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司馬師發懵。

「父親，有什麼大事？」司馬師好奇道。

修遠早盼著諸葛亮出來走走，一路上嘰里呱啦，問東問西，這是什麼樹，那是什麼石頭，興奮得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孩兒。

諸葛亮朝他悠然一笑，也不打算繼續窩在屋裡避風。這段日子他實在是忙壞了，一面要處理朝政，一面要應對軍情，像一架銅壺滴漏般晝夜不停地工作，每一刻都在思考，腦子裡一日要過幾十件事，睡不到兩個時辰，吃不上一頓飯，案頭的燈燃盡了，他仍在伏案疾書，燈重新亮起來時，他依然沒有休息。在他的世界里沒有晝夜之分，事情來了隨時處理，睡夢裡也不得安生，往往剛躺下去半個時辰，想著還有事情沒做完，又爬起來繼續忙碌。這番勞累讓丞相府僚屬招架不住，甚至有人當面泣求諸葛亮休息，可即便如此，也不能卸下諸葛亮的忙碌。

姜維對諸葛亮又佩服又畏懼，倘若這事發生在他身上，他也許只有苦嘆天命，壓根想不到還能絕地反擊，變劣勢為優勢，可知諸葛亮心思縝密至無縫可鑽之地步。

也許不止他如此想，朝中早有了反對之聲，一月有餘，寸土未辟，寸功未建，那幫靠嘴巴吃飯的文官們還能閑得住么，也不知有多少份深切之表飛上皇帝的案頭。曹真這次真是栽大了，去年丟了武都、陰平，損兵折將，今年自告奮勇興兵伐蜀，做出勢要拿下漢中的咄咄氣勢，卻被一場秋雨堵在路上，他這輔弼大臣的臉算是丟盡了，這爛污局面還真不好收拾。

戰爭還沒打，卻遭到暴雨的伏擊，有魏軍士兵私下議論這場秋雨也許是蜀漢在施法作祟，都說蜀漢多巫蠱之術，對陣行兵打不贏，只好去靠天。

那像潛伏的暗箭，縱算你無心傷害，也防不勝防。姜維不喜歡政治上的鉤心鬥角，他寧願去血肉戰場經受生死考驗，一切都是明亮而光輝的，包括殘酷的死亡。

這讓修遠和姜維莫名其妙，諸葛亮大約覺得自己失態，也不再說話，把文書緊緊一攏，剛才那閑適的輕鬆卻消失得乾乾淨淨，新的沉重灌入他的眼睛，壓滅了他的笑容。

李邈越看岑述越以為有隱情，卻不合適問出口來，正在胡思亂想之際，卻有小吏進來傳話道：「校尉，蔣參軍請你過去。」

一個月，對於瞬息萬變的戰爭形勢來說，能讓優勢變成劣勢，勝利者變成失敗者。

他左右看了看，四圍並沒有人，他沉住一口氣，將那文書輕輕抽了出來。他的動作非常輕柔，安靜的房間里只有書簡摩擦木案的細碎聲，還有一陣風經過門口，很快就過去了。

他注視著姜維，那張年輕而英俊的臉充滿了不摻一絲兒假的真誠，像沒有瑕疵的白玉，不會生出污垢。這個魏國降將雖然跟在自己身邊只有兩年，論資歷遠遠不及丞相府諸屬吏，卻是他最值得信任的心腹，有些事不能告訴蔣琬、楊儀、張裔，卻可以告訴姜維。

待他抬起頭時，諸葛亮已走出去很遠一段，前邊姜維喜滋滋地走過來，老遠便喊道：「丞相！」

李邈把手裡的文書遞給他：「剛收到的蜀郡鹽鐵秋賦。」

「上書陛下也不能。」諸葛亮像決然的刀鋒，一刀劈下，沒有絲毫猶疑。

李邈起身回禮相送，他本來也想走，卻鬼使神差地留下來，百無聊賴地坐在書案邊，盯著那筆墨書簡出神，卻見那高高摞起的文書下露出一個角，像藏在陷阱里的一隻半瞎的眼睛。他記起這是他來時，岑述臨時塞進去的，當時他就覺得很古九*九*藏*書怪。

「丞相認識他？」姜維小聲地問。

「先生！」修遠在後面喊道，給諸葛亮搭上一領披風，「天下涼了，小心傷風。」

修遠生怕諸葛亮摔了，小心翼翼地攙著他，姜維也不敢怠慢，兩人一左一右護衛著，像是兩根拐杖。

這一聲呵斥讓姜維明白了諸葛亮的心意：「張長史當真是犯糊塗了，不合提出這樣的主張。」

諸葛亮並沒有點破用意，可姜維瞬間明白了，這是諸葛亮釜底抽薪，把李嚴調離他苦心經營的江州，便是拆掉他的爭權壘台。一旦李嚴身在漢中，則處在可掌控的範圍內，別說是起叵測爭心，倘若有些許不合情的忤事，隨時會被諸葛亮的鐵腕手段制服。

諸葛亮伸出羽扇搭在他的肩上：「慢慢說。」

「人心不足，倘若諸臣皆秉公心行公義，又何必如此。」諸葛亮長聲一嘆，把兩冊文書合在一處，輕輕一撫，再不言聲了。

也不知是怎樣的一份文書，諸葛亮平靜的臉色忽地變了，濃重的翳從他的眸子里往外流淌，越來越多，越來越厚，彷彿一團陰雲罩住他的臉。

「公威……」諸葛亮喃喃一念，唇邊暈開一抹少年人的輕揚微笑，那是姜維很少經略過的神情，他恍惚覺得此刻的諸葛亮變得年輕了，那不經意的笑像記憶的清水，抹去了他深重如陰翳的皺紋。

「話真多！」諸葛亮嗔怪道。

「元儉喟嘆為何？」門口有人笑吟吟地問道，人影一晃，已走到了眼前。

諸葛亮點點頭：「回去吧。」

「兩難啊……」岑述愁眉苦臉地長嘆一聲。

姜維氣喘吁吁，話也說不利索：「八陣，八陣……」

修遠不在乎被諸葛亮責罵，只要諸葛亮不做事，不想那些繞得頭暈的朝政急難，多挨幾句罵也值得了。

漢水暴漲而起，猶如沉酣的巨龍忽然驚醒，怒吼著奔湧向東。發狂的洪流衝垮了脆弱的堤岸，將一株株成年大樹連根拔起，一排浪打下來，剛剛還盤桓的大樹已被捲入下游的漩渦里。

發現數目差異的是司鹽府的小官吏，剛入公門，愣頭青一個，還學不會官場虛偽，每日埋首浩瀚的數字中，手邊放著一冊《九章算術》。便是這有些發傻的痴脾氣，硬是在浩如煙海的賬目中算出差異，寫了詳細的科條呈給鹽府長官，自以為是立了大功。

岑述不敢想了，可若不想，事情又清清楚楚地顯在眼前，像魔鬼的眼睛，冷酷地凝視他，這讓他備受折磨。

可也許，也許，皇帝也不能……

要找到兩本賬的數目差其實並不容易，丞相府自成為中央樞紐，每年過丞相府出入的食貨財幣之數幾乎等於半個國家的財政開支。軍需備辦、工程造辦、賑災濟民一類的國家用度一概都在丞相府經辦，相關的數目字太繁瑣，賬目間的差缺輕易察覺不出，可偏偏就是這細微之差被人揪了出來。

「丞相，該如何應對？」姜維惴惴小心地問。

「知道這是誰的主意么？」諸葛亮目光如炬。

可這發現卻讓岑述如履薄冰，他起初也道是賬目出錯，要麼是沖賬的下吏不仔細，存錄有誤，要麼是公門慣常的收支虧空。暗暗查了兩天後，卻越發地覺得蹊蹺，他隱隱地感到這事情不簡單，總覺得賬目的背後有人動了手腳，有一大筆鹽鐵賦稅被人挪用了。

成都很久不曾下雨了，彷彿全天下的雨都下去了關中，沒有餘力分去巴蜀，自秋來便是晴朗無雲。太陽鑲在藍得發紫的天幕上，像一顆凸出來的火紅眼球，毫無遮攔的ｈtｔpｓ://ｒｅａd.99csｗ•cｏｍ光芒照下來，一派慘白的乾涸。

漢水這一路魏軍被洪水阻隔，褒斜道和子午道的兩路魏軍更狼狽。從曹真軍中傳來的戰報稱，魏軍在褒斜道跋涉一個月才走了一半的路，前方的棧道多被雨水沖壞，泥石流時有發生，沿途險象環生，不得已一面修路一面整兵。後方的糧草轉運不繼，軍中伙食從大斛變成小斛，兵士已有嘩變之心。

兵發之初是魏軍處於優勢，士氣高昂，水陸並進。蜀漢卻是被動挨打，現在的形勢卻變成我們等著你來打，你偏偏不來。

司馬師不說話了，肚子里還在叨叨，他太年輕，二十齣頭本不是藏鋒的年紀，若不是有一個陰鷙性格的父親，早已去滿世界大張旗鼓地顯擺秘密。

這真是值得慶幸的好事，諸葛亮也覺得心情舒爽，語氣輕快起來：「好，起初交付伯約以一千兵操演八陣，後為三千，再而為五千，而今是一萬，一萬兵練八陣若成，以伍伍相教，可至十萬人也！」

諸葛亮卻偏過了頭，和姜維緩緩地向前走，高高的樹丫上蓄積的雨絲兒垂下來，像一川冰涼的珠簾。諸葛亮和緩地問道：「伯約，你家人有音訊了么？」

修遠在諸葛亮身邊二十年，他太知道諸葛亮的脾氣了，諸葛亮一旦忙起來，沒有人能抽走他手中的筆，管住他榨油似的拚命使勁地思索，便是先帝……

「這場仗打又不能打，不撤兵而何？」司馬懿冷淡地說，他輕輕撣撣詔令，「再不撤兵，我們討不著便宜，還被人家耍了。諸葛亮趁著我們兵伐漢中，派魏延西出隴右，大破郭淮、費耀，斬首三千！」

諸葛亮把文書捲起來，握著羽扇用力一拍，沉壓著聲音道：「張君嗣糊塗透頂，當諸葛亮是曹孟德！」

司馬懿拆了急件詳看，唇邊泛出一絲笑，像水波般越抹越開。

岑述像被蜇了，微微地震了一下，忽地搖頭：「沒有，各自做事，他尋不得我的不是。」

推開緊閉多日的門扉，諸葛亮深深地呼吸著，雨後的清新空氣沁人心脾，一掃胸中積鬱。

提起鹽府長官，岑述更是心情沉悶，他搖搖手：「什麼紅人不紅人，不提也罷。」

一身戎裝的司馬師撲了進來，身上還在淌水，像從井裡爬出來的一根青藤，他從甲衣里掏出一封信：「父親，剛收到的洛陽急件。」

可先帝不在了……那座溫暖的屏障化作了縹緲的記憶，這世間只剩下先生的孑孑孤影，像一束寂寞的飛蓬，散在風裡。誰去護衛他隱忍的痛苦，誰能為他卸下心疼的負累呢？

可會是誰挪用了？許多細枝末節的證據都指向一個地方，一個人，一個讓岑述連想一想都會出一身冷汗的人。他無數次跳出這自以為荒唐的念頭，又無數次把這念頭壓下去。

如果事情真像他所猜測的那樣，這將是蜀漢開國以來最大的貪墨案，而且還是擅自挪用鹽鐵稅，那可是夷三族的大辟重罪。

姜維不知該怎麼說，張裔的九錫之請讓他想起曹操。大臣一旦位高權重，總會有想進一步往上走的慾望，凌駕在一切權力之上，必要先尋一個光輝的名號裝裱起來。

姜維好不容易才說出聲來：「李將軍是有與朝廷分陝之意……丞相，你、你要答應他么？」

岑述慌忙把那小吏的陳情書塞進案上的文書里，匆匆掩飾住那沉重的焦慮，抬起熬紅的眼睛，卻見來的人是李邈。他擠出一絲不爽快的笑：「原來是漢南。」

司馬師陡然一驚：「是么？」

「聽說是叫孟建，汝九-九-藏-書南人。」

岑述是知道的，若是行於可見光的公事，用再多的錢都不必藏著掖著，只有做陰暗事兒，才會想出挪用這一招。

「何以在背後議人！」司馬懿喝止道。

這到底是什麼公文呢，瞧岑述當時的神情，分明是要遮掩。

姜維驚訝，他縱是再愚拙，也能體會出其中玄機，背心剎那躥上來一股冷氣。他原本只想在鐵血軍陣中建功立業，持戈上陣，運籌帷幄，去開疆闢土的壯偉功績中實踐人生的至大理想，未曾想過去經歷險惡的朝堂紛爭。

岑述收著文書，也不看，顯得心不在焉：「哦，好。」

上天和魏軍開了一個荒誕的玩笑，當三路魏軍徐徐退回魏境，太陽出來了。霎時晴空萬里，絢爛霓虹橫跨天際，咆哮的洪水也安靜起來，像瘋狂玩耍后疲累的孩子，緩緩地滑向家園的懷抱。

一直留著沒有走的姜維看出諸葛亮的遲滯難決，他小心地問道：「丞相，是有棘手之事么？」

這場悄然的勝利就發生在魏國三路大軍侵伐漢中之時，當東線魏軍陷入秋雨的泥潭裡，卻不知魏延率軍西進，打了隴右魏軍一個措手不及。好端端的一場伐國戰役足足變了味道，本來想在敵國的土地上縱橫肆虐，卻被敵國軍隊扇了自己一記響亮的耳光。

「唉，這個張君嗣！」

姜維本來綻著笑的臉僵住了，聲音也卡得厲害：「有……曹魏沒有難為她們，只是，接不出來……」

司馬師盯著那急件，像是看見皇帝那張隱忍中透出憤懣的臉：「父親前日說陛下必會宣詔撤兵，竟不是虛言？」

司鹽校尉岑述這些日子的心情像成都的天氣般乾燥焦灼，彷彿一隻打洞的耗子，後邊有火燒著尾巴，前邊可能蹲著一隻野貓，進不能進，退不能退，無立錐之地。

該怎麼辦，是掖下去，依舊若無其事地保持平靜，還是據實上報朝廷，請三府會同審查？岑述拿不準主意。他害怕自己的猜測是真的，他更害怕那在許多人心目中光燦的神忽然坍塌。他不想把一尊神拉下聖壇，他沒有決然勇氣，也惶恐信仰崩潰。

李邈打量著他：「元儉這幾日是怎的了，憂心忡忡，不見喜色，有何煩心之事，莫若說出來，我雖不器，也強可為你分擔。」

司馬懿揚了揚手中的急件：「此為陛下詔令。」

念及先帝，修遠的眼睛濕潤了，他怕被諸葛亮看見，把臉偏過去，悄悄擦掉那已溢出來的淚水。

瞧見楊儀抱著文書來找諸葛亮，修遠很想把他丟下山去，卻又不能在諸葛亮面前發火，只得躲在一邊惡狠狠地瞪了又瞪。

他拿起右邊的文書：「你先看這份。」

諸葛亮把兩份文書放下，他抬起頭，合攏的門像緊扣的唇，屋裡唯有他、姜維、修遠三人，有細細的聲音有一下沒一下地扣著門，那只是安靜的風聲。

姜維不問了，李嚴想成立獨立王國，分朝廷的權，更要分諸葛亮的權，這是諸葛亮最不能觸碰的底線。天底下只有皇帝能收歸諸葛亮的權柄，別的人至多心裏臆想一番，若付諸行動，諸葛亮一定會處以鐵血手腕。

姜維沉默著，將李嚴之表放回了諸葛亮的案頭，喑聲道：「丞相，李將軍是何意？」

諸葛亮敲了敲右手的文書，齒縫中冷冰冰地念出一個名字：「李正方。」

李邈嘖嘖地說：「那不一定，他是丞相面前的紅人，元儉不是么？司鹽校尉何等要職，不是也交付你身，還特擢你入府理政，一身而兼雙職，張裔豈能與君相比！」

李邈的好奇心膨脹了，他從來就不是慎獨九_九_藏_書的君子，愛打聽他人隱私，挖他人秘聞，很為人不齒，他卻樂此不疲。

司馬懿守在中軍帳里，聽見外邊雨橫風狂，握著的書也看不進去。那連綿一月的雨掃蕩過伊、河、洛、漢諸水系，把整個關中籠罩在雨勢的威力下，也一併下在心裏。

司馬懿把書丟開了，他對現在這進退維谷的局面感到極其窩囊，早知道如此狼狽，還不如不要出兵。

岑述應了一聲，因對李邈道：「稍坐，我去去就回。」

姜維鄭重地接過來，這原來是李嚴所書，他請求將巴郡、巴東、巴西、江陽、涪陵五郡合併為巴州，以為益州東面屏障。表中言之鑿鑿，羅列了五郡合州的種種好處，暗裡的意思卻是他想做巴州首任刺史。

雖說是回去再處理公文，諸葛亮卻是個見事來了就忍不住的忙碌脾氣，順手便把楊儀懷裡的文書取來一份，一面走一面看。

姜維小心地捧在手中，心裏不敢存絲毫怠慢，可這一份比上一份還要驚心動魄，一半的文字才送入眼底，已是驚駭了神色，手心滲出了密密的汗珠子。他穩著手，撐著一股力氣將全部文字看完，眼睛像被摻了沙子，竟花了，使勁眨了眨，那一個個文字鮮活地跳躍起來。他低下頭，默然無聲地把文書還給諸葛亮。

諸葛亮卻自沉吟：「不急，待回沔陽再說。」

「你再看這份。」諸葛亮又把左邊的文書遞給他。

諸葛亮笑道：「伯約有什麼好事？」

姜維茫然：「莫非不是張長史？」

司馬懿忽地一嘆：「可惜了……」

正在此時，山道下跑來一人，懷裡裹著一札文書，走近了才發現是楊儀。

「魏軍已退，邊關無險，正該回師沔陽，準備再度北伐。」諸葛亮的聲音很輕，卻不虛浮。

幾十艘戰船被強行拖在岸邊擱淺，卻因洪峰太迅猛，生生摧毀了十來艘船。桅杆折斷了腰，船身被橫衝直撞的大木料撞出幾個大窟窿，手腕粗的系船纜繩也沖斷了，擁在岸邊的魏國水兵想去拉回來，才挨著邊兒，便被捲入洪水裡，連掙扎也來不及，已沉入江心。

魏軍在路上竭蹶耽擱，卻為蜀漢贏得了時間，漢中諸關隘已駐有重兵，諸葛亮親鎮赤坂。赤坂為子午道和漢水上溯漢中的交會處，諸葛亮兵次赤坂的目的很明確，便是在這兩道匯合所在以逸待勞，屯兵等待魏軍決戰。

「詔令明示，還能有假？」司馬懿振振有詞。

「真要撤兵？」司馬師睜大眼睛。

諸葛亮忽地發出一聲憤懣的嘆息。

諸葛亮安慰地撫撫他的肩：「不急，慢慢想法子……」心思轉換著，說道，「聽聞涼州刺史換人了……」

司馬懿把急件一合，笑容從唇角已順著一條皺紋爬到眼角：「傳令下去，撤兵。」

「伯約以為如何？」諸葛亮反問道。

雨聲大如洪鐘，像盪在時間帷幕外的切切渴望，強烈、沉重而寂寞。

諸葛亮沉浸在記憶的深水裡，半晌才浮出來，悵悵地說：「認識，只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頓了頓，「二十年。」

說完公事，諸葛亮遠眺著蒙在蓼煙間的黛青山林，不禁大起閑適之情：「雨後初晴，去山野間走走如何？」

誰有這麼大胆量，或者說，有這麼大權力挪動國家財賦？除了，除了……

姜維當即應諾，兩人出了赤坂的臨時行營，丞相府的二十名親衛不遠不近地跟從，也不敢打擾丞相和心腹說知己話。

蜀漢建興八年。

他手裡正握著兩份簿冊，一份是五年來收入丞相府的蜀漢鹽鐵賦稅造簿，一份是從丞相府支出的鹽鐵賦稅，可恨的是兩邊的賬九_九_藏_書目對不上。

「要回沔陽了么？」

司馬懿富有意味地一笑，卻不肯表露心事，他遲遲地撫著詔令，緩緩地陷入了不為人知的沉思中。他其實在想一個人，他原來有機會和這個人正面交鋒，可惜一場大雨阻斷了，也不知下一次對決會在何年何月，只是，會有下一次么？

「可李將軍要上書陛下，請尚書台公議……」姜維嗓子像被卡住了，每個字都吐得很艱難。

司馬師拍著巴掌一嘆：「大司馬這次可栽了，仗沒打成，白白耗了一個多月時日，兵士受苦，糧草空損，出征前他可在陛下面前誇下海口……」

岑述敷衍道：「啊，許是太忙，沒睡好。」他裝作去整理案上文書，把那小吏的科條塞進了一摞公文的最下一層。

姜維大大地吸了一口氣，激動的心情猶如蓬勃的火，呼啦啦燒得臟腑里歡暢不已，出口時卻只有幾個字：「丞相，八陣已成！」

姜維狠狠點著頭，眼睛里像墜入了太陽，明亮灼人：「正是……丞相，什麼時候校場點兵？」

李邈撣著衣襟一嘆：「我說你便是個老實人，受著窩囊氣偏還不還手，那張裔也猖狂過頭了，大家同朝為官，得饒人處且饒人，他卻處處給人難堪，我們這些外人看著也為你抱不平！」

李邈越看他越覺得奇怪，湊近了一點兒，壓聲道：「張君嗣最近沒尋你的不是？」

「有緊急公文。」楊儀拍著懷裡的文書。他也是剛收到公文，哪裡知道諸葛亮是出來散心，想也沒想便跑來尋丞相處理事務。

諸葛亮陡然變得冷峻不可逼視，斬釘截鐵地說：「不能。」

諸葛亮撫著兩冊文書，許久地沉思著。他看了修遠一眼，一字一頓地說：「寫兩份公文，一份寫給李嚴，請他北上漢中，主督軍務，以為北伐後援，另一份……則由我親自奏表陛下，請陛下恩准遣將。」

二十年對二十九歲的姜維太漫長，對五十歲的諸葛亮來說，卻若昨夜一夢。人越年長，時間於他越快，一年如同一日，一輩子如同一瞬。

待一行人回到行營，諸葛亮著手把緊急事務批複了，交給楊儀分遣下去，而後他留下了兩份文書，左手攤一份，右手攤一份。

哦，如果先帝在該多好，很多事先帝都可以為先生分擔。先帝像一座巍峨的山，有他在，許多風雨許多艱難都有了堅實的屏障，什麼朝臣紛爭，什麼急難困苦，先帝都能親自抹平，先生根本就不用操心。倘若有下吏頻繁尋先生處分政務，先帝會攔住他們，不留情面地罵他們：沒用的混賬，丁點小事就不能自己處理么，偏去麻煩軍師！

如果這一切的揣度都成真，他也未必能擊敗神，也許他將被斥以誹謗重臣的罪名，褫奪官身，比以重刑，做了維護神聖光環的替罪羊。

諸人沿著山道步步登高，滿野皆縈著淡淡的水霧，樹杈枝葉間還殘餘著晶瑩的雨珠，風一盪，像喜悅的淚水般墜下來。赤坂的山石紅得像孩兒臉，雨後的陽光落上去，像無數片打碎的鏡子，閃著寶石般的光。

這是張裔寫給諸葛亮的例行奏事文書，前半段說的是尋常公務，後半段卻是建議諸葛亮宜行常則，加九錫禮。他以為此議甚好，然未知丞相心意，故而上表諸葛亮，請問合宜否，若諸葛亮不反對，他願與丞相府僚屬共署名請朝命恩賜。

雨還在下，彷彿蒼天坍了倚柱，豆大的雨滴噼啪墜落，一陣陣如霹靂弦驚，天宇間陷入了一片昏黑中。

岑述鬱郁地嘆口氣：「人家是丞相面前的紅人，又為留府長史，我惹不起，可也躲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