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庶親操桴鼓，「咚」的一聲敲在牛皮鼓上，朗聲道：「校場對決開始！」

「劉將軍射箭了！」士兵們興奮地呼喊著，紛紛讓了道，一個個踮足翹首，無數的目光齊刷刷聚集在劉備身上。

張飛從一個士兵手中取過弓箭，不由分說遞給劉備：「試試！怕甚，縱然射不中，我看誰敢笑話你！」

真是被逼上絕路了，劉備憋著滿肚子的不樂意，雙手一拱，口裡也不說話，任由諸葛亮代他說：「晁公子好！」

劉備驀地騰起勃然怒火，兩手狠狠一拽，霎時生出一個念頭，便想要衝過去將那晁公子的雙眼摳出來，再一拳打倒，踢飛入水中。

張飛慫恿道：「大哥索性試試手吧！」

張飛呼呼扇風，瞧見劉備背後的諸葛亮和徐庶：「喲，兩個書生也來軍營？」

晁煥揮手止住兒子的呼喝，笑道：「信里說，你們安撫流民墾荒，我是個生意人，百事只為趨利，既要借貸，我能得何好處？」

諸葛亮不說話，他不喜歡晁公子的眼神，但他向來內斂慎重，喜怒不形於色，即便心裏有很大的反感，也不會輕易流露出來。

「你要借錢？」晁公子叫道。

三騎揚鞭不停，很快趕到軍營的轅門前，哨樓上的士兵看清來人，令旗一展，四個士兵一起用力拉住碗口大的繩索，拖著豎立成轅門的戰車向後靠。

他用力一揚手，鞭梢飛上天空，劃出了凌厲的弧線。

諸葛亮平靜地說：「將有大將小將。小將者，強於弓馬，爭于角力，少則統千人，多不過萬人，攻不過一城，辟不過百里；大將者，十萬人之統率，居帷幄，坐車輦，不出門已知天下策變，不策馬已令天下之將，何用親嘗刀弓乎？」

「混賬，你再扯淡，我揍你！」劉備憤聲吼道。

「不知晁公收利多少？」諸葛亮問。

「爹，你想清楚，五千萬錢，他們能還得起么？」晁公子急切地想阻止父親。

忽然，張飛的百人隊竟生生在磨盤邊沿撕開了一個缺口，隊伍像漏沙般流進了敵方陣營里。

晁公子挑眼盯著諸葛亮看了很久，慢慢地，竟露出了古怪的笑：「怎麼，尋父親有事，就不能告訴我？」

「所謂高廊四注，重坐曲閣，華榱璧璫。視之無端，究之亡窮。也不過如此吧。」諸葛亮邊走邊感嘆。

三人從馬上躍下，進入軍營不再乘馬，只是持了馬轡緩緩而行。

「謝晁公惦念，他老人家身體尚還硬朗。」諸葛亮虔敬地說。

劉備水了臉：「扯你娘的淡！軍師是文士，他射個鳥箭！」

「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土不嫌大，財不嫌多，若晁公應允借貸，有三利而無一弊！」諸葛亮沉穩地說。

那人慢慢地踏上了水榭，劉備正要道禮，抬頭與那人打了個照面，卻吃了一驚，話也忘記說了。

「特尋尊父有事！」諸葛亮的聲音輕飄飄的，很有禮貌，但也很得體地封住了晁公子的口。

劉備捧茶輕啜了一口：「好香！」

「我來試試！」徐庶拿過弓箭。

劉備默記了一番：「慚愧，孔明所列之書，我全未細細讀過，既不知治國，也不知理民，更不能明盛衰，當真是不學無術。」他一陣搖頭，甚是覺得有愧。

「好！」校場一片叫好聲響徹天宇，劉備如釋重負，拖了弓滿臉堆笑。

趙雲躍下戰馬，臉上卻無半分得意，謙恭地捧弓一拱：「獻醜了！」

劉備笑道：「雲長怕麻煩么？」

晁煥微笑而不言語，良久，他拍手大笑：「好，怪不得黃公擇你做女婿，果然一張巧口！」他緩緩斂容，「借貸可以，但我收利很高，不知你們受得起么？」

劉備愁凝了眉目：「如此佶屈聱牙，虧你還能記住，換作我，恁是讀不下來，孔明喜歡這樣的文章么？」

怎麼是他？！劉備感覺被人當頭狠狠敲了一棒，打得他無力反抗不說，還砸沉下一股子憋悶火氣。

劉備邁過一道坎，因聽不明白諸葛亮文縐縐的話，轉頭問他：「這是什麼說法？」

「你信我能還得起？」劉備稍有忐忑。

可這一進去，卻覺得是進入了一座旋轉的迷宮，周圍的士兵一直在奔跑，塵埃高揚，嘈雜之聲攪得耳膜生痛，想找人拼殺，只覺得頭暈不辨方向，敵我也混沌了，一不留神，便被暗中伸出來的刀劍砍「死」，或者中了不知哪裡飛出來的暗箭。

張飛上下打量了諸葛亮一眼，他哈哈一聲笑：「這麼說，軍師欲做大將？瞧不起小將的弓馬之技？」

「這些士兵還行么？」劉備笑問。

這人應該就是晁煥了，劉備壓了怒火，禮貌地拱手道：「晁九*九*藏*書公好！」

劉備掂了掂弓箭：「罷了，試試而已！」他一開手臂，深深呼了一口氣，大踏步走向校場中央。

劉備嘆道：「以蜀茶待客，果然是極富豪門！」

「你作什麼保！」劉備從銅錢的包圍中驚醒。

劉備看得哈哈大笑，他搡了一把關羽：「如何，我說莽漢必輸無疑吧！」

劉備仍是一個勁搖頭：「不成不成，渾渾噩噩不學無術，豈能欣欣然自以為是。以後我得拜你為師，潛心求學，你可得好好教我這個學生。」

這個人正是當日他在襄陽酒館教訓的灰綢男人，果真是冤家路窄，走哪一家不好，偏要投到仇人門裡，原來這個跋扈的紈絝子弟便是荊襄赫赫有名的晁門主人么？

一輪艷陽高照，地面騰起了白蒙蒙的熱浪，足底沾著地面，猶如踩在燒得滾燙的鍋面上。熱像一種黏在身上甩不出去的情緒，緊緊地貼著你，滲透你，並且蠶食你。

片刻，一隊士兵跑入半邊空場，每人手裡扛著一支旗杆，朝場中穩穩一插，每根旗杆上皆懸吊著用紅繩系縛的銅錢，隨風搖擺不定。

當下里，張飛和諸葛亮已登上點將台。張飛哭喪著臉，又羞愧又佩服，因還顧著顏面，原來是急性子，偏這會兒落在諸葛亮後面。

劉備起了好奇心：「如此，孔明喜歡什麼文章？」

張飛的百人小隊彷彿掉進了絞肉機里，只見「磨盤」中「血肉橫飛」，「慘聲四起」，一具具「屍體」拋得橫七豎八。

關羽和趙雲正立在士兵陣列前，見劉備等進了校場，兩人便迎了過來。

羽扇在諸葛亮的胸口輕輕滑過：「主公還記得來晁家之前，亮曾對主公念過這些話么？」

晁煥濡了濡筆：「貸方是我，借方是——」他睃了目光去看劉備，「劉將軍？」

瞬間，殺聲頓起！

「張將軍也試試吧！」徐庶把弓箭遞給他。

諸葛亮的百人小隊終於停止了旋轉，清點戰場下來，也有二十來人「陣亡」，可與全殲的張飛百人小隊相比，已是大獲全勝。

便在兩軍接近之時，諸葛亮的百人小隊中站起一人，手中的三角旗用力一揮，高喊道：「分！」

「可否少收一些？」劉備懇求道。

趙雲推讓道：「我還是不要比了。」

「子龍，該你了！」關羽把弓箭扔給趙雲。

漢末，食茶尚是奢侈享受，北方不產茶葉，只有南方部分地方如巴、荊一帶有少量茶林，這其中尤其以蜀茶為貴，因其產量少。有時一升茶貴值千錢，若非財祿充裕，根本不能購置。

他也取來弓弩，照樣跨馬飛奔，馬蹄踏塵越奔越快，似乎要奔出這校場。他卻忽然一聲輕喝，微向右側，未等人們反應過來，弓已拉滿，箭如星馳電走，正中銅錢眼，帶著銅錢也釘上了旗杆，因射力過大，沖得那旗杆搖搖晃晃。

劉備持著半邊竹板和麻紙，半晌也沒有說一個字，視線里還是迷濛如觀大霧，那輕巧的麻紙和竹板握在手裡，沉甸甸的讓他幾乎不能承受。

「簽吧！」晁煥把毛筆遞給諸葛亮。

「晁公放心，亮不做無信之人，我以性命擔保，絕不負信。若是債清之日有悖盟誓，亮願肉袒負荊，親赴府門謝罪請死！」諸葛亮信誓旦旦地說。

五千萬！劉備覺得頭要炸了，數都數不清的銅錢砸下來，把他悶在一座墳墓里。他提出五百萬是粗略計算了自己的償付能力，那已經是他的極限了。而晁煥居然要借給他五千萬錢，他劉備就是變賣家產，再把自己典給人家當奴隸，賣身三輩子也還不起。

「好！」士兵看得熱血沸騰，又是跺足，又是拍巴掌，滿校場霎時喝彩聲不絕於耳，震得地面黃塵起起落落。

僕役捧上紅印泥，三人各自在麻紙上摁了手印，晁煥再將竹板一剖為二，把一半竹板與一張麻紙自己收好，餘下的交給劉備，「券契各持一半，三年到期，合契而債清！」

瞬時，隊伍像磨盤般旋轉不休，形成流動的團圓狀。奔跑的士卒騰起的塵埃迷濛了隊伍的輪廓，張飛的百人隊竟尋不著敵方側翼所在。

諸葛亮不浮不躁地說：「我招募流民耕戰之前，會與他們簽契約，三年自耕自養。三年後，他們得了耕養好處，倘若我們還得起債，他們的去留不由晁公決定；倘若還不起，他們便入晁公府門，只當我們這三年是白為晁公做農務。」

「來啊，」張飛當即高聲道，「列隊分之！」

諸葛亮微笑，很乾脆地說：「好！」

諸葛亮偏不說了，搖著羽扇靜默地微笑。

諸葛亮搖頭：「亮也不喜歡，華而不實，無非是堆砌辭藻，渲飾文詞而已。」

場中的士兵幾乎要沸騰了，幾個將軍個個身hｔｔps://ｒeａｄ•９9ｃsｗ•cｏｍ懷絕技，武藝卓絕，讓他們又是佩服又是羡慕。

諸葛亮平靜地濡著筆：「借貸必有擔保，主公無憂！」

有士兵牽來戰馬，張飛抓緊弓弩，飛身上馬，一拍馬尾，戰馬疾馳揚塵。他側身一搭弓，扭頭便是一射，弓箭颼颼激飛，但見電光石火，那箭頭扎中銅錢眼，帶著銅錢飛出去，將銅錢牢牢地釘在旗杆上。

他伸出手揮向校場，意味深長地說：「再瞧瞧這些新兵，想想你和雲長在校場上的威風，再想想當日我們一無財力，二無人力，會有這般景象么，你還不服么？」

張飛瞪圓眼睛：「軍師還瞧不起弓馬戰術么？這可是為將之本！」

這一聲吼叫猶如雷霆過蒼天，震開了漫天烏雲，燒出烈火般的明亮光芒。

晁煥笑嘆了一口氣：「我與黃公是故交，雖同處一州，卻少見面。你下次見到他，讓他來我府上把酒，他若懶得動，我定去他家裡抓了他來！」

諸葛亮道：「一個時辰足矣。」他也不多話，徑直走入百人隊中，認真地排兵布陣，因彼此隔著百步距離，也不知他說了什麼話，只見那百人小隊迅速移動開來，有的跑向左，有的跑向右，卻瞧不出諸葛亮到底在布希么陣。張飛麾下的百人小隊卻排列不動，只聽見張飛粗聲大氣地鼓舞士氣，喊聲震得校場內塵埃飛揚。

諸葛亮靜靜地說：「抵押么……」他略一停，振振有聲地說：「五千流民為晁家作佃農，這可足夠還債？」

「可是……」劉備想再爭持一番。

張飛的百人小隊像狂躁的洪峰，吶喊著沖向敵營，而諸葛亮的百人小隊卻安靜如山嶽，似乎是承受海浪衝擊的堅毅岩石，在默然無聲間經歷艱苦的磨礪。

劉備冥想了一會兒，想了個能讓自己接受的數目：「五百萬錢？」

劉備的暴躁在他的柔和下慢慢平息，他放慢了腳步，馬鞭緩緩垂下。

晁煥卻不回答，劉備以為是要多了，正想降低一些，那晁煥卻說：「五百萬哪裡夠墾荒撫民，我借你五千萬錢，三年為期，如何？」

「晁公所轄田土每年賦稅不過十一，而流民開墾荒田則可得三一，此為一；晁公散財安撫流民，收民心，得信義，此其二；我們若得晁公借貸，心存感念，荊州大勢想來晁公定知，若然南北相爭，我等定當知恩而有重報，此其三！」

劉備穩穩站立，提起一股力量，雙臂奮力一伸，那弓竟自拉開，箭在手指間輕輕顫抖。他瞄準靶心，凝氣深沉，手掌只一放，弓箭「咻」的一聲離弦而出，只聽見空氣被撕破的碎裂聲，剎那光芒刺眼，一聲「嘣」的撞擊聲，箭頭正中紅心，嗡嗡地在靶子上來回搖晃。

「歲末賦稅，三分之一歸晁公！」諸葛亮說。

晁公子縱算不學無術，也聽出這是諸葛亮空手套白狼，可他卻反駁不得，只好去看晁煥，晁煥卻全不在意，反而笑眯眯地說：「如此也好，我花五千萬錢既能獲田賦，將來或可白得五千佃農，何樂而不為。只是將來若債務清不了，五千流民又入不得我府中，孔明該怎麼辦？」

「謝晁公！」諸葛亮清聲道，他扯了一把劉備，劉備渾渾噩噩地給晁煥道了謝，又聽見諸葛亮給晁煥道了聲「叨擾」，拉著他走出了水榭。

劉備哀嘆了一聲：「當年求學，盧師罵我不是讀書的材料，飛鷹走狗才是個好把勢，我被罵得傷了讀書的心，索性去飛鷹走狗了，現在看來，盧師可真沒罵錯！」

劉備握著筆，手腕輕輕顫抖，眼睛里一片潮濕，麻紙上的字也變得模糊了。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劉備」兩個字寫完整，那最後的一橫拖出去，手腕卻沒了力氣，收尾時飄遠了，抖成了一條波浪。

「還好吧。」晁公子漫不經心地說，目光搖晃著在劉備身上逡巡，「劉將軍久違了。」他吊起嘴角陰森森地笑了起來。

士兵們更是叫得起勁，看徐庶雖然姿容偉岸，然而形貌仍不褪文氣，沒想到居然膂力過人，箭術精湛，當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們大多是流民，只有極少曾有從軍經歷，全得從頭訓起！」

諸葛亮越是諱莫如深，張飛越被激發起好勝心：「行，我今日不較弓馬之術，我便和軍師較大將之道！」

「試試！」關羽也附和道。

晁公子旁若無人地在水榭中一坐，眼瞅著曲水裡游弋的魚影，隨口問道：「劉將軍來此有何事？」

趙雲躊躇一陣：「罷了。」

關羽卻不以為然：「那不一定，翼德久經沙場，怎會輸給沒上過戰場的一介書生！」

不等晁煥開腔，晁公子搶著道：「你憑什麼能保證五千流民聽你調遣，將來為你還債！」

劉備滿意地點頭，背ｒｅaｄ•99cｓw•cｏm了手看士兵射箭，不禁嘆道：「久不上戰場，甲胄生蟣虱，如今又聞號角金鼓，匣中劍也自呼應！」

徐庶詭秘地一笑：「看了再說！」他將袍子掖進腰帶，大步流星走入校場中央，也不多話，手臂猛鼓起強力，弓弦乍開如滿月，那箭便如一束飛出月亮的光芒激射而去，目力才及弓弦，箭已上靶，居然也是紅心！

張飛嘟囔著，他不肯在人前認輸，覺得太丟人。

張飛無話可說，他把腦袋埋下。

張飛撇撇嘴巴：「偏心！射箭而已嘛，大哥就是護短，平白就罵我，真箇委屈！」

諸葛亮把韁繩遞給他，他惡狠狠地扯在手裡，氣得滿臉扭曲，拉著馬一陣急走，鞋底狠命地蹭著地皮，似乎和那土地有天大的仇恨。

張飛挽起袖子，揮起佩劍一盪：「勇者勝！」

「劉將軍，落名吧！」晁煥道。

劉備本來還想著該怎麼開啟話頭，慢慢深入主題，未料晁煥即來便不涉廢話，他正是巴不得，當下說道：「晁公爽快人，備也不虛言，備想請晁公略貸薄財，以為撫民之用！」

劉備偏不妥協：「現在服了沒有？」

「請晁公立約！」諸葛亮朗聲道。

「大哥不減當年！」張飛啪啪拍巴掌。

二人登上水榭，榭中鑿有石墩石案，早有僕役捧了茶果奉上，二人便端坐亭中，倚闌瞻望著四面景色。

「什麼大不了的事，居然不肯透露半分？」晁公子轉過身體，蹺足而坐，一雙魚泡似的眼睛翻上翻下，滿盛著令人厭惡的輕蔑。

飲茶等待間，那水榭延伸出去的游廊上走來一人，兩人以為是主家到來，忙立身起來便要行禮。

「乖乖，服了服了！」張飛大聲喊叫，一拳捶在趙雲胸口，「子龍箭術過人，老張不如，輸得心服口服！」

晁煥點頭笑道：「三分之一，真不是個小數目，如此算來我倒佔了不少便宜。不過，」他話音一轉，「我已富甲一方，田土遍布，還要荒田賦稅做什麼？」他語帶笑意，即便是冷冰冰的質疑聽來也不覺得刺耳。

張飛的百人小隊排列的是尖錐騎兵陣形，衝鋒速度相當快，雖然丟下了二十幾具「屍體」，仍然銳不可當，勇猛向前，在馬上要與敵軍正面交鋒時，立即分成兩支隊伍，繞著諸葛亮百人隊的兩面側翼殺將而去，這是戰場上習慣的分割包抄，深入敵人最薄弱的腰腹處，幾乎便扣住了敵人的死穴。

「如何說？」

張飛在馬上長笑：「如何，二位還敢不敢比？」

晁煥落筆在麻紙上輕寫：「孔明作保可得記住，若是劉將軍到期不能還債，你得給他償還全部債務，只是，孔明拿什麼抵押憑據擔保！」

諸葛亮穩穩地拿住筆。劉備腦子裡五千萬山呼海嘯的錢串還沒消退，又添上五千流民的債務負擔。將來若債務不清，又遣不動流民，不慎鬧出民變來，說不定就是人財兩空，他想去扯諸葛亮的手，卻抽不出力氣，眼睜睜地看著諸葛亮把自己的大名落在保人的位置。

素白羽扇輕輕落下，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了案上的另一支筆：「我作保！」聲音沉凝無雜質。

「猴急勁！」劉備笑著埋怨道。

劉備笑勸道：「子龍箭術一流，怎能不比？你去露一手，殺殺這兩人的威風，滅了他們的張狂！」

「拿券契來！」晁煥吩咐道。

諸葛亮很確信地點頭，劉備一股豪氣勃然充沛，他一揮馬鞭：「好，你等著，總有一天，我不僅還清借貸，我還要送給你五千萬！」

諸葛亮在劉備身後悄聲道：「主公，罷了。」

晁煥的笑容未消，語氣卻柔中帶剛：「規矩不能破，若是將軍有憂慮，自可再擇其他！」他緩緩地站起身，竟做出了一副送客走人的姿態。

關羽輕視地哼了一聲：「何足道！」

諸葛亮的聲音順風送入耳中，他扭頭一看，諸葛亮靜靜地望著他，目光柔和而堅定，沒有一絲一毫的怨懟，一如既往地冷靜。

「如何？」徐庶提弓回身，得意地笑問張飛。

「劉將軍好？」那人不咸不淡地說，乜了眼睛不經心地從頭到腳掃了劉備一眼。他年約三十齣頭，輪廓軟綿綿的像一團和了水的面摔在地上，再用力拉起，那面便爛成了稀泥，表情總是懶洋洋的，看人時愛挑起眼角從上朝下打量。

「請貴客稍後，家主人隨後便到！」青衣僕役恭敬地一請。

「誰怕你，比就比！」關羽躍躍欲試，趙雲只是靜笑不語。

他爆發齣劇烈的怒火，大吼一聲：「五千萬錢，五千流民，諸葛亮，你瘋了不成！」

晁煥撫掌：「將軍爽快！欲借多少？」

晁煥慢慢伸出三個指頭：「三分利！」

清澈水波在腳下輕流，修長的竹葉交叉錯生，擋住了一夏酷熱，九九藏書憑欄而坐，和風繞榭，霎時清涼遍體。

張飛揚起弓箭：「試試是試試，不過，立地靜射太沒勁，我得加點難度！」他扭頭對關羽和趙雲說，「二位，比比？」

張飛用力招手：「走走，二哥和子龍都在校場，今天校場大練兵！」

「是！」諸葛亮應諾。

張飛毫無妒忌之容，抓著趙雲一連聲地說佩服，回頭瞅了大傢伙兒一眼，忽地滿臉壞笑地說：「大家都試手了，還有一個人沒射呢！」他擠眉弄眼地瞟諸葛亮，「軍師也試試手？」

「那真是好，軍師若練成此陣法，望不吝賜教！」趙雲開心地說。

劉備連忙擺手：「不行不行，你不要出我的丑！」

他也牽馬跨上，卻從捧箭士兵的箭袋裡抽了三支箭，揚手一拍馬尾，戰馬清亮地一聲嘶鳴，蹄飛如浪，在場中賓士如風。趙雲不慌不忙，拈弓搭箭，驀地仰首后射，三支箭似飛雲掣電，颼颼破空，剎那，兩支射中銅錢眼，一支射中紅繩，皆將其死死釘在旗杆上。

士兵們都看呆了，一剎愣怔后，滿場爆發出震天動地的吼叫。趙雲同射三箭，兩箭中銅錢，一箭中紅繩，這精湛箭術果真天下無雙。

關羽不好意思了，他不由得道：「這蠢漢子只知恃勇，輸也是活該！」

張飛笑嘻嘻地：「軍師是龍，龍呼風喚雨都會，還不會射箭？試試手有何妨？」

張飛道：「軍師尚需多久準備？」

「劉將軍，孔明！」來人笑呵呵地召喚道。他年過五旬，形貌清癯，輕袍飄飄，不像個豪門望族，倒像是河邊的垂釣老兒。

秋草枯黃，連綿生長到天邊，三騎快馬踏草疾奔，猶如狂奔在洶湧的浪潮中。秋陽在地平線盡頭緩緩沉淪，絢麗霞光從天幕後滲出，渲染出遠方一座軍營的輪廓。

關羽搖搖頭：「夠費神！」

「哈哈，張老三，我豈會輸給你！」關羽放聲大笑。

「孔明這是什麼陣法？」劉備好奇地問。

劉備不想屈服，可思想來去，除了晁家，他又能去哪裡借錢，茫茫天下，財富滾滾，卻都不是他劉備的。一個人身處窮困，只能低下頭顱做人。

聽劉備如此貶斥調侃自己，諸葛亮笑了起來：「書本為死物，人才是活的，怎能被書束縛。不讀書未必不通事理，讀書多未必是真才，主公不甚讀書，但明事理，曉大義，讀不讀也無甚關係了！」

張飛服氣了：「服了服了，你這書生竟也有武力，文武雙全，比老張厲害多了！」

「大哥！」張飛跑得滿頭是汗，領口也沒系，敞露著半個胸膛，腰帶歪垂在屁股后，甩來甩去似乎一條尾巴。

「孔明可否列舉一二？」

徐庶笑道：「我可不是書生，這裏只有一個書生！」他擠對似的拐拐諸葛亮。

「你這時還背什麼書！」劉備瞪圓了雙目。

劉備哈哈一笑：「總有人能收拾得了你們兩個！」

「射箭小技耳，亮不為之。」諸葛亮輕輕地說。

劉備擔憂地說：「你可是以性命相保，我怎能不憂心。」

「有何利，你且說說看。」晁煥仰首注視著諸葛亮，笑意始終不去。

「明日我便遣人送錢過去！」晁煥笑呵呵地說。

諸葛亮悠然一笑：「主公有無遠志？」

諸葛亮笑道：「源自黃帝丘井法，可惜還不甚精熟，待得他日精練，縱算有強敵，即使不勝，或者也會避免全軍覆滅。」

劉備揉揉膀子：「不行了，老了，才射這一箭，竟自手臂酸痛。」他抬起弓一遞，「你們也來試試手。」

趙雲卻是看得津津有味，贊道：「好精妙的陣法！」

劉備瞪大了眼睛，三分利！真是赤|裸裸的高利貸，若是本金一萬，歲末便需還給他三千六百錢利息，也就是說，若借貸期為一年，便得拿出本金的三分之一還要多用來償付利息。

晁煥毫不在意地一擺手，僕役捧了筆墨和一片竹板、兩張麻紙輕放在石案上，細細研了墨汁，把筆遞給晁煥。

直到走出了晁門，聽見髹漆大門遲滯乾澀的關閉聲，他才從迷夢中驚醒，一眼看見默然走在他前面的諸葛亮。

張飛瞪大眼睛：「書生也射箭？」

「服了沒有！」劉備用力掐住張飛的胳膊，「你不是自詡大丈夫么？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你連認個輸也不肯，有什麼臉夸夸其談！」

諸葛亮笑著輕輕揮動羽扇：「主公師從盧子干，盧先生乃當世大儒，博聞強識，主公舍名門而就蓬蓽，居然要拜在隆中小儒門下。何況，亮還不算正宗儒門中人。」

「借貸需要保人，」晁煥環顧四周，「榭中只我們四人，我和犬子自不能作保，劉將軍為借方，更不能自家作保，那……」他意有所指地停了口。

忽地，有笑聲緩緩隨風傳來，一個淺灰色的影子越走越近，待得行到read.99csw.com水榭上，晁公子跳了起來，很是謙卑地拜下：「父親！」

「張將軍想怎麼比較？」諸葛亮淡淡笑道。

諸葛亮的百人小隊的中軍小旗又一揮：「轉！」

劉備煩躁的意識忽然一警，原來這個晁公子並非晁門主家，他想起諸葛亮告訴過他，晁門主家名叫晁煥，年已過半百，絕不是眼前這才過而立的公子哥。不過父子連心，誰知道晁煥會不會為給兒子尋仇而凌|辱自己。

四人一行繞過中軍戰旗，走到一個碩大的廣場前，那廣場周圍插滿了鹿角，場中鋪滿黃塵，場子的一半排列著密密麻麻的士兵，另一半則空了出來，盡頭處插著一排箭靶，靶心染了紅點。不時有一隊士兵出列，彎弓射箭，有的射中紅心，有的射在心外，凡射中紅心，滿場皆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他想回絕，可諸葛亮已是深深一拜：「晁公大手筆，謝晁公貸錢！」

劉備被請至校場邊的點將台上觀戰，搖頭道：「這莽漢要觸霉頭了。」

「如何？」劉備故意對張飛擠擠眼睛。

關羽昂起頭：「何所懼！」

這宅院共有四進，第一進是尋常會客廳堂，皆是五楹大廈，窗牖擴得很開，陽光充足，如同騰空了的太倉。第二進也為會客廳兼書房，屋宇稍小，然都修建得極其精緻。第三進是起居卧室，幾處閣樓皆掩隱在綠樹環抱中，坐卧屋內，臨窗即見錦繡景物，胸中塵垢隨即一掃。第四進是後花園，當中亭台水榭，曲水悠悠，綠草遍野，花木扶疏，奢華仿若京都上林苑。

劉備渾身都難受得如同被火烤，面對這張陰陽怪氣的臉，可讓他如何說出借錢的話來，他心底剎那閃過一個念頭，也許將白白跑這一趟了。

兩人一路閑話，那青衣僕役領著他們穿過宅院前三進，直走入花木繁盛的後院，一彎曲水掩映在蒼青修篁間，一座重檐亭榭壓水而建，蒙蒙的水汽在水榭周圍盤桓。

劉備呆若木雞地「啊」了一聲，他的頭腦還處於混亂的狀態。

晁煥緩緩坐下：「前日黃公的信我已閱過，所言之事大部知道。你二位既然今天來了，我們不說閑話，就說說信中之事！」

隊伍像被安上齒輪般迅速轉動起來，第一隊忽然跪下開動弩機，因不是實戰，弓弩都去了箭鏃，頭上包著棉布頭，凡是被弩箭射中者皆算「陣亡」。當第一隊弩箭射完，立刻卧倒裝弩，第二隊迅速起來開弓，後面的第三隊又在積極準備，如此循環以復，待得三輪弓弩射畢，張飛的百人小隊已有二十來人「中箭」。

晁煥撣撣衣袖，和氣地說：「這是我的規矩！」

張飛豪氣十足地說：「你我各領一支百人隊，效法戰場對決如何？」

沉重的髹漆門緩緩打開，一名青衣僕役在門檻后恭敬地彎腰，輕言細語地說：「請二位尊客入後堂敘話！」

不到半個時辰，張飛的百人小隊「全軍覆滅」。

「來啊，豎旗杆！」張飛高聲命令道。

劉備怎能說得出話，胸口悶悶的像塞了棉花般堵得慌，他真想立刻衝出去，奔去沒人的曠野上，大口呼吸空氣。

張飛甩開劉備的脖子，一抹臉膛，忽然吼叫一聲：「服了！」

「諸位，我可是立約了！」晁煥提起筆，對劉備和諸葛亮晃了一晃。

頃刻間，新軍中分出兩支百人小隊，像溪流般東西分開，各自列陣以對。校場上的士兵眼見張飛和諸葛亮要效法戰場對決，都興奮起來，霎時旌旗招展，喊聲雷動，活似真戰場。

劉備一怔，諸葛亮凝視著他，羽扇揮向前方：「主公若有天下之志，天下皆在掌握，還缺這區區五千萬錢么！」

「讀六經可得禮義人秩，習治國要理；閱《管子》《商君書》《韓非子》可知法制勢術，學理民策略；覽《史記》《漢書》可明朝代盛衰，鑒古咨今。」諸葛亮輕輕數著。

劉備感覺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轉，亭台樓閣、繁花綠樹全失去了色彩，情緒是亂糟糟的，不知是憤怒還是悲傷，或者二者兼而有之，或者比這兩種感覺更加複雜。

劉備拚命使眼色給諸葛亮，可諸葛亮彷彿視若無物，害他只是一味干著急。

「主公……」諸葛亮很小聲地叫他。

「是蜀茶。」諸葛亮細細品味，覺出了其中的滋味。

諸葛亮和劉備跟著這僕役跨過高高的門檻，從一面巨大的屏風前繞過，進入了崎嶇幽深的大宅院。

「是司馬相如的《上林賦》。」

「三分利就三分利！」劉備豁出去了。

「有補於世，不空談，不大言，不飾詞，讀而能獲真知，曉義理。」

晁煥滿臉是笑，熱情地招呼：「坐坐！不必拘禮！」他側頭對諸葛亮笑道，「你岳丈一向可好？」

「為謀大事，必忍人所不能忍，區區五千萬錢算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