!」
「張將軍息怒!」孫乾的聲音聽來像遲滯的水,他是個忠厚長者,多年跟隨劉備身邊,從不離棄,很得關張賞識。因此關張火氣暴躁,素愛惹事,他總能居中斡旋打圓場,這兩人偶爾也能聽上一聽。
葛亮瞧著她輕悄悄遠去的背影,不知怎的,一種愴然襲上心頭,那再也看不見的纖細身影,彷彿是一聲凄婉的嘆息,被夜晚的沉默整個地淹沒了。
徐庶搖搖頭,想是又有誰不知好歹惹火了張三爺。
寂靜中,血腥的記憶鑽入了思想中,只要閉上眼睛,便會看見無數吼叫的農戶,手持農具猛撲過去,鋒利的農具瞬間沾滿了血,活生生的人一個接著一個倒下去,腥臭的血淌在灌田的水渠里,那一溝渠竟至不流了!
婦人哭道:「都是他們惹事,偏要去評理,這下還惹了官司,要是,要是……」她不敢想了,平頭百姓一旦蹲進官府大牢,還能全身而出么?
葛亮勸道:「大姐莫急,其實也並非毫無辦法!」
賀三大喘了一口氣:「剛才鄉佐來收租,說是今年要多收我們三成田稅,每戶頭上還得多加半口算賦!」
細妹不懂他話里的意思,但想無論如何總是他救了父親兄長一命,心中對他懷了感激必定是不可更改的。
村落漸近,車隊如水分流,各朝一邊,各歸各家。兒子驅著牛往村西而來,離家越近,鞭子甩得更是起勁了,漸漸能看見門九_九_藏_書上插著一束茱萸,手臂似的指引著歸家的路。
手絹在手中輕垂,那沒有被污的一個字像墜子似的吊在手邊,那是一個「亮」字,可她不知道。
「東鄉人的租稅為何要轉嫁到你們頭上?他們既不擅耕地,主家又何必租地給他們?」葛亮輕輕地問。
葛亮見她哭了,不由得一驚:「怎麼了?」
徐庶道:「此人住在隆中,結廬躬耕,複姓諸葛,單名亮,字孔明,其才……」他微一頓,聲音也響亮了,「猶如浩瀚星河,壯闊汪洋,深不可測,廣不可度!」
少年道:「他又出去寫寫算算?這人好奇怪,來我們這裏一個多月了,每天都出去亂轉。我時常見他蹲在田邊發獃,要麼就與村東的老常擺一下午的龍門陣,又不見他種莊稼,倒像個農墾官,可也沒教咱耕田!」
劉備默然良久,苦笑一聲,對孫乾道:「公佑,煩你備一份厚禮贈于武先生,轉告他,劉備困窘,無能養才,武先生才俊英傑,自當高就,從此別過,願他珍重!」
細妹不明白他做什麼,只是知道他在寫字,她不識字,但是每見到葛亮寫字便會覺得是極其神聖的一件事。她悄悄見過葛亮的字,憑直覺以為他的字很好看,像立在水田裡的稻苗,整整齊齊,沒有一絲雜亂。
「多謝!」葛亮溫和一笑。
「這上面寫著我的行止姓名,你們若是有難處,可按這上面的行止寫信於我,我定盡綿力!」
徐庶慢悠悠地說:「昔日燕昭王為求賢理國而求教於郭隗,郭隗告訴燕昭王:古代有個國君欲買千里馬,便使涓人購之,哪知涓人花五百金買回來一堆馬骨頭。國君很是生氣,要重重處罰涓人,涓人卻說,既然國君肯花五百金買千里馬的骨頭,天下皆知國君真心求馬,那麼,真的千里馬一定會有賣主送來,果然不到一年,就有人送來三匹千里馬。郭隗說完這個故事,諫議燕昭王重用自己,天下士子見燕王對區區郭隗如此善待,一定是真心求賢,必定爭相而至。於是燕王為郭隗築宮而師事之,不久,天下賢才爭相入燕,其中便有樂毅!」
婦人聽完葛亮的一番敘述,臉色嚇得雪白,摟著孩子竟半晌說不出話來,只是撲簌簌地掉下眼淚。
葛亮的眼睛里灼然有光:「能!」
葛亮微笑:「倒是我麻煩了大姐這許久,大姐要照顧小弟,細妹又是女孩子,探消息這樣的事應由我做!」他言行乾脆利落,當真一整衣襟,跨步就出了門。
葛亮道:「你們既和東鄉都為大戶佃農,不如去求主家,主家新貴權重,官府必要看他的薄面。」
中年漢子聽齣兒子在罵他,一把脫下鞋子打在兒子後背上。周圍同行的農人瞧見,都捧著肚子哈哈大笑,中年漢子越發窘了,把住腳去穿鞋,狠狠瞪了瞪笑話他的農人。
她怏怏地轉過背,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嗚咽著哭了出來:「這可怎麼好哦!」
他略知道,自劉焉入蜀后,南陽、三輔萬家人遷入益州,劉焉將這些新人收編為東州兵,自此東州勢力熾焰高漲,並和本地的西土故老一直矛盾不斷。初平二年,西土舊耆起兵反對劉焉,後來被東州勢力徹底彈壓下去,雖然西土勢力暫時微弱,但到劉璋繼嗣後,也不能抹平這之間的隔閡,雙方時時都劍拔弩張。就在不久前,巴西人趙韙還曾張旗反叛劉璋,卻再次被東州勢力鎮壓,這平靜的成都平原之下早隱藏著狂涌的暗流。
「元直?」
葛亮微惻:「我也捨不得你們一家,我來了后,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心裏很是感激!」
徐庶略一停,目光炯炯:「古國君求千里馬而買馬骨,燕王求賢才而拜郭隗師,主公有心求才,士子離棄而以禮待之,不遷怒,不生嫌,何愁天下真才不至!」
秋天的夜晚起了深刻的涼意,清冷的月光在窗戶上鍍了薄薄的一層銀霜,似乎濕潤的眼淚,隱隱有慟哭聲被風送入院牆,凄慘得令人心頭疼痛。
聽見葛亮的聲音,婦人忽然意識到屋裡還有外人,忙把眼淚擦掉,苦楚地笑道:「見笑了!」
「備厚禮!」張飛暴跳如雷,「像這等小人,一頓拳腳打走便是,還要備禮,大哥,你瘋了不成?」
賀三啐了一口:「他說他奉命收租,不干他的事,分明是偏袒東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