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痛失荊州
第五章 謀後世,說服主公殺義子
法正說不出話,躺著只是慘然微笑。諸葛亮越發覺得悲苦,他轉身匆忙離開,出門之時,才偷偷抹了抹淚。
他猛地撲過去:「不!」他哀哭著抱住劉備的雙腿,「父親,你饒了我吧!」
陽光透進窗格子,地上籠著火,身體卻還覺得冷。冬天早過去了,人們都換上了單衣,只有自己還套著絨絨的棉袍,裹得像個圓球。
諸葛亮輕輕闔上法正的眼睛,默默地注視了很久,他彎腰從地上撿起竹簡,未乾的墨汁染上他的手指,他慢慢地卷著竹簡,眼淚,再不能忍耐地流淌而出。
這麼一路焦慮,一路顛沛,也不知走了多久,他只聽見嘈雜的聲音在紮緊的耳際呼嚕亂響,像風撞在殘垣上。
諸葛亮越聽越是驚心:「孝直,你是說……」
他仰起臉,緩緩地站起來:「兒子,你好自為之。」他慢慢地走出了門,留得劉封跪在地上輕泣。
劉封一剎迷糊,他獃獃地看著劉備發紅的眼睛,那兩汪血湖裡盛滿了讓他害怕的情緒,他忽然間一個激靈:「不……」
劉封四處張望著,一盞雁足燈嗞嗞地燃著,暗淡的光芒像糙墨,勾勒出一個人斷斷續續的剪影,他小心翼翼地湊近了一步,忽然就認出來了。
諸葛亮低聲道:「自荊州丟失,雲長罹難,主公一直想要興兵伐吳。亮前番加以勸說,他才暫緩此舉,然主公復讎之心整日無消,遲早,他定會整兵出川。」
劉備神情木然,獃獃地出了會兒神,半晌,才遲滯說:「先別走,同我一起去看他!」
門在身後沉重地關閉,他聽見劉封絕望的長號,像殘破的石頭砸向沒有依靠的天地,終於還是墜落的慘淡結局。他在門口站了很久,臉上的表情抽搐著,也不知在笑還是在哭,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對侍立在門口的親兵說:「送公子回府。」
法正支起胳膊,傾了身體,摳著字眼艱難地說:「主公進封漢中王時,已冊長子為王太子,日後倘若主公克紹大統,王太子必定是嗣君,一國儲君之位至關重要,既已確立,不可偏廢。不然,兄弟相爭,父子相殘,多少宮廷內亂皆起於儲君之位不固!」
他走得更近一點,能看見法正微張的眼睛,眸子黯淡無光,卻似乎含著許多話,可忽然的死亡讓他再不能說出口了。
他無力地靠在枕上喘氣,昏黃的視線里看見家老在門口探了一下頭:「主人,軍師將軍來了,您見不見?」
「是什麼?」
臣僚百般不解,想繼續問個明白,諸葛亮卻閉口不談,臉上的表情越發諱莫如深,逼得他們險些去找巫覡請神禱告。果然到了第四天,劉備竟自己下了床,像沒事發生一樣,言行毫無滯礙,見著人了便談笑風生,還邀了老臣去成都錦屏山郊遊。
劉備很平靜:「你何以認定孟達是誣陷,那你當初為何不救荊州,能給我一個得體的理由么?不要再說什麼山郡初附、不可輕動的鬼話!」最後幾個字加重了音,那沉下去的安靜彈起了暴躁前兆的泡沫。
禮才行了一半,手臂已被抬起:「別拜了!」劉備搖著頭,神情微帶憔悴,「我來看看孝直,你剛看過他么,他怎樣了?」
諸葛亮從床頭的巾梓架上取下一張手絹,輕輕地給法正揩拭:「孝直肝腸,令人感動,主公也知孝直報效之心。」
法正衰微地吸了一口氣,略帶哀愁地說:「孔明是君子,法正是小人,與君子交當謹小慎微,與小人交可放縱恣睢。主公與孔明交,心正而不敢僭越,言行read•99csw.com無一不合規,主公與法正交,放浪形骸,無拘無束。帝王之側,君子與小人同處,莊重與散漫同當,一室之內,一朝之上,陰陽黑白對立,才不失了平衡。」
在劉封被漢中王的親兵帶走之前,他正在府中和親近歡宴。他雖明為被軟禁在府,實則行動不礙,每日里府前車水馬龍,絡繹之賓如鯽魚過江,有討好諂諛的,有托門子的,有做私下交易的,檯面上說著道貌岸然的言辭,台底下藏污納垢。
這一句話將劉備最後的憐惜斬斷了,腦子裡飛快地閃出諸葛亮的一席話:「長公子剛猛,易世之後終難制馭。」
「是。」劉封溫順地說,他還猜不出劉備忽然宣召他所為何事,這件事從頭到尾都透著蹊蹺,宣召的時機、宣召的方式無一不令人生疑。
劉備彷彿是笑了一聲,卻聽不出情緒:「好,我再問你一事,孟達為何會反叛?」
「主公知道孝直染病,一心想來探望,奈何他自己也在病中,如今才剛好了一些,這一兩日必定來看你!」
「也罷,」法正抬起手一揚,又無力地垂下,「我且上書主公,請他暫不伐吳,算作法正為主公做的最後一件事!」他微起哽咽,匆匆地咽下了淚水。
法正無所謂地微笑:「說吧,有什麼話但說無妨,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法正知諸葛亮要說機密話,他撐著隱囊搖搖手:「你們暫且下去!」
他衰弱地伸出枯瘦的手:「孔明……」
「屁!」劉備怒聲喝斷了他,「都已到這地步了,汝還妄圖狡辯栽誣。我勸你認了,還不失大丈夫氣度,一味抵賴尋由頭,只徒增我的厭惡,莫非公子還想尋誰頂罪不是?」
劉封忐忑地盯著那封信,匆匆掃了一遍,卻原來是孟達寄來成都的信,信中說到自己反叛事出不得已,皆因劉封素加凌|辱,他走投無路方才出奔敵國。孟達還說劉封當日不救關羽,是為報私仇。
諸葛亮想起法正的神色,也不想欺瞞:「不太好,恐怕……」他憂愁地搖搖頭。
「孔明……」他微微一呆,立刻乾脆地說,「見!」
他說得動情,眼淚無節制地滾落,舉手想擦,又覺得沒力氣,任那淚水把一張黃蠟的臉染得濕漉漉的。
「正是這話,可主公固執己見,很難勸服,阻得了今日,擋不了明日,他這心結一日不解,伐吳的決心一日不消。亮駑鈍無能,無計可施,只得來求孝直!」諸葛亮搖著頭,眉宇間甚是憂慮。
劉封吞咽著冒著乾柴煙的喉嚨,汗濡濡的手在膝蓋上蹭了又蹭,東窗事發的驚駭繃緊了他的神經。他每動一下,都覺得筋骨在粉碎,噓著寒冷的氣說:「當真是山郡初附,不可輕動……」
「父親,欲如何處置兒子……」劉封膽怯地說,他心驚膽戰地抬起頭,被淚水泡白的臉扭曲成一團稀粥。
「兒子,」劉封哆嗦著說,「真的不知道孟達叛逃……」
劉封啞聲笑了出來:「早知當日聽孟子度一言,叛了便叛了,何至落到今日這般田地!」
法正忽地鬆開了手:「好了,我們都交代完了……」他長泄了一口氣,歪歪地倒在了枕上。
「孝直,」諸葛亮的眼中縈著深深的真誠,「你與主公雖為君臣,實為摯友,主公性子執拗,固執起來不問皂白,只有你能勸得住他。亮想請你進言主公,以大事為重,暫不伐吳!」
「沒人了,孔明儘管說!」法正有些疲累,卻強打起精神。
諸葛亮也跟read.99csw.com著奔進了房間,還沒看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卻聽得劉備一聲凄慘的喊叫:「孝直!」他大哭著撲在了床上。
劉備發泄了一番,火氣稍稍矮了,他重又坐下去,狠狠地扒拉掉纏在心上的悲惱氣痛,忍著語氣說:「你既已認罪,我給你一個機會,有罪服罪,有錯改過,你知道該怎麼做么?」
法正昏黃的瞳仁里燃起了陰火似的光,聲音壓得很低:「我聽說,主公將長公子軟禁了,人雖軟禁,然門前車水馬龍,拜謁之人絡繹不絕,可是這樣?」
「孔明,」法正費勁地抬起手一摁,他把所有的力氣都壓在諸葛亮的手上,「為了主公大業不墜,為將來蕭牆不亂,你一定要強諫主公,」他微一頓,眸子閃著陰寒的光芒,一個字硬邦邦地跳出來,「殺!」
他一步拖著一步地走開,後背佝僂得像背著一塊岩石,那麼蒼老,那麼衰弱,彷彿忽然老去百歲。
這毛骨悚然的問題讓諸葛亮打了個寒噤,冷森森的寒氣彷彿生長的長發,從頭皮一直麻到了腳底。
諸葛亮沒說話,神情卻肅然凝定,這些日子成都臣僚對劉封的議論他怎會不知道。劉封見死不救,棄城而逃,本是大罪,劉備雖氣極而甚,然念在父子之情,沒有大懲,只將其軟禁在府。這種近乎微妙的懲處透露出了一些別樣的意味,讓一干捕風捉影的僚屬猜疑重重,私下裡還竊議莫非劉備有擇嗣之意,不然為何重罪之身卻遭輕刑,既不遵新法,又不慰眾心?
諸葛亮見法正如此好強的一個人,竟也哀嘆天命,饒是他性格剛毅,也不由得心生悲愴。
法正看出諸葛亮已明其意,咬著牙齒,聲音從齒縫間輕輕滑出:「太子仁厚,乃文治之君,而長公子有雄略材力,多年帶兵,與武將熟稔,能得軍心。將來若是有心生變,這蕭牆之內,是太子勝,還是長公子勝?」
劉備忽然不說話了,他久久地凝視著劉封發抖的臉,酸苦的淚水從心底湧上來,他艱難地咽下去,用沙啞的聲音說:「你問我……你自己以為該如何贖罪?」
劉備收到消息后,竟自一言不發,之後,他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百葯無靈,針石無效,急得大小臣僚如熱鍋螞蟻,一個個連番去尋諸葛亮,似乎諸葛亮是醫治疑難雜症的良醫,諸葛亮卻只說了一個字:等。
劉備的語氣很疲累:「荊州有難時,你二叔遣使求援,你為何不發兵?」
諸葛亮的手被法正握得緊緊的,彷彿被冰冷的鐵絲箍住,一點也掙不脫。他一直沒有說話,內心竟也沒有太多的猶豫,很慢地點了點頭。
苦澀的血從劉備的喉頭跳出來,腥甜味兒盤桓著,他說不得話,生怕說一個字便瀉出身體里的血。
「為人臣者,君父有恙,不能侍奉榻前,以盡臣節,反勞君父屈尊看顧,法正罪之大矣!」法正感慨地嘆了口氣,點點淚光一閃,「法正半生飄零,自負才高,奈何懷才不遇,屢遭磋跌。幸而得遇主公,提拔幽微,授以重任,數年之內青雲扶搖,終不至才學東流,是法正終身之福!」
劉封被揭開罩眼的黑布時,眼睛酸脹得睜不開,視線像被塞入了骯髒的棉花團,看什麼都混沌不清,總覺得自己還在黑暗中顛簸,他揉了揉眼睛,勉力讓自己適應周遭的光線。許久,才發現自己竟已身處一間光線暗弱的屋子,有濁黃的光在窗格上有氣無力地嘆氣。
劉封勾著頭:「他素性悖逆,有反叛之心,也九*九*藏*書、也屬正常……」
他聽了很久的風聲,被押解下馬車時,那迷糊的風仍是不舍不棄,後來便被關在很遠的地方,懨懨地敲著門。
刻薄的話是錘擊意志的鋼鞭,打得劉封不敢抬頭,只是一個勁叩首:「父親,兒子,兒子……」他說不出,卻是泣淚橫流。
劉封忐忑不安,步子邁得不甚輕鬆,腳踝像扎著秤砣,抬腿落腳很生疏,像小孩兒學步,小心地在劉備身邊的竹簟落下去。這一坐,便似把命也坐了下去,活生生的人顯出了陰森的鬼氣。
法正穩住了那傷感的情緒:「孔明今來,除了看病,還有別的事么?」
「孝直!」諸葛亮忙去攙住他。
這訣別一樣的話從法正的口裡坦然而出,讓人實堪傷心。諸葛亮忍住那心底泛起的悲情,並沒有急著說,卻朝左右望了一眼。
劉封嚇得從席上跳起,「撲通」跪倒在地,顫聲道:「兒子不敢!」
「可亮若進言,主公不會聽,他卻會聽你的!」諸葛亮真誠地說。
話說得太多,法正的身體越來越睏倦,他咳嗽了兩聲,暫停了說話,凝出了一些力氣,又說道:「孔明,我也有一樁事要請你做!」
就憑長公子這一面金字招牌,便誘惑著數之不盡的逐利之人,羈押在家的劉封反而更加威風,更加肆無忌憚,倒活似山中皇帝。
劉備一言不發,他從袖中抽出一封信輕輕放在劉封面前,那信已拆過,四指寬的竹簡熏了黑灰,一點火光傾倒上去,照見有些漫漶的字。
法正縮在被子里,一面打著寒戰,一面就著奴僕的手喝葯。葯真苦啊,很難才咽下去一口,藥液才到胃裡,噁心感便泛了上來。用了很大的力氣忍下去,再去喝第二口葯,一碗葯喝完,眼也暈了,頭也沉了,臟腑里翻江倒海,連血液都是苦的。
諸葛亮給他蓋好被子:「你歇著吧,我先走了,下次再來看你。」
他順著抄手游廊穿過了庭院,還未到大門口,卻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迎面走來,他愣著不動,待那人近在咫尺,才想起要參禮:「主公!」
劉備凝視著那跳躍的燈火:「封兒,我有幾句話要問你,望你老實作答。」
諸葛亮心底感激,持了法正的手輕輕一握:「多謝了!」
他這一生做不了尋常百姓,便得不到尋常的快樂、尋常的幸福、尋常的親愛,反而成了難以企及的奢望。
法正慘然一嘆:「天命有終,人力奈何,法正的命,天欲收,人何為?」
法正似感覺出諸葛亮話里的深藏意思,疑惑地問:「孔明的意思……」
諸葛亮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涼得似乎一塊冰,再看法正的臉蠟黃得沒有一絲血色,冷汗滴在泛青的額上,身子不停地發著抖,他忍不住悲酸地流了淚:「孝直怎麼病成這樣……」
三日後,公子劉封暴卒于府。
不得已呵,他劉備也走到了親手殺死兒子的殘忍地步,寬厚的仁德和江山的穩固相比,原來輕如鴻毛。作為一個帝王,他必須持守血腥的原則,只有六親不認的殘酷才能成就一個國家的基業,卻不能保有尋常百姓的親子天倫。
諸葛亮也不隱瞞,坦誠地說:「有幾件事,欲與孝直商榷,不知可會擾了孝直靜養?」
諸葛亮沒有反對,他跟著劉備沿原路返回,剛走到卧房門廊下,便聽見屋子裡一派嘈雜聲,無數的僕役跑進跑出。有人哭有人叫,院子里到處是瞎跑一氣的人,還有更多的人從府第的每個角落湧出,蜂子般嗡嗡地奔向這三楹小宅。
劉備蒼白的臉慢慢地浮read•99csw•com現出來,他似乎很多日子不曾安眠,熬紅了一雙眼,深黑的眼袋把那苦痛的累一直拖向不妥協的顴骨。一綹灰白頭髮可恨地垂在耳後,顯示著他掩不住的蒼老,恍惚還以為是一絲白光,他疲憊地向劉封伸出手,弱弱地說:「過來坐。」
法正的話發自肺腑,不帶任何虛偽掩飾,竟直呼自己為「小人」,諸葛亮大為感動。多年以來,法正跋扈專橫,目空一切,未曾想他心裏卻如明鏡一樣,照出了別人,也照清楚了自己。
諸葛亮的腳步變得沉重起來,從門邊到床榻很近,他卻走了很久。他看見一隻手從床榻上直直地伸出來,手裡持著濡了墨的筆,一冊空白竹簡撒在床邊,簡上沒有字,筆上的墨汁一滴滴掉落,在竹簡上暈開了一朵、又一朵花。
屋裡仆奴知事,不敢怠慢,一個個相連著魚貫而出,還緊緊關上了門,留得滿屋的熱氣縈繞。
劉封摔在地上,他絕望地看著冷酷無情的父親,透骨的悲愴凍僵了他的心,他苦楚地說:「父親,養子便不是兒子么,只因我非你親生,便遭你遺棄?」
劉封匆匆地磕頭:「父親,兒子斷斷不敢有悖逆之舉。二叔之難,兒子也甚悲痛,但當日不發援兵,並不是為私仇,確是為父親大業著想。至於孟達之言,確不可信,他素日與兒子有讎隙,他、他這是藉此構陷成禍!」
劉封哭得喘不過氣來,重重地磕著頭:「兒子懇請父親重責!」
諸葛亮聽他語透悲涼,忙擦了淚,勸慰道:「孝直安心養病,不可存了殘念,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養病需時日,精心毋憂則為善!」
「是。」諸葛亮已明白了七八分,但他並不著急說開。
「父親!」劉封大驚失色,他慌忙行下禮去。
劉備冷冷地盯著他,忽然提聲質疑道:「你不敢,你有什麼不敢?」他拿起那方竹簡,重重地拍下去,怒火在一瞬間爆發了,「劉封,你竟敢為報私仇而罔顧公義,致使疆土盈縮,乃叔殞命!」
諸葛亮的話誠摯而充滿信任,法正許久地沉默著,倏忽一聲嘆息:「孔明哪,主公不是能聽我勸,是法正縱容主公。主公素性豪邁,不拘小節,厭煩規矩,法正便破了規矩與他相交,他自然心裏樂意,心情舒暢,當然說的話便入了耳朵。其實,」他意味深長盯著諸葛亮,「主公最倚重、最信賴的是孔明。」
劉封的脊梁骨一陣發緊,揪著一顆心道:「兒子昔已稟明父親,原是為山郡初附,不可輕動……」第一次說是理直氣壯,第二次重述卻很心虛。
法正很冷地一笑:「其心叵測,其志難料,孟達尚為其抱屈,奈他人何!長公子不救危難,坐視荊州覆敗,主公卻未加大懲,單單軟禁而已。聽聞私底下腹誹頗多,都道主公處置偏頗,知道看風向的自然會倒過去。」
那一場宴席才飲到一半,諂媚話兒還沒聽舒坦,便有人通報說漢中王召見,也不等他收拾停當,拽了他就走。幾個王府親兵早就等候在角門,推了他上馬車,給他當頭罩上黑布,嚇得他以為是綁匪。本想掙扎喊叫,奈何這幾個親兵都是孔武有力的勇士,四個猛漢擠住他,把個數度馳騁戰場的勇將壓成一根軟綿綿的麵條。
法正搖了搖頭:「沒事,我還留著力氣上書主公,你放心,我歇一歇,立刻就寫,不會誤事。」
劉備一動不動,任憑劉封如何搖晃他、哀求他,那撕心裂肺的哭聲像生鏽的刀,砍在他心上,卻砍不掉天長地久生出的疼痛外殼。他深read•99csw.com深地吸了一口房間里腥膩的濁氣,忽然將劉封用力推出去,罵道:「懦夫!」
法正勉強笑了一下:「生死有命,法孝直爭強好勝一生,到頭來也難免衰殘!」
他讓一個奴婢給自己披上外衣,身後墊了五個軟綿綿的隱囊,隨意地將散成稻草似的頭髮往後一梳,不至於讓耷在額上的亂髮擋住眼睛,剛剛才忙活完,諸葛亮已走了進來。
法正皺著鬆軟的眉頭:「伐吳不是時候,目下東吳勢旺,又與北方連衡,我們兩面受敵,不可輕起刀兵。」
「是……」劉封的回答很小聲。
劉備嘲諷地說:「算了吧,這當口了,還裝什麼孝子節義,你以為你私下的陰事沒人知道么。往日里你二叔秉持公義,對你多有管束,你早就心懷不滿,一直欲尋事端行報復,荊州之難正好讓你險惡的用意得逞!眾目睽睽之下犯下的大罪,何止孟達知曉,荊州諸從官誰人不知!你不出去打聽打聽,十人有九人都道公子劉封公報私仇,見死不救,汝還想抵賴么?你的悖逆早成口實,不認罪服過,反而橫生狡辯,妄想污賴他人誹謗,三歲孩兒也不信的鬼話,虧你說得出口!」
法正悵然若失地笑了一聲:「我這一病,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主公那裡也沒曾去看顧一眼,知道他心裏不好受,未盡臣子之誼,自己反而病得不起,孔明見著主公,代我向他賠罪!」
劉備瞧他可憐,心底一軟,晃眼看見那封信,又強硬起來:「若不是你懷叵測之心,欲假私權牟私利,你二叔何能兵敗殞命,孟達又何能叛投敵寇!」
劉封越看越顫抖起來,窒息的恐懼在四肢百脈如蟲豸爬行:「他、他這是……」他吞了一口唾沫,「是誹謗,是誣陷!」
「父親……」劉封張張口,卻不知該從哪裡說起。
劉備的怒氣仍是橫亘不去,他站了起來,繞著劉封沉重地踱著步子:「你知罪,呵呵,你現在知罪有什麼用,能奪回荊州么,能換來你二叔的命么?枉我對你倚重,視你如己出,你卻辜負父恩,屢犯重罪,讓我如何擔待你,讓天下如何看你?」
群臣更加迷惑,又不敢胡亂猜疑,只得將滿腹的揣測按了下去,可隱隱有私下議論在流傳,說是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漢中王的寢宮裡總是傳出低而壓抑的哭聲,凝神仔細聆聽,又彷彿是檐下的一陣夜風。
劉備不留情地啐了他一口:「你不知!你以僥倖之心覓險厲之利,肇開禍端,千里之堤,一朝開穴,其潰速也!你前坐視大難,致失荊州,后與孟達爭執生隙,再失東三郡,一錯再錯。既已大錯鑄就,仍不知悔過,還想瞞天過海!喪師辱君,是為不忠,獲罪瞞父,是為不孝,如此不忠不孝,你有何顏面生於天地間?」
沒有人知道那到底是不是漢中王在哭,一如沒有人知道那日漢中王父子到底說了什麼話,這些疑惑成了不可解釋的謎團,被時間的黃塵漸漸湮沒,讓後世的人胡亂臆斷,在青史上留下幾行荒唐的文字。
死訊傳出,群臣驚愕,一時蜚聲四起,只聽說漢中王某日宣召公子劉封,兩人密談了很久。劉封回府後,便一直深幽府門,不見客不出行,直到忽然死去。
這是哪裡呢?
劉備神色大變,心中霎時猶如被冰水激下,他直直地撞了進去,分開迎面亂跑的人群,奔到了法正的床前。
劉備沒有看他,火光在眸子里嗚咽:「是么?」
劉封說不得,他把腦門貼著冰涼的地板,喉嚨口艱難地勾出血肉模糊的字眼:「兒子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