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鬥法豪強
第十四章 治亂政須下猛葯
兩人彼此緊握雙手,彼此感應著掌心如火如荼的溫度,也感應著內心深處澎湃如海浪的激昂理想。
「法正不知主公駕到,有失君臣之禮,請主公責罰!」法正萎靡地說,他精神很不好,說話也有氣無力。
「嘭!」一塊石頭丟上去,砸在早已千瘡百孔的府門上,不知道哪裡飛出一個雞蛋,「噼啪」砸了個正著,油膩膩的蛋黃濺得一扇門像是長了黴菌,接著是一截白菜棒子、兩個爛得發臭的橘子、三隻破破爛爛的布鞋,把個將軍府門變做了個藏污納垢的垃圾場。
劉備左右尋了一遍,到底沒找到合適的東西,便向一個親兵借來一把刀,也不拔鞘,擎起臂膀嘣嘣地敲得那門一片山響。
沉重的塊壘在漸漸粉碎了,法正默然地想了一會兒:「孔明之慮雖合權宜,但累世以來,蜀民慣於寬法,一朝施之嚴法,恐其不堪重負。」
諸葛亮輕輕數著:「伊籍、劉巴、李嚴,」他停了須臾,很鄭重地說出最後一個名字,「還有法正!」
他微低了頭,似在輕輕地嘆息:「自與你相識,你舍劉璋而歸我,甘冒毀家滅身之險,不計後果與劉備生死相從,劉玄德欠了你天大人情,我不僅視你為近臣,更把你當朋友!」堅實的後背輕輕一顫,「有孝直為友,乃人生極樂,孝直秉性直率,不拘小節,與之共游,暢快如飲醇酒,酣酣然沉醉忘歸,劉玄德能得此友,夫復何憾!」
這條柳陌巷位於成都城北,巷道很寬,夾道兩邊皆住了人家,幾乎都是世家大族和高官顯貴。他自得幸劉備,身家陡漲,也在這巷中買了宅院,只是世事顛倒無常。幾日後,這坐卧華屋,吟賞風月的日子便要一去不返了。
法正不知劉備為何說這些話,他聽得傷感動容,心裏像是被扎了一根淬了麻沸散的細針,軟而麻的感覺滲透了全身。
法正更為驚詫,他遲遲地還不知怎麼回答時,劉備又說道:「如果沒有你,劉玄德得不了益州,如何能橫跨兩州,成此基業,幡然翱翔!」
馬超知他性本驕傲,也不怪他的輕忽,輕輕一笑,邀了他入府。
法正的脊樑全都汗濕了,他怯然的目光只敢在劉備的肩膀以下游弋,很擔心一不留神便碰撞上劉備刀劍一般犀利的眼神。
「正知道了!」法正吭吭哭泣著答應,「正立刻上書自請貶官,再請自系牢獄!」
寬嚴相濟方有威懾力,諸葛亮並不反對:「主公明斷,亮認可。」
人群正在喧騰中,猛見來了陌生人,都自一愣,卻見那領頭兩人,一人著絳紅色窄袖便服,手擎腰間長劍,行動如風,勁健雄闊;一人白衣羽扇,眉目清朗,面容煞是好看。
不過就是在有司公門前對鄭丞妻子嚴詞迫急,間接逼死了她,上峰竟下文切責譙讓,稱自己不恤民瘼,坐視冤情不申,逼得自己只好親往左將軍府免冠徒跣以謝。而真正的肇事者法正卻毫髮無傷,虛偽地連上數書請罪,做出自系牢獄的姿態。益州牧公府發出府旨,說什麼念爾忠心純茂,歸咎之心甚誠,推究事因,爾亦非當全責,酌情減罪,罰了法正一年薪俸,著其奉養鄭丞親屬故舊,令其閉門思過,不得放恣妄行。
那是彭羕在獄中寫給他的乞憐書,字字含淚,句句泣血,任是鐵石心腸也會動容。
諸葛亮微睨著展開的捲軸:「嚴么?」
那久閉的門嘎嘎開了,出來一個佝僂的司閽,瞧著來人果是劉備,又驚又怕又喜又憂。平日里劉備經常出入府第,他早已見熟了這張臉,知道他是主家的主公,又是親密無間的好朋友,今日忽現身府門,莫非是來解救府第危難?可瞧這目中含怒的模樣,似有興師問罪的架勢。
卻原來是諸葛亮推門而入,他輕輕一拜:「主公!」
諸葛亮搖頭一嘆,走去拉起法正:「孝直,快帶主公進屋去!」他又對劉備說,「主公,有何責怨譙讓當掩門而敘,這裏哪是說話的地方!」
諸葛亮輕搖頭:「不然,措刑法是為禁姦邪,大辟懲未殺,嚴法罰未犯,輕罪罹刑網,重罪遠避之。民有畏心,則不輕法,不輕法則邦國平。今日圖一時之快,而忽萬世長利,此為淺見也。」
法正被打蒙了,半邊臉立刻腫脹起來,他呆愣著只是捂住臉,劉備卻似還不解氣,提起手中的刀揮舞著劈下!
劉備連跳數步,雙手扯住馬超:「孟起何罪之有,請起來說話!」
半醉半醒的感覺彷彿是徜徉在一池水中,被水流帶著飄飄蕩蕩,緩慢地衝去不明的地方,甚至也不用管到底去哪裡。
他慢慢地轉過了身:「恩怨分明,快意恩仇,孝直,我很賞識你這一點,可是,」話音微有起伏,「孰可做,孰不可做,你明白嗎?」
法正漸漸領悟了,他越聽越覺得愧疚,囁嚅著說:「主公,對不起……」
「可是我心裏有憾。」劉備惋惜地說。
法正猛地醒悟了,原來劉備今日忽然登門,還當著眾人的面對他惡語詈罵,拳腳相加,竟是為了做給別人看。他這才明白為何劉備氣極之時卻始終不拔刀,又為何將自己喚出府門,不過片刻,就攆了自己進府。
劉備不屑地說:「像此等狷狂之徒,縱然才高如山,卻心懷反側,荒悖妄舉,無甚可惜!」
「我知道孝直過去很委屈……」劉備慨然嘆道,「孝直本為經綸幹才,奈何才不得用,上無明君可任,下遭群僚所謗,所以孝直心裏有怨氣……」他喟然一聲長嘆,「這種委屈怨氣,我也曾經有過,恨蒼天無眼,志不得伸,上窮下碧,無路可去。因之,我能體會孝直的怨憤,憋屈於心久久不能排解,倘或一日能幡然而得志,必要盡皆報之!」
他按著諸葛亮的肩膀:「如何,我都說對了吧?」
諸葛亮堅持九九藏書道:「別的人都可或缺,唯獨孝直不能!」
諸葛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主公,亮能為主公基業以盡綿力,這便是最大的封賞!」
「有杕之杜,其葉湑湑。獨行踽踽。豈無他人?不如我同父。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無兄弟,胡不佽焉!」
「出來!」一人起頭,響應的人此起彼伏,霎時,喊叫聲聲震雲霄,那府門卻緊緊閉闔,猶如死寂的墳墓。
馬超仍深伏叩首:「超雖不曾說此反語,也斷不敢生叛心,然此事萌端,皆因超擅宴彭羕,超之罪不可免!」
諸葛亮也笑起來:「孝直要給主公做媒?」
劉備陰寒地一笑:「他想定天下,我先定了他的歸途!」
法正贏得了敢作敢當的名聲,而自己卻給他當了替罪羊,左遷江陽太守,敕令即日啟程,不得耽擱!
白紗似的霧悄無聲息地吐納氣息,漸漸籠罩了整座城市。法正望了一眼模糊如女人睡眼的牆垣,那裡有一條縫隙開出了一簇白海棠。他覺得很冷,將捲軸緊緊地抱在懷裡,像在胸口橫了一把刀。
劉備搖頭:「那倒不用!」他撫慰地一笑,「鄭丞之死雖因你而起,但他畢竟是自決,你縱有逼迫之嫌,卻無殺人之罪。可自請罰俸一年,親為鄭丞夫婦發喪大殮,為其奉養親屬。而有司典法不公,卻當責讓!」
天陰得彷彿要塌下來,細如針眼的雨飄飛無定,深冷的風像是從地洞里吹出,呼呼地卷得人要飛上了天。
劉備心中震蕩,彷彿有一團火從最深的地方噴薄而出,燒出了亂世英雄的百年夢想,他響亮地回答:「好,倘若天不負所願,我便以定天下贈君!」
才進得內堂,劉備便豎著一個山峰般的背對著法正,法正不敢吭氣,悄悄將門關了,影子似的縮在劉備背後。
「主公!」諸葛亮慌忙去攔阻劉備,可哪裡擋得過劉備的力氣,刀已砍在法正的肩上,痛得他叫了一聲,底下的人群也跟著驚叫了一聲。
「好個天下可定!果然好謀略!」劉備冷笑著。
諸葛亮不言語地默想了一會兒:「彭羕為西州故吏,一朝得幸,則疏狂悖亂,殺他一可震懾西土舊屬,二可警儆人心,當殺!」語氣雖生硬,他還是生出惋惜,「可惜彭永年自負才高,卻落得這個下場!」
他睜著迷離的眼睛看了半晌,衝口而喊:「孟起!」
「何事?」
他搖頭一陣苦笑:「荊州狗,不善終!益州豪強、西土百姓都盼著我們裹席滾蛋,得江山難,守江山更難,孝直啊,你可知這其中的難處?」
劉備微微笑了一下:「孝直,當日我初入蜀,你說,『益州千里,沃野富庶,劉牧懦弱不能守,民企望賢主,士渴慕明君,將軍若能取之,然後資益州之殷富,憑天府之險阻,以此成業,猶反掌也!』」
法正斟酌著諸葛亮的話,竟是難以反駁,嘆息道:「孔明深諳法術,我不得不服!」他把那冊文書輕輕捲起來,「罷了,就依孔明之論,謀一個萬世長利。」
這仍然是劉巴所寫,只是看得幾行,諸葛亮卻漸漸斂了笑,抬頭望去,劉備仍是滿臉堆笑,但笑里卻藏著深不可悉的意味,彷彿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馬超把頭埋得很低,聲音全墜落下去:「他還說,主公不納賢才,誠非明主,若是,」他喘了一口微弱的氣,「超為其外,他為其內,則天下可定!」他惶恐地住了口,身上打著寒戰,像患了極難治的傷寒。
「先看看吧,其實,孔明也可為主公謀劃一二,這是好事。」法正從容笑道,推門出去了。
可諸葛亮的耳力極好,抬頭看見法正,微笑道:「孝直有事?」
劉備用力哼了一聲:「孤能不來么,你自己看看,你惹了多大的事!」他指著那一眾人,「棺材都橫在門口七八天了,什麼叫民憤,什麼是眾怒,你明白了沒有!」
劉備長嘆:「孝直,何以言死,有你這些話,劉玄德縱是千難萬難,也不會讓你身首異處。我今日來見你,一是與你推心置腹,二是為你解圍,只望你以後恭自匡持,不可擅行貿舉,否則,我當真無能為力了!」
他輕敲擊著卷宗:「你,子龍,一樣心思,一樣做派,你們都將賞賜全數獻出,倒真如劉巴所言,出之何處,也來之何處!」
法正其實也以為此時北取漢中太著急,益州內部的問題尚且沒有解決,甫燃戰火,很可能引發不能預料的後果,他在心底謀劃了一陣:「那……要不這樣,讓馬超北督沮縣,他生長羌戎,熟稔隴右邊情,由他屯守益州邊郡,一可阻擋曹操南下,二可聯絡隴右羌戎。倘若曹操聯盟邊戎,有馬超威名昭著,也不致西羌與我為敵。先拖過這一兩年,待得益州安定,再興兵漢中。」
劉備長舒了一口氣:「總算是散去了,可嘆百姓都是講理的!」
馬超口口聲聲只是言罪,劉備聽得著急了:「孟起,到底出了什麼事,如何才一謀面便自責其身!」
劉備久久地看著他,聲音沉重地說:「當初在荊州,君臣困窘無財,只得向南陽晁門借貸,迫得你以身為押,那時我曾發誓,但有一日,劉玄德能成基業,定要加倍償還你。天幸終遂人願,劉備也能有財力分賞功臣,得以踐行當年誓言,可是你卻把賞賜全數獻出……」
「主公!」門外鈴下忽然呼道。
劉備微笑著起身相迎:「孟起忽訪,是為有事,還是敘情?」
諸葛亮不疾不徐地說:「誠孝直直言,然君知其一,未知其二。秦以無道,政苛民怨,匹夫大呼,天下土崩,高祖因之緩刑寬德,可以弘濟。劉璋暗弱,父子經略益州兩代,文法羈縻,互相奉承,德政不舉,威刑不肅,蜀土之士,專權自恣,君臣之道,漸以陵替。所謂寵read•99csw.com之以位,位極則賤,順之以恩,恩竭則慢。劉氏父子所以致弊,實由於此。」
馬超的步子邁得很慢,每走一步都似耗了他許多力氣,再邁第二步時便異常艱難。他半垂著頭,只能看見他泛白的額頭,似乎有驚惶的光芒在眼底隱沒,卻在一瞬,沉入了空濛的光影里。
劉備扯住他的手:「去將你家大門清掃乾淨吧,臭成什麼樣子,我雖難得進來,此刻卻不想出去!」他想起法正家門口的一片狼藉,不由得大笑出來。
諸葛亮心中明白,這是法正在為劉備尋求政治聯姻,用婚姻的紐帶牢牢地將益州豪強栓死在新君的車軾上。從此休戚與共,禍福相依,他問道:「孝直選定了哪家女兒?」
「頭一件,帶頭做黑市金銀交易的幾個將官都逮出來了。我的意思是行嚴法,死罪不能逃,其餘脅從不問,也不強令追回金銀。」
而在這澎湃的喧囂中,卻自遠而近地傳來了數聲馬蹄聲,不過一會兒,數騎在門首停下,七八個腰配寶刀的親衛擁著兩個人分開人群,向那門前走去。
他不經心地把那書信翻了過去,推去看不見的邊角,冷淡的臉上沒有一絲兒表情。
法正肯定地點頭:「益州豪門之家多有好女子,主公椒房空懸,正該婚配。」
「這彭羕該如何處置,主公可有思慮?」
他進門時,諸葛亮正埋首案后,書案上的文卷累疊如山,一卷壓著一卷,恍惚以為沒有人。
「啪!」劉備抓起卷宗一砸:「你承認就好!」他瞪著雙目拋出鋼珠似的聲音喊道,「諸葛亮,我知道你大公無私,可這些金銀錢帛是我所賞賜,你竟敢私自售賣,好大的膽子!」
蒼天太不公平,同樣是益州故吏,同樣棄劉璋而就劉備,為什麼他法正就能得新主寵幸,闖了大禍不僅為其竭力解困開脫,還要拖了其他人當墊背的代罪。而自己卻身被冤屈,為他人做了替死鬼,連個抱屈的地方也沒有。
人群圍而不去,吃喝拉撒都在門口,府中因再怕餓出人命,不得已只好頓頓給他們送飯。附近的閑漢聽說這裏可以白吃白喝,三五成群,都打著為鄭丞夫婦申冤的旗號,混在示威人群里,每頓賺得飽餐,吃飽喝足后也拿出力氣來罵一句,嚎一聲。
法正果然是奇策不斷,縱是萬難之境也能綢繆良計,諸葛亮暗暗佩服:「孝直妙策,可以此議上言主公,即日遣馬孟起北上。」
這一番苦口婆心、挖心掏肺的心裡話說得法正淚水洶湧,他伏地哭道:「主公,法正錯了,辜負了主公的一片心,請主公嚴懲,縱算是身首異處,以死謝罪,法正也絕沒有二話!」
他呵呵地笑起來,巷口的風撲了一身清冷,視線模模糊糊。
諸葛亮輕輕地揮動羽扇,語氣也輕輕的:「好個聰明人!」
那司閽待得二人踏入門內,雙手一拉,嘎地一聲輕闔,兩扇大門緊緊合攏,把那行走中的身影掩埋在沉甸甸的死寂中。
「第二件么,」劉備將案上的卷宗推到諸葛亮面前,「看看吧!」
「孝直?」劉備一呆,旋而笑道,「他不幹法便好了,怎能讓他制定新法!」
劉備笑吟吟地說:「來來,看這幾行,」他把住諸葛亮的手,輕輕地滑過竹簡,「初發百值錢,市無所貸,賴軍師將軍諸葛亮、翊軍將軍趙雲貸金銀錦帛千萬充庫,俾新錢得行於市!」
他散亂的神思一驚,抬頭看見的仍是那樣的背,卻似被水漫洇過的剛直線條,變得柔和了:「孝直,我很感謝你!」
諸葛亮微微停頓著,似乎在等待法正消化他剛才的話,許久,又說道:「故而,我今威之以法,法行則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則知榮,恩榮並濟,上下有節,為治之要,於斯而著。」
他輕輕踱著步子,彷彿在回憶那歷歷再現的往事:「為得益州,三年艱險遭逢,孝直當還記得么?兵行險阻,困厄重重,還搭上了張永年、龐士元的性命……」一滴眼淚滾出眼瞼,他遮掩著擦了,「天幸時運不棄余,終能持掌益州,跨有荊益,謀定基業!」
打著旋渦的聲音吟唱著,雙腳在石板地上輕輕滑過,彷彿是在打著節拍。
劉備平和地說:「若無你宴請彭羕,孤如何得知他包藏禍心,如此說來,你還立了功,罪何來邪?」
聽得噹啷一聲,法正渾身打了個哆嗦,卻見一把刀橫在手邊,寒光冷洌的刀刃露出鞘中一寸,他這才意識到劉備根本就沒有拔刀,不然,憑著劉備的勇武,那砍在肩上的第一刀早就將他劈裂成了兩半。他又驚又疑,膽怯地望了劉備一眼,卻只看見烈火一般的憤怒,嚇得他再次低下頭。
「你不明白!」劉備一口啐在他臉上,「你若明白,怎會行動莽撞不知後果,怎會讓百姓堵門抗議,惹得滿成都人都來看笑話,你法正不怕丟臉,孤怕!」
彭羕撫掌笑道:「羕適才獨酌甚無趣味,孟起既有此請,羕求之不得,哈哈!」
劉備大驚:「孟起何故免冠?」
劉備傷楚地說:「孝直,我知你疾惡如仇,可是凡事得有節度,你處事不計後路,為口角爭執而逼死人命,惹來百姓橫門叫屈。我當然可以強權而驅民,可若是那樣做了,將來又如何使百姓信服?公法無度,人心散失,想要收復便難上加難!你好讀書,知道《易》中有言,『鼎折足,覆公餗』,公器損折,是為大凶,若哪一日當真折足覆餗,何能補救之,我又如何救得了你!」
諸葛亮微一蹙眉:「曹操屢屢用兵關西……漢中危矣。」
「法孝直呢?」劉備叉了腰問。
劉備抬步上了台階,見著門口撒了滿地的爛白菜、爛雞蛋,一股子酸臭味鑽入鼻中。他厭煩地皺了皺鼻子,本想舉手捫門,可那門環上還掉著黏稠的液九_九_藏_書體,不知是濃痰還是蛋液,他真是哭笑不得。
傍晚時分,天很昏暗,颯颯風聲倒卷而過,冷風有時在頭頂卷過,有時突襲你的後背,有時又擦著臉飛走。它行蹤不定,你永遠也握不住它。
門外示威的人群都看得稀里糊塗,只見劉備黑著面,手裡拎著那把敲門的刀,像個刑場上的劊子手。
他一路顛躓,也不知走到了哪裡,心情悒鬱,連歸家的路也忘記了。
他嘲諷地搖頭嘆道:「法孝直過的好日子啊,不出二門,自有人給他送糧食!」他看了諸葛亮一眼,有些內疚地說,「早知道,你就別來了,這地方哪是人待的,你好乾凈,這裏味兒重!」
才一會兒的功夫,那法正果然從門后跳出,慌裡慌張地一拜:「主公!」他顯是多日不曾出門,衣著極是隨便,因太著急,腳上的鞋子靸了一半,面色又灰又青,目中深藏著憔悴。
「益州刑法弛糜,因而亮想制定新法,以正法而裁政理民,然製法繁瑣,需多人協助,亮心裏想了幾個人,還需主公首肯!」
「主公!」諸葛亮急趕著跑來。
劉備沒動彈,寬厚的背彷彿阻遏洪流的河堤,狂潮不斷地沖刷碰撞,堤壩卻始終堅韌不倒。
這些人有的是死者的親屬,有的是打抱不平的普通百姓,還有的是附近無事可做的閑漢。他們在這門口一坐便是七八天,衝過門,也砸過石頭,巡城校尉來訓過話,可一來這些人都豁出去了,官府來了也是一副頂牛似的不要命,二來他得了上峰命令不許擅動武力,又見他們大多數時候只是靜坐,也不曾滋擾禍事,只得遠遠地觀望著。
真是時不我與啊!
他終於嘆了一口氣,也只是一瞬而已。
司閽的臉又白又青又紅又紫,彎著烏龜身體,兔子似的射了進去。
彭羕的事馬超也略有耳聞,只他身懷恭默,也不好多說,岔開了話題說:「既是無路可去,且去府上小坐,飲杯薄酒,如何?」
劉備思量須臾,長笑道:「好,這才叫作法自斃,就讓他隨你制定新法!」
劉備的第二刀又砍下,他下意識地一躲,刀擦著法正的背斜砍而下。劉備一腳飛起,將他踢進了門裡,再舉刀削向法正的腦袋,法正嚇得白了臉,拼了命朝里跑,兩人好似老鷹捉小雞,你追我逃,竟奔到了內宅中。滿府的人見劉備咬牙切齒地追著法正砍殺,心裏都怕得發抖,哪個敢去勸阻。
諸葛亮沒說是,也沒說不是,默然地對上劉備質問的目光。
馬超流泣道:「昨夜,彭羕夤夜忽訪,超備宴而待,本為朋友之誼,祝酒上壽,所為融洽。不料彭羕席間竟口出悖言,超深自引咎,輾轉難眠,事不辭難,罪不逃刑,乃人臣之節,因此不敢不告主公!」
馬超低伏的背沒有動,只聽見他輕微地啜泣,不知是感動還是惶惑。
「磕磕!」敲門聲暫時打斷了他們的話,劉備說道:「進來!」
彭羕大笑道:「錦馬超也會被嚇住么?」
法正畏縮地垂下頭:「主公,正、正……」他竟不知該說什麼。
法正躬身下拜,恭敬地說:「謝謝主公!」
門在身後遲緩而沉重地合攏,劉備正坐在書案后看卷宗,抬目一看,唇角一挑,笑得極古怪。
門像濕重的磨盤,推開時悶聲沉響,諸葛亮輕輕地踏步進屋。他剛從南市按行歸來,頭髮絲兒里還滲著穀米味兒,雖然身體疲累,可心情是輕鬆的。
「砰!」劉備重重地一拳擊在案上,一方硯台彈跳而起,摔成四瓣,墨汁濺得地板上斑斑點點,彷彿打死的無數只蚊子。
江陽太守!他在心裏輕蔑地念著這個官位,雖說是封疆司牧,可從治中從事變而為郡縣太守,而且還是遠遷,實際就是貶黜。
「有不慎才好,混賬東西!」劉備噴著冒煙的鼻息。
「主公!」法正感動得泣涕橫流,撲過去抱住劉備的雙腿號啕大哭。
劉備模糊地感覺出什麼:「他說了什麼?」
「主公……」諸葛亮的聲音低得彷彿沒有發出。
司閽低聲道:「在裏面,小的給主公帶路!」
憑什麼上天如此對待自己,屢遭蹇滯,明明胸懷大丘壑,卻得不到賞識。劉璋在時,仕不過書佐,又遭人謗毀,受刑髡鉗為徒隸,受盡了白眼欺辱;如今劉備來了,起初頗賞己才,擢拔自己做了治中從事,平步青雲,春風得意,好不暢快。可才短短時日,一切又恢復了原貌,他從輝煌的頂端陡然墜落。
晚秋的天氣已轉冷了,未到日入,天色卻灰了臉,淡紅淡紫的霧氣沉在半空中,迷迷濛蒙地籠罩著綽約的城市。
「有杕之杜,其葉菁菁。獨行睘睘。豈無他人?不如我同姓。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無兄弟,胡不佽焉?」
劉備嘆息一聲,俯身用力扶起了馬超,將發冠捧還給他:「孟起休得自疑,孰人罪孰人當,孟起不該為他人罪責遷怨於己。孤不赦有罪之徒,也不責無罪之人,孟起暗室不欺心,更顯忠悃赤誠!」
諸葛亮淡淡地一笑:「孝直以為何嚴之有?」
法正捲起文書:「事不宜遲,我即去尋主公。」他剛走到門邊,忽然回頭道,「險些忘了一件大事,我想給主公做媒。」他說著便笑出聲來。
劉備扶起他的手:「都過去了,你記得日後深自抑持,少行妄舉,別落了旁人的口實!」
「何事?」
「主公有要緊事?」諸葛亮趨步而前。
「怎麼,不看了?」劉備點著那捲宗。
「帶屁的路!」劉備大喝道,「讓法正那王八蛋滾出來,他不出來,孤便在此等他,看看他面子到底有多大!」
劉備揮手打斷:「我知道你清廉,一身仰給於官,無別治業,倉促之間拿出千萬金銀幾無可能。但你能出此財祿,只有一種可能,便是你把我賞給你的錢帛都拿了出來!」話音九-九-藏-書落塵,劉備炯炯清明的目光緊緊地盯住了諸葛亮。
劉備狂怒的火氣漸漸平復,他撫著氣息起伏的胸脯:「馬超大謀欠缺,小謀不斷,我怎會看錯人!」
他半苦半悵地嘆了口氣:「忘身為公,盡心無私,唯有孔明能當得此語!」他踏著沉甸甸的步子,雙手扶起了諸葛亮,「孔明舍小利而顧大局,縱然社稷有幸,江山有福,可惜我允你的封賞卻要落空了。」
彷彿是做了一場夢,夢醒得太快,夢裡的甜美還來不及細細品味,便要面對殘酷冰冷的現實。
法正抬起手,一行行地劃過文卷上的字:「孔明熟稔古史,該知高祖入關,約法三章,秦民知德,方有先漢草創之基。今以武力征伐,初有一國,未垂惠撫,而行峻法,且客主之義,宜相降下,不如緩刑馳禁,以慰民望。」
劉備意味深邃地笑道:「上峰下書切責,你可上書請罪歸己,明白么?」
「他、他……」馬超吞吐著,半晌,似乎終於鼓足了勇氣,抖著聲音說,「他說,主公老革荒悖,不足為道!」
「馬超?」劉備凝神一思,「請他進來!」
「是哪幾人?」
兩人像是門前的石闕,默守著壓抑的安靜,空氣里沉澱著火山爆發的力量,似乎只需要一個火星點子,所有的壓抑便會勃然爆炸。
雖然府門外鬧得如同一台大戲,府中主人卻始終不曾露面,每日示威人群都會叫喊著要他出來,偏偏法正的定力好得出奇,彷彿入了定,任憑外間波濤洶湧,他自巋然不動。
「你還有什麼話說,妄行擅舉,恃寵而驕,急刻放恣,沒有一丁點的謙恭退讓,孤真白認得你了!」劉備越說越氣,揪住法正的衣領,揚手一甩,「啪!」響亮的一個耳光便打將下去。
他發出了一聲諷刺的冷笑:「獨行睘睘。豈無他人?」
諸葛亮聽得好笑,持重地說:「不妨事,主公能來,亮也能來!」
法正怯怯地喊了一聲:「主公!」
劉備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氣,似乎要將那胸中的火焰熄滅,他慢慢收住那勃發的怒氣,平心靜氣地說:「孟起毋責己太甚,反語非你說,叛心非你生,你何罪之有?」
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似在排解那數年的煩憂,驀地,話鋒一變:「可是,益州雖得,而其民心卻不服膺,得土不得心,非真得,乃假得!」他注視著法正,「你可知益州人怎麼說我們,他們喚我們作荊州狗!」
劉備也一笑:「是好事!」他把另一冊卷宗也拿過來,「再看看這個!」
馬超固執不肯起,將發冠放于地上:「大罪之人,怎敢受主公不拜之恩,超請自系牢獄,交付有司定超刑戮!」
「奇了,為什麼?」
鈴下回應一聲,暫時沒了聲息,片刻,那門被人輕輕推開,一個身材高大、容色俊朗的男子慢慢地踱了進來。
劉備仍是惡聲相向:「王八蛋!老子剁了你!」手腕用力,那刀裹著旋風劈向法正的腦門。
法正似懂非懂地望向劉備,卻意外地發現劉備眼中流溢出的淚水,他慌了:「主公,法正有錯,主公責罰便是,主公何故傷切如此,法正百死也不能贖一罪!」
「主公……」聲音像帳里飢餓的蚊子,貼著床幃守著最後一口呼吸。
他緩了一緩,鄭重地說:「再一件,前日收到北方戰報,夏侯淵、張郃克定河西叛亂,隴右諸羌悉平,孔明怎麼看?」
一旁侍立的修遠給法正尋來一方錦簟,法正坐了下去,把懷裡的捲軸放在案上,嘩啦啦拖開:「這是孔明昨日送來的蜀科草具,我已閱畢,太嚴了。」
彭羕慘色一嘆:「無路可去,逡巡漫漫,唉!」他悲凄地搖搖頭。
法正重複著:「太嚴,峻急過度,恐民不便!」
劉備的臉色突然變了,他冷冷地說:「哦,他這麼說呀,很好!」他不露喜怒,問道,「還說了其他話么?」
那人一怔,回頭看了一眼朦朧夜霧中的人影輪廓,驚道:「永年,你如何在這裏?」
「主公!」法正實在跑不動了,他撐著庭院里的一棵樹連連喘息,「你就殺了我吧!」他索性一骨碌給劉備跪下了。
劉備兇惡地瞪了他一眼,大搖大擺地朝那內堂走去,法正彎了腰亦步亦趨,活脫脫像是劉備的長隨。
諸葛亮瞧著這一對君臣,劉備氣得面如赤肝,叉著腰像一隻打鳴的公雞,法正跪得如同蔫了的老黃瓜,頭髮散了一半披在腦後,亂蓬蓬的像是個煉丹走火入魔的老道,鞋子也跑掉了一隻。他越看越好笑,忍了笑勸道:「主公,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何必動此大怒,孝直又非大奸大惡,刀兵不長眼,若一不慎,傷損毀瘁,俟後主公豈不哀悔?」
「外面怎樣了?」劉備問道。
劉備似被諸葛亮這聲喊叫驚醒了,重重哼了一聲,慢慢地放下了手,舉手一扔,將那刀狠狠擲在地上。
有人認出來了,悄聲道:「好像是左將軍!」
前方似有馬車轔轔行來,寂靜中,車輪攆過石板地的聲音又清又響,馬車在一戶朱門前停下。門首的司閽慌忙跑下台階,垂手恭敬地侍奉在一旁,車簾輕掀,踏下來一個面容俊美的男子。
「開門,左將軍領司隸校尉豫、荊、益三州牧宜城亭侯劉備特來造訪貴府!」他將自己的封爵官位大聲吼出來,聲音隆隆得好似晴天響雷。
諸葛亮坦誠地說:「正為孝直有干法之事,才更需他參與制定新法,他自己所定刑法他怎可不遵?況且法正尚能遵法,況他人何!」
諸葛亮默然有頃,他知道否認也無用,只得坦白道:「主公言之不差!」
法正質問的心思被諸葛亮說動了,他緩緩地放開壓著文卷的手,卻沒有立即說話。
「狂生!」馬超剛一出門,劉備心中鬱積的怒火提溜上來,惡毒地罵了一句。
馬超嗚咽著握住發冠,全身九-九-藏-書顫抖著哪裡說得出話,好半天才吐出幾個字:「謝謝主公!」
「主公息怒!」諸葛亮死命地格住劉備的手臂,他疾聲喊道,「孝直何大罪,主公何大怒!」
劉備看不出情緒地一笑:「你早就想把賞賜送出來了,只是賞功多人,你若獻賞,他人不獻,則獻賞之高行反成責眾之刑器,所以你封賜于府,不治產業。這次新錢通行,你則售賣賞賜,易得新錢著人遍市買貨!如此一舉,便將我之賞賜盡竭耗去!外人或以為是諸葛亮貪求新錢便宜,實際是你假私為公,增財府庫,便利民力!」
不公平啊,太不公平了!
「亮宣示主公鈞旨,稱道主公當能還民公道,百姓見主公親赴,又加言詞切責,必不徇私,再橫門不去無益,如今都散去了。」
「是!」馬超俯首而拜,「如此,超先請告退,當即具表,再付主公一覽!」他埋著頭,凄凄惶惶地閃出了門。
馬超嚇得磕下頭去:「主公息怒,超罪莫大焉,請主公重罰!」
「主公若當真有憾,便勵精圖治,不舍晝夜,將來克複中原,一定天下,整肅乾坤!」諸葛亮清湛的眼睛里燃燒著明亮的火焰,「亮能輔主公得天下,這樣的封賞世間無雙!」
法正點首:「我也這麼想,漢中張魯兵弱將劣,恐難擋曹操之鋒。倘若漢中有失,唇齒生寒,我想請命主公,即率軍北定漢中。」
諸葛亮垂目一瞧,這原來是劉巴上的條陳,說的是經過幾月經營,官家統一貨幣百值錢已大部通行市面,金銀之物大量回收,府庫漸充,他看得欣喜,笑道:「好事!」
諸葛亮思索著:「理是如此,可如今剛得益州,再興軍功,恐士卒疲敝,民心不平。」
「主公,我……」諸葛亮想要解釋。
馬超淡淡地一笑:「不想永年忽現門首,超怎能豫人,更不可豫事!永年怎地行到此地,是有事么?」
「揚武將軍出來!」又有人喊叫起來。
他停止了念白,含著古怪的笑說:「軍師將軍諸葛亮,你可真有財力,新錢通行艱難,你便把家財賣給國庫,國庫充實,新錢得流,一舉兩得!」
諸葛亮欠身一起,深伏下拜:「主公,容亮一稟,劉子初獻新錢之策,乃萬難中之不得不為。縱使新錢流通,收歸金銀充實府庫,談何容易!我們剛得益州,根基不穩,上有豪強掣肘,下有百姓猜忌,再興斂財之舉,這益州沃土還坐得穩么?故而詳思之,可斂我之財,不可斂民財,可虧我之力,不可虧民力!若能使新錢流通,府庫充實,主公基業穩固,社稷安穩,莫說是讓諸葛亮獻金,便是捨去性命又何妨!然諸葛亮行為反悖,辜負主恩,請主公責罰!」
法正心領神會,責讓司法屬吏和上書請罪都是明示大眾的面里活路,上峰不責他反責有司,便是要讓他自認其罪,一旦他上書請罪,則是有自譙之心,上峰念其誠懇,當可酌情減罪。而有司也能逃過嚴懲,他得了不避罪愆之名,有司免了刑戮,果然是一舉兩得。
馬超哽咽道:「主公,超身負大罪,不敢欺君,今特來受死!」
吼叫聲、砸門聲齊響俱發,人群彷彿亢奮的情緒傳染了一般,粗紅著脖子,掄圓了胳膊,衝口的髒話和順手撿起的磚塊破鞋一起拋了出去。
垂下的眼睛瞧見地上的刀影,彷彿一鉤奪魂的鬼爪,一股勁急的風從頭頂上空卷過,法正打著寒戰閉上了眼睛。
諸葛亮沉思著:「彭羕罹罪,雖為當殺,然也當依律法而行,方能使人口服心服。故而,亮請命主公,欲籍此事謀定另一事。」
法正畏葸地說:「明,明白……」
劉備一瞪眼睛:「王八蛋,你肯出來了?好大面子,非要孤親自來請你!」
諸葛亮的表情淡淡的:「亮不是說彭羕,亮是說馬超!」他長嘆一聲,「彭羕性本荒疏,口無遮攔,一朝暗室亂語或成他日堂前公議。馬超明識彭羕,遂先自請罪,得脫干係。誰說馬超有勇無謀,錦馬超之名非僅指其貌,也當指這一副玲瓏心肝!」
「責讓有司?」法正一愣,他聽出這是要將自己的罪遷在司法屬吏身上。
錦繡坊的揚武將軍府門前,黑壓壓地圍坐著一群人,兩具黑漆漆的棺材正對著門口,像是橫架起的巨大弩機,隨時準備發出狂飆般強猛的弓弩。
一縷若斷若續的霧從門縫飄了進來,落在諸葛亮的書案前,模糊了案上一冊翻開一半的書信上。
自各地倉廩緊急調入的糧食已全部進入成都各市,由官府統一定價,在各市設了官賣點,按量售賣,每人每次購買量不得超過限額。方才短短三日,物價便陡然下沉,各家豪強們因為劉洵被殺一事,正蔫兒著不敢冒頭,哪兒還管得了物價的高低,風聞發行新錢有斂財之嫌,也不敢跳出來振臂高呼,尚都存著觀望心。至多不用錢,但也別去挑戰新貴權威,嫌自己命太長么?
被堵在家這些日子,他天天盼著劉備來救他,可望穿秋水,翹首以盼,卻盼來一個怒氣沖沖的主公,而不是他臆想中不顧一切護佑自己的朋友。
街道上冷清清的,彭羕顛著半醉的步子,冷風吹來,激起一身的雞皮疙瘩,腦子漸漸清醒了一些。寥寥的幾個行人擦身而過,匆忙得彷彿咽下肚子里的一滴酒。
有風敲著門,門板嘎嘎地一響,彷彿生鏽的刀在切割人頭,血絲牽出千萬的冤屈,只沒個慈悲心腸的菩薩救苦救難。
「聰明?」劉備懵了。
「平西將軍求見!」
驀地,他雙膝一彎,竟直直地跪了下去,雙手顫巍巍地除去發冠,伏地便抽泣起來。
諸葛亮提醒道:「孟起,可速去具表呈來,將昨夜之事詳錄,也好付于有司做證!」
正在胡思亂想之際,猛聽得劉備輕和地呼他:「孝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