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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鬥法豪強 第八章 新舊勢力暗潮洶湧,開庫分財險釀兵亂

卷二 鬥法豪強

第八章 新舊勢力暗潮洶湧,開庫分財險釀兵亂

漢獻帝建安十九年,成都。
張飛明白了,他搔著頭一笑:「知道了,我俟后便去知會各營將官。」
張裕提到的趙直三十齣頭,容顏清瘦,卻不幹枯,和這幫喝醉了坦胸露懷的文士相比,稍顯得矜持。他和張裕同為益州聞名的占卜師,兩人皆精研《周易》,擅長卜筮、望氣、風角、釋夢、仰觀、射覆、相面等等神術,益州人以能得二人卜一卦為榮。奈何兩人縱有千金也不屈就,佔不佔往往看交情,或那說不得的緣分。
「要不怎麼是法中官呢,廝役之徒,照料君主寢食侍幸也。左將軍如此恩寵法孝直,可知法孝直乃幸臣也,爾等敢與之相比嗎?」
酒勁沖得李邈的腦子熱烘烘的,他大胆地問道:「南和以為左將軍得益州,能否長久?」
張飛聽得他只開兩庫:「不都打開?」
「你他娘的打我作甚!」
諸葛亮其實已猜到了八九不離十,他緊緊追問道:「打開了幾個府庫?」
劉備回想了一遍法正的話,也覺得許靖這種虛名流於天下的名士,用之雖無濟于大事,卻能收廣人心,他點點頭:「好,我知道了。」
劉備瞪眼:「都打開?搶光了,分文不剩,國庫空虛,你張翼德去掙錢養兵養民!」
「果兒!」諸葛亮沉了臉,大步走過去,用力攥住諸葛果的手臂一撩,將那串珍珠鏈子一把奪下,扔進了箱籠里。
這一下哭泣,一口氣竟是提不上來,她抽筋似的喘起來,直喘得面紅耳赤,還翻了白眼。黃月英嚇得慌了神,雙手摟過女兒,用力撫著她的背,不由得埋怨道:「你吼這麼大聲作甚,嚇著孩子了,果兒體弱,本就膽小,她一個小孩子,懂得什麼,你卻和她計較!」
誰都沒有說話,連問候一聲也不敢,個個心裏都在回想,自己那一塊磚拍到誰腦門上去了,應該沒有誤傷了諸葛亮吧。可混戰中,到處是攢動的腦袋和胳膊,誰沒中過暗拳,真計較起來,在場的士兵一個都逃不掉。
兩個人牽著馬,默然地行走在寂靜的巷道里,陽光在幽深的巷口垂下臉頰,墨綠的濃蔭吻著石板地的青色痕迹,一隻紅色的蟲子從罅縫間爬出來,嗖地竄入了一簇蘭草里,風在天空蕩鞦韆,總也不捨得落下來。
趙直不慌不忙地說:「頭一個夢主妾生子,簉室有懸弧之喜,則正室有螽斯之憂,嫌隙驟生。故而第二夢主妻妾因子生仇,君家豈不有內院糾紛么?」
「自然是新的,而今吾等在他手下討活,到底要細細揣度新君心思。不然得罪一二,只怕官身保不住,腦袋也要搬家!」
「他便只會給新主子舔痔,諂媚求好,爪牙走狗!」
「打開看看!」他吩咐道。
眾人想起法正的跋扈嘴臉,再比照這惡毒的綽號,不禁從腸子里扯出笑聲,一概風度統統丟去九天之外。
成都南城府庫內,數不清的人從這一頭跑到那一頭,又從那一頭奔去這一頭,吵吵嚷嚷的聲音狂潮似的吞沒了這三進三出的大倉廩。每一扇門都被砸開了,鐵鎖拋在石墁地上,被千百雙腳輪番踩過,竟讓這生鐵鑄造的大鎖變了形。庫房裡的箱籠一口口打開,打不開的便掄刀砸爛,滿箱的金銀蜀錦灑了一地,成百的士兵便一窩蜂地撲過去,發了瘋似的往懷裡揣金銀銅錢,塞得那肚子鼓鼓囊囊的,還是不肯罷休。精美的蜀錦被踩得髒兮兮的,錦上的刺繡花紋成了黑污的一團,士兵們嫌蜀錦又大又不好拿,索性一把撕爛,扯下的布條用來包裹金銀珍寶。
劉備沒回答,卻問道:「益州可用之才,孝直可舉薦一二乎?」
張裕卻不說話了,他們這些自以為參透天機的人,往往喜歡把真相說一半露一半,故意做出莫可名狀的虛偽姿態,忽有人像醒覺似的呼道:「聽說朝廷進曹公為魏公,莫不是,莫不是……」
手驀地一顫,那金塊險些摔落下去,他低聲道:「是府庫藏金……」金塊慢慢地重新放入箱內,「砰!」箱蓋被他重重地合上。
「只需細品法中官之所為,便知左將軍之所好也。」
白白爭了一場,到頭來卻是誰也沒落著,三人急紅了眼。一人力大,抽出玉飾俱無的帶子,劈臉向這兩人橫掃過去。哪知兩人敏捷,閃身跳開,帶子收不住勢頭,重重打在旁邊另一個士兵的頭上,痛得他捂著腦門大罵道:
酒案被猛地推開,隱忍許久的怒氣勃然而發,人也騰身而起,便想撞開板壁,和那幫口沒遮攔的混賬拼個魚死網破,卻忽然被人死死地摁住手,硬是壓坐回去。
這話是連劉備一併罵進去,可眾人滿懷抱都是嘲諷的惡念頭,哪裡有什麼顧忌,想起這段典故個個忍俊不禁。原來是當日劉備與劉璋在涪縣相會,張裕當時侍坐。因其鬍鬚濃密,劉備當場說了一個笑話,說是他的家鄉涿縣,姓毛的人很多,東南西北都住著毛姓人家,故而涿縣的縣令稱此地為「諸毛繞涿居乎」(「涿」古音與「臀」近)。張裕聽出劉備在嘲諷自己,他哪裡是省油的燈,當即反九*九*藏*書駁了一個笑話,說有一人為上黨潞令,又遷為涿令,後去官還家,與人書信往來,欲署名潞令則失了涿令,若署名涿令則失了潞令,不得已署名「潞涿君」(言露臀也)。劉備的臉色當時就變了,礙著劉璋的顏面,他硬忍著沒發作,陪宴諸人都聽出兩人在互嘲,個個憋著陰笑聲,卻仍好奇地去打量劉備少須的下巴。那一晚上,劉備都感覺有無數灼|熱的目光在他的下巴處蕩漾。
劉備想起來了,初抵成都的當日,他曾當著三軍將士的面許下承諾,若克定成都,則大開成都府庫,任由三軍分財。當時他說這話,一是為了鼓舞士氣,二是為了威嚇劉璋,三則因為長期困窘,深覺得對不起不離不棄地跟隨自己的將士,如今能得富庶天府,自然要富貴共享,豪奢共樂。但一朝兵不血刃奪得成都,諸事繁忙,卻把這個承諾忘記了。
趙直平淡地說:「世人之夢皆源自本心,心之所念,則夢之所造,我哪裡是解夢,不過略明人心耳。」
「張兄參透天機,原來早知法中官得幸於潞涿君,我何其佩服!」玩笑的勁更足了。
「積點口德吧,暗室惡言尚且顧忌,何況在明室!」趙直忽然冷不丁冒出一句。
「先生!」修遠快要哭了,他分明地記得黑糊糊的一團東西飛來,當頭將諸葛亮擊倒在地,等他反應過來,只見到滿地碎磚,連是誰砸過來的都不知道。
「住手!」似乎有人一聲清喝,可正打在興頭上的士兵們哪肯放手,心裏還惦記著對方尚欠了自己兩拳,怎麼也得把那兩拳討回來。
修遠掉著眼淚,伸手在諸葛亮的腦後輕輕一摸,手心黏乎乎,濕漉漉的。修遠慌得抖作了一團,舉了手一看,卻是滿手的血,懷了驚恐去看,一滴滴血從諸葛亮的髮鬢滲出,那青石地板上正盛開了一朵巨大的紅梅花。
這是張裕的得意創舉,他顯出幾分得色,卻笑得很老辣,像一隻飽經歲月滋養的老薑,冷眼旁觀著生薑們的稚嫩張狂。
諸葛亮和他解釋不明白,心裏一時著急,語氣不由得重了:「你就去看一下,問一下,成都府庫現在是個什麼樣子,趕快!」
他不再勸說劉備剷除那些背後誹謗的益州舊臣,心裏卻默默記下幾個人的名字,用力摁了摁,像石子硌在血肉里,疼痛讓他清醒地記著仇恨。
諸葛亮瞅著那十來只大箱子,問道:「這些是什麼,你們帶來的行裝?」
眾人都惴惴起來,緊張地問道:「誰取而代之?」
趙直微笑:「易耳,君家數日後或要添丁。」
「想!」諸葛果親了親父親的臉,「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呢!」
「哎呀!」諸葛亮懊喪地一跺足,縱然他千思萬慮,步步謹慎,也不曾料想到主公竟會打開所有府庫分財,江山基業難道是可以與人分享的么,今日視之彌輕,明日守之彌難!

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一個人身上。
天光如乾淨的清流,照得整座城市沒有陰暗旮旯。
「大哥!」張飛催促道,「這有什麼可猶豫的,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既是當眾許的諾,哪裡能不兌現?再有,養兵靠什麼,靠的就是錢,不然誰替你攻城略地?你再這麼拖拉下去,只怕寒了三軍將士的心!」
「怎麼了?」黃月英輕聲問道。
法正抹著眼淚:「主公,這口惡氣不出不行,你交給我處置,我非一個個掐死他們不可,再大的惡名也由我來背!」
「當真?」眾人聽說劉備坐不穩江山,興奮得酒醒了一半。
「軍師回來了,讓他立刻來見我!」
他問道:「成都有幾處府庫?」
「好!」滿座都是喝彩聲。
剛來的張裕哈哈笑著擠進來,尋了個空隙處坐下,瞧得滿地東倒西歪的酒罈子,食案上淌著油水。三隻大醬鴨剖開了肚子,筋肉盡皆掏空,只剩下一副骨架,盤碟里也只剩下殘羹剩水,嘖嘖嘆道:「諸君當真會享樂!」
這倒是實話,劉備在財力上一向捉襟見肘,和財大氣粗的曹操和孫權比起來,他簡直是自耕自織的小農。跟隨他多年的臣僚們,不僅俸祿微薄,平時也討不著什麼豐厚賞賜,還遭著顛沛流離的苦楚,說來劉玄德當真對不起他們。如今好不容易手裡攢了錢,若不分給大傢伙,顯得他太寡恩薄情。
「出了什麼事?」諸葛亮心中發緊。
罵著的同時,從地上摳起一塊磚,揚手就扔出去,擦過那人的臉膛,落在一群正在搶瑪瑙的士兵中間,砸得他們滿身的磚石碎末。
張裕卻乜著眼睛,表示出他對俗事的不經心:「人道如何我不關心,我只參天道!」
「怪了,他夢見蛇是添丁,我夢見卻是妻妾不合,不準不準!」
「先生!」修遠大聲呼喊,事發突然,他竟不知該怎麼做。
「爹爹怎麼敢不要果兒!」諸葛亮也親了親女兒的臉蛋,回頭看見阿斗獃獃地站在一邊,啃著手指睜大了一雙痴迷的眼睛,很費力地發出了膽怯的聲音:「先,先生……」
法正九-九-藏-書道:「許靖此人有虛譽而無其實,然主公始創大業,正該收納人心以廣仁慕。許靖之浮稱,播流四海,若於其不禮,天下之人以是謂主公賤賢。不如加以敬重,以眩遠近,效法燕王之待郭隗!」
「你們、你們!」修遠扶著諸葛亮,氣得面如白紙,「好大的膽子!」
「真好看!」諸葛果從箱子里抓起一串珍珠,興高采烈地揮舞在頭頂,「笨阿斗,好不好看?」她呼喝著,珍珠套在白皙的手臂上,襯出月光似的溫潤。阿斗獃獃地盯著她的手,只是紅著臉,卻說不出話。
「奶奶的,敢打老子,你小子活膩了!」
「趙兄該去給益州牧釋夢,算一算他素日的心思。」
修遠氣喘吁吁地說:「我,我剛才去打聽,才走了半條街就聽說、聽說,主公打開府庫任由三軍分財,現在,現在各營兵士都去搶錢。有從府庫過來的人說,裏面亂成了一團糟,都快打起來了!」
諸葛亮放下諸葛果,笑著摸了摸阿斗的腦袋,阿斗抓住了他的手,先生的手溫涼濕潤,彷彿濡了墨水的毛筆,柔軟得想要靠著這隻手睡一覺。
「魏?姓魏的人?」
張飛道:「東南四北城皆有,總共四處!」
諸葛喬給他行了一禮,他微笑道:「喬兒如今可還習慣?」
「難道……」他擰著眉毛,臉上的表情彷彿凝了厚厚的霜,他猛一扭頭道,「修遠,出去打聽一下成都府庫……」
成都左將軍府的門打開了,司閽推門的時候,目光陡地停在一張好看的臉上,眉目俊逸,一縷若斷若續的陽光抹著他的額頭。
這一邊的眾人又鬧騰開去,隔著他們只有一面厚板的隔壁卻只有兩個人,安靜得像兩尊雕塑,案上的酒放冷了,也不碰一下,隔壁的吵鬧聲清晰地在板壁上跳躍,像煮沸的水泡,一個個在耳際炸滅。
什麼?傷了軍師?有省事的士兵扭頭一瞧,彷彿被鋼刀割面,驚得倒退三步,不約而同地喊道:「軍師!」
成都開市了,熱鬧的集市上熙熙攘攘,商販雲集,行人如織,乾淨的石板地上縱橫著東一行車轍印、西一行馬蹄印,好似紙上的孩兒塗鴉。街肆上的吆喝聲爭相比斗,你編著通俗淺白的順口溜,我造出一篇朗朗上口的辭賦,他又說一段富有西蜀當地特色的笑話兒。置身市場內,不似在買賣貨物,倒像在酒樓里聽說唱藝人演繹故事,那是何等精彩紛呈的熱鬧。雖然益州換了主人,可成都人愛玩愛安逸的脾性卻沒有改變,任你廟堂上血雨腥風,我自捧一壺美酒,坐一方軟席,尋上三朋五友,擺一擺龍門陣,幸福像剛出鍋的水引餅,嗞嗞地冒泡。
眾人又是一陣鬨笑,有人笑得興起,因對張裕道:「南和兄,法中官與潞涿君配得很,君昔日潞涿君之比果真妙絕!」
回到左將軍府時,張飛卻正等在堂中,劉備因問道:「有事么?」
「我昨夜也夢見蛇纏身,莫不是也添丁?」另一人嚷嚷道。
法正氣得只想和那幫背地裡誹謗的小人決鬥,可他拗不過劉備熬成渣的忍耐,不得已和劉備走出了鳳凰樓。那扎人的侮辱譏誚卻始終不離不棄,走出集市很遠,還在某個地方放肆地大笑。
「啊呀!」有人失聲喊叫。
法正仔細思索:「董和可用,此人清峻公正,素有廉節之譽。」他驀地想起一個人,鄭重地說,「主公一定要用許靖!」
「這由不得你操心,法中官自然要跟著左將軍,兩人連體同生,何能分開!」
「可惜了,他日漢祚將盡,也不知法中官將往何處,他若走了,我益州也清靜了!」這當口了,還不忘記開法正的玩笑。
諸葛亮,他們的軍師,倒在大槐樹下,腦後是一地粉碎的磚塊,一雙手撐住樹榦,慢慢地挪起半邊身體,扇子也掉在一邊,上面落了許多黑灰。
張裕毫不推辭,他挽起袖子,自己給自己斟了三爵酒,皆一飲而盡,絕不拖沓。
「混蛋,你怎麼不放手!」
卻有人想起昨夜的夢,發問道:「趙兄,我昨夜夢見蛇纏身,不知是為何意?」
張裕用輕鬆的語氣說:「當塗高,魏也。」
成都最奢貴的酒肆鳳凰樓里已是賓客盈座,一位虯髯男子在門前下馬,仰起頭,一捧暖洋洋的陽光像昂貴的金子般灑在臉上,流向頰邊茂密的虯髯里,密密的光斑像沾著鬍鬚的飯粒。他舒坦地笑了一下,踏步走進了酒樓,年輕的酒保滿臉諂笑地迎上前:「張從事,各位大人都在等您呢!」
修遠還是一頭霧水,他不明白諸葛亮的火從哪裡發出來,滿懷委屈沒處傾訴,只好遵令服從,這才拔出腿,又聽諸葛亮焦急地吩咐道:「成都有東南西北四庫,你去打聽清楚,四庫中有幾個庫被打開了!」
張飛莫可奈何:「你說成都攻克后,府庫百物,任由軍士分之!各營將官這段日子都來問我,我因沒得你的將令,也不敢給他們準話。」
諸葛亮驚駭地發現,十五口箱中裝滿了燦燦的金銀,捆得密密麻麻的一串串銅錢,綉工精美的https://read.99csw.com蜀錦,以及數都數不清的珍珠瑪瑙,將這些箱中之物置於陽光下,越發顯得光芒逼眼。
他再也不能等待了,一甩袍角,不顧一切地沖了出去。

剛走到西苑,便見不大的庭院里累著十來個紅漆大箱子。諸葛果和阿斗一會兒跳上去蹦達,一會兒跳下來打轉,黃月英左拉右抱,兩個孩子卻似獼猴似的頻頻穿過她的手臂,諸葛喬也幫著手忙腳亂地照應,卻到底鬧不過孩子。
「打聽什麼?」修遠沒聽懂。
「當塗高……是誰?」
張裕目光閃爍:「君不曾聞『代漢者當塗高』乎?」
「他的心思好猜!」
今日舊事重提,笑話隔久了再說又是一番樂滋味,眾人本來對法正不滿,更對劉備不服,平時假模假樣地裝不言人惡的道德君子,逮著個機會便不遺餘力地糟踐。法正是中官,劉備是「潞涿君」,兩人原來是一對兒,也不知私下有什麼見不得光的淫事,一旦想深入了,又噁心又痛快。
諸葛果歡愉的表情霎時僵硬了,她害怕地看著父親,父親的臉上沒有她常見的溺愛溫柔,卻黑沉得像是烏雲壓頂的雷雨天。自她懂事起,父親連句稍重的話也沒有說過,而今天,她不過是拿了一串珍珠,為什麼父親就要罵她?瞧那凶神惡煞的模樣,真像娘說過的故事里吃小孩的魔鬼,她又怕又氣,癟著嘴巴,嗚嗚地哭了出來。
那人激動地撫掌:「神術!小妾已有九月身孕,果不是要添丁么!」
「這個事,」劉備現在猶豫了,「容我想想。」
提起法中官,滿座皆笑倒下去。原來這法中官指的是法正,自劉備得益州,進入這惹眼的繁華世界,得著個法正殷勤討好,把成都當作了天下一等一的玩樂場。法正是好玩的性子,偏遇上一個自小便好尚犬馬美服佳肴的劉備,兩個一拍即合,親昵得彷彿前世有約,連劉備的第一重臣諸葛亮也不可比擬。
劉備很重地搖搖頭,臉上的表情很淡,冰冷的一絲笑像刀鋒般死死地咬在唇角,鋒芒藏得很深,卻沒人敢忽略。他一句抱怨也沒有,很輕地說:「走吧。」
黃月英招手示意院中的僕役動手開箱,箱蓋重得需用一雙手才能推開,「哐哐哐」,一口接著一口的箱子被打開,剎那間,流光四射,璀璨奪目,彷彿那箱子里藏著茫茫星河。
「果兒,放下!」諸葛亮喝道。
劉備沉默半晌:「好吧,明日大開南北城府庫,分營而取,不可因爭財而生齟齬,不然,軍法處置!」
有人啐了一口:「法孝直這小人,得志便猖狂,昔日季玉公在時,他算個什麼東西!後來賣主邀寵,得了勢,騎到大家頭上去!」
一塊金子飛起來,在空中打著水波似的漩渦,落入了枝蔓般交叉的手臂中,倏忽,這些手臂都如同蠕動的蛇一樣狂舞起來,這塊金子一會兒落在這雙手裡,一會兒落在那雙手裡,或者被再次拋向空中,或者掉在地上翻滾。
「張兄每次皆託大,驕矜得很,不好請!」瘦男人玩笑道,他叫李邈,和在座的諸人皆為益州舊臣,他們或為世家子弟,或為州郡官吏。劉璋父子治益州時,治下糜弱,政事疲軟,這幫官宦每日無所事事,閑來沽酒賞景,談玄說虛,不問政事。公門事務一塌糊塗,寫篇上情文書也是無病呻|吟,滿紙咬文嚼字的故作風雅,卻說這是名士風流,持的是老莊無為之心,致虛極,守靜篤,在酒色綺靡中參悟人生真諦。
說到成都的精緻玩樂,法正如數家珍,哪家面鋪的湯餅最正宗,哪家集古店的古劍最值錢,哪家酒樓的女酒保最風騷,勾著劉備見天隨他鑽巷子尋好耍處,常常醉卧酒肆,宿夜不歸。惹來荊州舊臣的嫉妒紅眼,更讓益州新臣嗤之以鼻,說法正是佞臣,像狗似的媚好新主子。有好事者便給法正取了個啼笑皆非的綽號,稱他為法中官,說他是去了勢的中常侍,專門服侍皇帝的起居坐卧。
「四,四個,都開了……」修遠上氣不接下氣。
「孝直,你受委屈了。」劉備忽然說。
「別打了!」是個年輕少年的聲音,「你們傷了軍師!」
三個士兵扯著一條白玉帶,血紅的眼睛里迸射出殺戮的凶光,六隻手分扯著玉帶的一角,互相都不肯退讓。
「張南和!」最裡邊一個瘦巴巴的男人叫道,凹成三角錐子的臉像用鐵鉗夾住下巴,露出的笑很難看。
「他娘的,你朝哪打呢!」
「修遠!」黃月英高聲道,「快跟著去!」
賞賜?諸葛亮怔了怔,他在心裏數了一數,一共十五口箱子,每一口都大得像半張床,得裝多少賞賜才能全部填滿!
三人爭持不下,玉帶越拉越緊繃,只聽得噗的一聲,帶上的玉環、玉鉤、玉琮飛了出去,陣雨似的叮噹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劉備搖頭:「防人之口甚於防川,便是今日以強權壓制,他日還是會說會笑,謗語謠言是不息川流,堵不住的!」
修遠恍惚明白了什麼,雖還在夢裡,到底是沖了出去。
黃月英九*九*藏*書說:「我哪有這許多行裝,是早上主公遣人送來的,說是封給你的賞賜,我瞧你沒回來,也沒打開。」
「我辦事,你還不放心么?」張飛樂顛顛地說,他行了一禮,風箏一般飛了出去。
「操你祖宗!」
李邈笑得抹眼淚:「爛嘴一張,法孝直好生生被爾等編排,爾等且先狂著,若是被法孝直知道,有你們的好日子!」
趙直平和地笑道:「我之所長僅在釋夢耳,南和百術皆通,所謂班門者,乃南和也!」
張裕冷冷哼了一聲:「天道輪迴,興亡盛衰皆有定數,便是漢家天下,」他賣了個關子,將那一爵酒飲了一半,抬起半闔的眼睛,慢悠悠地說,「歲在庚子,天下當易代。」
張裕搖著頭:「不敢不敢,有趙直兄在,我怎敢班門弄斧!」
對陣的士兵也不示弱,掄圓了胳膊一擲,無數的磚塊像飛鏢似的砸向那門板,門板猶如盾牌一盪,掃得磚塊向四周飛去,門板也被砸裂成三塊。兩邊都沒了武器,索性抱在一起肉搏,你咬了我的耳朵,我抓住你的頭髮。
諸葛亮用力抱起她:「想爹爹沒有?」
「許靖?」劉備提起許靖有些不悅,這個人名望雖廣,可卻是個沒風骨的老麵條。當日成都被圍,他一度想翻城牆出來投降,劉備很鄙薄他的人品。
從手持武器對陣變成肉搏摔跤的士兵還在扭打,聽著耳際的驚惶喊聲也置若罔聞,既是打架哪有不受傷的,叫得再悲慘也只怪自己沒本事。
張飛急吼吼地說:「大哥,你前日說的話還算不算數?」
「敢跟老子搶!」爭吵聲從庫中來到大院里。
眾人都領悟了,細細想想,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坐擁北方,實力雄厚,他之野心天下皆知,便是有朝一日取代漢室也並不令人驚奇。雖然做了數年漢臣,拜了數年漢家天子,乍聽見漢朝將滅亡,不免心中乍涼,但這幫人都是溫柔鄉里陶出來的,隨時隨地保持名士風度比國家興亡更值得他們重視。
他緩緩地說:「益州人才濟濟,有的可大用,有的可小用,有的不為我所用,則或恩養,或敬奉,或棄之,至於張裕之輩,」他任意地揮起馬鞭,鞭梢甩出去勁急的一條弧線,「斗筲之才,摯瓶之知,文士輕狂耳,無足輕重。若僅逞口舌之能,可縱而不顧,若有干礙軍政妄舉,便是自取其亡!」
「爹爹!」諸葛果歡呼著撲入了諸葛亮懷裡。
他揚起手,一道光亮驕傲地落在酒保手裡,酒保的眼睛頓時實實地擴大了兩倍,竟原來是一塊馬蹄金,足色足量,顯見是官家鑄幣。酒保一面揣金子,一面忙不迭地領著貴客去二樓的雅座,一路走一路搜腸刮肚地編排出肉麻的好話派送。
法正的眼淚像收不住的情緒,瞬間便決堤了。他喘了口氣,想把那沒出息的眼淚吞回去,可他像是被戳傷自尊的巨大力量控制了,只能任由自己像個軟弱的孩子一般抽泣得不成體統。
劉備遞了一方手絹給他:「人言可畏,人或死於刀劍,或死於言辭,前者在明處,後者在暗處,暗箭難防!」
諸葛亮搖搖頭,目光在燦爛的金銀間挪移,忽覺得那奪目光亮如此扎人,彷彿箱籠里裝的不是奇珍異寶,而是殺人的兵器。
被與自己齊名的趙直誇讚,而且還公開表示自嘆不如,張裕很得意,卻要裝出謙虛模樣,到底說了一通光溜溜的遜讓話。
修遠回過神來,也不管自己的體力尚未恢復好,追著諸葛亮一路跑出了左將軍府。
法正聽懂了,這就是劉備的御人之術,用該用的人,敬重不能用的人,殺掉不為所用卻要作對的人。劉備天生具有君王的心機,他能得人效死力,也能用殘忍的權術在不動聲色間除掉與他作對的人。
「操你姥姥!放手!」
府庫里的珍寶猶如汪洋無盡,果不愧為富庶的天府之國,士兵們起初是見什麼拿什麼,後來兜里的財寶裝滿了,成百斤的重量壓得背脊彎了三尺,任你拚命裝載,也拿不完這龐大倉庫中的萬分之一,滿足不了自己越來越膨脹的慾望。於是銅錢也嫌賤了,只挑金銀珠寶拿走,滿地里銅錢亂滾,綁銅錢的帶子早斷了,一枚枚簇新的或半新的銅錢落入磚縫裡,或者被紛亂的腳步踩裂了。
那雅間里人頭攢動,酒肴已用了一半,一眾人喝得半醉,拿著筷子敲酒爵,卻不合節奏,不時爆發出酒氣醺醺的大笑,也不知說了什麼肉膩膩的葷段子。
張裕嘿嘿一笑:「怎麼著,諸位想在下如何致歉?」
劉備卻興奮不起來,想到益州雖已持掌,但舊臣不服,別說是心裏的恭敬,便是面從也很少,得了土地,卻得不了人心,這讓他很是沮喪。如此比較,荊州真是人間天堂,他劉備在荊州有人脈有根基,一朝治荊州牧,多少荊襄名士蜂擁而來,他只需量才任官,哪似現在,作對的人是氂牛的毛,做事的人是鳳毛麟角。他本想去尋諸葛亮傾訴煩惱,忽又想起諸葛亮去案行鄉里了,只好悶坐在屋裡,左思右想,到底以為諸葛亮不在,心裏不踏實read.99csw.com不舒坦,對親隨吩咐道:
寬敞的院子里,兩棵大槐樹伸展出扇子似的葉片,灑下的斑駁樹影里呆立著上百個士兵,一個個鼻青臉腫,衣服撕爛成一條條的破布,懷裡的珍寶慢慢滾下,撞擊地面的聲音在剎那的安靜里顯得格外刺耳。
他順手撿起一錠金塊,看上去很小,掂在手裡很沉,似乎是鑄得很密的純金,翻過金塊的一面,其上深刻著幾個字:「成都府藏。」
「我操你十八代祖宗!」一個士兵抱起地上一扇門板,猶如一面巨大的刀,砍得那風聲顫抖,呼嘯著撞倒了成片的人。
「別出事!」劉備叮嚀了一句。
諸葛亮快步繞過門后的罘罳,向西苑迤邐而去,他走路從來又快又穩,修遠腳步不離地跟在後面,卻不是被石頭絆住,就是陷入一個坑裡。左將軍府原為劉璋部屬舊宅,新主人搬來后,宅子里許多地方都在翻新,道路兩邊東一拉西一溜堆著磚塊和木料,新刷牆壁的濃重漆味在空氣里瀰漫,嗆得人口鼻流淚。
諸葛亮見女兒被自己罵得犯病,本自後悔,聽得妻子抱怨,心中更是又煩又悔又惱,持著羽扇來回搖晃,卻硬是不說一句話。
「哪一個益州牧,舊的還是新的?」
惹怒了的士兵們掄拳沖了過來,也不知到底是哪一個扔的磚塊,只管橫衝直撞,噼里啪啦十來個響亮的耳刮子甩了出去,彷彿熱油里掉火炭,燃起更大的火焰。
劉備隱隱覺得分庫財的事很大,到底容不得輕率:「還是容我想想吧。」
劉備早忘了自己說過的話:「我說了甚話?」
「你們……」諸葛亮撐住力氣說,「各營歸各營,不許滋事……」後腦勺痛得要裂開了,視線里昏慘慘模糊不清,彷彿是天要塌了,想去撿那把羽扇,手竟抖得伸不出去。
「怎的好猜?」
「先生!」修遠驚慌失措的喊聲突然傳來,彷彿是白日里見了鬼,他一路跌撞,豆大的汗珠甩了出去。
「都還好。」諸葛喬溫順地說,他悄悄地注視著諸葛亮,快半年沒見,諸葛亮似乎瘦了一些兒,雙頰微微下陷,顴骨浮起了淺淺的翳,已生出抬頭紋的額泛著蒼白的光澤,卻讓那一雙眼睛顯得像秋水般明澈透亮。他猜想諸葛亮一定很勞累,他在荊州便見識過諸葛亮的忙碌,挪了一個地方,忙碌的習慣也不會改變。
瘦男人打個酒嗝,大咧咧地喊著張裕的綽號:「鬍子來晚了,自罰三爵!」
「老子就打了!」
驚呼聲猶如收兵的鑼鼓,餘下還在撕扭的士兵也慢慢收了手,有不肯罷休的,早有同夥下死力將他們分開。
「我們一不要張兄的錢財,二不要張兄家中絕色,」李邈故意說得搖頭晃腦,眾人卻都樂不可支,他重重地一擊酒案,「給我們算一卦!」
張裕端起酒爵一盪,一絲神秘的笑被他咬住:「寅卯之間當失之!」
趙直還是沒有多少情緒地一笑:「君家恐有內室糾紛,妻妾或有不合,望君謹慎持家,勿使內院起火。」
「主公!」法正壓著聲音急道。
吵鬧聲如鼎沸熱水,滿院的士兵都掄拳飛腿打將起來,房裡的士兵也沖了出來,瞧見本營的弟兄被打,霎時生出同仇敵愾的憤怒,身上又沒留意中了兩記暗拳,更增了一分怒火。當下里,掄磚的、持棒的,赤手的都似狼般嚎叫著打了個痛快,整個府庫陷入了一片混戰,打到激烈處,撿到什麼便順手當了武器,只見大塊的金條和銀條猶如流星劃過天際,瑰麗的瑪瑙翡翠雨點般四散飛落。
眾人一愣,李邈也覺得趙直的話太直,把氣氛搞得太僵,忙打圓場混過去,胡亂吆喝出兩個髒兮兮的葷段子。
這是一句流傳上百年的讖語,自誕生以來引發了數不清的猜想,漢家王朝曾一度想把這個預言壓下去,可縱算官方保持緘默甚或用強權鉗口,民間卻若野草生長,在口耳相傳間一代代流傳下來。黃巾之亂后,這句預言從潛伏的地下冒出來,逐漸在民間廟堂形成可怕的氣勢,許多人不相信,更多的人卻在悲哀。漢祚也許真的要亡了,改朝換代是歷史鐵血的規則,徒勞抗爭只是無謂的犧牲,但「當塗高」到底是指什麼,依然是一個莫測的謎。

張飛嘀咕道:「罷了,昨日霍仲邈從葭萌關來成都,瘦得一把骨頭,見著你就哭。你還說什麼若沒有他堅守葭萌關,為我後方之穩,何能有前方之勝,一定要大賞功臣!就憑你口袋裡那幾個子兒,夠封幾個人,不開成都府庫,別說是允諾軍士分財,功臣賞祿也尋不著!」
諸葛果做了個鬼臉:「不放,人家喜歡嘛!」她高高地舉起手,珍珠鏈子在手臂上旋轉飛舞,她開心地大笑起來。
法正不甘心地說:「就這樣算了?」
趙直話音落塵,眾人先是一愣,俄而哄堂大笑,李邈笑嘆道:「趙兄這一張妙口好不爽利,真真荼毒了世人心。可細細思量,張兄妾室成群,後院佳麗數不勝數,難免不惹出是非來!」他一面說一面對那人擠眼睛,那人早已是滿面通紅,只好掩飾地跟著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