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痛失荊州
第二章 失荊州將星隕落,拒救援劉封挾私
關羽和十五騎殘兵還在荊州的大雪中躑躅艱行,旬月來不間斷的戰鬥耗盡了他們的英雄壯志,此刻對於他們來說,選擇一個足夠體面的死法是他們最大的心愿。
樊城的昏黃影子漸漸遠去,河流蕩得一舟生寒,冬日的天空很暗,有點點似雪似雨的飛絮飄落下來。蒼茫天色如晦如陰,讓那船頭挺立的將軍的背影顯得如此孤寂,偉岸的雄心像退去的洪水,消沉得無聲無息。
孟達慌忙拉起他:「受不起受不起,你要折殺孟達么?」
威震華夏的關羽成為網中魚兒,捉拿他的人終將會名垂青史,士兵們都歡呼雀躍,歡喜得像在過年。
關羽木木地立著,獃痴的目中沒有任何情緒,江風拂著他灰白的長須,他像泥偶般一動不動,驀地,像是被扎中了穴位,所有的悲、悔、氣、哀都爆發了。他朝天大吼一聲,叉開雙手瘋狂地擊打在欄杆上,直打得那手掌滲血,點點浸染得木欄慘紅一片。
憑什麼要去救關羽,難道自己還沒受夠關羽的凌|辱么?關羽丟掉荊州,關自己什麼事?那是他驕傲輕忽釀成的惡果。即便他馳援荊州,功勞還是關羽的,與他劉封有何相干?說不定關羽還要找茬整他,他雖是漢中王公子,剝開那層脆弱的皮,他其實什麼也不是。
關平忐忑地問道:「父親,我們是不是返回江陵去?」
僚屬使勁地吐著雪粒子:「將軍,廖化來了……」
孟達不說可不可,卻感慨道:「公子深情,關將軍有此賢侄,應會體諒公子的一片苦心,日後必會感激公子千里馳援之恩。」他也去門邊看廖化,像是隨意地說,「廖將軍跪了有一個時辰了吧,他是關將軍的心腹么……公子若是想馳援關將軍,還是請他進來吧,免得落下口實。」
孟達被他的嘶吼懾住了,像有一片血淋淋的皮肉摔在臉上,駭得他向後退了數步,一陣風雪揚起,把雪地里將軍的那張悲痛的臉揉碎了。
「來啊!」關羽忽然怒吼。
第二天,劉封以主帥軍令奪走了孟達軍中鼓吹,按照軍制,領萬人之將皆有鼓吹,鼓吹一般為公門所封,孟達為統兵之將,故而也有鼓吹做儀仗。劉封奪走孟達鼓吹,這是一種公開的警告,我不僅能剝奪你的特權,我還能取掉你的性命。
十二月初八,臘八節這一天,關羽來到臨沮。
關平和趙累聽得震撼,如何再能說出半句勸誡之語,天下人皆知關羽俠義千秋,為了結義之情,他可將生命拋舍乾淨,為了這份恩情,沒有人能阻擋他的效死。
關羽決絕地搖頭:「縱然千難萬難也一定要奪回荊州,荊州要地,失不得,不可失!」他沉吟片刻,對關平說,「你速下令廖化,讓他趕往東三郡,請公子與孟達發兵助我奪荊州!」
孟達要的就是劉封的絕情,他「諾」了一聲,披上斗篷走到大門外,廖化見他來了,身子倏地一立,眼睛流溢出期望的光。
那人道:「我沒有通關符節……」
呂蒙奪下荊州后,善待城中士卒家眷,投降可受優待的消息不斷傳入關羽南下的軍隊里,軍心渙散如冰澌消融。半個月跑掉了一半的士兵,一個月是四分之三,一個半月是五分之四,兩個月後,只剩下十五騎。
「為何?這是漢中王軍令,我們不能不遵!」關平急道。
關羽的狂暴漸漸微弱,淚水井泉似的噴湧出來,喃喃道:「荊州丟了,丟了……」
「東吳趁著我軍北上,喬裝商船混入南郡,瞞過哨所士兵,奪了公安,再奪江陵……如今正兵略荊南,恐怕荊南四郡難以支撐了……」趙累難受得說不下去。
孟達站在雪地里出神,思維在僵硬的磨盤上打著遲鈍的轉,麻木的心上忽然燃起一團火花兒,他猛一拉衣襟,轉身便朝外走。
當最後一個字掃過視線,那剛剛乾涸的淚水重新湧出,他捧著信愧疚地說:https://read•99csw•com「大哥……對不起……」
關羽緩緩地轉過身,流淚的臉孔縈著既絕望又悲壯的微光:「漢中王托我以荊州大任,不期被東吳所騙,使荊州淪于敵手,有負漢中王所望,我若棄荊州而北上,或可保一命,然有何面目去見漢中王?關羽受其恩惠三十年,結義之情,君臣之恩,歷歷在目,生為漢中王守疆,死亦當為漢中王守節!」
「可東吳克定荊州,其勢正旺,我們剛遭敗覆,士氣不振,如何攖捍其鋒?」關平擔心地說。
孟達雖然語帶委婉,到底透露出不救關羽的意思,劉封陡生出惺惺相惜的感動,可這心思不能明說,倒還顯出戚戚之色:「到底關羽是我二叔,他如今受困,萬一因我不馳援,致他遭不測,我心不忍。」他說得很動容,彷彿要流下眼淚。
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冬季的第一場雪在不期然間落下,三個時辰后,上庸城便陷入了白茫茫的陷阱里。城市的輪廓被風雪颳得失了弧度,陰暗的天空像腐屍噴出的濁氣,漸漸凝聚成一頂篩著灰塵的巨大帽子。
「馬忠……」關羽默默念道,他苦澀地一笑,「可嘆關雲長一生自負,竟死於無名小賊之手!」他在地上爬了很短一截血路,仍然驕傲地昂起頭顱,「來吧,取走我的首級,我成全你!」
廖化木然,也不知聽沒聽見孟達的虛假傾訴,他忽然地仰起頭,厚重的雪幕遮住他期頤的目光,他絕望了,發出了野狼似的長嗥。
「哦?」孟達轉了轉頭,目光被風雪的刀鋒割去了清晰的弧度,「公子怎麼說?」
「去哪裡……」關羽哀慘地說,淚水劃過他慘笑的臉,他眺望著江面擴散的大霧,微微的光芒從遠得沒有邊際的盡頭流出來,他咬住發顫的牙齒,賭咒一樣地說,「我們,回江陵,奪回荊州!」他捏起拳頭,狠狠地揮舞。
這事若擱在他身上,他其實也拿不準要不要救,雖然他和劉封不睦,可在厭惡關羽這點上,他們都處在同一戰線,不禁竟生出同仇敵愾之感。
小將哆嗦了一下,雖然他手刃關羽,可那是情急之下的莫名勇氣,其實在內心深處充滿了恐懼,即使此刻面對一個沒有反抗力量的關羽,仍然心生忌憚,結結巴巴地說:「馬、馬忠。」
有過路的行人和出入府邸的僚屬見得這一個冰雪人兒,知道實情的不免嘆息,不知道的或以為府門堆起了惟妙惟肖的雪人,或以為是凍死了人。
他在最後一瞬看了關羽一眼,血翻出他的眼瞼,像冰冷的淚,只是染了夕陽的顏色。
趙累走得兩步,竟咚地跪倒,雙手用力一捶地,大哭道:「君侯……荊州,荊州……」悲慘的哭聲將他後面的話都掩過了。
他踱去門邊,輕輕拉開一條縫,廖化窄窄的影兒泌了進來,像一根針,在心底一刺,他猶豫道:「子度,即便不是全軍出動,要不要分出一隊兵力,聽廖化說,二叔那兒戰事緊急,日夜盼望援軍。」
關羽遲遲地轉著頭,微白的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回應的聲音又低又弱:「嗯。」
被縛的關羽忽然躬起身體,匍匐的胸腔發出一聲沉悶的喝令,脖頸用力一扭,重重地撞向那踩臉的士兵,只聽一聲慘號,那士兵竟像踩著彈簧般射飛出去,腿骨生生折斷了。
關羽從沒想過自己會經歷末路,他知道兵危戰凶,再偉大的英雄也會埋骨黃土,他也想過自己的結局,他希望血染疆場,馬革裹屍,在轟轟烈烈的史詩頌唱中垂下人生華麗的帷幕。
關羽瞧著來人,是軍前都督趙累:「闞穗,什麼事這樣著急?」
「君侯,我們還是遵從軍令,北上漢水!」趙累也連忙勸道。
他怒起來,硬邦邦地說:「讓廖化走!告訴他,荊州要守,東三郡也要守!」
廖化像是沒聽見,雪花紛紛砸中read•99csw•com他,彷彿砸中了一尊沒有感覺的石碑。
孟達露出為難的神色:「這個……恐怕難啊,公子既是做了決斷,我們怎好再違逆,你該知道公子的脾氣,說一不二。」
劉封像被噩夢驚了,背過身時,臉也白了一半,見是孟達,呆了一剎。
他一面說一面驅馬,可關城深閉如死人眼睛,他縱算心中燃著烈火,也燒不掉那堅城,焦慮和悲痛刺破了他多日來強撐的忍耐,他再也受不了,竟自號啕大哭。
廖化哆嗦了一下,他哀求道:「孟將軍,你們不能見死不救,去晚了,關將軍,關將軍……真的……」他說不下去,兩行淚水滾落下來,掉在下巴時便結了冰。
劉封走到火爐邊,伸出手去接觸那暖意,臉上映著詭異的紅光,說話的聲音也似被火烤焦了:「我說山郡初附,未可動搖,恐怕抽不出兵力馳援荊州。」
他擦乾眼淚,整肅出威嚴的容色,手緊緊地撐住欄杆,似乎在給自己積蓄支撐下去的力量。
孟達走到廖化的身後,輕輕拍了拍廖化的後背,體恤地說:「元儉,起來吧,這冰天雪地的,別老跪著。」
關羽的背微微抽搐,哀哀的哭聲壓著他倔強的否決:「不……」
自他退出襄樊戰場,他一直沒有停止重奪荊州的戰鬥,這兩個月發生的戰鬥比他從軍以來經歷的還要多,還要慘烈。他已換了三副鎧甲,身上布滿了刀傷劍傷,包紮時竟無從下手,他其實知道自己是在奔向死路,可是他不能回頭。
雪颯颯而飛,一片片黏上他的眉毛,將黑眉也染白了,而後化作淚水流下來。
他曾經在樊城外圍大破曹軍,兵鋒直指許都,逼得曹操幾乎遷都避難,無限膨脹的勝利慾望讓他忘乎所以,眼看便要全據襄、樊,打通漢水一線,對許都形成合圍之勢。可曹操緊急增兵,遣徐晃進抵郾城,曹操自引大軍駐紮摩陂,兩路大軍遙相呼應,聲勢大振。其間又傳來孫權投誠曹操的密聞,種種消息撲朔迷離,迫得他心神不寧,不知是該繼續攻打襄、樊,還是該回師江陵以防東吳。主帥躊躇難決,底下的將士也人心惶惶,與徐晃的幾番交鋒皆一敗塗地,只好暫離樊城,退保沔水。
趙累哭問道:「君侯,如今江陵不能回,襄、樊不能攻,我們該去哪裡?」
「君侯!」腰懸節令的士兵登上甲板,雙手呈上一隻紅翎貼頭的信袋,「成都急件!」
「可不是,都一個多時辰了,唉,也難為他了!」
「開城門!」那人在城關下嘶號。
關平展開白帛,大伯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漢中王令:江陵守軍不可調,恐東吳乘虛進犯。爾北抗曹操,后遭孫權,荊州或危。若荊州有失,爾當北上漢水,與封、達合併克定關中,不可回返江陵,令到即行,切切。」
關羽在拚命掙扎,竟然像死而復生般騰身而起,他咆哮起來,像一隻被激怒的巨獸,手臂鼓起來,那張套住他的網正在一點點綳裂。士兵們死死地拉住繩索,三十六根繩索綳直了,嗡嗡地彈飛了散漫的雪花,卻抗不住關羽的驚駭力量。
「現在還跪著?」
他被套馬索絆住,連人帶馬一塊兒落在深坑裡,那陷阱埋在雪地里已有兩個晝夜,坑面堆起了厚厚的積雪,幾日幾夜的風雪抹去了陷阱的馬腳,再精明的戰將也看不出這茫茫的雪地挖了一個又大又深的巨坑。
廖化像被拆了足的鼎,登時摔坐下去,他喃喃道:「為什麼……」
「君侯!」急迫的叫喊飛入耳畔,一人鞭策快馬奔到岸邊,跳上戰艦搭下的舢板,飛快地跑上甲板,躁急得滿臉通紅。
廖化求援的孤單背影被蒼茫大雪吞噬了,而新的仇恨卻在冰寒的季節燃燒起來。
劉封瞧了一眼孟達,忽然覺得此刻的會面很滑稽,他不喜歡孟達,孟達或許也不曾真心尊敬他這個漢中王的螟蛉read.99csw.com之子。他們因為軍令,貌合神離地紐合在一起,彼此之間除了公事,私話半個字也不吐,像是兩具不相協調的鎧甲,勉強套在同一個人身上,遲早有一天會卸下來各歸各家。
「廖化來了,」劉封獃滯地說,「他請我們南下救援荊州。」
「多謝孟將軍!」廖化又磕了一個頭。
似被冷錘砸下,關羽的身體一晃,他撐著一股殘存的力量挺直了腰:「鎮守公安、江陵的麋芳和士仁在做什麼,如何輕易便失了城池?」
「父親!」關平衝過去死死地抱住他,任憑那拳頭雨點般落在自己的背上,他哭著哀求道,「父親保重!」
他不怕死,可他不想在失敗的屈辱中死去,更不想遭遇慘淡無歸的末路。
孟達不動了,他知道劉封和關羽有讎隙,關羽如今有難,劉封出於私憤,寧願選擇坐看關羽覆滅,也不會出兵救援。
孟達哀哀地嘆口氣,輕聲道:「實在對不住,我無能為力,望元儉諒解!」
三十六個東吳士兵還在和關羽角力,小小的戰場上沒有人聲,只聽見風雪緊張地呼嘯著,繩索即將綳斷的聲音,以及自己的骨頭翹出身體的咔咔聲,他們對絕路的關羽生出了莫大的恐懼。
凍僵了的廖化像生鏽的磨盤,緩慢地動了一下,炸開白皮的嘴唇一翕,喉結蠕動著,忽地嗆出一聲冰涼的咳嗽。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明明開局良好,一盤盡在掌控,中道卻被人沖了陣勢,連連失子,弄得如今舉棋不定,一籌莫展。
天很冷,雪像野獸噴出的鼻息,力道十足地吞沒了溫暖的孑遺,狂風暴雪如淚傾如崩,彷彿是蒼天在為誰號啕,洶湧悲痛化作皚皚大雪,讓整個世界感同身受。
馬忠呵了一口冷氣,拖著沉重的雙腿一步步靠近血泊中的關羽,灰白的雪像將軍剪短的鬚髮,一綹一綹擾亂了世界的秩序,他從雪霧后看見關羽炯炯有神的眼睛,忽然就心悸了,腿肚子顫抖著。
「父親?」關平又驚又疑,關羽將信遞給他,背轉身低聲地嗚咽起來。
關羽怔怔地不發一言,去哪裡呢?是回江陵,還是繼續北進?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到手的勝利溜走了么?
關平在他身後站了很久,一直不忍心打破他的靜默,許久許久以後,他才小聲地叫道:「父親。」
孟達在府門口下了馬,一縱一跳,斗篷上的雪花兒抖落了一些,像被他拋舍的一縷遊魂,已有手下僚屬神神秘秘地迎上來,滿臉吊掛著詭譎的笑,像生滿了瘡瘢。
「犟唄。」劉封搖搖頭,又把決定權丟給孟達,「子度以為該不該救?」
「公子說山郡初附,未可動搖,抽不出兵力馳援荊州。」
「他、他們……」趙累吞沒著又氣惱又悲憤的聲音,「他們全都開城投降……」
虛掩門戶的正堂內,劉封正倚著窗,因天冷,窗上封了密緻的木板,邊角有一點兒不易察覺的縫隙。他把眼睛貼上去,悄悄地向外打量著,狡黠的雪花兒從窗縫間跑進來,把刺骨的冷氣砸在他臉上,不住地打著寒噤,卻像是自殘似的,竟不肯離開半步。
孟達拿捏道:「荊州重地,論理是該救,可我們才奪得東三郡,新附之地尚有諸多變數未可知,況我們兵力也有限。荊州如今幾面受敵,北有曹操,東有孫權,恐怕憑我們區區之力,難以抵擋,還當從長計議。」
「抓住關羽了!」東吳士兵興奮地歡呼。
「孟將軍,」廖化像是聲帶被雪糊了,每個字都說得很艱難,「求你了,你和公子說一聲,救救、救救荊州,救救關將軍……」
大雪繽紛不舍,將那一汪汪凝碧似的血覆蓋了,仿若闔上了誰的眼睛。
這員小將悄然挨近,在背後給了關羽的脊梁骨致命的一刀。
孟達只好繞到廖化身前,他半蹲下來,用衣袖掃去廖化肩上的雪片:「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何必自苦如此!https://read.99csw.com」
他將自己從悲傷中拔出,毅然地說道:「掉轉船頭,回返江陵!」
關羽從趙累手中重新拿回白帛,細心地疊好揣進懷裡,淺而動情的笑點亮了灰暗的眼睛。他用低得隱在江風裡的聲音說:「大哥,雲長第一次不聽你的話了……」
廖化重重地給孟達磕了一個頭:「孟將軍,我也知你們不易,可關將軍和荊州真的一天也不能耽擱了。若是你們答應救援,我願意留下來守城,倘若東三郡有失,我以舉家性命相殉!」
信袋的扎口處戳著「漢中王令」封泥,拆了封泥,取出一方白帛,帛上字跡整潔,卻是筆筆見力道,帶著毋庸置疑的口吻。
關羽的一顆心倏地提了上來,他急切地問道:「荊州怎樣?」
守關士兵探出身體,風雪太大,視線里像有麻布罩住,看不清來人模樣,他大聲道:「什麼人?通關符節何在?」
僚屬煞有介事地嘆了口氣:「他苦求公子出兵,說得急了,兩邊吵起來,公子攆了他出門,他也不肯走,一直跪在公子門口。」
「請公子馳援荊州。」
十五騎。
孟達安慰道:「元儉請勿憂慮,東三郡之兵調不動,可入益州求援……」他蹲下來,挨著廖化悄聲道,「我也想救援關將軍,可惜兵符在公子手裡,無奈啊。」
「公子!」孟達在門口喊了一聲。
關羽倒下去了,血染紅了他的後背,裲襠甲裂成兩半,露出他碎爛的脊梁骨,他掙扎著抬起頭,艱難地舉起一隻手,又重重摔下,再也爬不起來,他決定放棄了,對自己嘲諷地笑了一聲。
大雪摧城,魚復城籠罩在一片昏慘中,城下的長江結著薄冰,沒有一隻船,無人問津的渡口繚起一縷白煙,像水紋柱似的久久不動。
孟達把落滿了雪花兒的斗篷丟給門外的鈴下,踏步走了進來,不忘記關上了門。
天色黯淡了,很遠的地方,樊城的輪廓淹沒在沉沉的暗霧裡,彷彿泛過城頭的洪水。
三十六個東吳士兵圍攏上來,手裡都牽著一根繩索,繩索像藏在雪裡的長蛇,直著身子竄出來,滿身的雪花在簌簌掉落,幾十根繩索深入陷阱,在坑的底部結成一張結實的網。士兵們一面用力一面收網,將坑裡的關羽吊了上來,威風凜凜的關雲長被繩網套得目眥盡裂,像一條困在涸澤里的鯽魚。
廖化離開上庸城三個時辰后,劉封便知道了孟達的兩面三刀,他對孟達有猜疑,在孟達身邊安插了眼線,孟達就是晚上多睡了兩個女人也逃不過他的眼睛。
凄慘的號叫沖向低沉的天幕,掃開了一片可怕的寂靜。
孟達古怪地笑了一聲:「那廖化呢?」
馬忠閉上眼睛,唇角抽搐著,像哭一樣地大喝一聲,刀光頃刻如霹靂,一脈血飛濺出去,戳穿了風雪的面目。
狹窄的關道像冬眠的蛇,懶洋洋地甩下山,一騎快馬急速地奔上關道,馬在噴嚏,人在喘氣,也不知急奔了多少日夜。坡道太長,馬兒累得實在走不動,停下來噴鼻息,他連聲催促,又在馬屁股上加了兩鞭,逼著坐騎跌跌撞撞地爬到城關下。
孟達安慰地拂拂廖化的肩,起身走入了府門。
孟達停住步子,聲音像結了冰,磕巴著說不清爽:「他,來……」
「丟……」關羽恍惚了一下,「什麼丟……」
赤兔馬慘戾地嘶鳴了一聲,關羽疲憊的神經陡地一彈,危險的血腥味倏地噴在臉上。可他來不及拔刀,倏忽間,猶如天崩地裂,長刀竟脫手而飛,嗡嗡地撲入厚重雪幕的深處,也不知在哪裡落下。
「什麼事?」孟達一眼就看出僚屬眼梢帶話。
關羽回了一下頭,眼底一片血霧瀰漫,十幾根長矛同時穿透了關平,彷彿劇毒的長蛇鑽入了骨骸血肉間,從關平的後腦勺插出去,將他推出去三丈遠,死死地釘在地上。
只是很短的一剎,關羽忽然向前俯衝,像是被人重重
https://read.99csw.com一推,一直緊繃的力量頃刻間卸下去,三十六個東吳士兵面面相覷,卻看見關羽身後站著一員手持砍刀的小將,滿臉冷汗。
並沒有料想中的狂怒,深深的疲憊溢出來,流過憔悴的雙頰,淌在長長的鬍鬚里:「半月之內,連破圍塹十重,徐公明好不留情面!」他發出了若愁若悵的笑聲。
東吳士兵驚得轟地散開了一片,已被捆成粽子似的關羽竟然還有力量反抗,他當真是不可戰勝的天神么?
「荊州……」趙累噎著慘惻的聲音,「荊州丟了……」
但劉封可以堂而皇之地拒絕關羽的求援,他卻沒有這種囂張的權力,到底劉封和劉備的關係與他不同。他和劉封共同出兵攻打東三郡,劉封坐纛兒做主,勝了,功勞簿上左右列名,敗了,罪責干係一起背負。
孟達像是被廖化感動了:「這樣吧,我再去和公子說說,看看能不能勸說他派兵救援。」
這一路也不騎馬,只是頂著刀劍似的風雪費力拔足,走到劉封在上庸城的臨時公門,果然看見廖化直直地跪在髹漆門口,鎧甲上落滿了雪,早看不出顏色,臉上也結著冰。他卻沒有動一下,彷彿冰雕,唯有那鼻翼下呵出的白氣,像蟲子爬出巢穴,顯出這個人還活著。
明明是平淡的話,劉封卻聽出一身冷汗,他比任何人更了解關羽的驕矜傲慢,縱算他今日出兵馳援,有了這一遭冷落廖化的惡舉,關羽也不會放過他,天知道又會折騰出什麼惡毒的花樣來。麋芳、士仁為什麼會投降東吳?還不是關羽素日饒不過他們的小過錯,他們對關羽報復的恐懼超過了對節義背叛的唾棄。
「父親!」關平的呼喊像幽靈世界的冤訴。
孟達裝著糊塗說:「公子是什麼主張?」
他當然知道孟達的意圖,這是要和他不救關羽撇清,將來上峰如果責怪,錯誤皆是他劉封的,和孟達毫無關係,縱算關羽僥倖逃出重圍,也只會恨劉封,孟達可是在廖化面前竭力表演了一番忠義千古。孟達兩面兒都想做好人,誰也不得罪,樂得各方討讚美,他是好弄權術的政客,牟取私心遠遠超過了對公義的擔當。
關平將那信再交給趙累:「父親,漢中王軍令已下,我們還是北上漢水,與公子合併吧。」
「我是荊州從事馬良!」他吼得聲嘶力竭,因覺得說不通守關士兵,一時著急了,趕著馬來回走動,嚷嚷道,「快放我去成都,我要見主公,我要救關將軍,救荊州!」
孟達嘆口氣:「你也要體諒公子,他也不是不肯救,東三郡新近歸附,我們兵力不足,若貿然分兵救援,恐怕引起掣肘之亂。」
「孟將軍,求求你了!」廖化帶著哭腔道。
那人倔強地說:「我有荊州緊急軍情,必須馬上通報成都,你必須開關,不然貽誤了軍情,你擔不起責任!」
士兵質疑道:「既有軍情通報,如何不帶符節……你通報荊州軍情,該有關將軍親署關符,這個規矩你該知道吧。如今你什麼也拿不出來,我如何能放你入關?」
「王八蛋!」劉封怒罵道,一巴掌把案上的書卷燈盞撂倒。
孟達在心裏冷笑著劉封的虛偽理由,但他沒有露出一絲不以為然,很溫和地問道:「公子所言並不錯,可廖化怎麼還不去?」
不等來人說完,士兵喝道:「沒有符節,怎能過關?速速退去!」
有士兵小心地欺近,試水似的伸出一隻腳,猶豫了一下,輕輕踩在關羽的臉上,然後加大了力氣,重重地踏了下去。
「你叫什麼名字?」他偏著頭問那小將。
漫上城池的洪水緩緩退了,只在城牆上留下污黃的水漬,遠遠地觀望,那城池像是被久泡在罈子里的白蘿蔔皮,軟耷耷的沒精打采。
你給我一掌,我便要給你一劍,這是劉封的原則。
關平拿捏著語句,小心地說:「父親,前鋒來報,徐晃再破我軍一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