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卷一 出師北伐 第十二章 人才凋敝獨木支蜀漢,探病趙雲再定北征計

卷一 出師北伐

第十二章 人才凋敝獨木支蜀漢,探病趙雲再定北征計

孩子被嚇住了,他向後緊緊一縮,倏地撲入母親懷裡,嘴巴呵呵地呼著氣,眼睛里藏著小小的驚恐。
女孩子遲鈍地轉過了頭,水霧般迷離的眼睛里含著詫異:「什麼?」
姜維指著地上的耳璫:「這是你的么?」
諸葛亮苦巴巴地說:「兒子不認老子,奈何!」
「上啟陛下,臣稍後會有表疏陳情。」他用同樣平靜的語氣說。
董允愣了一下,他想起諸葛亮請表自貶三級,如今的正式官職是右將軍,可不稱他為丞相,難道真的稱他為將軍么?那也太彆扭了。他索性不稱呼了,指著那些文書道:「陛下令我將尚書台這幾日的奏疏收起了,交來處分。」
女孩兒才不在乎他是不是降將,她的心思一下子又轉過去了:「天水,天水,這個地方的名字好怪,莫不是你們那兒有天上來的水?」
諸葛亮駭然站起,這一起之間,撞翻了案上的奏章,嘩啦啦全拋了出去,一卷卷攤開來,像沒有心肝的胸膛。
孩子嗚嚕嗚嚕地說了些誰也聽不懂的話,扭了小身體,一步步朝前蹣跚學步,驀地,他停住了,一張陌生的臉忽然出現在眼前。
「羊!」他很認真地重複了一遍,小腦袋一偏,水般清澈的眼睛里含著小小的自得。

「子龍、子龍,」諸葛亮悵然地念著趙雲的字,「不必理會是一句話,做起來談何容易,阻擾者若為泛泛之輩,亮何所懼。可若異議者為廊廟之柱,怎能不警示。」
她忽地又意識到什麼,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指著諸葛亮道:「叫爹爹。」
趙雲見諸葛亮來了,扶著家人的手坐起來,他不待提起自己的病情,卻反而傷切地說:「我聽說季休……」
「季休可惜了……」趙雲惋嘆道。
「是娘!」女人小聲地矯正。
這一下,姜維終於反應過來了,這女孩兒原來是諸葛亮的女兒,丞相的大千金,他竟然和丞相長女單獨胡扯了這麼長時間。此刻回想起來,又是驚訝又是后怕,再念及自己心裏許多不敬的念頭,更覺得羞愧。
秋已深了,庭院里花葉繽紛,幾個僕役持著大掃帚嘩嘩地掃落葉。姜維順著曲折漫長的迴廊向前走去,腳下一彎溪流纏綿流淌,水面漂著殘紅,打著旋,被流動的水衝去了一叢幽深竹林的背後。
姜維回過神來:「哦,我馬上去。」
董允憤憤地說:「陛下漸長,流連宮闈,寵幸於閹人,處事日昏,遲早會朱紫不分!」他是出了名的剛正,連皇帝都敢公開頂撞,說起話來全不留情面,也不怕誰會將他非議朝廷的話傳入皇帝耳中,可即便皇帝得知也拿他毫無辦法。
諸葛亮愕然著,他翻了翻文書,忽地驚住了。
趙雲幽幽地嘆息著:「這些日子,總是想起從前的日子,是老了吧,不免念起舊來。想起先帝、雲長、翼德……還有孝直、士元……他們若還在該多好呢……」
趙雲瘦削而蒼白的臉上浮現著期望的笑:「丞相眼光自然不會有錯……」他緩緩地沉澱下心情,哀傷地說,「孔明吶,可恨我再不能隨你出征,以報先帝之恩,以復漢家天下,人生之憾,莫大於此!」
他作為魏國降將,短短數日擢陞官職,恩封爵祿,入成都面見皇帝,還被丞相請入府邸,待以家人之禮,讓多少人青眼有加,羡慕不已,可於他卻似踩在薄冰下,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
諸葛亮心中一痛,想說些安慰話,卻覺得徒勞無用,趙雲是明事理知天命的玲瓏人,他不需要虛假的慰藉。
對他像生命般重要的北伐,對皇帝卻像句無足輕重的玩笑話,若是昭烈皇帝在,他會不會無所謂呢?不,先帝不會,他甚至都不會把反對的聲音放給自己聽,他會把一切質疑和抗爭都抹平,留給自己一個全心做事的空間,用不容置疑的聲音告訴自己:
「丞、丞相……」南欸這才想到該行禮,身上卻微微顫抖著,讓那禮很彆扭。
孔明,你等著,總有一天我會怎樣怎樣……
「你是誰?」她好奇地問。
黃月英嗔道:「早知道你忘了!這次既是回來,必得把名取了,你若記不住,我天天提醒你。」
孩子唔唔地呢喃著,還是不肯認,索性把臉埋進南欸的身體里,大有https://read.99csw•com眼不見心不煩的架勢。
女人笑了:「傻孩子,真是傻孩子!」她湊下身子,在他嫩嫩的臉蛋上親了一口,捏著他的小手說,「香娘一個,香不香?」
她看著他,那張熟悉的臉上流溢著殘損的霜色,似乎比離去時更瘦了一些兒,讓人禁不住地心疼。她瞧見他腰間的褐色大帶,那是她做的,密密的針腳織出她綿長的痴戀。她像個初見心上人的小女孩兒,又愛又緊張又害怕,行禮稱呼一概都忘了,只是凝望。
他皺皺鼻子,扭頭瞧了一瞧,對上一張清麗的女人臉,是娘哦,他想喊她,口一張,送出來的發音卻是「羊」。
女孩兒也不在乎他答應不答應,她的心思是變幻的流雲,一會兒又飛過去了,她用憧憬的語氣說:「天水……若是死了,能把骨頭拋在水裡,那該多好……水裡有龍么,有神仙么?沒有也沒關係,我去做那水裡的神仙……」
她多大了?十五歲?還是二十了?她像個不諳人事的兒童,是長在溫室里嬌嫩的花骨朵,未經風霜打擊,純粹得一直保持赤子之心,連真實年齡都模糊了。
她朝那耳璫一瞥:「呀,真是!」她慌忙地撿起來,感激地說,「謝謝!」她細心地擦掉耳璫上的灰塵,指頭滑著溫潤的玉,小心翼翼得像在呵護雛鳥的翅膀。
諸葛亮又不說話了,即使說,又能說什麼呢,有些人註定是要辜負的,一個背負社稷重擔的丞相,怎麼再能奢望擁有完整的家庭恩情。在無上的權柄下,一切尋常的親昵都在枯萎,包括他自己,亦不能作為一個普通的個人去活,去追求。他已被緊緊地束縛在沉重的江山負擔下,那壯麗的山河間才是他該皈依的地方,既做了廟堂上持掌權力的朝臣,便不能做閒情逸緻的尋常人。
姜維一面走一面小心地打量,這就是被無數蜀漢臣僚口耳相傳的丞相府么,沒有他想象中豪奢堂皇的富貴氣。宅院雖然很大,卻極普通,屋瓦棟樑少有雕飾,前院的忙碌和後院的安靜形成鮮明的兩個世界,讓人常常生出恍惚的感覺。
諸葛亮略微苦澀地一嘆:「偏安一隅,安享閑適,庸人亦當樂之,可為尋常人納之,為國卻不可,若不積極進取,季漢撐不過二十年。自古以來,從來沒有坐等太平之國,天下昇平,眾庶康泰,豈能空談而獲之,唯有以戰止戰,以武克武。人人坐而論道,黎民何依,邦國何托?隨眾而虛談易,違眾而實為難,可總要有人去做,我不做誰做,我不擔當誰擔當。」
同樣的血脈,卻誕生出不一樣的肝膽,縱算是父子,彼此的抱負、志向也大不相同。這種不同釀造出一柄鋒利的刀刃,狠狠地戳傷了諸葛亮的心。
是他宿命么?
「我原想在本月底復返漢中,可朝中頗有阻擾,不得不往後拖。」諸葛亮微苦地笑了一下。
諸葛亮打斷了他的話:「亮如今不是丞相了,休昭請勿要破了規矩。」
黃月英半疼半責地說:「也是你活該,生出來便沒見過你,冷不丁見面,他怎會親近你?」說起親情疏離,黃月英又想起一茬,「再一樁,幾次去信讓你取個名回來,你偏沒音信,至今還沒名呢!」
他看的第一份奏章一定是譙周所書,措辭切骨,文起便稱三代聖人,引經據典,咬文嚼字,筆上生著燦花兒,卻看得人心底生出膩味來。
諸葛亮嘆了口氣:「歿了有五日了。」
還有法正也來了,一邊漫不經心地觀覽風景,一邊假裝著謙和恭敬,口裡卻咋呼道:「啊呀,孔明,你在這裏呢,那幫不服膺主公的王八蛋又被我收拾了!」
諸葛亮何嘗不知道董允的耿直脾氣,他很誠懇地說:「亮在外統兵征戰,宮省中多累休昭。陛下富於春秋,難免有不軌正道之舉,賴休昭以讜言庭訓規之!」
姜維訕訕笑著,終於抬起頭,第一次正面看清諸葛果,她的眉眼和諸葛亮很相似,只是多了幾分少女的俏皮天真,每當一笑,眼睛便彎成了一鉤月亮。
諸葛亮也沉默了,他再抬臉時,黃月英的眼中已閃著淚光,夫妻彼此對望著,眸中流淌著相同的東西,彷彿抹不去的憂傷,那是他們共同的傷口九九藏書,觸一觸,便徹骨地疼。
「真的么?」女孩兒興奮起來。
「朝中阻擾……」趙雲一愣,俄而便醒悟過來,他微微立住身體,字字用力地說,「丞相不必理會閑人碎語,你是為社稷千秋業,爾輩目論,不值著意。」
這個人有很年輕的臉,眉毛沒有父親堅挺,卻飛揚如雄鷹;眼睛不及父親深邃,像是寬闊的池塘,大而明亮;鼻子倒是和父親一樣挺直,隆準懸膽,一張口半開半閉,不似父親抿得很緊,也許是父親思慮過多,太嚴肅了吧。
那麼多人的希望背負在他肩上,他從來就不是一個人,無論他走得多遠,他們的目光都在那最初溫暖的地方凝望,像不會消散的陽光,催迫他疲沓的意志,鼓勵他鬆懈的勇氣。他在哪裡,他們便在哪裡,一切都衰謝了,彷彿流逝的年光,只有當初的誓言,宛如磐石,堅毅並永恆。
姜維卻被她的認真逼退了,他不敢再多做停留,深深以為自己太荒唐,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大嘴巴,再踹一大腳。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像個色眯眯的輕薄子,居然和閨門小姐談天說地,把男女有別置之腦後,真是不知羞恥!
她慢慢地轉過身,清澈的眼睛里顯出了一個人,身體不為人知地一顫。
關羽和張飛笑呵呵地奔向他,沒有掩飾的笑容彷彿熱烈的火,隔得很遠,他們的聲音像春雷般炸出了花朵來:「軍師,我們看你來了!」
姜維辭讓了一聲,這才發現她眼角余留著未乾的淚痕,瑩瑩的淚光粘著她透明得一塵不染的皮膚,難道她剛才是在哭么?
「孔明,」趙雲切切地說,「我便是身不能往,魂也會隨從北伐大軍,總會看見還於舊都的那一日。」
「不自在,她病了么?」諸葛亮驚道。
「你……」他想了一想,還是好心提醒道,「掉了東西。」
諸葛亮恍然,若不是黃月英提及此事,他一定想不起來,他一旦沉浸在浩瀚的朝政公文中,別說是給兒子取名字,連自己也忘了。
諸葛亮踏進屋裡時,一眼瞧見卧榻上病弱的趙雲,哪兒還有當年孤膽英雄的一絲勇武,儼然是個攀附在死亡邊緣的垂垂老者,頓覺心酸不已。
董允略帶率魯的坦誠讓諸葛亮很感動,無論他對皇帝的不作為有多難過,到底還有像董允這樣的耿直臣子在支撐國家,這就是希望,像黑夜中的陽光般珍貴而可喜。
他連道別的話也不說,逃亡似的轉身就走了,走了一截,又想是不是太失禮了,回頭悄悄看了一眼。諸葛果竟然站在原地望著他,瑩瑩的光淌過她蒼白的臉,彷彿淚水般晶瑩剔透,而後風乍起,吹皺了她赧然的表情,一切都模糊起來,空氣里回蕩著如慕如訴的憂傷。
女孩兒被他的呆樣兒逗樂了,捂著嘴笑道:「我說你是不是新來的?」
死了葬在水裡?姜維更加迷糊了,這是個什麼人啊,也不知是哪家父母教出的怪女兒,行為言談像個瘋子,瞧那一身裝扮——他不敢和那女孩兒正面對視——也頗為考究,也該是富家女兒,何以便尋不到那閨門中人的矜持。
「孔明,」趙雲幽幽地念著諸葛亮的字,「真是要辛苦你了,我們一個接著一個老去,死去,偏留下你一個人……」他聲音發哽,淚陡然地一閃,被他死死地吞沒了。
黃月英幽幽地說:「沒有,她只是心中悲痛,過不去那道坎,時間長了,慢慢便好了。」
諸葛亮滯澀地一嘆:「身為朝廷重臣,卻為私憤而誤公義,他們的心中,何時能裝著社稷黎民,而不是他們自己!」
其實這種規矩對諸葛亮是一紙空文,他以丞相之職錄尚書事,尚書台實際在他的掌控下,尚書台收到的朝臣奏章,除例行慣事的尋常章表外,一般都會交到丞相府處分,所謂糊名不告也就形若掩耳盜鈴。諸葛亮若是願意,他可以輕易便查出上書人的名字。
……
「在雍州。」姜維覺得此刻的情形奇怪極了,自己竟然受一個陌生少女的盤查,這女子是誰?她為什麼要打聽自己的底細,而自己又為什麼像個傻子似的接受她的詢問?
姜維呆了,女孩兒的冰雪聰明讓他瞠目結舌,他天生的嘴笨不善言辭,許多人都不愛和他說話,嫌累,他叨九-九-藏-書叨十句話也沒廓清一句話的意思,偏又不愛說話,更不會爭辯,被人誣賴沒法用言辭抗爭,常常背黑鍋受栽贓。
一柄羽扇向下延伸,柔軟的羽毛觸摸著孩子粉|嫩的小臉,然後是滿月般乾淨的微笑。
諸葛亮心裏像有什麼東西也從中間分開了,痛便漸漸地擴散著,讓他難受得幾乎不能呼吸。
「是喬哥哥送給我的。」她低低地說,忽地又覺得不該在陌生人面前表露心曲,不由得掩飾地一笑。
是秋天了,滿目是郁蒼蒼的寒色,天上沒有雲,像是被乍起的冷風吹去渺茫世界,總覺得在下雨,卻只是颳起卷了浮塵的風。
趙雲恍然了,他怔怔地看著諸葛亮,深徹的理解登時化作同情的傷感:「難為你了……以一肩而挑家國,真太難了。」
趙雲聽得淚水湧出:「可嘆明白這道理的人太少,孔明,你太不易了,若是先帝在,你的負擔也不會如此重……」
孩子踮起腳尖,在母親的臉上啄了一口,女人笑著親了親他的小手:「乖孩子,娘的乖寶寶!」
他們若在該多好……諸葛亮覺得心裏最柔軟最悲傷的感情被這句話擊中了,他恍惚了一下,似乎覺得那些離去的人們都活了過來。一張張鮮活的笑臉如春風拂欄,飄過去又抹過來,一幕幕舊日的景象在一脈乾淨的水裡綻放出依稀的模樣。
她嘆息道:「那真是好地方,我以後得去看看,你陪我去成不?」
過去不可追,未來不可知,今日……卻原來是在一個女子的凝眸中漸漸遠去。
諸葛亮的喟嘆觸及到趙雲心中同樣的感情,他默然地嘆息了一陣,又問道:「丞相,還要回漢中么?」
姜維被她瞧得窘迫不安,他慌忙低了頭,雙手不安地在腿上磨蹭。
諸葛亮點了點頭,他轉臉對黃月英輕聲道:「告訴果兒一聲,我一會兒去看她。」他收拾住紛亂的心情,便和修遠往前堂走去。
「果兒,怪我是么?」諸葛亮低低地說。
「天水。」
孩子呀呀地叫著,雙手抓摸著這片落葉,可他的力氣和準度不夠,葉子從手心裏滑走了。他著急地撲了過去,奈何腳下發軟,一頭便要栽倒,身後卻有人穩穩地護住了他。他的腰上系了一條綢帶,身後那人便用這綢帶保護著他行走。
這是他的宿命么?
諸葛亮吃了一驚:「怎麼了?」
「先生!」修遠忽地走來,「董中郎求見,說奉了陛下旨意。」
南欸已是呆了,諸葛亮的忽然出現讓她如同墜入了夢中,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捏著孩子的小手半晌不動,彷彿失了魂。
突然被一個陌生女孩子問名字,讓姜維覺得很彆扭。他猶豫了一剎,說道:「我,姜維。」回答很短,像被斬斷了的竹子,一截截續不起來。
正說話時,卻見岑述走了進來,高高的個子像被折彎了,成了風吹伏低的杉木,一看見諸葛亮,忽然就哭了:「丞相……」
厚厚的一紮文書穩穩地放在書案上,董允抹了一把臉上的熱汗,喘吁吁地說道:「丞相……」
他把奏章慢慢捲起來,心裏琢磨著皇帝把反對北伐的奏章交給他的意思,難道是,皇帝也在勸諭他?他不禁想起早些時候在宮裡,皇帝言及北伐時的漫不經心,他能感受出皇帝對北伐的無所謂,乃至潛意識裡的反對。
總用驕傲目光睥睨群僚的龐統來的時候那麼安靜,臉上永遠是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說:「孔明,下一局棋如何?」

姜維沒聽懂她的話,傻愣著無言以對。
黃月英一時沒回答,她吩咐保姆女僮,抱了小公子回屋去,又讓南欸也一同去,這才開口道:「果兒……」她說起便是一嘆,「她不自在。」
一時的無聲后,趙雲憂心忡忡地說:「沒了季休,元儉和君嗣若再起糾紛,誰去調和?」
他的眼角濕潤了,迷離的視線里,諸葛果變作了白蘋,她安靜地守在春風捲簾的巷口,將披散的長發用一根青玉簪挽起來。她微微仰起臉,清麗的面孔上有月光般潔白的淚,她說:「伯約,你什麼時候回來呢?」
黃月英沉默了一會兒:「為喬兒……」
黃月英看著諸葛亮漸行漸遠的背影,很多的悲傷從已漲了大潮的心上泛濫而起,她背轉身,悄悄擦去九九藏書眼角的淚。
董允答應著,又道:「有件事,不得不與,」他卡了一下,乾脆還是把那熟悉的稱呼念出來,「丞相相商。」
諸葛亮被她盯得不自在,玩笑道:「不認識我了?」
「天水?在什麼地方?」女孩兒皺皺眉頭。
姜維悄悄地從她旁邊經過,她正專註地盯著那一溪水,竟然不知道身邊走過一個人。姜維側著身子走得很是小心,不想驚擾了她,偶爾抬起的目光掠過她的側面,輪廓纖細如描,臉頰上暈著大病初愈的粉紅,他瞧見女孩子的腳邊閃閃發光,是一隻玉耳璫,也許是她掉落的吧。
女孩子專註地盯著他,彷彿在打量一隻可愛的小羊,一朵含苞的小花兒,一片滑落指頭的樹葉,她擁有所有少女的好奇心,對一切新鮮的人或事都會很快陷入痴迷。
真的全是奏章,但被糊了上書人的名字。這是尚書台的規矩,朝廷奏章除非必須下公議者,一概不準外泄,只有皇帝知道是誰所書,這是為了防止若有官吏參劾同僚而遭到打擊報復。
諸葛亮見兒子對自己生疏如此,心底涼悠悠的,悵悵地嘆了一口氣。
她不知道,她的臉紅了。
諸葛亮按捺住心裏的疑惑,他翻開了幾卷文書,看了三四份奏章,緩緩地明白了。
「季休,季休……」岑述哭著跪了下去,「歿了……」
正在這胡思亂想之際,前邊跑來一個僮僕,急吼吼地說:「姜將軍,你在這兒呢,丞相尋你。」
這些奏章說的全是同一件事,那便是反對北伐,或直斥不可,或借事諷喻,或外托天象,總之琳琅滿目,數一數有十幾冊,他其實已經通過筆跡辨認出上書人是誰。他對蜀漢官吏太熟悉,誰的字誰的文風,他掃一眼便能斷個八九不離十。
趙雲嘆息:「東吳能與我掎角相依,善莫大焉。」他咳嗽了一聲,「只是,北伐一事非一人之力能成,成大業者,當有眾力相助。孔明當著意人才甄拔,季漢數年來雖良干凋敝,也一定能選拔出賢才補充缺漏。」
孩子不肯,「爹爹」是很陌生的詞,在他十一個月的短暫人生中,他聽過學過很多詞,唯獨沒有「爹爹」。
「是有天水。」
諸葛亮聽出董允的鄭重,也不再追究他的稱呼:「何事?休昭請言。」
「呃,」姜維想,自己應該算新來的吧,他老實道,「是。」
趙雲深吸了一口氣,打起精神道:「孔明再興北伐,欲有所變乎?」
「先帝昔年爭漢中,曾錯失武都、陰平,此二郡為隴右後院,若能得此二郡,則隴右後院為我所據。即便再有兵敗之局,也不至於一敗千里。」
女孩兒聽得津津有味,幾乎入迷了,她想生活在擁有這樣美的傳說的地方,真是幸福呢。
我什麼時候回去呢?姜維問自己,他擦了擦眼睛,佇倚闌干遠眺的女子又變成了諸葛果,其實一直都是諸葛果,是這陌生而古怪的女子,而不是他心心念念思慕的妻子。
諸葛亮頷首:「子龍所言深合治國之要務,前番雖敗軍,幸而得一姜維,此人涼州上士,可堪大用。」
諸葛亮悵惘道:「可惜,怎不可惜,這幾年季漢人才凋敝,死的死,老的老……」他盯了一眼衰弱得像枯木似的趙雲,有的話怎麼也說不下去。
「先帝……」諸葛亮愴然地念著這個疼痛的稱呼。
「姜維,」她念著這個名字,像嚼著一枚甜果,品咂得有滋有味,「你不是爹爹府中的僚屬,新來的么?」
那一瞬,姜維忽然想起白蘋,在薄霧瀰漫的清晨目送他離開,巷口的風吹了很久很久,彷彿思念的傾訴,說再多也不嫌冗贅,甚至不足以表達內心沉澱太厚的痴愛。
「雍州?」女孩兒驚呼,「真遠呢,你怎麼跑成都來了?」
諸葛亮覺得透骨的悲涼,手心濕漉漉的,像是心裏所有酸苦的淚滲了出來,而臉上依然維繫著瀕於瓦解的平靜。
那僮僕乍見到女孩兒,慌忙行了一禮:「小姐。」
黃月英款款地走了過來,忽見諸葛亮回來了,竟生生怔了一剎,她又喜又驚:「孔明?」她彎腰撫了撫孩兒的臉,笑著哄道,「快看看,這是爹爹、爹爹呢!」
他看見先帝從一團明亮的陽光里跑出來,爽快的笑聲從高高的雲端盪下來:「孔明,你等九-九-藏-書著,總有一天,我會讓大漢的旗幟插滿天下!」
諸葛亮的心思,趙雲是體會得出的,他自從北伐失敗,先是和諸葛亮一起請罪貶官,后率更休軍隊復返成都,剛踏入成都的城門,便病卧在床,從此再也起不得身。原先以為不過躺上十天半月即可痊癒,後來竟至越來越嚴重,氣力像塌陷的城堡撐不起個形狀,精神也一日見一日的疲憊,眼見是下世的景象了。他心裏悲透了、傷透了,卻自己挨著撐著,不肯露出怯容來。
諸葛亮深思著:「兵出隴右仍為不變之策,只是需做適當調整。」
董允擰著黑粗如筆的眉毛:「陛下如今又要充實掖庭,允持掌宮省,不能不問。昨天上書請撤充掖庭之命,陛下竟要駁回,允已決定再上疏勸諷。若是陛下固執己見,丞相父事天子,有師執之禮,可否勸誡一二,後宮嬪妃皆有定數,不可無度!」
如果說父親是北辰之星,他就是圍繞北辰的衛星,父親有父親的偉大,而他有他的光輝。
諸葛亮沉默了片刻,然後字字鏗然地說:「先帝知遇之恩,託孤之重,縱有萬難,亦當一肩當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陪她去?姜維覺得這個要求很古怪,素昧平生便邀請陌生男子和她同行,這女孩兒神志不清么?他不肯違心答應,索性保持沉默。
趙雲震住,他聽出這是諸葛亮的心聲,沒有一字虛假,亦沒有一字是空談。諸葛亮這麼說,他必然如此做,沒有人能阻擋諸葛亮的信念,上天也不能,縱算是殘酷的死亡也只能讓他停止追求夢想的腳步,卻不足以威脅他的決心。
姜維不知該怎麼回答,他支吾了一下:「我,我原來不在成都,我在天水,後來丞相北伐……我本來隨太守出巡,然後,然後事起倉促……隨丞相來了成都……」他越說越混亂,事情沒說順溜,倒把自己繞進去了。
姜維有點回過味來了,他心裏跳出了一根神經,這女孩不會是,不會是……
長廊盡頭倚著一個人,正低了頭去瞧水底潛伏的魚兒,手裡拈著一瓣花,想要丟進水裡,卻遲遲地沒有動。
少女把一個青年男子和自己的父親對比,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有這奇怪的舉動,只是固執地想比一比。
「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他默默地對自己說,更多的淚淌出來,又迴流進心裏。
諸葛果被姜維注視著,她有點兒不好意思,可她似乎歡喜這樣的關注,認真地對上了他的目光。
諸葛亮默然思量片刻,也沒有立刻應答,含混地說:「容亮酌情斟酌之。」
「可惜我是女子,我若是男子,便隨爹爹去出征,興兵打仗就交給你們,我呢,到處走走看看……」女孩兒充滿幻夢的語言像孩童的自言自語。

董允信誓旦旦地說:「這個自然,允既職掌宮省,怎敢須臾怠慢朝廷威儀!」
女孩兒嘟嘟嘴巴,笑嘻嘻地對姜維說:「忘了告訴你,我是諸葛果,你可以叫我果兒,爹爹總這樣叫我。」
一葉飄落,在半空中搖搖晃晃地飄了很久,才慢悠悠地墜落下來,風再一吹,落葉在地面蹁躚如舞,「呼」地撲到了一個孩子的懷裡。
「是,」姜維說起家鄉的傳說,口齒變得清晰起來,「那是在秦末之時,雍涼一帶因連年征戰,兼之大旱,致使繁華衰落,民不聊生,苦不堪言。許是上天憐惜民生,忽有一日,天上之水傾瀉而下,綿綿不絕,竟而形成一湖,水波瀲灧,甘洌如酒。後為武帝所知,令新造之郡立於湖畔,賜名天水。」
「好,不會忘。」諸葛亮許諾道,他四處望了望,心底的惦記化作臉上的殷殷表情,「果兒呢?」
女孩兒歪著腦袋:「我說呢,以前沒見過你,嗯,你是哪兒的人?」
女孩兒卻聽得很仔細,她在姜維牛頭不對馬嘴的話里聽出了意思:「你不會以前是魏國人吧?」
陡然地,淚水奪住了諸葛亮的雙瞳,朦朧的視線讓一切都依稀如夢,而那樸質的誓言卻清晰如鐘磬。
「我也有此意,前番敗績,不得已兵退漢中,皆因前無所據,后無所依,若能定武都、陰平二郡,則得一屏障也。」諸葛亮分析道,「再者,東吳也有北上之意,倘若東西連線,庶幾掎角相依,勝算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