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賬！」劉備怒道，撿起書案上的一支筆砸了過去。

半晌，諸葛亮說道：「子龍，隨我去一趟集市可好？」

劉備一揮手：「我豈不知這些道理，只是你拿了誠心去納才，人家未必肯為你所用！」

諸葛亮瞧他去了，轉頭又望著旁邊的倉曹掾：「你什麼事？」

樓下有馬蹄聲革靴聲踏踏經過，是懸刀的巡城士兵在巡街，成都南市被封了，鳳凰樓所在的西市雖還照常開市，卻有巡城士兵來往頻繁，稍有搶奪之舉便行訓誡。聽說西市不日也將封閉，成都百姓心裏都翻出苦水來，這可是要逼死人啊，荊州人是和益州人有仇么，竟不給我們留一條活路？

他起身開了門，那張見過的臉在門后顯了出來，不禁埋怨道：「你怎麼才來，讓我好等……」

「太貴了。」修遠搖頭。

趙雲見諸葛亮如此坦白，他也直言道：「法孝直睚眥必報，雖有良才，然到底干礙法典。軍師何不上啟主公，抑其威福！」

「孔明！」劉備驚住，快步奔去，「砸哪裡了？讓我看看！」

諸葛亮看了一遍爰書，親手送給劉備，劉備閱畢，痛心道：「果然是和軍中勾連，把府庫藏帑拿去做了黑市買賣。」

趙雲本想問有什麼大用途，但他是沉凝內斂的人，不喜歡刨根問底，既然諸葛亮意有所指，想是時機未到，且靜待候之。

倉曹掾正在害怕，聽諸葛亮叫他，背心裏冒了激靈，結結巴巴地說：「下官，下官……」他實在說不出話來，便將手中的簿冊交給了諸葛亮。

劉備被問得一顫，視線里冷靜決然的諸葛亮，讓他不能硬起心腸，他不再爭持，緩聲道：「好，容我想想吧。還有兩件事呢？」

趙雲在他對面穩穩坐下：「軍師，雲有些疑難不能自解，想向軍師諮詢一二。」

聽說麾下士兵居然在做黑市交易，劉備很是惱火，罵道：「混賬東西，居然敢做黑市勾當！索性把他們手裡的金銀都奪回來！」

諸葛亮不強諫了，他懂得適可而止，剛才不留情面的爭吵是非常舉動，他其實並不贊同，勸說一個人用上歇斯底里的非此不可方法，反而會適得其反。

諸葛亮緩了緩怒火：「亡羊補牢，為時未晚，你即刻前去察點清楚，問候傷情，招撫安民。明日之內，必要重報案情卷宗，不得有誤！」

「我知道。」諸葛亮只有這三個字，市長令沒奈何，行了一禮，揣著沉重的擔憂去了，諸葛亮這才把目光望向修遠。

張飛一頭霧水：「去郫縣做什麼？」

諸葛亮也意識到自己失態了，他從不做死諫之臣，為己博美名，為君主肇惡名。今日皆因事態急迫，兩心暌違，劉備過去一向對他言聽計從，一朝悖反，他竟忘記要為君主留存體面，心裏也很後悔。他緩了緩語氣：「主公，亮不是為劉巴，區區劉巴，何值得君臣糾紛，亮是為主公基業。主公創業非謀一時，乃謀千秋萬代也。劉巴有平準經濟之才，可為吾解燃眉之急，何樂而不用？凡用賢才者，任其才而棄其瑕，唯才是舉，高祖能用屠狗盜嫂之徒，能封仇怨雍齒為侯，主公有海納百川之量，豈能不用一劉巴？」

修遠聽得有人罵他家先生，很想抓一塊磚拍在他臉上，可事情緊急，他不能和人逞口舌之能，只得強忍住這口怒氣，衝出市場。果見諸葛亮和趙雲站在對面的街口，旁邊立著那衣冠歪斜的市長令，正滿臉委屈地向諸葛亮訴苦。

劉備嚴肅地說：「即日起下嚴令，有敢私相買賣庫藏金銀者，擾亂物價平抑者，一概交付有司，以嚴法處當，絕不容貸！」

張飛被罵得一愣：「什麼活該？」

劉備看見張飛一個大男人裝乖賣俏，心裏著實想笑，卻故意寒著一張臉：「怎麼著，張將軍，行裝收拾得怎樣，甚時回荊州？」

「你說。」

「亮想告假幾日。」

劉備恨恨地說：「便是這個劉巴，狂悖倨傲，不知天高地厚。翼德一片好心邀他做客，也是想為我收納人才，他不但不知恩恤，反而冷嘲熱諷，真是狂得很！」

俄而，聽得門響，那黃臉男子問了一聲：「哪位？」

「丈田官皆為成都遣派，可持令而便宜行事，豪門望族如何這樣大胆？丈田令明訓，各郡縣長官有輔助之責，他們如何也置若罔聞？」

有人插嘴道：「聽說是那個什麼諸葛下令封市的，這人瘋魔了不成，故意和我們作對！」

「龜兒子的諸葛亮！」

諸葛亮徐徐道：「益州多地有銅山，先漢文帝曾封賞鄧通數座蜀郡銅山，以致鄧通錢流行天下，可知益州銅山遍布。劉璋父子在時，文法軟弱，便有求利之徒挖山出銅，私自鑄幣，好肉模糊，不合度量，卻因輕錢所費較少，故而民間趨之若鶩！」

「有三件事。」

不止諸葛亮，趙雲也嚇了一跳：「這麼貴！」

「憑什麼只能用他，他是個什麼人物？讓你如此上心，我今日就偏不用他，莫非缺了劉巴，我劉玄德還坐不穩益州！」劉備拗著聲音說。

「尚有豪強之家囤積居奇，坐待物貴，」諸葛亮冷聲道，「這是他們的謀算，抬高金銀市值，人皆有趨利之心，士兵們身負重利，焉能不捨命奔赴？他們卻囤貨不售，烈火里還要加一把柴薪，久而久之，激起民變，我們要麼被趕出益州，要麼與他們妥協，為他們驅馳。」

劉備氣得面紅耳赤，若是和關張吵ｈtｔpｓ://reaｄ.９９ｃｓw.ｃｏm嘴，他也許已暴跳如雷地掄拳頭過去，先狠狠地揍一頓。可對方是諸葛亮，是他亦師亦友的智囊心腹，太上師臣，其次友臣，他待諸葛亮為可剖肝膽的貴重之臣，無論怎樣的爭執，也不合與諸葛亮真正生怨。

這是君臣相識以來第一次針鋒相對，彼此都拿準剛硬的原則，誰也不肯退一步。你咬著冰冷的刀鋒，我攥著尖利的戈矛，兩顆倔強的心碰撞在隔閡的鐵牆上，心撞痛了，隔閡卻紋絲不動。

諸葛亮緩緩道：「子龍熟讀典籍，當知道這樣一個故事，說的是魯國定有一法，凡魯人被賣為他國奴隸，國人若能贖之歸國，可取金於國庫。子貢一次贖買奴隸于諸侯，卻不肯受國庫賞金，孔子卻對他的做法並不讚賞，稱道，『自今以往，魯人不贖人矣。取其金則無損於行，不取其金則不復贖人矣。』」

諸葛亮點著頭，因見他神色有異，問道：「怎麼了？」

雨聲大了，密密麻麻地撞在窗台上，響成了連片的呼喝聲，陣風從房樑上摔下來，砸得屋檐下垂滴的雨水前赴後繼地衝進了半開的門裡。

諸葛亮鄭重地說：「亮欲向主公推薦一人，他有理財之干，當可解此困厄！」

「有三不可！」諸葛亮道，「法孝直雖睚眥必報，氣量不廣，然其威勢能遏制益州舊耆，此為一；法孝直才幹卓絕，能輔主公成業，此為二；主公與法孝直，明為君臣，實為朋友，主公離不開法孝直，此為三。」

那人哼道：「我說你這小哥真真愚拙，搶光了的金銀就不能拿來交易么？」

「要我們餓死么，你看看而今物價騰貴，市無餘貨，百姓窮匱，你們這幫當官的都眼瞎了！」

劉備冷笑：「這是小過么？劉巴屢次與我作對，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他，他卻不識好歹，真把自己當成必不可少的大人物了！」

修遠以為撞著了鬼，心裏抖了一下，悄悄打量過去，原來是個三十來歲的黃臉男子。

修遠唉了一聲：「我本來想去集市買條魚，晚來給先生燉魚湯呢。可就去逛了一趟，把我給唬回來了，先生你猜多少錢一條魚？」

「去哪裡？」

諸葛亮慨然道：「子龍能有這番見地，果然是明識之將！」他輕垂下羽扇，微澀地說，「說起來，這裏藏著主公的一段心思，他數年困窘，無財力資斧可贈僚屬，一直心有愧疚，一朝手握藏帑，便要補償心愿！」

提起這茬，張飛的腸子都悔青了，他誠懇地道歉道：「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有部勒軍士，由得他們反了天。大哥，你說吧，該怎麼處罰我都成！」

決曹掾抖了一下：「鬧事的有一百三十來人，受傷的……下官沒有清點……他們都是暴民，交於里坊嚴管，撫慰……」他不知該怎麼回答，吞吞吐吐地卡住了。

諸葛亮頷首，示意他待會兒再說，因對那市長令說：「那賣谷的主家是誰？」

這個名字彷彿巨石落入井裡，濺起三丈浪，劉備皺了眉頭：「劉巴？你舉薦他理財？」

修遠踟躕了一會兒：「那，好吧。」

「第二件，如今國庫空虛，梓潼遭澇災，農戶受損，成都卻發不出賑災錢，我們手中所存財帑不足，兵民皆難給養。再者，而今物價騰貴，市場匱乏，豪強之家操縱金銀市價，士兵們趨利而走，私下做起金銀黑市交易，愈加將物價抬高了。成都市場混亂不堪，若不籌措之，民變即在眼前！」

修遠看得直冒冷汗：「這是強盜巢穴么？」

趙雲嘆道：「雲也知主公仁厚，然基業創建艱難，賞罰不可無度，如此濫賞，甚毀法度，以後若再行賞功，卻又拿什麼做圭臬！雲思量著，想將主公贈給雲的賞賜盡數獻出，一為諸將做一表率，二也可充任軍需，雖是杯水車薪，權也解一二燃眉之急！」

諸葛亮一陣感慨：「主公的心意，亮已知道，可諸葛亮若受主公恩賜而昧心不諫，便是不忠；一心討賞而不顧社稷傷損，便是不義。一個不忠不義的諸葛亮，主公會想要嗎？推而廣之，若群臣部將為爭厚賞而罔論公義，坐看基業潰殘，不伸急援之手，主公會欣賞這樣的臣下么？」

修遠使了吃奶的力氣擠進人群，後腦勺被哪個魯莽漢子的胳膊撞個正著，也只得忍住。

劉備把爰書一合，斬釘截鐵地說：「拔！」

「第三件事呢？」劉備疲憊地問。

倉曹掾聽得一愣，諸葛亮對他平和地說：「你先下去，傳令丈田官不要忙著回成都，先在各郡縣鄉里等上些許日子，能丈的先丈，不能丈的暫且擱置！」

諸葛亮點頭：「是，拔枝丫容易，拔根難，主公拔不拔？」

劉備喝道：「胡說八道，什麼回荊州，你小子不要犯混！」

諸葛亮從容道：「亮想去一趟郫縣，」他舉起羽扇覆上胸膛，意味深長地說，「上邊打不開，不得已從下邊找出路。」

修遠心念一動，便和那人擠出人群，兩個行到僻靜處，身後的嘈雜漸行漸遠，修遠問道：「你從哪裡來的金銀？來路正不？」

諸葛亮說：「可以此順藤摸瓜，徹查下去，嚴懲私售金銀的為首者，以儆效尤。」

趙雲明白了，他正待要說話，背後忽有人喊了一聲：「先生！」來的是修遠，他在門口撣著滿身的雨水，因見趙雲在，忙行了一禮。

倉曹掾嘆了口悲氣：「軍師有九-九-藏-書所不知，這些豪門望族在益州盤根錯節，再加他們與地方官吏本就存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或為親戚，或為連襟，或同利益，甚至本就身居一方要職。如今丈田令有損其利，這幫人哪裡肯屈從，他們個個有權有勢，下官實在無能為力！」他說得難過，眼淚便要掉了下來。

劉備聽著聲音不對，心頭頓時一跳，定睛一看，門首立著的哪裡是張飛，卻原來是諸葛亮，一隻手橫在臉上，散亂的一段竹簡從他胸口嘩地掉落。

趙雲在門外拍掉身上的雨水，將斗笠放在門后，褪了鞋子，輕輕踏了進來。

那人壓著喉嚨笑：「要多少有多少。」

半個時辰后，這人被秘密送入左將軍府，三個時辰后，寫有那人供狀的爰書送上了諸葛亮的案頭。

話未說完，只覺得胸口一疼，似是誰推了自己一把，正要開罵，又是一推，直跌下去，摔了個馬趴。兩手被人反剪，口裡還塞了一塊抹布，眼裡一黑，整個人被當作一坨泥塞進了麻袋裡。

諸葛亮瞪了他一眼：「官吏處事不當，反誣賴百姓暴亂，爾等果真是公忠體國，不負這身官服！」

「哪一個？」

劉備的斥責讓諸葛亮一呆：「主公莫非還是記恨前怨？採納人才以有無良干為本，縱有宿怨也當既往不咎。」

「主公！」諸葛亮急得提高了聲音，「求你暫忍激憤，為私怨而誤公事，能得益州也能失益州！你難道不知，如今益州百姓對我們積怨甚深，再不亡羊補牢，我們只有退出益州，什麼定天下，興漢室，都成了惹人笑話的空談！」

正午的鳳凰樓車水馬龍，陽光像一桶忽然傾倒的水，「嘩」的一聲落下來，濺得滿世界光華跳蹦，鑽入錦服貴客的眉間發梢，溜進寶馬香車的鞍韉華蓋。

趙雲拿著聲音說：「一定要將鑄幣收歸官家，軍師可上言主公，嚴禁私人鑄幣！」

諸葛亮將簿冊放下，輕拿起案上的羽扇，聲音柔了下去：「這事不怪你，」他長長嘆息一聲，「是他們有心作對，故意而為之。」

市長令不放心地說：「請問軍師，何時開市？若是封市太久，恐怕激起民變。」

倉曹掾哭喪著臉說：「自丈田令下發后，各豪門望族既不肯丈田，也不肯交納田賦，派去丈田收賦的糧官都被趕了出來！」

劉備的怒火嘭地燃燒了：「他什麼東西，社稷礎石？江山根基？缺了他，我還不能活了？」

「混賬東西！」劉備又抓起一冊竹簡，用力地擲向門邊，竹簡在空中散成了三段，划著凌亂的弧線撲向了門。

諸葛亮知道，趙雲說的荊州新貴正是法正，他也不想隱瞞了，直接說道：「子龍所陳，亮也知曉。昨日司法府門百姓聚眾鬧事，皆因法孝直逼死僚屬，眷屬申訴有司，有司執法不公，再逼死一命，才激起了民怨！」

「先生是我。」

成都府庫？

張飛見惹火了劉備，到底心裏發虛，跳起來便朝門外跑。剛跑出門，身後的兩扇門兀自哐噹噹亂撞，只聽見「乒乓」一聲碎裂響動，腳後跟被碎片撞得生痛。面前似乎站了一個人，模糊得像一片白霧，他既未看清楚是誰，也不敢逗留，撒腿往外奔逃，一面跑一面頂嘴：

話說得重了，劉備的臉色漸漸變灰：「你也別著急，我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不過，除了劉巴，其他人都可採用，你另外擇人！」

「用誰都不能用他！」劉備專橫地喝道。

趙雲也並不推辭：「甚好！」

「是！」決曹掾戰戰兢兢地應諾，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市長令被人群推來搡去，無論他說什麼，都被惡狠狠的反駁斬斷了。豪強囤積居奇，依仗著權勢罔顧民生，他一個小小市長令能奈若何？

「小子做得很好。」諸葛亮贊道。

趙雲一怔，卻並不著急追問，心裏慢慢地細思著這個熟悉的故事，低聲道：「軍師是說……」

劉備沉默了一會兒：「翼德，前次你曾請我大開南北府庫任軍士分財，沒想到庫門一開，人之求財心竟如烈火不可滅，四座府庫盡皆撬開，如今成都藏帑無存，可拿什麼來養兵養民？幸而如今沒有大災荒，不然，須臾之間，益州便成土崩之勢。」

他沉重地說：「孔明，你這是在和我說話么？為一個無足輕重的劉巴，何以君臣生嫌如此！」

「先生！」修遠慌裡慌張地呼喊。

「已將激起民變，不可再激起兵變！」

「孰恩可加，孰恩不可加！」諸葛亮切切道，「濫恩無度，是為無恩！劉璋暗弱，正為其文法羈縻，賞刑濫施，致使君臣之道陵遲，陳斧鉞而人不畏，班爵位而物無功，主公怎能重蹈劉璋覆轍！主公自得益州，便頻繁賞賜功臣，上一回將府庫藏帑分賞告罄，這一回又是賜田地，主公是要把這巴蜀沃野當作私財統統分割了么！」

趙雲聽得心裏焦慮不堪，求救式地看住諸葛亮。諸葛亮卻不言聲，眉目鎖得很緊，手上緊緊扣住白羽扇，似乎在盤桓某個決定。

「我就回荊州，你打啊，你去荊州打我啊！」

張飛吐著舌頭傻笑：「大哥，那是氣話，你也當真？」

「哦？」

劉備微微一笑：「做決斷的是我，君主有錯，反而責下臣僚，推諉塞責，吾不為也。只是如今錯誤鑄成，徒嘆悔恨無益，該當彌補，」他沉澱住那煩悔，「翼德，我給你兩日休沐，你離開成都一趟。」

這時，整個市場卻九_九_藏_書是嘈雜更甚，一隊又一隊巡城士兵橫衝直撞，一面請百姓離市，一面嚴令各家商販關門，原來是在封市。有惦記著那瓮豉沒買，賴著不肯走的，巡城士兵把刀一橫，說不走的立刻抓去蹲大牢，有敢違抗的，便是暴力抗法，當以謀反定罪。

諸葛亮無奈地嘆息：「這事急不得，理財非一二日可成，你先設法穩住士兵，我會想辦法的，第二件是什麼？」

「雲知道，士兵手裡有錢，但不能從他們手裡奪錢來做軍需。士兵們現在都寄錢回荊州故里置辦田產，手中余錢所剩不多，都等著餉錢派發。若不是有府庫分財在先，他們不好再強要餉錢，只怕早已嘩變了！」趙雲憂愁地搖搖頭。

張飛腿跺得更響了：「我不就是聽你的話，什麼多結交朋友，不要計較昔日仇怨，能得其才是為善者，所以才去結交劉巴，想給你攬才。我怎麼曉得他不是個東西，給臉不要臉！平日里被那幫眼睛長在天上的益州耆老氣，如今還要被一個曹操的舊臣氣，這成都怎麼到處都是令人可氣的人，有什麼意思！」

他有些好奇了：「你有？」

「主公的意思？」諸葛亮漸漸聽出些意味。

提起益州耆老，劉備也覺得煩躁：「好了好了，別再說了，什麼劉巴，他愛上哪兒就上哪兒，我這裏池小，容不下他這條金龍！」

「要金銀不？」旁邊一個聲音低低道。

一場生死對決就要開始。

「好！」修遠回答得很乾脆。

「呀！」門口有人驚呼。

「子龍，第三件呢？」諸葛亮問。

「第一件，亮知主公欲以成都桑田封賞功臣，亮懇請主公收回成命！」

諸葛亮的眉峰不為人知地一彈，他仍平靜地說：「你先回去吧，酌情宣教各家商戶，若有要事，我再尋你。」

劉備嘲諷道：「此人徒具虛名耳，所謂桑弘羊之才，乃不切實際的浮夸！」

趙雲透徹明白：「謝謝軍師，我明白了！」

那人伸出一隻手，翻了一翻：「這個數。」

那人拱拱手，匆匆去了，修遠愣愣地待在原地，只覺得連那腦髓也崩開了，數不清的念頭飛出來。他猛地想到要去找諸葛亮，拐彎沖了出去。

「為什麼不賣？！」人群怒吼道。

「活該！」劉備忽然罵道。

那人陰森森地一笑：「呵呵，小哥你還別嫌昂貴，不看看而今什麼行情，手裡有了金銀，比拿著一石谷可管用多了！只要你一轉手，保你賺得杯滿缽滿！」

「去幫孔明。」劉備鄭重其事地說，「沒有你率兵助陣，孔明做不成那件大事！」他用力握住了張飛的肩膀。

趙雲惱恨地說：「真沒想到，搶走的府庫藏帑居然被拿來做黑市交易，這還了得？如此下去，金銀市價飛漲，物價還不得漲到天上去？只有窮竭百姓，這幫混賬東西，太可恨了！」

劉備悶悶地嘆了一聲：「憋悶，誰不憋悶……」

「你敢回荊州，老子剝了你的皮！」劉備咆哮著，舉起一方硯台作勢便要擲向張飛。

「我沒有問你這些，我問的是多少人受傷，你們有沒有撫慰？」諸葛亮的聲音變冷了。

趙雲道：「第一件，冬季將到，該派發三軍冬服，但今年軍資匱乏，士兵餉錢尚拖欠了半月，如何有餘財添置新衣？因而躊躇不知所措，不知軍師可有良策？」

諸葛亮聽著滿耳的風雨聲，無力地放下手中的簿冊，抬頭望了一眼決曹掾：「有多少人受傷，著人撫慰了沒有？」

諸葛亮不由得喟嘆：「子龍深明大義，若上下臣僚都能似子龍般一心奉公，又何必有此疑難！」他話鋒一轉，「然，請子龍聽亮一句，切不可獻出賞賜！」

諸葛亮道：「子龍之心，亮深為感佩，若子龍當真想為主公盡忠，這賞賜請暫留住，日後或者可有大用途！」

這裏哄鬧得不成體統，那壁廂的喧囂如浪潮般壓了過來，卻見一群人圍著南市市長令攘臂揮拳，唾沫星子噴在他臉上。市長令每說一句話，都被人潮的憤怒湮滅了，有激憤不能忍的幾乎要動手把市長令揍一頓。

「正是劉巴，此人具桑弘羊之才，才幹卓犖，是充實國庫，給養兵民的不二人選！」

修遠那一顆心騰地跳到了嗓子眼，一雙手不自主地顫抖著，他掐住那快要爆發的緊張：「成都府庫的金銀不是被搶光了么？」

「說起自從荊州人來了益州，我們這天府成都變成了什麼樣子，不是冤屈百姓橫死街頭，便是物價騰貴貨無所買，害得哥兒幾個而今只能喝糙酒，便是這一頓酒也要花掉昔日一年的開銷。」

原來如此！

劉備怏怏道：「那你的主意是？」

倉曹掾來謁見之前，本來已經做好了被諸葛亮重責的準備，沒想到諸葛亮居然如此通情達理，他又感動又愧疚，嗚咽著拜了又拜，才慢慢地出了門。

劉備淡淡地說：「是么，張將軍一言九鼎，還能說話不算話，我可是頭回知道說出口的話也能收回去！」

諸葛亮便要前去一探究竟，修遠生怕他被擠出什麼好歹，慌忙道：「先生，你和趙將軍在這兒稍候，我去看！」

「多少？」

「你說吧！」諸葛亮放下水杯，也自緩緩坐下。

劉備沉思：「一根藤上的枝丫被逮住了，後面還連著根呢。」

張飛揚手接住，大喊道：「好，我明天就回荊州，我去找二哥，他是條硬漢子，才不似你一樣沒勁！https://read.99csw.com」

諸葛亮慢慢地垂下目光，望著案上的兩份簿冊，心情霎時沉重起來。簾外雨聲急切，打得院落里的樹木噼啪響亮，聽著也如此刺耳。

決曹掾小心地說：「這些都是暴民，尋釁滋事，念在皆系初犯，法外開恩，沒有收監，盡數放回去了，交於里坊長嚴管。」

「誰？」

「還有，」趙雲道，「這趟巡查，我發現益州交易甚是混亂，你看看。」他摸出幾枚剛剛從市場上尋來的銅錢，輕重感覺不一，而且肉上的文字有的清晰，有的模糊，竟像是從不同的模子里鑄出來的劣幣，既不足重，也不足色。

決曹掾的頭埋得更低了，雙腿發抖，諸葛亮一向溫和雅量，可一旦發起火來，卻讓人心生恐懼。

「第二件，主公自進益州，大肆封賞功臣，前次賜金銀錢帛，這次又賜田土宅院，財力本就匱乏，而今卻再行磬盡。且功臣雖得賞恩，然故舊卻生仇怨，益州舊耆都心懷不滿。雲前日向主公進言勸諫，主公似有心動，然今日仍遣人去丈城外桑田，欲置宅院賞人，我們剛得益州，立足未穩，本當謹小慎微，恭行儉素，以收服民心，如今卻奢靡無度，豈非傷了益州百姓的心！」

諸葛亮抬頭，唇邊流出一抹笑意：「子龍！」

諸葛亮微一嘆：「國庫空虛，養民尚且乏力，何況養兵！子龍該知道，府庫存錢皆被三軍橫奪一空！」

張飛拍著大腿叫道：「我就是想回荊州，我想二哥了，有二哥在，誰敢欺負咱？你就是個軟骨頭，處處要顧大局，申大義，只會讓兄弟受委屈！」

張飛馬了一張臉：「大哥，我自從來了成都，沒一天心裏舒暢過，總是憋悶得很，整日價就是受氣！」

諸葛亮悵然一嘆：「換作旁人，亮定當進言主公，然法孝直不可抑！」

「郫縣。」劉備悄然道，「簡拔百人精銳，悄悄出城，不要驚動他人。」

「什麼玩意兒，當日在荊州時，不識時務，為曹操當個狗屁說客，事不成，又逃去交趾，再投劉璋。劉璋捲鋪蓋滾蛋了，他窮途末路，是大哥收留了他，不計前嫌，給他口吃食。他不知感恩，竟敢羞辱我！這口氣老子憋不下去！」張飛的吼聲像炸在房頂的鞭炮，響起來便是震耳欲聾的不罷休。

劉備沒料到諸葛亮說的第一件事竟是駁回封賞，他解釋道：「按功行賞，本人君之恩，加恩于臣，何錯之有？」

「你要不要？」那人用懷疑的目光看住修遠。

「益州應有私人鑄幣。」諸葛亮確信地說。

「劉巴！」諸葛亮不猶豫地說出這個名字。

諸葛亮抓起簿冊一摔：「暴民！」

那人低聲道：「這裏不是交易的地方，你若有心，明日日中，我們在鳳凰樓見。」

市長令費力地解釋道：「他家穀米售罄了，這上邊不是明明白白寫著么？」

諸葛亮幽幽地嘆息：「君主者，處高位而居眾上，手掌大權，俯視群雄，卻孤孤單單，不能效尋常人之樂。若能得一知心知腑的臣子，公可襄贊大業，私可成至交之情，一舉而兩得，一人而雙用，此等之人，是為君主心膂，怎能廢之？」

諸葛亮耐心地說：「亮知道主公委屈，但目下正是用人之際，論大功者不錄小過，舉大美者不疵細瑕，暫用了他吧，燃眉之急，救火才是要緊！」

「他劉巴什麼東西，我好心好意去他家請他做客，他倒好，把我當傻子似的晾在一邊，還說那些讓人聽不懂的話氣我，陰陽怪氣，鳥！」

劉備倚著窗，瑣文窗格外細雨正斜斜飄下，風吹得檐下的鐵鈴叮咚清響。

諸葛亮思忖道：「平準之事，我雖略知，卻不能想出良策。但有一人身具桑弘羊之才，若是主公能用他，應可平抑物價。也許，還可彌補庫藏之不足。」

天未曾亮時，諸葛亮悄悄離開了左將軍府，沒有人知道他的離去，知道的也不清楚他到底去了哪裡。左將軍府對外宣傳軍師將軍諸葛亮身體抱恙，諸緊急事務請直呈主公，除此外，並無任何消息。

劉備沉默良久，一聲長嘆：「孔明忘否，那年，不得已去晁家借貸，你不吝其身，作保為我借來軍需。我當時說，若有朝一日劉玄德得成基業，一定還你這個大情，所以我才頻頻賞賜。我欠孔明，欠群臣部將太多，而今手中有財可分，怎能慳吝而不廣布恩德，以彌補我多年對你們的虧損。」

修遠猛地懂了，這是搶奪府庫藏帑的荊州士兵在做金銀黑市交易！

他停了一下，狠狠拍著那簿冊：「巡城校尉趕去驅散百姓，本該招撫懷柔，以平息事端，為何要動刀兵加無辜？俟后，爾等不撫慰民心，反而交於里坊嚴管，爾等便是這樣秉公執法、為民行權的么？」

諸葛亮平靜的勸說是柔軟的溫泉，慢慢地澆滅了劉備的怒氣，他緩緩地嘆了口氣：「孔明不必勸了，還是容我想想。」

張飛被他擠對得左右不是人，訕訕地說：「小氣，我不就是嚷嚷兩句，我是粗直腸子，白咧咧罷了，你偏要較真！」

二樓的雅間里坐著一位黃臉男子，一直自斟自飲，臉上的神情頗有幾分不耐煩，隔壁一群醉漢正在斗酒，口裡吆喝著醉話，還不忘記口裡罵著荊州客。

見劉備固執不聽勸告，諸葛亮大為光火，硬邦邦地說：「對，缺了劉巴，就是不能坐穩益州！」

市長令嗚咽道：「劉洵。」

修遠連比劃帶說，把適才那一幕敘述了一遍，九-九-藏-書末了，他說道：「先生，我約了那人明日日中交易，咱們順藤摸瓜，把他們一鍋端了！」

「劉巴！」

這夥人正聚在一家賣穀米的店面前，那店門掛了一面長幡，幡上書寫了四個墨隸大字：「谷罄不售」，原來是販谷的不售貨，人們買不到糧食，便把怒火都撒在市長令身上。

這邊販魚的已售磬，最後一條魚炒到了三千錢，也有人揮手一擲；那邊販豉的賣家被搶購的買家擠出了人群，幾個粗壯漢子為搶不到一瓮豉還大打出手；賣布的小哥摔在地上，雙手緊緊抱住一位買家交易給付的一隻羊，口裡殺豬似的嚎叫：「少了不賣！少了不賣！」

諸葛亮溫聲勸道：「劉巴秉性跎弛，清高自負，但他的確有真才實學。主公毋以小過掩大善，暫壓怨憤，取其善者棄其不善者，可好？」

「不過，這隻是前面的一隻手，背後還有一隻手。」諸葛亮隱晦地說。

犀利的指責彷彿冰冷的利劍捅入了臟腑，直扎了個透心涼。決曹掾惶恐之至，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也不敢說話，只是瑟瑟發抖。

修遠覺得那市長令挺可憐，悄聲嘀咕道：「就是有貨，也沒錢買嘛，手裡的錢哪兒趕得上物價。」

劉備一愣：「告假？你要去哪裡？」

諸葛亮展開一看，數行之後已凝起了眉毛，看到末尾卻是連連搖頭：「秋賦如何才收到這許多，連往年的三成都不到！」

「為何？」

諸葛亮和趙雲卻已不見了蹤影，連那被圍攻的市長令也一併消失了，修遠心裏焦急，匆匆往市門外趕去，周圍全是被巡城士兵趕走的百姓，懷裡抱著羊，肩上扛著雞，一片聲的都在大罵：「龜兒子的荊州客，封你娘的市！」

「坐！」諸葛亮伸手召喚。

修遠忍不住叫了起來：「一千錢！」

劉備打量了他一番，便啐道：「張翼德那混賬說混話，耍小孩子脾氣，我教訓他來著……孔明有事？」

諸葛亮凝神道：「子龍所言極是，市無餘貨是大憂，容我想一想。」

「還好！」諸葛亮搖頭，「這竹簡很輕，沒事的！」

越來越多的人背著一袋又一袋交易貨幣湧入市場，有五銖錢，有金銀，更有各種物品，前一個時辰一隻羊能換到一小瓮酒，后一個時辰一隻羊只能換到一面缺了口的鏡子。成片的呼喊此起彼伏：「快回家取錢，又漲價了！」

修遠暗暗吞了一口唾沫，做出急不可耐的樣子：「我要，我要！」他催道，「你是什麼價？」

「只能用劉巴！」諸葛亮斬釘截鐵地說。

劉備卻認真地說：「知道覆水難收么，我可以不和你較真，但他人卻要和你較真，十人較真尚可推擋，百人千人怎麼辦？」

「這卻是為何？」趙雲迷惘地搖頭。

「這還算便宜的，現在一石谷市值炒到萬錢，還沒處買，到處都在搶貨，滿街儘是強賊！」修遠連聲嘆息，「是誰說成都乃天府之國，民生富庶，這就是個花架子！」

「呸！哄鬼呢，當我們不知道，這是劉家的谷店，他家可是益州大戶，倉糧堆如山，會沒有貨了？分明是囤積居奇！」

「再這麼憋悶，我回荊州算了，益州這個鳥地方，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張飛賭氣道。

劉備瞪著他：「誰讓你去找劉巴，他本來就是個狷介狂生，不通人情，你硬要把熱臉貼上人家的冷屁股，不是活該是什麼？」

「咚！」張飛重重地一跺足，抖得地板搖蕩，房梁屋椽也跟著晃動，彷彿這房子即將坍塌成一堆殘磚廢木。

「不納良才，擅泄私憤，社稷江山尚且不能安定，又去哪裡找安身立命之所！」諸葛亮氣得頂了回去。

「軍師！」潺潺雨聲里透出一個清朗的聲音。

諸葛亮輕揮羽扇，緩緩道：「子龍獻賞，留其賞者無損於行，不留其賞者則損賞者也！」

趙雲錯愕地聽著諸葛亮列出的第三點，他忍不住疑問道：「主公離不開法孝直？」

門一響，張飛像蜥蜴似的扭了進來，綻放出一張太陽花般的熱情笑容，看見劉備正襟危坐，討好地笑道：「大哥，還好？」

決曹掾嚇得把頭低了下去，聽得諸葛亮苛責嚴厲的聲音在頭頂上響起：「什麼是暴民？百姓為何聚在司法府門鬧事，無因無由，誰會甘冒牢獄之禍而撞犯官府？分明是有司執法不公，官吏行權不當，激起民怨，百姓才會扞格府門，如何竟成了肇生事端的暴民？」

三人輕裝簡行，也不帶鹵簿，悄悄行到成都最繁華的南市。才進入市場，已聽見裡邊吵成了一片，整個市場人頭攢動，成群的人影兒從東西南北跳出來，彷彿逮兔子的野豹子，可兔子只有一隻，飢餓的獵食者卻有很多。

一樁麻煩沒解決，更多的麻煩接踵而至，趙雲也覺得棘手難辦：「可而今市無餘貨，百姓要討生活，自然要入市交易，總不能一直封市吧？」

那人嘎嘎笑，活似一隻得意洋洋的鴨子：「看你這小哥就是外地人，成都府庫掏出來的金銀，你說來路正不？」

張飛越聽越覺得劉備在借題發揮，他挨近了劉備，小心地問：「大哥說什麼呢，兄弟我怎麼聽著寒磣。」

「第三件，或者是趙雲僭職擅問，如今市坊間在傳一句話，『西方土，東來客。據田土，侵房舍。得過春，還望冬。貪心犬，不善終！』雲聽見這話心中很是忐忑，又聽說荊州新貴專權擅殺，致使民怨沸騰，更為惶恐。」趙雲說得很謹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