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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謀取益州 第二十章 聯姻江東,諸葛亮力陳利害

卷三 謀取益州

第二十章 聯姻江東,諸葛亮力陳利害

劉備搓了搓手,這才接過捲軸,一面細看,一面坐下,嘆道:「孔明當真細心,計量翔實,瑕疵少見,只是數目龐雜,事體繁瑣。可知孔明須得日以繼夜,辛苦了。」
晁煥轉頭瞧見諸葛亮:「原來是保人,你可曾記得,若劉將軍不能還債,你必得還給我晁家五千家奴!」
馬良醒悟:「原來是『鳳雛』,怎麼,他去了何處?」
「抱、抱……」阿斗跟父親卯上了,他死死抓住父親的衣角,倔強地往懷裡掙,小臉上有一股子不服輸的韌勁。
諸葛亮一愣:「東吳使者?他們來做什麼……」他滿心的疑慮,卻也不便滯留,吩咐了馬良、修遠幾句,便去了劉備設在公安的府門。
諸葛亮知道劉備下定了決心,他也不好再作強勸,殷殷叮嚀道:「主公既是主意已定,亮遵從則是,只是,主公當提防東吳強留主公不放。」
他不甚舒暢地呼了一口氣:「出去走走,容我想一想。」
劉備嘆道:「每回都麻煩你們照顧阿斗,實在抱歉。」
諸葛亮用兩根手指捋著羽毛扇,眼睛里蕩漾起少年人的驕傲:「我便和周公瑾賭這一局!」
劉備伸手捋著諸葛果的羊角辮,神情若有所思:「我還是去一趟吧,孔明不必勸了,江陵遲遲不能劃歸荊州,我心中始終橫著壘石,一日不得江陵,一日不得安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便是龍潭虎穴也要闖一闖,倘若能得江陵固然萬幸,倘若得不到,探探東吳虛實也好。」
他把這段心事放下,卻另起一段心思:「我聽說季平兄前日來了公安,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良竊以為季平兄雅量有望,孔明兄為何不辟他入公門?」
劉備盎然地說:「打聽一下,『鳳雛』在哪裡,必要延來一見,如此大才,怎能不納入我囊中!」
黃月英攤開左手,手心站著一隻木鳥,她對兩個孩子眨眨眼睛,握住那鳥兒的尾巴轉了兩圈。木鳥便似注入了生命力,僵硬的翅膀竟撲扇起來,纖細的雙足一會兒立,一會兒縮,彷彿在天空翱翔。
「何人?」
諸葛亮很欣慰劉備知道馬良的名號:「正是他,這次主公新得公安,亮臨時辟他助我料檢民力,主公以為如何?」
兩個保姆慌忙過來抱走阿斗,黃月英趕著給諸葛亮換衣服,諸葛亮褪下濕透了的外衣,連羽扇也在滴水。諸葛果見父親遭了水災,心裏懵懵懂懂,一面拍手笑,一面去揪劉備的鬍子。
院子里碎葉翻飛,諸葛亮從繽紛落葉中迤邐而行,徑直走到門首,輕一推門,暖氣霎時撲面。
劉備綻出一絲笑容:「有勞晁公惦念,我瑣事繁忙,也未曾登門叩拜,反叨擾晁公親赴公安,實在過意不去!」
劉備大度地說:「但憑晁公所願!」
劉備不知該如何說,而耳中卻響起了一個沉穩的聲音:「老先生放寬心,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到那一日自當連本帶利一筆還清!」
「主公!」門口的鈴下忽地喊道。
劉備剎那間震撼得說不出話來,他深深地為自己剛才的擔憂感到愧疚,誠摯地一拜到底:「晁公大義!」
馬良須臾間哪裡能體會諸葛亮瞬息變遷的心思,他傻傻地笑了一聲:「我、我說什麼了?」
「龐統龐士元!」
晁煥笑道:「聽聞劉將軍新得公安,晁某特來相賀!」
本聚精會神的兩人聽見笑聲,回頭看見諸葛亮進來了,都是一喜。
才進十月,屋裡便燃了炭火,荊州之地多原隰叢林,濕氣太重,一入冬季則冷風徹骨,寒冷彷彿具有很強的滲透性,錐子似的扎進了骨頭裡。
諸葛果嘟起小嘴,撮出了伶俐的聲音:「伯伯……」
「賭什麼?」馬良越發糊塗了。
劉備苦笑了一聲:「劉子初當真是不召之臣,天下士子若皆似劉巴一般九九藏書倨傲無禮,劉玄德何能采眾謀而成大事!」
諸葛亮這才說道:「主公,東吳遣使是為何事?」
黃月英聽見說話聲音,回頭見劉備來來,慌忙起身行了一禮。
劉備和諸葛亮一同出了正堂,看見府中僮僕將東吳送來的贄禮往屋裡抬,劉備看了一陣,失笑道:「孫權或者真有誠意也未可知。」
諸葛亮一手夾著捲軸,小心地挪了出來:「這是亮整理的公安編戶名簿節略,請主公過目!」
他稍稍一頓:「我一生窮於商賈,亂世紛擾,卻做不了一個振困扶危的英雄,雖是遺憾,心中卻常懷宏願,若能憑我財力助英雄成於微末,也若我成了英偉基業一般。而將軍乃漢室帝胄,信義昭於四海,兼之胸存遠志,百折不撓,正是晁煥一生所尋覓的大英雄,所以莫說是五千萬錢,便是將全部身家傾囊相授,又有何不可!」
「馬良馬季常。」
諸葛亮款款道:「主公勿憂,主公有求才之心,賢才自可徐徐招納。其實,亮有一大才一直想舉薦給主公,只是此人行蹤不定,如今竟不知道他在何處。」
諸葛亮回憶著,不禁莞爾:「季常之才為書佐之用,委屈了,人才不堪其用,豈不是亮之過!」提起人才,卻勾拔起另一段心事,不由得蹙眉一嘆,「可惜,兩隻鳳凰皆飛去南邊,諸葛亮,你何其拙遲!」
劉備沒明白她的意思,長長的鬍鬚掃過她嫩如水蜜的臉,她不高興了,小嘴兒撅成小櫻桃:「伯伯鬚鬚疼。」
冰涼的傷感從諸葛亮的心底慢慢漲起,他以為自己怯懦,他是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剛強之人,卻被此刻的離愁別情傷損了意志。劉備那帶著永訣意味的話在他的心上挖了一個角,他想把缺角填滿,卻怎麼也補不上。
諸葛亮微微一笑:「公子還小呢,逼迫太急,適得其反卻不好了。」
劉備幾乎是跳上了台階,心急火燎地推開門,想要衝進屋去避寒,卻看見諸葛亮從後面急急地走來。他停住了,等著諸葛亮走到跟前,也不等諸葛亮行禮,一把攥著他便往屋裡走,口裡道:「天太冷,進去說話。」
馬良似乎明白了什麼:「孔明兄是說士元之才不得大用,他會離開東吳?」
晁煥連忙扶住了劉備:「將軍不必行如此大禮,將軍如今霸業初成,正證明晁某當日的眼光無差。既是如此,這借貸自當一筆勾銷,權作我送給將軍的薄禮!」
諸葛亮寧靜地一笑:「主公只要不賴賬,便可無事。」
刻骨銘心,怎能忘懷!
劉備用督導成年人的口氣說:「你是男孩兒,自己走路,爹爹不抱!」
諸葛亮鬱郁地說:「劉巴執意欲往交趾,我瞧他是打算折返北還,追也追不回,唉。」
劉備嗔怪道:「不能寵著他,寵溺過度,日後成不了大器!」
劉備對黃月英含笑點頭,俯身在諸葛果臉上抹了一把:「果兒,認得我么?」
他這才反應過來,只覺一股熱流順著胸口淌下去,滴滴答答在地面暈出了一片水漬,竟是阿斗在他身上尿了,他莫可奈何,竟笑了出來。
馬良和修遠正跪坐在書案邊,細細地整理著如山的文書,一冊冊分類堆列,再在面上貼上一條白布標籤,諸葛亮看得笑起來:「季常怎做起了書佐?」
諸葛亮順著劉備的話鋒道:「現有個大才,主公用不用?」
劉備忽地覺得一陣心驚肉跳,他下意識地看著諸葛亮,嘟囔道:「他來做什麼,期限還沒到呢!」他幾乎是脫口而出,對諸葛亮急切地揮揮手,「你暫避一時!」
諸葛亮點頭:「有三利,一、兩家聯姻,可穩固聯盟;二、孫劉同盟且聯姻,利害攸關,可保荊州不失;三、既為婚姻,更能名正言順地向孫權討要江陵!」
九*九*藏*書兩個寒暄歡愉,劉備一面堆著笑說廢話,一面在心裏默默算賬。這兩年多以來他從新野偏遠一隅逐漸擴充地盤,屬下的疆域包括荊州江南四郡,以及這新得的一半南郡,財力兵力已今非昔比,若要當真清償債務也許並不是不可能。奈何管賬的一直是諸葛亮,一是他不擅理財,二是有諸葛亮打理,他幾乎可以不操心,因此竟不知道自己手裡到底攥了多少錢。
劉備一把將她抱起,使勁地在她臉上親了一口:「真是個聰明的丫頭!」諸葛果覺得他的鬍子扎臉,小手推了推他的臉,「須、鬚鬚……」
卻見得是黃月英蹲在門口,面前鋪開了一張錦罽,一歲的諸葛果和兩歲的阿斗面對面地坐著,你攥著我的袖子,我扯著你的手。兩個保姆一左一右,四隻手臂張開如圈羊的柵欄,眼珠子彷彿釘子,死死地盯在阿斗的身上,生怕有個閃失。
晁煥從袖子里抽出一片竹板,一張麻紙:「劉將軍還記得這個么?」
「阿斗,先生抱好么?」有個軟綿綿的聲音在說話,那聲音真溫暖,像蕩漾在水面的一片陽光。
他不知道,那火花會在白帝城的濤聲中重新燃燒,當爛漫春花在永安的山林間絢麗綻放時,那一天,他會永遠失去他一生命定的主公,千古君臣知遇如東流之水,再也追不回了。這世間將只剩下他一個,在理想的道路上艱難跋涉,看秋風蕭索、山水飄零,終於把自己的一身嶙峋瘦骨埋在酬答知己的誓言里。
劉備竟顯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他把孫權手書遞給諸葛亮:「看看,奇哉怪也!」
如果世間不再有這個主公,他該怎麼辦呢?
阿斗吞咽著口水,只是傻笑,卻說不出話,他比別的孩子說話慢,兩歲了只會極簡單的短詞。
馬良也遺憾地嘆了口氣:「真可惜了,」他驀地閃出個想法,「孔明兄莫若手書給士元,請他南下。」
諸葛亮沉穩地說:「劉巴劉子初!」
「誰?」劉備恍惚了。
諸葛亮平靜地微笑:「有券契為憑據,諸葛亮怎會抵賴,晁老先生若是不信,再立一份契約也無妨!」
「大鳳凰……」馬良還未曾領會出來。
劉備一瞪眼睛:「抱什麼抱,沒出息!」
劉備讚許地說:「人才難得,馬良有賢名,孔明用他,我自然滿意!」他滿懷期望地一嘆,「荊楚一地,人才濟濟,若皆能納為我用,何愁大業不成!」
「劉將軍,晁某有一事相問!」晁煥的聲音拉回了劉備的神思,他笑著一揚手,「請講!」
諸葛亮微笑:「沒什麼,阿斗討巧,拙荊很喜愛,亮也喜愛。」
「一為牽制主公,二為修好同盟。」諸葛亮的語調四平八穩。
很認真地看完最後一個字后,諸葛亮放了信,羽扇停在胸口很久沒有動。
劉備興奮起來,他興沖沖地說:「可是『鳳雛』乎?」
劉備卻想,連劉巴這般不通人情的士子他都咬碎牙齒忍了,龐統至多是恃才傲物,身上脫不掉名士的跅弛簡傲,若論起輕率無威儀,難道還能比得過當著諸葛亮的面都箕踞的簡雍么?簡雍是什麼人,可是他劉備的發小,他沒所謂地說:「孔明放心,我還不至如此沒胸襟。」
兩人信步而行,緩緩地走至後院,嗚咽秋風如泣如訴,直吹得滿園落花殘葉堆積,踩上去咔嚓作響。
這個念頭像瞬間的火花,他慌忙地撲滅了,殘滅的灰燼卻沒有散去,每一粒都融入了血液里。
阿斗嚇得一丟手,兩行眼淚啪嗒掉落,咧著小嘴哈氣,眼看便要號啕大哭。
諸葛亮懶懶地說:「聽說是郡下功曹,」他像是被突如其來的冷泉激蕩,羽扇重重地拍在書案上,嚇得正在整理文書的修遠渾身一個激靈,他看著馬良大笑起來,「季九*九*藏*書常,你真是一語中的,多承指教!」
劉備無奈地一嘆,他也不好再反對,只是抱著諸葛果,默默地凝看院中飄飛的黃葉,聽諸葛果喔喔地自唱自說,他凝眉道:「孔明,我思量許久,東吳這門親確該應允,只是,我想親自去迎親。」
劉備看見諸葛亮進來了,先是點頭示意,一手捧著禮單和手書緩緩過目,含著得體的笑:「多謝吳侯美意,請使者客館暫住,晚些當設宴相待,薄酒粗饌,不勝惶意。」
劉備卻被諸葛亮的平靜弄蒙了,他驀地生出一個決然的念頭,咬著牙陰森森地說:「他若要債,我攆他出去!」
「不用避,期限未至,晁家不會上門討債。」諸葛亮平靜得彷彿無事發生。
諸葛亮聽他提起諸葛均,輕淡地說:「均兒品性均雅,卻並非幹才,因官取才,不能因人設官。公門之位有所任,有所不任,亮以為均兒不堪其職。」
馬良怏怏作罷,他生出了好奇心:「也不知士元在周瑜帳下現任何職?」
有小孩兒的笑聲旋轉在風裡,彷彿剛學會啄米的小雞仔,「嘰嘰喳喳」,天然一派沒有修飾的歡快。
「晁公,你這是作甚?」劉備莫能明其意,還道是晁煥心智瘋癲。
「有位晁先生拜訪!」
劉備皺起了眉頭:「我自然知道是政治聯姻,可事情太突然,總以為忐忑,孔明,你看到底要不要許?」
馬良竟聽得悚然,他猜不透諸葛亮的心思,卻能感覺諸葛亮那勃勃不可阻擋的自信心。他想,也許龐統當真會離開東吳,將來的某個日子,在左將軍劉備的公門裡,會有一個重要的位子屬於龐統。
諸葛亮惋惜地搖搖頭:「江東,去了周瑜幕府。」他仰面喟嘆,「周公瑾,周公瑾,你真是諸葛亮的對頭,佔據著我方北出長江要隘,還搶走我相中多年的人才!」
劉備想起來了,他興緻盎然地念出一句鄉諺:「馬氏五常,白眉最良。」他把捲軸「嘩啦啦」一合,「是馬家四公子?」
劉備這次卻猶豫了。劉巴是荊州人,劉表數次徵辟,他都拒而不就,擺出了不入仕的名士派頭。曹操收復荊州,一道手令傳下,他卻欣然赴公門就職,後來還身負曹操之令,往江南招納四郡。偏偏這時候劉備輕騎南下,江南四郡一夜之間易幟,他不得反使,北上的路又被劉備掌控,只好藏於鄉里,伺機北還。劉備聽聞劉巴才幹,曾想納為己用,劉巴卻想方設法地躲著劉備,那顆心偏偏向著曹操,現在諸葛亮卻向劉備舉薦,這讓他很是不解。
諸葛亮將馬良手中的文書挪走:「這不是你的職分,我請你來,可不是讓你做書佐。」
府中已是人頭攢動,卻見院中整齊地摞著十來具竹笥,皆大得需兩人之力方能抬起,也不知盛了多少金銀綢帛。東吳使者果然已在堂上,已向劉備呈遞了吳主手書和禮單,滿臉堆笑地對劉備說:「吾家主公靜候左將軍佳音。」
諸葛亮提醒道:「龐士元。」
諸葛亮緩然地說:「亮倒以為這樁親事可以應許。」
「劉子初……」劉備不置可否,「他是曹操的人,又不肯服順,一門心思想要北還,豈能為我所用!」
劉備殷勤相迎:「晁公稀客,今日是哪陣風將你吹來?」他請了晁煥另榻而坐,儼然待以為上賓之禮。
劉備不可置信:「孫權尚比你小一歲,他妹子定然是閨閣小姐,當嫁給年歲相當的少年兒郎,嫁給我作甚!」
「這不是亮一人所為,故而不辛苦。」諸葛亮說。
馬良感慨地嘆息一聲:「孔明兄真具公平心也!」
諸葛亮並不急催,他很懂得拿捏分寸,君主有難解之疑,他會提出中肯的意見,至於決斷則由君主自己做主,他從不做死諫台鼎的偏激之舉,以成己忠名而歸君https://read.99csw.com惡名,便是力爭也當以智略為之。底下的僚屬見諸葛亮從不言君惡,卻也不效幸臣諂媚事上,偏偏劉備最信任他,私下裡眾說紛紜,有的說他圓滑、八面玲瓏,有的卻讚許他善為臣子,甚或告誡屬下學習諸葛亮的事君之道。
諸葛亮自信地笑了笑:「鳳凰須擇梧桐而棲,不得甘露良木,則不會棲身長久。區區郡下功曹,怎是能棲鳳凰之良木!」
阿斗見果兒被父親抱住,心裏癢起來,扯住了劉備的衣角:「抱、抱……」
諸葛亮輕一搖頭:「主公英姿雄偉,氣度不凡,佳人當配英雄,哪管得什麼年歲!況且孫權與主公是為聯姻,兒女私情倒在其次!」
劉備奇道:「那還有誰?」
使者一揖,笑開了臉,樂顛顛地出了門。
諸葛果拍著巴掌笑起來:「鳥,鳥飛,飛……」
諸葛亮道:「我已去信家姊問消息,想來這一兩日便能有回信。」他冒出一個隱隱的擔心,到底想要提前給劉備心中築起準備的牆,說道,「士元性子桀倨,高邁而不容於世俗,若是日後延請至帷幄,望主公諒其短而用其長!」
晁煥笑呵呵地揚起那張麻紙:「券板已燒,可契約尚在,書板兩分,則券契不存,晁某有個小私心,想把這張契約留作紀念,將軍可允否?」
秋天的氣息越發凝重了,風扯著哀音從早吹到晚,蕭瑟枯葉一片接著一片脫落枝頭,陽光也變得昏黃衰弱。
晁煥笑著點頭:「將軍信義昭然,至今也不賴賬,晁某很是欣慰!」他展開麻紙,手指輕點著紙上的一行字,「再有半年此債到期,將軍可曾備好了還款?」
諸葛亮眼底綻開詭譎的笑,彷彿金絲菊在碧湖裡徜徉,他輕而易舉地說出兩個字:「賭命!」
門外鈴下說道:「軍師,東吳使者到了,主公請你過去。」
馬良聽出弦外之音:「孔明兄是指誰?」
劉備也為自己剎那的耍賴念頭感到可笑,他收拾著心情:「既來之,則安之,不管晁煥來意如何,劉玄德不做無信之事!」他應了鈴下一聲,讓他領晁煥進來。
晁煥笑嘆了一聲:「我苦心經營二十年,攢下千萬身家,奈何卻養出一個暴戾的敗家子,不可指望他繼承家業!」
劉備沉默,一片樹葉從蒼色天空搖搖晃晃地飄落下來,卻在接近地面時被風重又捲起。他瞧著那片落葉久久沉思,緩緩地回過臉來,聲音沉定而不可改遷:「孔明放心,我與你定下半年之期,倘若半年之內,我仍無音信,你可便宜行事!」
諸葛亮微笑:「正是『鳳雛』,此人乃經緯楨幹之才,其奇謀幹略,亮不如也。若主公能納此人入帷,當能濟大事,成偉業。」
劉備顛了顛笑得咯吱咯吱的諸葛果,無限感慨地說:「阿斗、阿斗,我真得給你找個娘了!」
諸葛亮沉靜地說:「主公可曾聽過此語:故將大有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他略等了等,看得劉備已在沉吟,便說道,「主公用劉巴,非僅為用一人,乃以用此人昭我愛才之心也。若劉巴能為我所用,為大善,若不能,則能昭示遠人,劉巴之徒尚見用,何況其他?此為燕昭王築台延郭隗而徠遠人之意!」
諸葛亮卻沒有絲毫動心:「不成,士元既已擇主,便是名分確定,我若書信相請,違了道義仁信。再者,我們如今與東吳正有疆域之爭,此時挖人家牆腳,將來如何向他們討要北岸之地。」
「劉將軍一向安好?」晁煥滿面春風。
諸葛亮說了一半,劉備已透徹明白,他點頭道:「好,便用劉巴!可即刻延請之,他若肯來,我當欣然納之,他若不來……」他遲疑著看了一眼諸葛亮。
「他說他姓晁!」
晁煥和暢歡笑,見那竹板被燒成了黑乎乎的一團,也不見絲毫惋惜。
九-九-藏-書良忽地從明澈的眼睛里泛出笑來:「孔明兄,你還記得昔日在隆中時,我說願日後做你門下書佐。可嘆今日果真如願,也不負此生也!」
「誰?」
劉備備受感動,反手握住了晁煥:「晁公大恩大義,劉備終身銘刻!」
晁煥推手一笑:「不敢不惦念,也不敢勞動將軍親臨,將軍大事在身,怎可隨意造訪小民!」
劉備回答得太乾脆,反而讓諸葛亮不能釋懷,他太了解龐統,也太知道劉備,這兩個人若不能傾心相交,便將成為勢不兩立的敵人。兩個都太鮮明,彼此唯有非黑即白的結局,沒有中庸選擇。
馬良也忙解釋道:「不幹修遠的事,我是見他忙不過來,索性幫一幫,你可千萬別怪他,這孩子很是勤勉。」
劉巴的事,馬良多多少少知道些,他勸道:「少了劉巴,雖然惋惜,卻也不必過分傷懷,天下之才何其多,總不能都收括於懷。」
劉備默默一嘆:「話雖如此,我也知只身前往東吳或有兇險,但我想當面向孫權親自討要江陵。」
「劉將軍借貸,孔明作保,千古之下,若後人得窺,倘能知英雄草創之艱難乎!」晁煥哈哈大笑,笑聲明快爽朗,彷彿黑夜垂落時乍現天空的一線曙光。
一場冬雨後,寒冷更是深了,天空總是一片昏黃暗淡。屋瓦斗拱上凝了厚厚的霜,未乾的雨水從檐角滴滴答答地落下,在屋前蓄積了一窪潦水。
諸葛亮卻吃了一驚:「東吳雖有結姻之意,然到底叵測難料,主公若貿然前往,東吳腹地,援手難至,恐生不測之變。」
「好!有擔當,此臣當配此主,此主當得此臣!」晁煥喝了一聲彩,他左看看劉備,右看看諸葛亮,驀地長聲大笑,暢笑聲中他走到房中的火爐邊,一揚手,半片竹板落入炭火中,一團藍色火焰騰起來,火苗子瞬間吞沒了竹板。
懷裡的阿斗忽地掙起來,他卻沉浸在那軟弱的傷情里,沒有察覺阿斗的異樣,直到聽見黃月英喊了他一聲。
劉備背著手來回踱了幾遭,卻仍是沒有下定決心。娶一個妙齡少女于旁人是天賜艷福,於他卻成了扎手的玫瑰,看著鮮艷欲滴,惹人迷醉,卻得提防背後隱藏的傷害。他到底是瞻前顧後,彷彿在高崖上觀風景,又想登高欣賞霜天雲起,又害怕失足摔得粉身碎骨。
諸葛亮遲疑著搖搖頭:「怕只怕主公即便親自討要,孫權也未必肯奉送。亮以為莫若遣迎親使前往東吳,主公是夫家,東吳是婦家,婦從夫嫁,親迎入門,到公安再成大禮!」
劉備撫著額頭莫可若何:「你說他無端把妹妹嫁我,究竟何意?」
「可許?」劉備瞪大眼睛。
諸葛亮持起羽扇拍了拍修遠的腦袋:「你又偷懶,分類文書本是你做的事,竟敢拖著季常為你幹活!」
「晁公!」劉備大驚失色。
「何事?」劉備答道。
諸葛亮接過話茬兒:「由他東西南北,以顯主公寬仁之懷!」
修遠撅起嘴巴:「我可沒拖,是他樂意乾的。」
劉備的笑極不自然:「是當日我向晁公所藉資財的券契!」
諸葛亮用羽扇輕輕揮去浮塵,惆悵地說:「這是只小鳳凰,飛則飛矣,我更惋惜的是大鳳凰。」
諸葛亮接了信,那只是一方似玉一般光潤的竹板,信的內容不多,是以孫權的名義所寫,是說孫權獲知劉備喪妻,深表哀悼。如今劉備椒房懸空,孫權有一妹,才貌堪優,願配給劉備為妻,兩家結為秦晉之好。
劉備看得又氣又笑:「沒出息!」

阿斗發傻地仰起頭,他還沒說好不好,便被諸葛亮抱了起來,他用一雙手抱住諸葛亮的脖子,指頭摁住他寬厚的背。那溫暖像水一般蔓延開去,這個懷抱比父親的懷抱更親切更柔軟,是值得一輩子依靠的保護,讓他深深地迷戀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