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出師北伐
第六章 姜伯約服順漢丞相,諸葛喬殉難陽平道
這人能看穿人心?姜維有些驚訝了,他終於把目光緩緩飄在諸葛亮的臉上,那是張並不令人害怕的臉,甚至,會使人生出好感。
莫名地,諸葛亮想起了昭烈皇帝臨崩前的囑託,他飛速地把那告誡壓下去,抬起頭,看見的是馬謖渴望的目光。
諸葛亮回過頭去,久久地注視著後壁上的碩大輿圖。他站起來,用扇柄在冀縣上輕輕敲了敲,羽扇從最北端的安定郡拂向西南的南安郡,又回到中央的天水郡,一條由東北斜下西南的線無形地連了起來,他盯著那條無形的線,莫名地嘆了口氣。
卸了負擔的驚馬更加沒了阻擾,奮力往前一掙,帶起的力量把諸葛喬盪飛了起來!
「伯約是天水本地人?」諸葛亮念起姜維的字並不彆扭,彷彿極熟識的故人。
「天水姜伯約?」聲音很好聽,似靜夜敲著窗的風。
從淡逝的光線塵埃里傳來遠方的歌謠,輕飄飄地在耳際盤桓,也許是戍守烽燧的士兵在抒發感嘆,也許是山野樵夫迎風的一曲山歌。
小伍也自展顏:「是么,那真是巧呢。」
「嗯,公子哪裡人?」小伍問完便以為自己很蠢,聽說丞相是琅琊人,自然公子也是琅琊人,自己竟問出這般沒長進的傻問題。
「我……」姜維詞窮,他心裏焦急得抓出了傷痕,偏偏嘴笨得吐不出一句像樣的言辭。
張鉞由衷地贊道:「佩服他是英雄,不捨得取走他的性命……」
「二十七。」姜維越發覺得自己像個孩子。
宛若被噩夢驚醒,諸葛亮手中的筆忽然掉了,在竹簡上甩出去偌長的濺墨。
馬謖既說出了口,也就不顧忌了:「請丞相准允,謖不想做案牘之士,一生空付文筆。謖願策馬疆場,為國效命,縱然血染征袍也當不辭艱險!」
張鉞被訓得低了頭:「丞相,末將服罪。」
「你如何不放箭?」諸葛亮靜靜地問。
姜維木然著:「你……」他看見那人緩緩走向自己,目光一下子落在那人乾淨的鞋面上,沒有一絲兒修飾,他重新把目光拉起,正好撞上那柄白羽扇,他像個傻孩子地問道,「你是諸葛亮么?」
他忽然地想起了趙直,若是趙直在,或許能為自己解除迷惑。自南征回返成都后,趙直便聲稱縱是誅十族也再不上前線,他也覺得以前對趙直太苛刻了,便由得他去了。北伐前,他曾遣人去尋趙直,趙直大約聽到了風聲,提早溜出了成都,人影兒也找不到,他也不想為一人而大動干戈,也就沒再勉強。可如今想來,綁也要將趙直綁來,趙直並不能改變他決定的信念,卻足夠作為一種警醒的力量。
他淡淡地笑著:「以前喜歡江東,現在,我喜歡成都。」
月光從營帳頂漏下來,姜維仰起頭,冰冷的感覺灑了一臉。
小伍醒悟過來,他聽說丞相有個女兒,年紀也不小了,卻一直待字閨中,也不知是為了什麼原因。有說是丞相捨不得,有說是這千金小姐有不愈之疾,有說是小姐好清修立志不從俗。諸葛亮嚴謹持重,為人無可挑剔,他的家事卻抵不過飛短流長。
姜維說不出,嗓子眼漏著風:「我……」
小伍想諸葛喬是捨不得離家,所以才會說出那捉摸不透的話:「公子會想家么?」
張鉞不在乎地用手巾抹去血:「不用管!皮外傷,死不了!」
張鉞答應了一聲,正要轉背離開,諸葛亮又叫住他:「那人,叫什麼來著?」
小伍喃喃著:「喬……」他搔搔頭,「不習慣,總以為失禮。」
諸葛喬又沉默了,心中涌動的關於江東的記憶退潮了,那是追不回的往事,是去年開敗的殘花梗兒,曾經如此真實地奼紫嫣紅過,可人總不能永遠守著過去。懷念是珍貴的,一輩子用泛舊的記憶養活將來的日子便read.99csw.com成了愚蠢。
「丞相,當遣良將鎮守。」馬謖提議時,心裏突突一跳。
諸葛喬安靜地一笑,因見有士兵推糧車不慎,糧谷袋子滾翻落下,他便跳下馬來,幫著士兵扛糧袋重新捆紮裝車,士兵們見丞相長公子親操粗活,既無人阻擋,也無人驚訝。他們早已習慣了與諸葛喬打成一片,沒人拿他當丞相公子看待,他從不顯擺自己引以為傲的身份,只當自己是一名普通的士兵。
諸葛喬卻似脫口而出:「我生在江東……」他忽地意識到自己漏言了,自愕了一下,「祖上是琅琊。」
諸葛亮靜靜地凝視著他:「我不行勉強之事,伯約若想回冀城,我遣人送你回去,若是有歸順之意,我也不以你為貳臣。我看得出,你是難得的人才。」
姜維瞪了他們一眼,忽地又坐下去,這一起一落太用力,拉著身上的傷,疼痛攪住了筋骨,他覺得背上、肩上、腰部、胳膊都涼颼颼的,也許是浸出來的血。他自從被俘也沒有查驗傷情,硬熬著堅持到現在,蜀軍的醫官要為他治傷,他把人家趕了出去,身上撕裂著,心裏也焦慮著,不知道冀城的家裡母親妻子如何了。他知道冀城已投降了蜀軍,或許整個天水郡都被蜀軍掌控了。
「這麼快!」馬謖驚呼,「斜谷的疑兵豈不功虧一時?」
「幼常去?」他遲遲地說。
諸葛亮靜默,他緊緊握著羽扇,去主座上款款坐下,自語似的說:「該遣誰呢?」
「還在呢,您沒發話,他們不敢放。」
諸葛亮搖頭:「不,斜谷疑兵仍能拖住郿縣曹軍,張郃援軍這一路我們早已料定,目下該在要隘設重兵阻擋。」
諸葛亮慢慢地在軍營里踱步,月光在他的周遭結出柔色的花朵兒。他便一步步踩在花心上,每一步宛如顯出一樁心事的輪廓,心事太多,最後也數不出有多少。
在諸葛亮的眼中,姜維相當年輕,也很英俊,至少從外表看,是個模樣好看的年輕人。他打心裏對這個不善言辭的年輕人有一種奇怪的好感,人和人之間的一見如故像自然奧秘般玄妙。
他本想接著做事,卻怎麼也提不起力氣,也失了心緒,手竟發起了抖,冰冷的戰慄感傳遍了全身,忽然便悲傷起來,像心上開了一個缺口,幽冷的水便漏了進去。
天色已然昏黃了,漸漸地,日暮崦嵫,嵯峨高山被紫紅色的晚霞籠罩,青翠中點綴了艷麗的紅,彷彿是綠葉環抱著繁盛的杜鵑花,而那花卻絢爛得渲染了半邊天空。
諸葛喬沒法遮掩了,老實地說:「呃,是……」
「公子,」小伍剛一脫口便意識到自己稱呼錯了,他不好意思地吞了一下,卻到底說不出那總覺得失禮的稱呼,「仗打完,你打算做什麼?」他又拍拍自己的腦袋,以為自己無聊,丞相的公子難道能和平民比么,打完仗回家種地?
諸葛喬沉默了一剎:「各有各的好吧。」
「你是成都人么?」
正在此時,身後拉糧車的馬卻在濕漉漉的山道上滑了一下。後面推著糧車的士兵來不及剎車,車把式撞在馬屁股上,扎得馬兒「嗷」的一聲慘叫。
蜀軍攻佔冀城的捷報插著春風的翅膀,很快飛入了蜀軍中軍行營,充任先鋒隊的飛軍將領張鉞親自帶著捷報回到中軍。
「果妹妹?」小伍一愣。
他給諸葛亮拜下了,卻半晌也說不出一個字。
諸葛喬在馬上望了望越來越黯淡的天色,山道上的光線像被墨塗了的宣紙,慢慢地再沒有剛才清晰。他的身後是連綿跋涉的輜重馬隊,士兵推著堆疊得高高的糧車,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陡峭的絕壁之間,留下不規則的腳印,像任意畫下的讖符。
「幼常?」
也幫著諸葛喬為read.99csw.com士兵裝糧的小伍一邊忙著,一邊獨個琢磨。他想丞相怎麼捨得讓兒子去押運糧谷,這差事多辛苦啊,巴蜀之路險峻崎嶇,一不留神便會殞命深淵,別說是朝廷要吏,便是貧窶之家父母也會憂心。可諸葛亮竟就匪夷所思地忍心了,而且一趟一趟地敕令諸葛喬往來運谷,承受著山林間不能遮蔽的風霜雨露,丞相為什麼要這麼對自己的兒子呢?
修遠正在挑燈,轉臉看見諸葛亮魂不守舍:「先生?」
「回來,」諸葛喬肯定地說,「我是丞相的兒子,怎能不回來。」
「江東……」諸葛喬緩緩地打開記憶的閥門,很多美好的情緒都開出了濕漉漉的花朵,像雲霞涌在藏青山間,走得很遠,離得很久,也能在回眸時望見那惹人迷醉的絢麗,可他最後只是乏力地說,「很好。」
「我想的呢,想妹妹,母親,也想丞相……」諸葛喬提及「丞相」,聲音特別尊敬。
「回家唄,我想我女人了。」小伍小聲地說,嘻嘻地笑了一聲。
諸葛喬朝前眺望著:「過了這道山口,去前邊歇腳。」他打量了副將一眼,「小伍,你累了么?」
諸葛亮心底嘆息,他希望馬謖成就的樣子和馬謖自己希望的未來原來是不一樣的,也許他是太苛責了,維護心太深反而成了傷害。
可諸葛亮……該怎麼評價他呢,姜維對諸葛亮太陌生,他聽說過諸葛亮的名頭,曹魏多年來大肆貶低蜀漢,說諸葛亮蠢笨醜陋,蜀漢殘暴卑弱,大魏軍隊只要踏進巴蜀的窮山惡水,蜀漢立刻披靡。而今之所以不發兵,不過是出於好生之德,先閑他們幾年,待把江東的孫權踏平了,再去收拾那群不歸化的野蠻人。
「江東……」小伍皺著眉頭想了很久,「是什麼樣子?」
諸葛亮目光轉而柔和:「去吧,尋軍醫療傷,治好了傷才能立大功!」
帶著幽香的春風吹過冀城,卻再也尋不到舊模樣,城上的旗幟已換了,碩大的「漢」字旗飛揚在冀城的譙樓上,戳開了天空的一個角。
小伍瘋了一般撲在懸崖邊,看著那墜落的黑影被谷底的雲霧吞沒了,彷彿落入大海的一粒米粟。他向那越來越遠的影子伸出手,徒勞地抓住滿手的冷風,大聲地喊著,大聲地哭著。
「那你更喜歡哪裡?」
「公子,天晚了,山道難行,莫若歇息一夜,明早再趕去陽平關?」他身後的副將說,那人和他年紀相仿,卻面容肅然,沒有他的清秀靦腆。
諸葛亮搖搖羽扇,緩緩地說:「大勢所趨,伯約欲有何為?」
眾人駭然驚呼,跑的跑,喊的喊,上百雙手向半飛起來的諸葛喬伸過去。
這下子,那馬連連甩蹄子,刨著地便狂奔而去,趕車的士兵大力拉扯韁繩,奈何驚馬力大,卻被顛出去老遠一截。
「是。」
諸葛亮安靜地一笑,他不催迫這個年輕人立即做出決定:「伯約好生歇息,你這些日子不肯就醫,那可不成。」他用羽扇輕輕拂了拂姜維的肩膀,轉身往外走去。
諸葛亮朝姜維走一步,他也在等待,等待這個年輕人的心聲。
諸葛亮悵悵一嘆:「二十七,大好年華。」他驀然生出一種宿命的感覺,自己正是二十七歲承蒙昭烈皇帝知遇之恩,從此君臣知己,風雲際會,今日偏讓自己遇上二十七歲的姜維,這,會不會是上天的安排。
他忽然想起一事,因問修遠:「那姜維還在么?」
諸葛亮並不在意,臉上漾出親切的笑:「我是。」他在姜維身邊坐下來,目光一直很平和。
馬謖把一份戰報遞上去:「趙將軍傳來的急報。」
「是。」
諸葛喬喜道:「真巧,我也二十五。」
一干人押運北伐糧草,連日趕路,顛倒黑白,正走得氣喘吁吁,聽得此令
九_九_藏_書,哪個不面露喜色。遂你笑笑我,我看看你,推車的推車,趕馬的趕馬,就算是山野荒地、人煙罕至,加之露水清寒,卻也顧不得那許多,只想著即刻找個能坐能躺的地方即足矣。
「啪!」諸葛亮手中握著的文書摔在案上,把張鉞後邊的話拍滅了:「為你這不捨得,致上百士兵受傷,此為小不忍,非大仁也。他的命是命,我漢軍將士的命不是命?」
很多年以後,白髮上頭的姜維還能回憶起那一天,那天有風有陽光,是個清朗的好日子,像過去很多日子一樣有美好的憧憬,也有悲傷的喟嘆,卻改變了他的一生。
諸葛喬已完完全全把自己當作了諸葛亮的兒子,屬於江東的記憶已是江上一點燈火,明滅在奔流到海的濤聲中。此時此刻的諸葛喬,說著成都的俗語,吃著成都的米穀,穿著成都的蜀錦,他把自己的血肉付與成都的沃土,終生與巴蜀的山水魂魄相依。
「冀城很好,我軍不行殘戮之事。」諸葛亮像猜透了姜維的心思。
不,先帝,也許,也許……你錯了……
他轉過臉去,月光里蕩漾著一個人的輪廓,周遭有朦朧的霧水,空氣里瀰漫著夢的滋味。
他很大胆地直呼諸葛亮的名諱,自己卻不知失禮。他本就不善交際,此刻更像是被外力抽走所有成人的繁瑣心思,變成了心機俱無的孩子。
「家中親人尚在?」
「有老母。」姜維很想抽自己一個耳刮子,他以為自己瘋了,對敵國丞相竟然毫無保留地全盤托出自己的底細。
「去看看他吧。」他平和地說。
「姜維。」
奇怪!諸葛亮以為自己可笑,想要自嘲地笑一下,那笑容偏被莫名的哀愁清掃乾淨,硬是沒法讓自己展顏。
他們生擒自己做什麼呢,還要讓自己為他們充任摧毀城池的幫凶么?冀城人也許恨死自己了,他便是僥倖逃出蜀軍行營,也無顏回去見父老子弟,這一下不僅馬遵認定他是叛賊,冀城也以為他投降了蜀軍,他真真百口莫辯。只是別因自己的冤屈貽害家小,再深重的罵名由他一人承受。
小伍有些蒙了,他總覺得諸葛喬說這話的背後有別的意思,可他猜不出,他看不懂諸葛喬那笑容里的深意。
諸葛喬有些茫然:「不知道……你呢?」
「老母在堂,是大福氣呵。」諸葛亮感慨著,「戰亂之世,黎民罹禍,多少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不得已幼而失怙,老而失依。」
諸葛亮回到中軍帳時,夜深如晦,那一輪紙月亮被雲吞去了一半的輪廓,馬謖正等在帳內,看樣子他剛剛才到,額上的汗還沒來得及揩去。
諸葛喬沒所謂地一笑:「果妹妹也這麼稱呼我,我早習慣了,你就這麼叫,沒關係。」
他後來說,我原來以為自己一生已不可逆轉,直到那一日方明白,其實自己的生命才真正開始。
「我……」姜維心裏澎湃著說不出的異樣感覺,他不知該怎麼表達自己,恨著自己嘴笨,著急地抓了抓手,卻覺得傷口疼。
他目送張鉞離開,楊儀這才把冀城收繳來的天水戶簿呈上去,厚厚的一紮,共有五卷。
「比成都還好么?」小伍問,在他心裏,成都是美得不可比擬的天堂,天下的女人加起來比不上成都婆娘的一聲嗔罵,天下的美食堆起來也比不上成都攤鋪的一勺麵湯。
姜維喜歡諸葛亮的風度,他從來沒有見過高官能有如此動人的笑容,你能在他的微笑下卸下一切防備。漢丞相……那該是一國最大的官了,他見過最大的官是雍州刺史郭淮,隔著遠遠的距離,模樣兒也沒瞧真。至於太守馬遵,每日一副趾高氣揚、老子天下第一的樣兒,下屬都心懷抱怨,他雖從不明說,心裏也是不喜的。
諸葛喬翻身跳下馬,理了理衣衫便要牽馬隨隊
read.99csw•com伍一起露宿山林。
姜維又一拜,他憋紅了臉:「姜維,願、願降……」他忽然流下眼淚,他以為自己怯懦,想趕緊擦掉,卻慌裡慌張地落出更多的淚。
「幼常之心,亮能體會,只是……」諸葛亮停頓著,卻沒有給馬謖一個爽快的答覆,「容我想想吧。」
「公子!」喊聲如刺耳的破碎鐘聲,震得山谷間經久回蕩。
諸葛亮用一雙手扶起了姜維,扶起這個二十七歲的年輕人,恍然之中,他以為時光倒流,二十年光陰如夢一散。叩拜著的姜維變成了他,那個意氣飛揚的隆中書生,而他自己則變成了劉備,落魄江湖卻矢志不改的將軍,雙手扶握之間,便把一生澆鑄在彼此的夢想中。
諸葛亮微笑,像看一頭莽撞的小牛:「為興漢大業。漢室四百年基業,恩澤萬民,一朝為曹氏篡奪,伯約以為呢?」
諸葛亮拆了戰報細細讀了一遍,轉手遞給馬謖:「曹魏遣張郃為將,率軍五萬馳援隴右。」
「謖願請纓!」馬謖大胆地說。
諸葛喬遲疑:「也許吧,若是丞相不忙權且可見一面,我不能擾了他的正事。」他認真地笑了一下,因見天色漸晚,說道,「傳令下去,今夜在此紮營,明晨再上路!」
諸葛亮一怔,他看著馬謖,這個在他眼裡始終像孩子一樣的馬謖,其實已經三十九歲了呢。可他對馬謖的期望太高太熱切,因這沉重的期望致他生出患得患失的憂慮,害怕馬謖不能承擔,必要常常留下馬謖在身邊,看著他,矯正他,他想塑造一個完美的馬謖,無懈可擊的馬謖。他始終不能忘懷那對馬良沒有說出口的許諾,為了馬良,他拼出力氣去保護馬謖,甚至已到了矯枉過正的地步。
「小伍,」諸葛喬道,「你今年多大了?」
那時,五丈原的悲哀已塵埃落定,而大將軍姜維正在北伐的道路上一次次艱難開拓,承受著廟堂和民間的雙重質疑。那灰白了頭髮的將軍堅毅而悲情的目光穿透了時間,可他絕口不曾提後悔。
諸葛喬搖頭:「別總稱呼我公子,叫我喬或是伯松。」
他抬起頭,營帳外月光洗地,一派清幽的白。他恍惚起來,以為看見誰的魂飄在半空中,白生生的衣袂牽住了絲絲晚風。那朦朧的淡霧中藏著一道依依惜別的目光,哀傷、留戀、渴慕,卻像被無形的屏障隔開,總也靠不攏。
馬謖還想爭辯幾句,可諸葛亮作出了不容辯駁的冷峻模樣,他不得已吞下那些壯懷激烈的話。
小伍恨不得跳下去以身自代,兩隻手茫然而神經質地捶著、鏟著、撞著,卻不經意地觸到一物,似乎是從諸葛喬懷裡甩出來的物件。是一片青色竹簡,不落一字,只有一道裂痕,約摸是摔落時不慎撞出來的,在光滑如玉的表面劃出凌厲的一筆,像漫長時間里砍在心上的一行淚。
姜維呆了一下,他揉了揉眼睛,才看清那人的臉,彷彿在清澈的水底慢慢綻放的芬芳,那一分幽靜彈動了靈魂深處的戰慄。
可驚馬的力量太大了,他被帶著往前衝出去很遠,卻在這千鈞一髮之刻,彷彿出於本能,一把拔出腰刀,運全身之力,斬斷了馬轡。牽著糧車的繩索瞬間脫落,糧車被慣性拖出去一截,最後終於歪倒在山道上。
「這次運谷往隴右,便能和丞相見面了。」
「二十五了。」
張鉞把兜鍪一摘,額上本被壓住的傷口噴出一線血來,嚇得修遠險些失態捂住眼睛,忙不迭地遞過去一塊手巾。
「去江東?」小伍錯然,「那,還回來么?」
小伍搖搖頭:「不累不累!」
諸葛喬重新跳上馬,小伍也在他身後,動了動嘴皮:「公子……」
他注視諸葛亮,這個人,哦,這個人……是自己一直尋找的那個人么?像天空中恆定的北辰星般明亮,讓渴望偉大https://read.99csw•com的人們匍匐在他的光芒下,成就同樣的偉大。
恍惚不明地,諸葛喬覺得心中湧起一脈戚戚的哀傷,他想把這些矯情的感覺撲下去,可卻彷彿氣泡,一個接著一個彈出來。
諸葛亮失笑,他忙得晨昏顛倒,早忘記了軍營里還鎖著一個魏國俘虜,連勸降的時間也沒有,這姜維便跟著蜀軍從冀城來到西縣,無辜地成為偌大的軍營中被遺忘的一張陌生面孔。
「今年……」諸葛亮委婉地問著姜維的年齡。
眼見這驚馬橫衝直撞,幾隻糧袋子已被顛甩了出去,落入身側的幽深峽谷,周遭是一派驚恐的喧嘩,剛巧站在前首的諸葛喬顧不得了,揚手竟死死拽住韁繩。
姜維起初安靜地聆聽諸葛亮的慨然,心裏不經意地動了一下,他忽然問道:「你既有此憂懷黎民之嘆,為何要興兵北征,侵我大魏邊民?」
「千里崎嶇陽平關,一戰生死知何年!」
「我知道伯約委屈,」諸葛亮體貼地說,「太守馬遵猜忌忠良,致爾等窮途末路,非汝之過,乃上峰不具公平心也。」
楊儀點頭,又道:「各降服縣要不要派兵鎮守?」
諸葛亮回過神來,看一眼書簡上的累累文字,那一道墨痕像鞭子似的劈痛了眼睛。他嘆了一口氣,索性歇下那忙碌的心,握住羽扇竟走了出去。
諸葛喬笑笑:「我……也許去江東……」
「公子生在江東?」小伍卻不知諸葛喬的繁複身世,還以為逮著了什麼新鮮事兒,誘出心底的好奇來。
「丞相。」姜維忽然喊道,他哆嗦著站起來,渾身顫抖著。
諸葛亮翻了翻:「理一理。」
姜維盯著羽毛扇,他發現扇柄上鑲著一枚白玉麒麟:「你……冀城……」
月光更強了,那是被誰將帳門一整個掀開。姜維避開了臉,他聽見輕軟的腳步聲貼著地面吹拂,像漏在銅壺裡的沙土,嘆息著時間一瞬一剎地離開。
「謝謝。」姜維雖然覺得感動,卻沒法說出動人的感激言辭。
帳外看著他的兩個士兵聽見響動,手持長戈挑開帡幪,喝道:「別亂動,想逃跑么?」
諸葛喬解釋道:「哦,就是我妹妹。」
他於是站了起來,用一雙手去承接月光,月光在掌心分崩離析,直直地落在地上,開出無數細小的漩渦。
姜維被問住了,他捏著手掌,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忽地想起自己的父親,是為漢家天下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諸葛亮默然地看他一眼,鎧甲上滿是血污,額上的傷口仍在翻出淺淺的血線,活脫脫一副慘勝的悲烈模樣,不由得嘆了口氣:「幸而冀城不戰而降,不然為一人貽誤攻城大計,豈非得不償失?」
諸葛亮思索著:「分不出這麼多兵力,現在三郡皆降,暫不需分重兵屯守,中軍……我想還是退守西縣,迎戰之軍當攻克未下諸城,以及抵擋曹魏援兵……」
所有的士兵都伏地痛哭,凄惶的哭聲填滿了整個山谷,強烈的山風呼嘯奔騰,也不曾減弱一絲的悲痛。
天上有一輪白得像失血嘴唇的月亮,星星是那唇中吐出的垂危的氣,在黑寂的天幕抹開了一溜溜慘白的痕迹,像是結不了痂的爛傷疤,永遠殘忍地裸|露在尖銳的傷害里。
「丞相訓誡的是,張鉞以後不敢擅自行事。」張鉞誠懇地說。
諸葛亮默念著,又叮嚀道:「安置好他。」
「家在冀城?」他問話的語氣越來越和藹。
險峻的山道垂臨絕壁,馬再也不能收住腳,再一次奮蹄,竟直直地墜入了霧靄沉沉的萬丈深淵!
他嘻嘻笑了一下,因見諸葛亮正關切地看著他,咧咧道:「丞相,那小子太厲害了,上百人都拿他沒轍,若不是我們車輪戰,又仗著人多,憑單打獨鬥,沒一個是他對手!幸而生擒了他,我們綁著他去冀城下喊話,守冀城的軟蛋都嚇破了膽,他也算立功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