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扭轉危局
第十章 荊州降曹,建策退保江陵
諸葛亮卻還是歡笑,黃月英笑瞪了他一眼,她輕倚在他肩上,低聲道:「你自己也要保重,也不知前途如何,我總覺得忐忑。」
「我讓你去調長公子,你、你去啊!」劉表著急地拍著被單。
「沒有,」諸葛亮凝眉搖頭,「兩個月來送去襄陽的問函都如石沉大海。主公本想親往襄陽探病,奈何襄陽方面卻攔阻不讓,我猜這不是劉表的意思,定是蔡瑁的主張!」
諸葛亮長嘆,伸臂將妻子攬在懷裡,聽得窗外秋風飄零,竟讓他生出了剎那的悲凄。
劉琮很是煩惱,他努力使自己顯得有氣魄,聲音便使勁地揚高了:「曹操未來,我等便釋甲授印,何其謬哉!我願與諸君據全楚之地,守先君之業,以觀天下,何為不可乎?我荊襄尚有精兵,樊城亦有劉玄德固守,可為掎角。曹操縱有雄兵,當擊退于金城湯池之下,何謂棄大州而行臣服!」
「玄德,」劉表微微喘息,「我不行了,有幾句話想問問你。」
他望著錯愕不能語的劉備:「我既將死,自然要對你說真心話,我以往對你甚是猜忌,你久負名望于天下,曹操這樣的人物,居然也對你有三分忌憚,你倚我荊州,我怎能安枕而無憂!」
他在門邊輕輕拍去身上的塵土,略定了定神,這才緩步入了裡間。
劉琮老實地說:「我不如。」
「蔡瑁,你好大胆!」劉表怒道。
「玄德言過了!」劉表咳嗽了兩聲,「我即將江河歸海,兩個兒子又不成器,荊州地處要衝,北有曹操虎視眈眈,南有孫吳相機而動,要保得荊州不失,除了玄德還能有誰?我是真心真意想把荊州讓給你!」
「長公子劉琦,他仁厚寬和,風雅持重,為守成之君,景升兄何不擇他受印!」
蔡瑁慢悠悠說:「公子來做什麼?」
諸葛亮沉吟:「曹軍既已到宛城,必定一二日則克下新野,新野一破,樊城無有屏障,而劉琮欲舉州歸附,樊城便成孤城,不如棄城而歸江陵,江陵險塞,可為盤踞!」
真是羞恥!劉琮盯著這些所謂的荊楚俊傑,一陣噁心倒卷而上,他硬生生吞了下去,卻突兀地說道:「北面臣服曹操一事,還得去告訴樊城劉備。」
「巽以為有三不可,」傅巽的應對相當敏捷,「逆順有大體,強弱有定勢。曹操擁天子,號令天下,今我以人臣拒人主,逆也,此為一不可;以新造之楚而御國家,其勢弗當也,此二不可;以劉備而敵曹公,又弗當也,此三不可。有此三不可,欲以抗王兵之鋒,必亡之道也!」
劉備引劍趨前,目光凜然:「本欲殺汝祭旗,但縱將你千刀萬剮,也難消仇忿。況我今將行,臨行之時殺你一個小小信使,非丈夫所為,你滾吧!」
他跑到台階的最上面,也不稍微休息,揚手抓住面前髹漆大門的銅環,力量用得很足,敲門聲震天響動。
劉備愣了,彷彿被人掐住了咽喉,半晌竟無法說話,腦子裡一片混亂,他其實早想到總有一天劉表會知道真相,只是沒想到會是在這個情景下,因此囁嚅著:「我……」
「嗣子,你想……」劉表慢慢回過味來。
諸葛亮快步走去:「別起身!」他扶著妻子重又坐下。
諸葛亮不禁感嘆:「你總是這樣深明大義,諸葛亮何德何能,竟能娶你為妻。」
屋裡燈光很暗,劉表軟軟地靠在枕頭上,垂在床前的帷幔遮住了他大半的身體,若不是因為有一線光打在床頭,還以為那床上沒有人。
主公?劉琮還不適應這個稱呼,他像是被忽然套上了一件華貴的錦袍,卻不甚合體,總有種遊離的感覺。
劉備愁然一嘆:「只怕景升兄凶多吉少!」
黃月英大度地一笑:「沒關係,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自己能照顧自己。」
張飛正咬著糕點,囫圇著吞下,哽了好一會兒,才悶著聲音說:「去二哥那裡問一聲,他和公子劉琦在一處,如何老子死活,兒子竟有不曉得的?」
劉備胸中憤懣難平,仰天一聲嘆息,手腕一抖,長劍飛向半空,墜落之時,沒入柱中,「嗡」的一聲敲碎了撲面的秋風。
呼地一陣烈風,大門被重重撞開,吹得滿屋簾幕「嘩啦啦」亂飛,劉表從床上猛地彈起,捂住胸口大聲地咳嗽。
蔡瑁輕鬆地說:「無妨,小事。」
徐庶得意地仰起笑臉,毫不謙讓地說:「可不是!」
劉琮聽出傅巽這番話儼然是深思熟慮,他漸漸意識到,在曹操大軍逼近時,荊州這read•99csw.com幫臣僚的算盤珠子早撥好了,都等著把荊州獻出去給曹操當見面禮,卻把他這個主公晾在一邊。
「開門,我是長公子!」
「景升兄!」劉備在床邊參禮。
劉表頹然一聲嘆息:「唉,罷了,既然玄德力保,便如此了吧。」他撐住身體,雙手緊緊握住劉備,「荊州有勞玄德了!」
「你說,你說。」劉備抽噎道。
蔡瑁吞了口唾沫:「剛得到消息,曹操已調精兵二十萬,星夜兼程向荊州奔來,前鋒即到宛城了!」
女僮們縮著腦袋,也不敢真的離去,捧著痰盂和臉盆沒敢動。
劉備一把奪過,心急火燎地扯開了便讀,哪知才讀得三四行,那汗便滴溜溜流了一身,胸口似被大刀輪番砍了十來刀,痛得他霎時眼淚直流。
「諸君皆贊同蔡將軍么?」他把問題丟出去,他想無論如何,總有人不同於蔡瑁,只要有反對之聲,荊州還是一塊有血性的土地,拼著熱血和曹操決一死戰,未必便會失敗。
劉表艱難地抬起頭,正看見蔡瑁冷若冰霜的目光,剎那間,讓他打個哆嗦。
蔡瑁被他的笑聲驚住,心虛地說:「你笑什麼?」
「蔡兄!」門廊后閃出一人,麵皮黃得像被烤過頭的雞蛋,卻是劉表的外甥張允。
楚楚衣冠們小聲地紛議,有在說曹公凜凜威風,有在說投降后如何獻詞,卻沒有一個人說出半句激憤的抗爭言辭。
諸葛亮笑道:「其樂也融融,其樂也泄泄,元直之謂也!」
劉表費力地抬起頭瞧了瞧:「德珪?」
劉表拼了力氣啐了他一口:「狗屁的眾望所歸,是你蔡瑁一人謀算!」他現在才深刻地感到了後悔,不應該將長子遠派江夏,更不應該早不冊定嗣子,一再的猶豫和遲疑,終於釀成了今日的危險。
他輕輕地說,溫柔地擁住妻子,窗外有風,彷彿他們彼此吟哦在心底的嘆息。
黃月英狡黠地眨眨眼睛:「你說呢?」
「你、你要做什麼?」劉表感到頭皮發麻,下意識地向後靠去。
蔡瑁奔到床前,驚惶地說:「主公,大事不好了!」
門被誰推開了,一個人卷著呼嘯的風衝進來,大聲喊道:「主公!」
「主公,」蔡瑁高聲道,「曹操大軍前鋒已至宛城,望主公早作決斷!」
「混賬!」劉備越想越氣,掄起胳膊便要一巴掌甩下去。
「怎麼了?」徐庶輕問。
徐庶提著一個大竹籃,邊走邊笑,口裡還哼著小曲兒,他繞過了一叢密生的薔薇花,進了一扇弧形拱門,院子里掃落葉的僕役見他來了,都躬身一拜。
「公祐何故如此著急!」劉備半是埋怨半是關心。
劉備堅決地搖搖頭:「不可!劉玄德怎可乘人之危,景升兄若真有山崩一天,應擇嗣子受印綬,備當鼎力扶持,不負景升兄多年看顧之情,何能橫奪同宗產業!」
蔡瑁冷看了他一眼:「長公子身負主公重命,鎮守江夏重鎮,當初赴任之時,主公諄諄教導,長公子曾對主公信誓旦旦,稱道定當守好江夏,絕不辜負主公重託。如何一年未到,長公子竟然違了誓?」
蔡瑁得意地笑道:「他能不走么?」
「呃,諸君以為當如何?」
諸葛亮默默地凝視著妻子,深深的愧疚襲上心頭,他動情地說:「對不起了……」自黃月英懷有身孕,他便一直想將她送走,可他雜事實在太多,兼之不放心孕婦路途顛沛,更沒想到曹操會來得這樣快,竟就耽擱下來,事到如今,戰火燒到目下,方才驚覺自己有多愚蠢。
「我知道。」
「不知。」一個女僮膽怯地說。
「我……」劉備猛一站起。
推門之時,屋裡溫暖的燈光撲了一身,他扶住門框,身體忽然變得很疲倦。
活棺材……劉備忽然打了個寒噤,一種不祥感慢慢湧起,彷彿一雙死人手在身上撫摸,冰冷的,毫無生氣。
蔡瑁毫不害怕,冷森森地說:「長公子休怒,論親我也是你的舅舅,長輩說幾句不入耳的話,晚輩便要拔劍相向么?」
劉備震驚,他瞧了瞧劉表,那衰弱蒼老的臉上卻沒有絲毫試探之意:「景升兄如此說,是要陷備于不仁不義么?」
劉琦質疑道:「我如何違了誓?」
蔡瑁微微動了顏色:「主公何苦如此固執,定公子劉琮為嗣子有何不好,我勸你還是加蓋了印章吧!」
門「嘎嘎」開了,他正要衝進去,卻被一人死死地擋了出去,逼得他險些掉下台階。
劉備九-九-藏-書一陣難過,握住劉表瘦骨嶙峋的手:「景升兄如何病成這樣!」他說著一行淚流了下來。
屋裡的女僮都慌了手腳,有的抬痰盂,有的捧熱水,一窩蜂湧在床邊,那劉表卻像是被激怒了,一面咳嗽一面罵:「滾,滾!」
蔡瑁驚喜,忙把那捲軸裝入囊中,系口繩緊緊扎住一片檢,又摸來一方封泥,摳出一點兒填進檢上的小凹槽,諸般動作做完,把皂囊擺在劉表面前。劉表舉起印章,默然間連聲嘆息,半晌,緩緩地落了手腕,在封泥上重重一摁。
劉表虛弱地笑了笑,癟瘦的雙頰凹陷下去,一笑起來,顴骨全凸了出來,他對著劉備伸出了手。
「嗯,我曉得。」黃月英抬頭望著他,「我什麼都不帶,你知道我的,我不會給別人添麻煩。」
諸葛亮把白帛遞給他,徐庶展開一看,這原來是劉琮寫給劉備的信,裏面說了三件事:一是劉表病故,劉琮繼位為嗣子;二是曹操大軍南下,前鋒抵宛;三是荊州不能抵擋曹軍鐵騎,遂決定舉州歸附。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地大笑起來。
「玄德!」劉表著急地說,「昔日陶謙公也曾讓徐州印綬于玄德,玄德能受徐州,如何不能受荊州!」
諸葛亮進家門的時候,夜已很深了,沉沉的風在庭院中嘆息,拂身之時有種徹骨的寒意,敗了的花、枯了的葉都貼著地面隨風旋轉,也沒有人打掃。
諸葛亮攔住了他:「主公,宋先生只是信使,遷怒於他有何用!」
劉表沉默有頃:「你是不是以安撫流民為名,募兵擴充實力,還在江夏訓練水軍?」
「夫人呢?」劉表嘶啞著聲音問。
「張兄以為該如何?」蔡瑁不動聲色地問。
劉琮到底是不甘心的,做人家的門下客,和自己做主,是兩種人生:前者掣肘太多,時時得看人家臉色;後者自由自在,快心快慰。
「主公聖明!」眾人一迭聲地稱讚,彷彿打了大勝仗。
蔡瑁沒有動,眼角微浮過一絲冷凝的笑,冷冷地瞧著衰弱如殘枝的劉表。
蔡瑁森森地笑著,慢慢地從袖中抽出一隻沒有封檢的皂囊,解開扎繩,捧出一冊捲軸,雙手呈給劉表,卻又沒有真的遞在劉表手裡:「請主公敕定嗣子!」
劉備擺擺手:「罷了,罷了!棄城走江陵!」他鬱悶地長長嘆了口氣,扭頭又看見宋忠,虎著一張臉,惡狠狠地說,「你回去告訴蔡瑁,爾等謀事何其狠毒,禍到眼前才報於我知,是要陷劉備于萬劫否?」
黃月英對他柔軟地笑著,盈盈的燈光暈染下,諸葛亮看見她臉上的淡淡淚痕,他心裏明白,輕握住她的手:「人死不能復生,節哀順變,你得保重自己。」
劉表長嘆道:「久病床前無孝子,夫妻本是同林鳥……」猛烈地咳嗽把他後面的話掩飾過去了。
劉備雙目滾淚,難過得說不出話安慰。
蔡瑁將捲軸一點點展開:「請主公敕定公子劉琮為嗣子!」那青色簡牘上已寫滿了字,卻是以劉表的名義發布的嗣位敕令。
見徐庶談笑晏晏,諸葛亮大是感慨,他和徐庶相交十年,徐庶性子爽快,不拘小節,或哭或笑皆隨性而發。但哪裡見過他這樣欣喜若狂,徐庶孤苦飄零,而今得享天倫,他也很為徐庶高興。
張飛毫不客氣,幾大口吞了兩塊餅,吐著滿嘴的面沫,大聲稱讚道:「不錯,好吃,元直,你娘真是好廚藝!」
劉備垂頭一想:「罷了,索性派密探潛入襄陽,看能不能探出些風聲!」
宋忠巴不得聽見這話,一聲也不敢發,扭頭一歪一顛地跑了個沒影。
仗沒打,先把自己貶得一無用處,劉琮也覺得沮喪:「舅舅的意思是……」
諸葛亮輕捋著她散在肩上的一縷頭髮:「我們明天要離開樊城了,你隨甘糜二夫人同行,我不能照顧你了。」
滿座衣冠抖動著,卻沒有人慷慨激昂地站出來說要決一死戰。曹操這個名字像橫掃一切的狂雷,足夠讓善戰的武將拿不動刀槍,騎不動戰馬。
劉備不暇多想,提起袍子就奔了出去,雙腳幾乎是蹦跳過門檻,果見院子的涼亭中立著一個人,竟然是襄陽學舍的宋忠。
劉表輕蔑地瞅了他一眼,從床頭的書笥里拿出一個小方盒,顫巍巍地取出一方銅印章。
劉備掩著臉一路小跑,「噌噌噌」跑上幾級台階,急急地衝進了屋,門首的僕役慌忙關嚴了門,留得勁風在門外瘋狂拍打。
「呀,都在呢,好得很!」他笑眯眯地關九-九-藏-書了門。
「有兩條路:一是抵抗,二是歸順。若是擇一,憑荊州區區之地恐難敵曹操鐵蹄,袁紹當初踞有富庶河北,實力比我們強過數倍,卻慘敗於曹操;若是擇二……」張允頓了一頓,臉上是試探的諂笑。
蒯越默然有頃,他緩慢而不遲疑地說:「主公,我荊州新喪,士氣低落,難御北方新銳之軍,若憑一時義憤操戈而斗,不免塗炭生靈,戕害無辜,莫若拱手北面,也不失封侯拜爵。」
「蔡瑁?」他斜眼一瞧,「你做什麼?」
「當效全力!」劉備拱手道。
蔡瑁聽得眾口一詞,心裏得意起來,臉上也收不住了,歡天喜地地說:「主公勿要憂慮,既是眾人皆有北面之意,即可遣使北上,宣明降意,倘若延遲,曹公大軍臨城,再謀俯首,則晚矣!」
劉備拱拱手,急問道:「景升兄病情如何了?」
趙雲欠了身向前:「不然悄悄去襄陽打探,蔡瑁再有陰謀,總有蛛絲馬跡泄漏出來!」
「主公自料何如劉備?」傅巽補問了一句。
「什麼婆娘,好不難聽,你也說得出口!」黃月英捂了耳朵。
劉表把印章一丟,「哐啷」掉在地板上,銅印頓時磕破了一個角,他喘息著盯住蔡瑁,用最後的力氣說:「善待長公子!」
「我若是不答應呢?」劉表倔強地仇視著他。
諸葛亮溫聲勸道:「主公節哀,如今曹軍臨近,前鋒已抵宛城,不日將臨樊城,需早定大計,不可因哀心過甚貽誤大事!」
「是同感於諸葛亮娶妻如伊人,還是感與我同,慶幸有夫如此?」諸葛亮戲問。
「什麼、什麼大事?」劉表也緊張起來,雙手死死抓著被單。
「此一時彼一時!」劉備斷然地說。
「我聽說父親垂危,特來望病!」劉琦怒氣沖沖地說。
徐庶問:「襄陽有消息么?」
張允默默點頭:「既然長公子已走,我們該早定大計,北方傳來消息,曹操已率大軍南下,不日將兵臨荊州,我們該有個謀划!」
蔡瑁哈哈笑著指住他:「張兄好可惡,是要拿我做歆享么?」
「主公!」門外傳來孫乾焦急的聲音,眾人都扭頭去望,那孫乾已一把推開了門,因是太急,一雙腳重重絆在門檻上,頭朝下直直摔倒。幸好坐在靠外的趙雲飛身上前,雙手穩穩托住了他。
諸葛亮不理會他的質疑,平穩地說:「雲長與公子劉琦現在江夏,我們若能保江陵,則兩軍連為一線,互為支援,若是不能得,也可退居夏口,與雲長合併。」
「你們都給我退下!」蔡瑁厲聲喝令道。
這是傾危策士的一貫伎倆,立論時擺出甲乙兩面:甲若成立,乙則不成立;乙若成立,甲則不成立。總之你永遠被他牽著鼻子走。
劉琮只好挨個問:「舅舅以為如何?」
「主公!」傅巽首先道,「巽附議蔡將軍!」
「什麼,曹操來了!」劉表驚得一立,奈何身體過分虛弱,承不住那瞬間的意識,他又摔入被褥,焦急和憂慮衝上心頭,他捧著心口又是喘息又是咳嗽。
「琦兒……」劉表訥訥,他期期地瞧著劉備,「若是琦兒受印,玄德可願助其守衛荊州?」
黃月英小聲地說:「我知道的……」
孫乾擦了擦滿臉虛汗,也來不及對趙雲說謝謝,一口氣不提地說:「主公,襄陽信使到了!」
劉琮悄悄地攥著一隻拳頭,很想一拳擊爛蔡瑁那張嘴。他終於明白了,蔡瑁當初推他為主,哪裡是為他著想,也不是為親戚血脈,分明是為自己謀,推了自己上去,他便可在荊州任意妄為,或者待得時機成熟,一舉攫取荊州權柄。可他能怎麼辦?蔡瑁掌控著荊州軍權,兵符在人家手裡捏緊了,自己不過是不能自主的傀儡,可嘆自己當初還和兄長明爭暗鬥,孰知早成了人家一盤菜上灑的佐料,為他人做了嫁衣裳。
諸葛亮緩步走上涼亭,他彎腰撿起白帛,默然地看了一遍,羽扇緩緩垂下,兩行清淚流過他軒朗的面頰,他舉手輕輕一揩,沒讓人察覺。
劉備因對徐庶道:「你來晚了,剛才我們正說起有消息傳來,曹操已率兵南下。」
劉琦無法反駁,緩緩地放開了手,眼睛里卻仍是滿滿的一團火焰。
他跌跌撞撞地向後退去,後背猛地觸上冰冷的柱子,所有的悲慨情緒彷彿開了閘一樣,眼淚傾巢滾落。
蔡瑁抱了雙臂:「公子如何問我,我哪裡知道。」他幸災樂禍地盯著手足無措的劉琦,「九_九_藏_書我勸公子還是先回江夏吧,主公有事自然會傳喚公子,切毋聽信他人挑撥離間!」
他一把抽出長劍,嚇得宋忠的臉白了,哆嗦著想要求饒,奈何聲音竟然發不出。
蔡瑁看了看劉琮,又看了看群僚:「瑁斗膽建策,莫若開示誠意,俯首曹操,還能保住荊襄百姓太平,主公也可封侯受賞,仍可為州主!」
他索性不再理劉琦,兩步跳入門檻,令人將那大門關了個嚴實,連只蒼蠅也飛不進來,拍了拍手,鄙夷地說:「想跟我斗,你嫩了!」
蔡瑁冷笑:「江夏重鎮,樞機要地,守之當謹慎之、忐忑之,日夜憂患不敢輕率。而今長公子釋眾擅走,孤身奔來襄陽,留下江夏無人防守,若是出了什麼差池,你就不怕主公譴怒於你?」
劉表愁苦地嘆了口氣:「擇子?擇誰?」
「只是風聞,還未確定,正要遣派斥候分部打探。」
台階很長,飛塵撲面拍打,劉琦焦急地跑上台階,一面跑一面甩去面上的灰塵,後背全是涔涔的汗沫,頭髮也鬆散得似乎揉碎了。
蔡瑁將手一攔:「長公子且慢!」
徐庶將兩大塊麻餅塞入他手中:「吃你的吧,又掉書袋!」
諸葛亮道:「上次公子趕往襄陽探病,被蔡瑁生生攔了回頭,我想他定然也不知襄陽有了什麼變故!」
這是必須要做的一件事,劉備到底是在荊州的土地上,而且還在積極整兵備戰曹操,荊州如此輕易地投降曹操,若不告訴劉備總說不過去。劉琮忽然覺得,也許在這偌大的荊襄土地上,只有劉備敢和曹操抗衡,儘管他的力量弱小,可他從不畏懼,劉琮於是以為自己真正不如劉備。
趙雲進言道:「主公,雲以為軍師之議未嘗不可。而今曹操勢大,我軍又一分為二,其勢不可攖其鋒,莫若棄樊城而走江陵,避其鋒芒,再謀後續!」
「所以你屢次求我增兵,我皆不允,是怕你羽翼豐|滿,便要奪了荊州!」
「隨身輜重不要帶太多,越輕便越好,此去江陵路途甚遠,不可被身外之物拖累。」他輕聲叮嚀著。
劉表嘆息:「天命終了,無奈啊!」
蔡瑁聲色俱厲,劉表又不中用,女僮們哪敢違抗,抱著痰盂和臉盆紛紛奔出房間,雜亂的腳步聲很快被肆虐的大風吞沒了。
「景升兄亡故了!」他仰天長呼,手一揚,白帛飄飄落下。
「擇二怎樣?」蔡瑁故意問。
蔡瑁滿足地捧起皂囊:「多謝主公!」
蔡瑁陰冷地笑道:「主公,曹操大軍臨近,主公現又在病中,當此之時,應定下嗣君之位,以備萬全之策!」
房門虛掩著,聽見裏面此起彼落的談話聲,他輕輕一推,半扇門緩緩開了。他抬頭便看見劉備倚案而坐,旁邊是正襟危坐的諸葛亮,張飛撇著兩條腿坐得很不安穩,趙雲坐在最外面。
「我……」劉琦被他擊中要害,竟結巴著無以作答。
劉備更是驚懼,但劉表的話語里並沒有些許仇恨,反而很是平靜,還有些悵然。
「回來了。」黃月英慢慢地從床沿站起,她已有了七個月的身孕,行動時略有些遲鈍緩慢。
「棄城?」張飛瞪大眼睛,「還沒打就跑了?」
「正在外守候!」
諸葛亮暢聲一笑:「好話誰不愛聽,何況是自家婆娘說出口,哪家男人不樂意?」
徐庶把籃子往案上一擺:「來嘗嘗,我娘專給大家做的吃食!」他從籃子里取出無數的餅子糕點,一一塞到每個人的手裡。
諸葛亮慢慢地收住了暢然快笑,淺淺的悵然浮上心頭,彷彿水面起了風。
劉琦瞠目道:「你休要誆我,讓我進去拜見父親,自然一見就知!」他搶步便要衝入府中。
劉備方寸大亂,不知道諸葛亮的提議到底好不好,他煩躁地敲著腦門,橐橐地滿地走來走去。
劉琮重嘆一聲,那最後的一點兒熱血熄滅了。
滿座皆是衣冠楚楚之士,門外的陽光緩緩地湧進來,照見一張張模糊的臉,嘈雜的聲音被撩進來的風任意撕碎,便在那耳際融化成稀粥似的一塌糊塗。劉琮在主座坐得太久,腰骨酸麻地響著,扎在頭上的衰絰太緊了,勒得頭有些暈,僚屬們的臉都像被麻布罩了,五官毫無生氣。
劉備道:「景升兄有子,擇子任之,天經地義。」
劉表壓住了他的手:「聽我說,」他緩了一緩,「可是我現在卻漸漸想明白了,天下歸有德者居之,荊州或者真的應該讓給你!」
劉備「騰」地彈起:「在哪裡?」
「再者,公子遠在江夏九*九*藏*書,襄陽並無傳信,公子如何知道主公垂危?是有人故意造謠生事,還是公子有別的想法呢?」蔡瑁陰森森地道。
蔡瑁憂心忡忡地說:「主公,曹軍眼見兵臨城下,望主公早定大計!」
劉琮覺得自己那剛剛復甦的熱血正在冷卻,他用哀求的語氣說:「諸君,先父創業不易,徒然將荊州拱手相讓,吾心何忍!」他求助地看住了蒯越,想著蒯越到底是劉表克定荊州時的功臣,與先父有患難之情,總會與他人不同。
黃月英輕輕笑了一聲:「與君同感!」
風很大,「哐當哐當」扇得門扉來回擺動,還帶起了大片大片的塵土,迎面就彷彿狠狠一巴掌。
「你走開!」劉琦怒喝,右手緊緊摁在腰間的劍柄上。
蔡瑁清清嗓子,用沉重的語氣說:「瑁以為荊州自遭黃祖敗覆,元氣大傷,兼之先主公新亡,民心哀慘。曹操新有柳城之勝,正是士氣如虹,軍心昂揚,以我哀傷之師敵曹操戰勝之師,若以卵擊石,深為本州憂之。」
劉表卻沒有憤然的神色,弱弱地擺擺手:「不必驚惶,也無需隱瞞,你胸懷大志,不甘居於人下,有此做法也合情合理。」
黃月英捶了他一下:「美得你呢,就愛聽自己的好話!」
劉備倚柱悲泣不已,一眼瞧見宋忠,心中怨憤頓起,大怒道:「景升兄病故,你們為什麼不報喪?!」
蔡瑁對他和氣地一笑,張允扯了扯他的手,悄聲道:「他走了?」
「二者兼而有之!」諸葛亮一本正經地說。
張允嘿嘿笑道:「蔡兄為曹操故交,自然比我更清楚!」
劉表被提醒了,他揮揮手:「去、去把長公子調回來!」
宋忠見劉備奔來,慌忙躬身下拜:「見過左將軍!」
劉琮算是明白了,蔡瑁是打定主意投降曹操,別說是做做樣子的抵抗,他連甲胄也不披,便釋兵獻城。
劉表長嘆:「玄德若不肯受荊州,這荊襄八郡卻付於何人!」
「我有什麼想法?!」劉琦高聲道。
劉備憤憤地放下手,悲傷陡起,不禁泣道:「未想那日襄陽一見竟成永訣,可恨蔡瑁絕情,違背人倫,居然不給我報喪!」
「曹操來了?」徐庶驚疑。
他再也沒有力氣了,像被抽了底座的房梁般,直直地倒在榻上。他睜著大大的眼睛,一滴眼淚順著他瘦削的面頰緩緩流下,卻沒有人為他拂拭。
宋忠扭捏不吭聲,臉上露出了為難的神色,他從腰間的革囊里取出一卷白帛,顫顫地雙手捧上,卻不敢看劉備的眼睛。
蔡瑁幽幽嘆了口氣:「那瑁只有得罪主公了!」
能「光榮」地把荊州送給曹操,為他們將來謀取更大的利益,區區一個劉備已不在話下。劉備算什麼,他便是死撐著和曹操對抗,也會被曹軍的鐵騎踏為齏粉,反而為荊州除去一個禍害。
宋忠唯唯不能說,劉琮派他來送信,他本就以為難做,可劉琮強而命之,他不得不硬著頭皮來樊城,一直擔心惹火了劉備遭致身首異處。
秋意深了,西風一陣緊似一陣,天上的雲層越來越厚,把太陽深藏在背後,迅速地向著地面重重壓下。
「元直,你來得正好!」劉備向他招手。
劉備悲凄,然也甚覺得諸葛亮所言為真,擦著眼淚說:「我心已亂,實不知該怎麼辦,望孔明能賜良謀!」
「奶奶的,襄陽成了活棺材么,悶在裏面出不來了?」張飛拍著大腿叫道。
他喟然一嘆:「唉,既然諸君皆有北面之意,吾豈能違眾議,罷了,便遣使北上,宣傳荊州臣服之意。」強忍著說完沒骨氣的話,劉琮的一顆心都在滴血,想到曹操兵不血刃地奪了偌大的荊州,他幾乎想收回自己的話。
連蒯越也主張投降,劉琮最後的希望熄滅了,他低沉而悲慨地嘆了口氣。
蔡瑁嘖嘖地搖頭:「主公何必動怒,瑁也是為荊州基業著想,敕定公子劉琮為嗣子乃眾望所歸!」
劉表逼視著蔡瑁,那直勾勾的眼神看得蔡瑁心裏發怵,他忽然爆發出狂悖如痴的大笑,笑聲猶如狂風催木,甚是驚駭。
蔡瑁一挑眼:「誰說主公垂危,竟敢造這樣的謠,是大逆不道!」
黃月英搖頭:「別說這話,丈夫應以大事為重,我若是存了責怪之心,又怎配做你的妻子!」
傅巽像是挖著陷阱等人跳,口袋收好了,顯出心滿意足的表情:「主公自度不如劉備,然劉備也不能御曹公,則雖保楚地,不足以自存;若劉備足御曹公,則劉備不為主公之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