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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征程艱難 第一章 引蛇出洞鹵城獲大捷,中軍論兵將帥生分歧

卷三 征程艱難

第一章 引蛇出洞鹵城獲大捷,中軍論兵將帥生分歧

諸葛亮拂拂羽扇:「文長之計雖好,但過於冒險,子午穀道路險隘,萬一有埋伏,豈不得不償失?」
他這話一說,眾將的心裏都是一涼。
諸葛亮一笑:「若是十天之內不能進逼長安呢?」
費禕湊近一看,木牛的腹中果是中空,裏面堆疊著幾袋鼓囊囊的糧草,一袋袋擠得很緊,將那內壁塞得沒一點空隙。怪不得敲打下去,沒有空空的回聲,反而錯以為這機械有個實心的腹部。
「撤兵!」他近乎痛苦地號叫。
號令的鼓車推了出來,車上立著一位持鼓槌的號令兵,他揮了揮手臂,玩命地掄起鼓槌敲向牛皮鼓心,那聲劇烈的敲擊顫抖著傳到了邊緣,很久還在鼓面盪起波紋。
諸葛亮說了半日的話,早就口焦舌燥,眼見眾將都走遠了,才端起案几上的銅卮一口喝下,當真是如飲甘泉,清涼爽口。
諸葛亮又翻了翻剩下了幾冊公文,後面幾乎沒有太緊要的事需立做處分,他微微一笑:「如今朝政平穩,虧得休昭、公琰、文偉諸人忠悃慮深,盡心輔佐陛下,俾北伐大軍後方無慮,當記大功!」
諸葛亮伸出羽扇,扇柄在地圖上輕輕滑動:「文長之用兵,是由漢中領兵齣子午谷,出其不意攻下潼關,西進平定長安,封鎖潼關要塞,然後關門打狗,是不是?」
魏延很想再爭一爭,可諸葛亮溫和的眼神里是毅然決然的不可反對,他怏怏地應答:「哦……」
費禕看得奇怪,諸葛亮這個時候洗什麼臉呢,卻看那盆清水,恰如一塊靜止的冰塊,沒半分暖氣,他更是迷惑了。雖然時值春天,但雍涼之地尚還有寒氣未去,用冷水洗面就不怕冷氣浸骨,惹了病痛么?
遠方高高的鹵城如一塊千年寒冰聳立在滿天的紅霞中,就好像處於熊熊烈焰中,在慢慢地融化。
諸葛亮正伏在案几上和姜維說話,兩人一會兒低頭私語,一會兒看向背後一面巨大的地圖。那圖本自帳頂垂掛而下,其上山川河流、關隘要塞阡陌縱橫,每一處重要關口皆標明了地形名稱。地名用清晰的黑墨字刺上,唯有一處地名用了紅墨,亮眼的紅色在這面巨大的地圖上顯得格外觸目,即使隔得再遠,也能一眼瞧見那一抹紅,那是「長安」。
領頭的士兵抬頭大聲地說:「是哦,我們策應后隊,所以最後一撥到!」
很快,第一隊的騎兵衝鋒到蜀軍方陣前百步,幾乎能聽見蜀軍陣營里士兵粗重的喘息聲。忽然,戰馬像被抽了筋骨,倒栽蔥似的癱倒在地,把馬背上的士兵摔出去老遠,砸得骨骼斷裂。
步兵方陣再次分流,變作了九個小陣,中央主陣指揮,彷彿蜘蛛的腳一樣伸出去八個分陣,陣與陣相連,圍成了一個大圓圈,圓圈還在不斷地變幻。
魏延喜不自勝地策馬奔上來,還來不及下馬就高興地說:「丞相,魏軍大敗,王子均剛剛送來戰報,張郃不敵鋒芒,已撤退回營,我們……」他後面的話卡住了,因為面前的這個三軍統帥沒有丁點的喜悅,相反,他從諸葛亮的眼睛里看見了一種深切的憂鬱。
當下里,五千蜀軍扔了兵器狂奔,恨不得長了四條腿,鎧仗、旌旗也不要了,跑一路丟一路,這當口只顧逃命要緊,哪裡還顧得著戰場風儀。
諸葛亮不動聲色地觀察到帳內暗藏的刀光劍影,他凝了劍眉輕嘆了口氣,清聲道:「眾將,如今司馬懿大敗,我軍重出祁山,但司馬懿已龜縮回營,恐又會退避不戰。因此尚需步步紮營,不可因此大勝而存了驕悖之心!」
司馬懿掃了這些欲言又止的將軍一眼,沒頭沒腦地問出一句:「今天是什麼日辰?」
沉默……
戰場上的殺戮緩緩地平息了,天空盤旋著十來只鷹鷙,貪婪地俯瞰著曠野中的血腥屍體,等著活人離去,立刻飛下啄食腐肉。

紅旗第四次揮舞!
一個強者,只有在遇見另一個強者的時候,才能激發內心中瘋狂的求勝慾望。然而一旦失敗,便是毀滅性的打擊。
兩個人都沒再言語,通透心事的目光交會一霎,又緩緩地轉向未知的空間,望向蒼茫虛無的世界。
諸葛亮一席話娓娓道來,似在說歷史故事,卻又似內藏深意,費禕聽得不明所以,仍覺得是在霧水裡探路,迷迷糊糊只是看不清楚,他遲遲疑疑地問道:「那該如何引他出來?」
哨兵笑道:「昨兒晚上,丞相跟中隊回來了,我還琢磨怎麼你們沒來呢,原來是押后的。如今糧草歸入倉廩,足足夠大軍用兩個多月呢!」
為了能和諸葛亮對決,他盼了多少年,可一旦夢想變成現實,他又畏縮了手腳。不是他不肯拿出勇氣去交鋒,而是他輸不起。
諸葛亮擦好臉,把手巾丟入盆中,看見費禕滿臉詫異,他一笑:「見怪不怪,我是用冷水提神!」
諸葛亮搖頭:「曹魏自我軍首次北伐,深知雍涼重鎮關切命脈,已調離怯懦無用的長安守將夏侯楙,一直以重兵鎮守雍涼,而今屯守長安者又為司馬懿。倘或昔日對夏侯楙尚有三分勝算,對司馬懿,文長可許此豪言否?若無十分勝算,長安難取,潼關難鎖,曹魏一旦以重兵壓陣,豈非全軍覆沒?」
魏延一怔,終究是不肯認輸,倔強地說:「丞相之言雖是,但子午奇兵非徒行險道,更求的是奇襲之效。所謂避開曹魏主力鋒芒,忽襲下長安,重鎖潼關,掃平關中!」
在中軍觀戰的司馬懿已看得眼花繚亂,前一刻還見一隊騎兵在陣中橫行,后一刻卻都紛紛下馬陣亡,這迷離如魔術的陣法讓人看不出個章法,更不知哪裡是生門,哪裡是死門,彷彿處處皆困地。
修遠被他一頓訓斥,卻又沒法辯駁,無奈地說:「好好,我知道錯了!」他把那盆水放下,彎下腰身,雙手一使勁,穩著力氣將那沉如鐵石的強弩緩緩移走,不過三五步的挪動,卻已是大汗淋漓。
修遠幾步衝到他身邊,搶過他手裡的銅卮:「先生,那是冷水,你口渴了,告訴我一聲,我煨著熱水呢,你胃不好,成天喝涼水,太傷身體!」
魏延還在暢想剛才激烈的戰事,頭腦里鐵騎驃驃、金戈鏗鏗,忽聽見諸葛亮叫他,他不假思索地大喊一聲:「是!」聲音大得像在戰場上吹號子,惹得一帳的人都暗自好笑。
「木牛、流馬啊,若非親眼見九*九*藏*書到,真不敢相信世上還有這等精巧機械,丞相巧思,令人嘆為觀止!」費禕提及木牛、流馬,已是讚不絕口。
魏延興奮得輕飄飄的,諸葛亮要和他平起平坐地論兵講道,一剎那,他滿眼放光,腳步都變軟了。
魏延的心在狂跳,諸葛亮居然當著眾將的面誇獎他,還要給他記頭功,和諸葛亮過從甚密的姜維都沒有受到褒獎,反而是他——魏延蒙獲美譽。自他跟諸葛亮出征以來,這是頭回受到這樣大的誇讚,他激動得全身血液衝到頭頂,血管里鼓鼓地響,連感謝的話也忘記說了。
這一點,司馬懿到現在才明白過來,可是等他明白了,又更加害怕。
「真的出戰?」張郃得償心愿卻不太放心。
他每念一句,底下的將軍都破顏一笑,末了,笑得唇角牽引,彷彿一尊尊笑口永開的彌勒佛。
一場大戰驚心動魄,開始得很快,結束得卻很慢。
諸葛亮向帳內諸人一揮羽扇:「就這樣吧,散帳!」
「丞相所言甚合治國之道,禕愚拙。」費禕老老實實地說。
修遠笑呵呵地問:「司馬還看見什麼了?」
修遠念完長長的戰利品清單,舔舔有點發乾的嘴唇,掉過頭去看諸葛亮。
諸葛亮沉沉臉色:「你還有理了,亂扔東西的毛病也不是一天兩天,做事如何這樣戇愚,告訴過你多少次,細心細心,都忘記了?」

「回司馬的話,是木牛和流馬!」士兵指著一輛像牛的器械,「這是木牛,」又指指一輛像馬的器械,「這是流馬。」
楊儀正歪著嘴巴嘲笑,猛被魏延的目光一逼,慌得把頭低下,悶在心頭罵了一聲:「莽夫!」
諸葛亮永遠都佔據著道理的巔峰,沒人能說服他改變信念,費禕覺得自己做了一番徒勞的努力,那些質疑根本就不該說出口。
魏軍眼見蜀軍潰敗,正是乘勝追鋒的大好時機,哪裡肯放過殲敵的機會,索性全軍出擊,彷彿排山倒海的浩蕩鐵流,壓著蜀軍朽爛的陣腳撲過去。
又一隊魏國騎兵發起了瘋狂的衝擊,馬蹄踏著同伴和戰馬的屍體。有些還躺在地上喘氣的士兵來不及躲避馬蹄,就被活活踩死。
魏延埋了頭,他說不出反駁的話了。蜀漢能出戰的士兵全部加起來十五萬有餘,二分之一的要分出來守衛各地險要關隘,因此諸葛亮帶出來北伐的軍力總共只有八九萬,每每到用兵之時,必定百般計較,一兵一卒都要用得恰到好處。臨到出戰前,諸葛亮一定會對領兵將領千叮嚀萬囑咐,要他們謹慎用兵,不要為爭一時意氣犧牲士兵性命。他改進連弩,演練八陣,皆是為了減少戰爭中的傷亡。如今魏延提出兵行險棋,萬一失敗了,幾萬士兵的生命便要白白犧牲,蜀漢又去哪裡補充兵源呢?到時候,不僅是兵敗,亡國也非危言聳聽。
「呃?」司馬懿見到此人,懶懶地應了一聲,他旁邊幾位將軍的眼睛已經噴火了,他卻還是不慌不忙,慢悠悠地問,「如何了?」
驕傲的司馬懿可以為了一個目標忍辱負重,幾十年如一日地默默等待時機,但就是不能容忍自己輸給諸葛亮,因為只有諸葛亮才是這世上唯一可以和他不分軒輊的對手。
騎兵興軍奔踏如浪,頂著雷霆似的強弩赴死而往,終於一隊騎兵越過連弩之陣,奔到了步兵陣之前。可步兵陣並不退讓,忽地漏開一個口子,如同一扇打開的門,將騎兵放了進來,須臾,那門緊緊合攏。
「應該可以,我軍出奇兵,潼關和長安守將必無準備,兵貴神速,十天之內一定可以攻下,甚至能更早!」魏延越說越高興。
諸葛亮咳嗽一聲,白羽扇撣撣案几上的塵埃:「修遠,你沒事做嗎?那些公署行文和臣僚來信歸檔沒有,你還有時間閑聊?」
士兵抹抹眼角的汗,拱手道:「諸葛亮已經兵退鹵城,沿途灶數比前日又少了十分之一,聞說是糧草只能維持半日了,恐在鹵城也待不了多久,急著趕回漢中!」
「先生,你胃痛嗎?」修遠疾步上前,扶住諸葛亮。
他不禁贊道:「丞相工於巧思,能制此神鬼莫測之物,非常人能及!」他一陣感慨,揮手讓那些士兵離去,收整心情,低頭恭謹地進了中軍帳。
費禕這才將公文呈遞給諸葛亮,他望望那強駑,問道:「丞相,這便是你所制之連弩么?」
小隊押糧兵經過中軍帳時,迎面急匆匆地走來一個人,懷裡抱著一紮文書,似乎正要進帳。
腳步聲漸行漸遠,中軍帳內又恢復了平日的安寧,像是一座肅穆的祠堂。
諸葛亮也不再多說,握住筆穩穩一落,文不加點,須臾已是一氣呵成,吹了吹墨汁淋漓的公文,推到一邊,在陽光下晒乾墨汁。
第二天黃昏,當晚霞最絢麗的時刻,魏軍向蜀軍發動了攻擊。
「在肚子里呢!」領頭士兵見費禕猶在將信將疑,抿嘴一笑,抬手擰開木牛背上的一個旋紐,「啪」的一聲,那嚴絲合縫的背居然開了一個小門。
諸葛亮取來小刀,一點點刮掉公文上的封泥,靜靜地說:「是,原來所制之弩一次可連發十弩,這一次再做損益,一次可連發十二弩。」
諸葛亮看了看姜維,姜維也含了笑看他,兩個人會心地交換著眼神,諸葛亮搖著羽扇說:「司馬懿在上邽吃了一場敗仗,必定深溝高壘,不輕易出戰,只需引得司馬懿出來,必定有此一戰!」
他疑竇叢生地向上一覷,諸葛亮深邃的目光望向了被帡幪遮住的半爿天空,他清俊如玉雕的臉上是謎一樣的微笑。
魏軍催迫進攻的鼓聲更大了。
魏延再次被潑了頭冷水,從第一次北伐他就向諸葛亮建議兵齣子午谷,效法韓信當年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以奇兵出擊潼關,然後兵臨長安,掃平關中。可是諸葛亮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採納,每次的理由都差強人意,讓他好不沮喪。
「運糧草!」
蜀軍都已經見識過夜晚大隊押糧軍的浩蕩雄壯了,這會兒見到小隊,也沒有什麼太大的驚喜,雖仍微微有點興奮,總也比不上昨夜的熱血賁張。上萬人的軍隊綿延在上邽城郊的南北要塞間,無數燃燒的火把連成了一條蜿蜒的火龍,在星空寥落的天幕下翻騰咆哮,彷彿黃河奔流到海的壯闊偉烈。
費禕恍然大悟,諸葛亮https://read.99csw.com晝夜顛倒,宵旰操勞,睏乏了只好用冷水滌面,俄頃,他不無傷感地說:「丞相,你又一宿沒睡嗎?」
「子午谷險難而不易行軍,倘或魏軍設伏要隘,我軍還未出險道,便已被殲滅,又談什麼奇兵襲戰!去年曹魏三路大軍挺進漢中,其中張郃就是險行子午谷偷襲我軍,魏軍並不是不知道子午谷,否則為何別路不走?韓信故事天下聞傳,我們知道,魏軍也知道!」
一個滿身血污的士兵從人馬屍身中連滾帶爬地衝到司馬懿面前,渾身像被扎了無數孔,汩汩地冒著血:「將軍,蜀軍埋了鐵蒺藜!」士兵說完便倒地吐血而死。
中軍令旗一揮,魏軍左翼五千騎兵像嗜血的野獸般殺將出去,彪彪馬蹄踏得一地裡長草生煙,那奔騰的氣勢宛如一道巨浪呼嘯排來,讓大部是步兵的蜀軍失了顏色。
魏延被問得啞口無言。如果說他最先提出奇兵攻關中策略,是考慮長安守將無能,蜀軍有不戰屈人的可能。而今隨著北伐戰事頻繁,曹魏加緊了對雍涼地區的兵力部署,今日的長安已不再是過去的長安,曹睿甚至把司馬懿調入雍涼地區,坐鎮西北對付蜀漢。在曾經可能擁有的最好的機會裡,諸葛亮沒有採納他的子午奇兵之策,當機會變得艱難時,諸葛亮就更不可能允可了,這讓魏延備覺無奈。
「撤兵。」司馬懿顫抖著說。
司馬懿還沒來得及回話,周圍的將軍都憤怒了:「沖,踩著屍體也要衝上去!」
夕陽像血一樣紅,鹵城原野一派肅殺。
諸葛亮略帶感激地對他笑了笑,白羽扇抬至下頜微微一搖:「多謝文偉善言了,不過目下正是兩軍相持的關鍵時刻,待得與魏軍這一場大戰之後,亮或者可以暫歇兩日!」
騎兵興軍揮韁趕馬,狂風暴雨的衝鋒又開始了。
將軍們緊繃的神經都鬆弛了,哪個不是悄悄拊掌擊節而歌,一時都躍躍欲試,恨不得立即披甲上陣,定要殺得蜀軍片甲不留。
諸葛亮當即透徹明了,他默看了姜維一眼,意味深長地說:「那就要看李正方怎麼做了……」
魏延的用力地點點頭:「對,丞相可於斜谷出疑兵,吸引眉縣以西魏軍,延則與丞相東西呼應。待長安攻破,兩處夾擊,關中盡為我所有!」
諸葛亮平和地看著他說:「文長還是想建議我軍兵齣子午谷嗎?」
諸葛亮聞聲,抬頭瞧見費禕,笑吟吟地說:「文偉來了,拿上來吧!」他亦不說任何寒暄的閑話,徑直奔向主題。
諸葛亮端坐在案幾前,慢慢展開文書,他提起筆在石青的硯台里濡了濡,剛要落筆,卻是呆了。
紅旗第二次揮舞,方正中央一個嘹亮的聲音呼喊道:「開!」士兵扣動機括,霎時,猶如流星飛雨的連弩飆射而出。騎兵的衝鋒實在太快,根本無從躲閃,一排接著一排被強弩射倒,密集的強弩籠成一片沉重的黑雲,沉沉地壓在騎兵頭頂上空,像是劈下的鍘刀,掃蕩出一片可怖的血霧。
白羽扇無力地揮了揮,山坡下屍橫遍野,鮮血淋漓,死亡在無數張年輕的臉孔上凝固,多像三十多年前的徐州。他從殺戮的絕望中逃出,眺望家園,滿目山河一片狼藉,身後曹操的鐵蹄緊追不捨,把粉飾歷史的功業建立在千百萬無辜生命的血淚上。
費禕驚奇地問:「我們要和魏軍大戰了嗎?」
司馬懿親率五萬魏軍殺往蜀軍中軍,張郃則率標下人馬進攻屯守南圍的蜀軍王平所部,以阻擋王平部向蜀軍中軍馳援,若是戰事順利,則雙方兵鋒合圍,一舉擊垮蜀軍的有生力量。
魏延不明白了,逢此大勝,為什麼會心事重重,好像剛才經歷的不是勝利,而是失敗。
諸葛亮又問:「需要多少日子?」
郭淮想了想,道:「五月十七!」
他正欲離開,一眼望見士兵身後的古怪機械,忍不住好奇地問:「這是什麼物什?」
司馬懿總覺得勝利來得太快,他幾次想勒馬暫駐,可諸將都是滿臉興奮,彷彿喝醉了酒,一面拍馬急追一面吆喝出髒話,瞧那陣仗,是恨不得能追去成都生擒劉禪。
十天前,諸葛亮忽然撤兵,起初魏軍一籌莫展,多番打聽才知道原來是諸葛亮軍中缺糧,前次雖搶了上邽小麥,但半月之中竟然消耗殆盡,不得已才退兵漢中。這下子眾將歡欣鼓舞,都稱道可趁機追擊,不要白白放了蜀軍回去。司馬懿猶疑再三,也同意追擊,可惜這一追,卻很不像那麼回事。
他仰起臉,眺望血色夕陽沉沒遠山,彷彿須臾間老去百年。
他沉默著站起來,背著手看著那面巨大的地圖,輕輕道:「好吧,亮今日便和文長各自說說用兵之法。」
在無數艷羡的嘖嘖稱讚里,他聽見一聲諷刺的冷笑,好似溫湯里落了一滴冷油,不用猜,他立刻知道那是誰,想起那張像發麵饃饃的臉,他就像吞了蒼蠅般膩歪。他回頭對著那人狠狠地一瞪,手在腰間的佩刀上一抓,犀利的殺氣噴薄而出,彷彿要生吃了人肉。
可這次,魏延不想輕易放棄,諸葛亮對他的肯定和讚譽還在血液里奔騰,他緩緩地鼓了一股勁,說道:「丞相不試一試,怎麼知道能不能行?當年高祖若不是用韓信之計,如何能平定中原,敗項羽于垓下!」
諸葛亮深睨了魏延一眼。他知道了,魏延今天是鐵了心要爭取子午谷出兵,也許這大帳中也有人同意這個觀點,認為自己用兵過於謹慎。然而出奇兵攻長安談何容易,上萬人的性命就捏在自己手心裏,怎能因為賭博似的用兵而使蜀軍白白犧牲生命?必須說服他們,只有北出漢中,自隴右襲向渭北,再取長安,步步為營,逐次擴展,才是蜀軍該秉承的策略。
費禕更加困惑了,軍隊出征重在糧草輜重充足,沒有輜重做後盾,臨陣對敵則成了空談,如今諸葛亮居然說等糧草用盡則和魏軍大戰,他的心思到底是怎樣地曲折繁複呢,讓人好生費解。
他訥訥地低聲道:「這是封謚加恩的請表么,後面幾份,」他翻了一翻,「也一樣。」
魏延略思考片刻,說:「不超過十天吧……」
諸葛亮從心底發出一聲哀嘆:「英雄功業,卻是生靈塗炭,是非功過啊……」
諸葛亮將手巾搭在臉上,聲音從帕子后發出,有點模糊不清九*九*藏*書:「這麼點小事不用忙活了。」
他循聲一看,原來卻是修遠,正端著一盆清水從帳外走進來。
他驅馬一刻也不敢停留,在馬上仰頭看見遠處的累累營壘。附近的斜坡上逶迤著一小隊人馬,領頭的黑盔將軍策馬遠眺,背後一名士兵懷挑一面黑綢滾邊的大旗,「司馬」兩個燙金大字閃閃發亮。
諸葛亮見魏延長久不說話,知他被拂了面子,心裏不好受,他抬起羽扇拍拍魏延的肩膀:「好了,文長,你有心為北伐謀定良策,亮都明白,如今之計還是安道平坦,穩紮穩打為好,我們就存而不論吧,如何?」
諸葛亮故意大造聲勢,讓收到消息提兵從祁山返回上邽之東的司馬懿不敢出擊,眼巴巴地看著蜀軍大搖大擺地運了糧草回營,亦只有扼腕沮喪的份了。
中軍帳內,雄赳赳的將軍們分站兩排,還來不及揩去盔甲上的斑斑血跡,通身上下尚攜著濃烈的戰場氣息,像鐵塔般矗立在明亮如刀劍的陽光里。
「費司馬!」領頭的士兵行過一禮,後面的士兵都跟著一拜。
修遠知道諸葛亮不願意在人前談起私事,端了水放在諸葛亮身邊,便扭頭去歸整已堆疊得老高的公文信件。
司馬懿淡漠地一笑:「軍中無戲言!」
他們跟在蜀軍背後,蜀軍走,他們走,蜀軍停,他們停,不像對敵,倒像是護衛儀仗隊,專一護送蜀軍返回漢中,讓一眾好戰的將軍心裏著實憋悶。幾次請命作戰,司馬懿總說「恐怕有詐,看看再說」。這些敷衍的話都聽得耳朵起繭子了,司馬懿卻始終不曾派兵出擊,那副畏畏縮縮的膽小如鼠模樣讓將軍們很為不恥,但畢竟受他節制,再不情願也不敢駁逆,只好忍了再忍,心頭火燒火燎得坐立不安,面上尚需恭敬服從。
看司馬懿長久不說話,眾將以為是張郃得罪了這個喜怒不形於色的大將軍,有心想為張郃討句好話,只不知道該以怎樣的得體語言才對了司馬懿的胃口。於是乎,瞪了眼睛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
自從上次在上邽小敗於諸葛亮,又被對手刈割了小麥,他方才覺得這個對手比他想象的要難對付得多。如果說以往,他對諸葛亮的交鋒都是在幻想中進行,今天卻實實在在地演繹在目下,彷彿鋒利的齒輪,從每個士兵的血肉上碾過。
張郃這次卻耐不住了,他急吼吼地說:「大將軍難道是怕諸葛亮不成?他們撤十天,我們跟了十天,有詐早有了,何必等到現在,再不動手,我們就要送諸葛亮回家安寢了!」他心直口快,也不顧忌什麼,惹得郭淮、魏平、費曜等一干人偷著陰笑。
聽諸葛亮言到目下軍情,魏延來了興趣,他剛被褒獎,正是熱血沸騰,當即昂首道:「丞相,延以為我軍不必畏首畏尾,兵者,詭道也,出兵當以奇正為要!」
費禕被問得低了頭,也不敢正面回答諸葛亮。
不見了,他們都不見了,像流逝在夢裡的一陣風,來不及抓住他們的微笑,來不及擁抱他們的溫暖,就在一瞬間,煙消雲散。
他稍稍頓了片刻:「而且,曹睿不是項羽,魏國不是西楚,昔日項羽雖貌似強大,但他暴戾無德,西楚早成分崩離析之象。各地諸侯國皆心懷異心,高祖一旦興兵,不是作壁上觀,便是斬旗倒戈,今日之魏國政局平穩,並無動蕩俶擾,我們以一州之狹對決九州之廣,豈能輕敵!」
「駕!」一騎快馬疾馳在山林間,揚起滿天滿地的塵土,馬上的士兵雖已是輕甲便裝,卻是熱汗淋漓,因要忙著趕路,也沒時間褪下盔甲,只知一味奔跑。
這一百來人負載糧草的小隊安靜地行進在肅然齊整的軍營,徑直走向倉廩營庫,迎面不時走來巡營的士兵,並不多話,只用眼神微微一睨。
他說得極尋常,費禕卻聽得入神了,連聲嘆道:「禕一日之內連見兩般奇巧之物,大開眼界!」
魏延自信地說:「萬人足矣!」
諸葛亮眯著眼睛看向帳外絡繹而過的士兵,狡黠地一笑:「等糧草用完之時!」

諸葛亮寬和地一笑:「文長誘敵深入,雖不貪戰功,但當計頭功!」
諸葛亮心中一動:「終究是你思慮深遠,我其實也在想下一步如何走!」
諸葛亮輕輕笑道:「怕什麼,涼水才解渴呢!」他一挑眼,看見姜維凝著眉頭站在大帳內,「伯約,昨日大戰勞頓,今日暫且無事,你先回營休息吧!」
他平息著驚嚇的心情,這才看清楚地上正橫著一張碩大的強弩,宛如巨型橐駝豁然張開的大口,齒牙粗勁而鋒利。因被觸碰,弩弦「嗡嗡」的彈撥聲不絕於耳,不知到底要用多大的膂力才能拉得動這偌大的弓弩。
士兵氣喘吁吁地好不容易說完這些話,將軍們都不約而同地爆發出低低的歡呼聲,唯有司馬懿依舊一副不冷不熱的平淡表情。
便是忽然之間,那些逃命的蜀軍不見了,不,不是不見,而是融入了海一樣廣闊的人流中,便在前方,黑色、紅色、黃色、青色……各種顏色鋪天蓋地,和這些顏色共生的是上萬的鐵甲士兵,像流動的荊棘林,似乎是一堵牆在沉重地移動。
帳內的簾幕掛得老高,陽光一骨碌只是灌進來,彷彿盛滿了水銀的大盆,風一過,只見滿帳光影晃動,像是燒著一簇簇恣意的火苗兒。
「天下大勢雖不同,但奇兵之效可重複,所謂兵不厭詐,古之良謀,今日為何不能採用?」魏延堅持道。
費禕乍聽見諸葛亮讚揚他,慌忙拜下去說:「禕不過盡本分罷了,哪裡當得起丞相這樣的美譽!」
費禕大為驚奇,他敲敲一輛木牛的背,嘭嘭作響,似乎是實心肚子:「既是運糧草,糧草卻在哪裡?」
須臾,有幾聲騷動,仍是沉默……
修遠捧著一冊文簿立在諸葛亮的身邊,清清嗓子,念道:「此戰共獲甲首三千級,玄鎧五千領,角弩三千一百張,生俘三千人……」
魏延不服氣地搖搖頭,手指頭戳戳潼關的標誌:「丞相應信得過魏延,我說十天還是浮著算的,試問當年韓信若不行這一步險棋,怎能擊敗項羽!」
費禕點點頭,他剛從成都趕到祁山,滿面風塵,還來不及休息便要趕去見諸葛亮。
諸葛亮默然一笑,彎腰把手探進腳邊的那盆清水中,擰乾盆里的一張手巾,攤開了握在手https://read.99csw.com裡。
司馬懿策馬略行兩步,望望黃塵漫道的遠方:「不可輕舉妄動,恐諸葛亮有詐!」
費禕愣了一愣:「做什麼用的?」
蜀漢建興九年,祁山。
這是誘敵深入!司馬懿的腦子裡瞬間閃過這句話,他很想收兵回撤,可這時若是貿然下令撤兵,只會導致更大的潰敗,只能硬著頭皮迎敵。
姜維沒有走的意思,眉頭越鎖越緊,彷彿擰成了一個問號:「我在想下一步該怎麼辦!」
諸葛亮看出費禕的心思,微微笑道:「文偉以為亮刻薄少恩么?」
諸葛亮平平地說:「那麼,文長需要多少兵力?」
第二隊騎兵從側翼衝鋒,同樣在距離蜀軍百步之外時人仰馬翻,接著是第三隊、第四隊……
諸葛亮的心情變得異常沉重,胃像掉進了一塊四角尖銳的石頭裡,刀絞似的疼起來。他不聲張地深吸了一口氣,把那疼痛惡狠狠地忍下去,沉穩了語氣說:「先帝在時,只為法孝直賜謚,後來的舊臣或蒙聖恩加賜,或仍缺損,今番一起進上,也是陛下不忘舊臣的一片赤心。但亮以為不宜過度,國家恩蔭非尋常賞賜,賞罰皆應得度,若是為彰聖德,而一味賞上加賞,難免恩極則慢,故而不可大開恩蔭之門,否則將來又能拿什麼賞賜臣下呢?」
昨晚上,飛絮般的細雨中,司馬懿率領魏軍主力奔往祁山救援,一直圍困祁山的蜀軍卻忽然折轉向東,除留少部主力牽制魏軍主力,大部隊輕騎奔往上邽。魏軍留在上邽的兵力到底單弱,被蜀軍打了個措手不及,蜀軍便趁此大勝,刈割上邽小麥,分隊運回大營。
張郃不屑地乜著眼睛,從鼻孔里嗤笑道:「從長計議!將軍是畏蜀如虎,不就是個諸葛亮嗎,當年頭次兵出祁山,渭南三郡倒戈,關中震動,不也敗於街亭嗎?他是名氣大,其實不過爾爾!」張郃提起當年的勝利,仍是抑制不住內心的得意。
「大將軍,諸葛亮是撐不下去了,每日灶數逐次減少,糧草不濟,他急於退兵,目下正是我軍輕騎追擊的大好時機!」背後的郭淮躍躍欲試。
魏延連戰心也丟了個精光,虛晃一槍,嚎了一聲:「撤!」
諸葛亮語重心長地說道:「文長,如果真的派你兵齣子午谷,一萬士兵哪裡夠用,非兩萬人不能定長安。但如此一來,我軍兵力分散,應變之際捉襟見肘,你學韓信奇計,難道不知韓信將兵,多多益善?手中無兵,拿什麼去和魏國爭天下?」
將軍們朝諸葛亮一拱手,倒退著出了中軍帳。
蜀軍押后的是魏延,他率五千士卒攔住了追鋒的魏軍。
司馬懿看得極蹊蹺:「怎麼回事?」
晚間淅淅瀝瀝下了一場濛濛細雨,因是春雨,並不急切喧嘩,恰似聽了一夜的輕歌曼舞。早起雨漸收了,道路也不泥濘,淺淺的幾行霧水零星般點綴在葉面上,宛若喜極而泣的淚珠子。
綠楊芳草,翠葉藏鶯,春光如輕薄的紗衣籠在天地間。
「嘎嘎!」營門再次關嚴。
費禕行過了禮,便抱緊書札走上前,因他一心只顧著將手中的文書交給諸葛亮,腳底下卻沒提防,才邁了三四步不到,那足尖猛地撞在什麼硬物上,驚得他向後一跳。若不是下意識地用手一護,手裡的文書險些拋了出去。
「大將軍!」他趕馬飛奔上坡,待到了那將軍面前,單手一撐馬背,敏捷地跳下馬,翻身跪在那將軍馬下。
「此一時彼一時!」諸葛亮語氣很平實,「韓信當年出奇兵下潼關,攻長安,皆因雍王章邯輕敵,后雖提兵自漢中來救,但秦兵無心戀戰,一戰便敗局已定。如今的魏軍並非秦朝囚徒,文長不可以韓信故事和今日魏軍相提並論!」
「整兵,準備決戰!」中軍持令的小校舉起紅旗,聲音洪亮地喊道。
費禕又是傷情又是欽佩,他懇切地說:「丞相勤政雖為季漢之福,但長此以往,貴體難撐,萬望保重身體。興漢大業任重道遠,非鼎盛之精力不可擔當!」
諸葛亮輕快地一笑,閑適地說:「文偉熟讀史書,該知春秋時晉楚城濮之戰,初一交鋒,晉文公則退避三舍,一則報答楚王當年助其復國之恩,二則為引成得臣上當。後來成得臣驕兵冒進,晉軍摧鋒突擊,于城濮大勝楚軍,終成文公春秋霸業,文公信義昭著,既應了諾,又得了盟主地位。去年司馬懿兵犯季漢,幸得天降甘霖,三路魏軍退出蜀道,為秉禮尚往來之古訓,我們打算送給司馬懿這一份大禮!」
「好,兵貴神速!」扇柄在地圖上從潼關滑向洛陽,諸葛亮說,「文長有沒有想過,如果十天之內不能兵臨長安,那麼,東線洛陽會立刻遣兵救援,西線隴右也當分兵出擊,文長便是前有險關,後有追兵。而亮這裏縱算拼全力阻擊隴右,怎有餘力解除東線之急,到此危急之時又該如何?」

好強勁的一張弩,費禕暗暗驚嘆,耳聽見諸葛亮埋怨道:「修遠,叫你放好,你卻偏偏亂扔,差點摔了費司馬!」
「是!」魏延上前一步,抱拳高聲說。
「如何引他出來?」費禕好奇地問。
弩飛如蝗,騎兵死傷大半,餘下數騎還未衝到步兵方陣前,便被步兵的第三排士兵手中的斬馬刺砍斷了馬足,一匹匹戰馬哀嚎著俯衝而倒。騎士被甩飛了出去,有的落在外圍的屍體堆上,有的卻落在陣中,被蜀軍士兵一刀剁掉腦袋。
陷入步兵陣列中的騎兵起初還肆意衝鋒,慢慢地卻如同被蠶食的樹葉,被一點點分割包抄,步兵陣形變幻太快,彷彿周天星辰,伏羲八卦,一會兒東北陣變西南陣,一會兒東南陣變西北陣,陣中拋出的矛戈短刃,猶如蟄伏的暗器,殺傷了越來越多的騎兵。
這些人是從哪裡鑽出來的?
修遠有些不服氣地說:「先生,怎麼賴我?剛這弩送來給你過目,因太沉,便擱在地上,適才又急著去打水,就暫時擱置了!」
司馬懿忽地沉沉地長嘆了一聲:「眾將都想一戰嗎?」
營門緩緩開了,一隊百人左右的蜀兵逶迤進入營寨,身側轔轔駛著二十余個奇怪的機械傢伙,說它是牛,又像馬;說它是車,偏沒有輪子,行動之際,只需人力時不時輕輕搏動,竟能堪堪自如。
一語如驚雷轟頂,炸得將軍們暈頭轉向,都以為聽錯了,紛紛用疑惑的眼光去詢問司馬懿https://read•99csw•com,但那張冷淡的臉上卻並無戲謔的意思。
魏延很想一刀剁了楊儀的頭,但諸葛亮就在中軍帳內,眼風一掃,必然會看見二人齟齬。他只好等楊儀走遠,對著那可惡的背影恨恨地吐了口唾沫:「小人!」
將軍們護著司馬懿殺出重圍,一路上踐踏在成堆的屍體上,黏稠的鮮血潑灑得漫山遍野。血紅色的夕陽輝映下,戰場更加凄厲艷紅,而天空也被反射的血光塗染得如被烈火烤熟了,像全世界都泡在血水裡。
修遠搶到話頭,氣咻咻地說:「何止是一宿,自兵出祁山,先生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累得七死八活的,勸了也不聽……」他還想喋喋不休地發泄不滿,卻被諸葛亮責備的眼光逼得一顫,不情不願地把後面的話吃進了肚子。
司馬懿沉吟道:「明天,五月十八出兵如何?」
不過,如果沒了諸葛亮這個對手,他也許便成了遺世獨立的絕頂高手,登臨高峰,一望無涯,無人能敵。可誰能知道,高處不勝寒不僅僅是雄霸天下的豪壯,更多的是一種寂寞。
「回來了?你們可是最後一撥!」轅門口哨樓上的士兵探出頭來,喜滋滋地朝下面的小隊喊道。
魏延也隨著人流踏步而出,滿臉的沮喪之色,一開始被當眾誇獎,緊接著被當眾反駁,人生際遇真是此刻彼時的天壤之別。
「來!」諸葛亮向魏延伸伸手,魏延勾腰長揖,慢慢走上主座,停在地圖面前。
姜維說:「丞相,如今軍營糧草不足,雖然大勝司馬懿,但司馬懿嚴守關隘不出,如果糧草不濟,我軍如何持守下去啊!」
司馬懿陡然毛骨悚然,他忽然對他的對手產生了從靈魂深處爬出來的恐懼。他所要面對的不是一個敵國主帥,而是魔鬼。若不是魔鬼,怎能創造出這樣可怕的軍陣?
諸葛亮點點頭:「此戰有賴眾將竭忠儘力,方能有此大勝!」他目光輕緩地望向各位將軍,「文長!」
司馬懿低了頭,手指頭捻了捻馬耳朵:「五月十八,是個好日子吧。」有句話他沒說,那就是他希望能在這天戰勝諸葛亮,讓這個對手從此萎靡不振,再不可能與他抗衡。
西漢水北側的祁山腳下密匝著累累營房,背靠橫亘綿延的祁山,面朝廣闊無垠的原野。營帳的最高處豎起兩面豁然醒目的大旗,其上分書「漢」與「諸葛」,明燦燦的春光照上去,像打了一層不褪色的蠟。
畏蜀如虎?司馬懿終於窩了火,他真想一巴掌把張郃從馬上甩下來,這些刀子一樣的評價割得他心口血淋淋的。張郃的嘲諷無意中戳中了他內心的隱痛,血肉模糊的傷疤在陽光下泛著難看的色彩,他終於看清楚了,他竟是真的害怕。
這幾年來,他已習慣了幾地奔波,將成都的重要公文親自送給遠在前線的諸葛亮,再把已經處理好的公文或者節略呈給尚書台,或直呈皇帝。若是尋常官曹署文一般由驛傳郵遞,若是皇帝公諭和重大公務則由他一路護送。諸葛亮細緻到苛刻,尋常之人怕是跟不上諸葛亮的思路,接回的處分節略哪些要分署派送,哪些屬加急文書,應定什麼層次的加急等級,諸如此類,都是細碎繁瑣的記性活路。他若不親自奉送,一旦亂了章程,很可能貽誤國事。
「魏將軍,為國家出謀劃策,好生讓人佩服!」楊儀從一旁走過,不陰不陽地說。
因見諸葛亮專註於事,費禕尋思著是否要說句話提醒一下他,卻聽見有人在背後喊道:「費司馬!」
他無奈地轉過背,提起內帳里煨在溫火上的水瓮,把溫熱的水倒入手裡的銅卮,輕輕放在諸葛亮面前的案几上。
修遠對諸葛亮和姜維瞅了半晌,嘀咕道:「還說贏了這一仗,就要好好休息,看這個樣子,又是不可能了!」
隨著這響徹雲霄的鼓聲,魏國騎兵紛紛拉住韁繩,賓士的馬同時止住了步伐,馬蹄整齊地敲向地面,騰起半身高的黃塵。須臾,前鋒分出了中軍,震天動地的馬蹄聲踏得四野生寒,彷彿狂暴的洪水向對面的蜀軍的步兵方陣衝來,而步兵方陣卻始終靜默如海,彷彿滄海邊毅然聳立的千年巨石,冷靜地面對著潮水的襲擊,唯有一面紅旗從方陣中央升起來,徐徐地飄動。
諸葛亮取過後面的幾冊文書,果然皆為同一內容,只是恩賜的人不一樣,他心裏默默地念著這些名字:雲長、翼德、子龍、士元……名字依然鮮活如初,而故人早埋于黃土,那些往昔的悲歡記憶卻要往哪裡去尋找。
司馬懿臉上的肌肉輕輕一抖,但他城府極深,就算心裏血雨腥風,明裡卻仍是和風細雨,他拂拂馬鞭,不緊不慢地說:「我非懼怕諸葛亮,而是兵行半步也需綢繆深思,總要從長計議!」
修遠得意地說:「司馬可是沒有見過我家夫人的機械呢,先生還是她的學生!」
諸葛亮靜靜地凝望坡下的滾滾硝煙,他像一尊漢白玉雕塑,籠了一身殘陽的紅。
「蜀軍主力!」有斥候飛馬來報。
諸葛亮不追問他,不疾不徐地說:「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故匡衡、吳漢不願為赦。先帝在時,言其曾周旋諸邊,每見大赦啟告,以為治亂之道也。若劉景升、劉季玉父子,歲歲赦宥,何益於治?」
蜀軍中軍紅旗第三次揮舞!
蜀軍方陣中的紅旗朝右一揮,忽地,步兵彷彿被堤壩阻斷的河床,一隊一隊朝四面八方奔流,漸漸竟分成了五個小方陣,東南西北中五面相連,從這些小方陣中推出了一輛輛四輪小車。車后掩護著三排士兵,前後兩排士兵的肩上都扛著一架弓弩,第三排士兵則手持長矛,那矛約有丈許,矛尖彎曲,便是專門對付騎兵的斬馬刺。
「先生,你讓我來吧,怎麼自己動手!」修遠大呼小叫地跳了起來。
費禕以為諸葛亮過於刻薄了,他揣著小心道:「丞相所言甚是,只是朝廷這些年少有大赦,民爵不加,功勛不彰,禕以為是否可權行便宜?」
費禕點首道:「是,都是關於舊臣恩蔭追謚,還有求增封戶爵祿,陛下踐祚十年,欲一一加此恩典!」
諸葛亮深深地呼吸,空氣里也帶了戰場的血腥味,許久不能消散,吸入肺腑中的都是令人作嘔的腥臊。他頓覺胸口煩悶,胃一陣陣痙攣,他死命地摁住胃部,疼痛穿透般由內向外滾動,全身的肌肉綳得緊緊的,冷汗泠泠地滲在鬢角、額頭和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