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鞠躬盡瘁
第十章 喪主帥退兵起風波,失夫君月英荷重任
「哦……」南欸迷糊地笑了笑,無力地垂下了頭,眼裡卻映入了一片潤澤的光芒,原來是一塊缺了頭的白玉麒麟。她懷著驚奇伸手一撫,觸手間卻是涼中帶暖,彷彿是剛剛浸在冰水裡的烙鐵。
費禕腳步一軟,險些跌倒,硬撐起一口氣說:「事不宜遲,禕立刻前往中軍,若是威公同意,一切好說,若是他不同意,禕便代尚書之秉鉞,奪了他司印之職,只要丞相印信在手,眾將便可歸心。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陛下也當能體察!」
「內廷傳旨,現在正廳等候!」
黃月英見南欸恢復了平靜,便慢慢站起身。
黃月英握著詔書,心裏沉著一股氣息,穩穩地站起來:「謝謝中官體恤。」她慢慢地轉過身,心裏轉出一些念頭。她先把詔書放好,緩緩地收整著心情,便又走出門,順著長廊倒回去,一直走到諸葛亮的書房前。
他捺住強烈的不悅,和緩地說:「北伐雖為國家大事,奈何如今非常之期,還是退兵為最穩妥。我與威公、伯約多番商議,皆認為文長智謀武藝超群,威公很贊成由你斷後,況北伐機會還多,何必強求此時!」
「哦。」諸葛果弱弱地說,她靜靜地停頓著,失色的唇翕動出清亮如水的聲音,「娘去吧,告訴爹爹,果兒想他。」
魏延被馬岱斬殺,傳首楊儀,楊儀望著那顆血肉模糊的頭顱,死不瞑目地睜著直勾勾的眼睛,他一腳踏了上去,惡毒地罵道:「庸奴,還敢作惡嗎?」他仰起頭得意揚揚地大笑,周圍的人都陣陣心寒。
她沒有力氣走了,搖搖晃晃地靠在廡廊的立柱上,用力地撐住行將倒下的身體。
她從旁首的衣竿上取來一領斗篷,輕輕披上,一推開門,冷風驟雨襲得她寒噤不已。
又看見那樣的微笑了,三十年前第一次見到他,便是被這樣的微笑吸引,三分優雅里,一分頑皮,一分沉靜,一分深情。
這哪兒還是她乖巧爛漫的女兒,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沒了肉的臉像被抹了水泥,又青又灰,唇失去了血色,只是可怕的白。整個人彷彿一截枯枝,乾癟失水。
黃月英在她身邊坐下:「果兒,有哪裡不自在么?」
剷除了敵手的楊儀自以為前途光鮮,再無任何阻攔,可是世間輪迴有數,他哪裡知道,他的下場竟然與魏延無貳。他自以居功至偉,恨才不能用,落於蔣琬之下,便讒言費禕,口出叛逆之語。費禕密表皇帝,皇帝勃然大怒,將楊儀貶為庶人,發配漢嘉郡。
「楊儀?他會答應?」魏延嗤之以鼻。
費禕的臉色白中透青,語氣卻甚為穩定:「僅是禕與文長手書,恐眾將不服,不如再聯合了威公。他為丞相長史,司掌丞相印信,代丞相行退兵事,如果能以丞相命而令三軍,何懼三軍不聽令?」
魏延搓了搓手:「不如由親官護送丞相梓棺回返成都,我自留下來率兵擊賊,兩相不誤!」
魏延把手巾扔入臉盆,鼻子擤了擤,卻不再有眼淚,只跟著嘆息。
魏延正在洗臉,眼睛哭得腫了,看東西不太清楚,眯了一陣才道:「文偉?」
黃月英輕輕關嚴了門窗,反身坐回床邊,探了探南欸的額頭,微嘆了口氣,把被子掖得更緊一點。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已經是尚書令的費禕才體會出來,諸葛亮臨終之時,讓他留守軍中應對蕭牆禍亂的真實含義。
南欸將玉麒麟緊緊捂在胸口,期盼地哭道:「我想見他……」
垂天迷漫的雨幕中,忽然從半空中傾灑下一道陽光,破開了冷風急雨的蒼涼,明媚的光影里彷彿走來一個身影,白衣勝雪,輕盈如夢。
黃月英踩著滿過腳踝的潦水,越走步子越沉重,彷彿被灌了鉛,注了鐵,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艱難,彷彿是用靈魂殘存的力量去走完這不長的道路。
馬蹄翻飛如電,馬上之人對身後的呼喊置若罔聞,只一味地雷奔電激,馬蹄濺起半身高的泥濘,漫天細雨中,費禕越跑越遠。
一時風聲、雨聲、馬蹄聲、人九-九-藏-書喊聲交相迸發,天地間昏慘如巨大的陰冷墳墓,五丈原像被拋入了轟天洪水裡,彷彿即將沉沒。
「呼!」肆虐的狂風席捲如潮,吹得營內的簾幕飛向空中,紛紛雨水飄了進來,灑在中軍帳正中央擺放的一具巨大棺槨上,一粒粒在冰冷的木板上跳躍。
九月初,魏延行兵至南谷口,扼守險關以拒楊儀,護送靈柩的軍隊來到關前,楊儀並沒有著急應戰,卻遣了王平于陣前喊話。王平當下里痛陳其詞,怒叱魏延無德,丞相屍骨未寒,卻自相分裂,有何面目以對丞相在天之靈?一番斥責后,再指著魏延麾下兵卒苦口婆心地勸服,說道爾等都是蜀中子弟,老母妻兒皆在蜀中,丞相在時,待爾等不薄,何必跟著魏延反逆。
「娘,」諸葛果又輕輕呼道,聲音從齒縫裡艱難地拔出,「若是你見到姜哥哥,也告訴他,果兒也想他。」
司馬懿沒有解釋,只有他自己知道,世上最強大的對手已經不在了,他不再害怕任何人,也不再擁有了智慧對撞時的快樂。
今年的冬衣我已經做好了,可是,你卻沒有機會穿了……
費禕惻然一嘆:「丞相新歿,哀心疼痛啊!」他說著也掉下眼淚。
黃月英猛地轉過身,她裝作去給女兒掖被角,把奪眶的眼淚悄悄灑在沒有光的角落裡,可傷情的母親卻沒有看見病榻上的女兒,早已經是淚流滿面。
雨越下越大,眼前是黃豆大的雨滴,密密麻麻地連天蓋地,小石塊似的砸得地面坑坑窪窪。天色漸趨昏暗了,無雲的蒼穹暗得像被一大張灰布遮擋,一點光亮都透不出來。
費禕無可奈何地嘆道:「文長決然不退兵?」
她平靜地說:「你去保姆房中接了公子過來,再多遣幾個女僮,照顧好南夫人!」
費禕肩膀一抖:「文長……」他沒想到自己來遊說魏延,竟把自己陷進去了。
「怎麼了?」
門推開來,暖意如春風拂面,屋裡的兩個女僮見丞相夫人來了,慌忙行了一禮。
他不會回來了……
魏延一喜:「這麼說,你答應了?那麼,我們且手書聯名,昭示眾將!」他一招手,就要吩咐人傳筆墨。
「退兵?」魏延煩躁地甩了甩手,這兩個字像一顆煩悶的炮仗,炸得他心中一片嘈雜。
諸葛果似乎感覺到有人來了,她微微睜開眼睛,昏眊的眸子閃動著:「娘……」
過了很久,南欸才緩緩平靜下來,她懵懵懂懂地說:「是、是夫人……」
自八月起,諸葛果便舊病複發,且病情來勢洶洶,蜀宮特旨遣了太醫診斷,總是不見個好轉,卻是一天連著一天地挨日子。如今,逢此變故,她這病體沉沉的身子骨哪裡受得了這突如其來的打擊,只好以養病需靜為由,將她移居到諸葛亮的書房裡。那裡隔了層層竹林,只要家中人凡事多加註意,可以暫時讓她沒法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她抬手往懷裡輕輕一伸,那裡卧著一方手絹,身體是冰涼的,手絹卻是溫暖的,她一字一句地吟哦道:
他跳下馬,也不多做休息,提起沉重滴水的袍子,快步跑入了中軍帳。
「死當長相思……」她嗚咽著重複,濕潤的手指撫著溫暖的信,一團似血似氣的熱流在周身流轉,彷彿被一雙手臂溫柔地擁抱。
營門在雨地里遲緩地開了,費禕一騎飛奔,「嗖」地踏入營壘,頓時鬆了一大口氣,他在馬上對天空一拜:「天佑季漢啊,丞相有靈,受費禕一拜!」
內侍將詔書遞到她手裡,輕輕一放,嘆息道:「夫人節哀。」
他無計可施,只得率了親兵逃離南谷關,往南而奔,跑到漢中之時,被早已受命伏擊在此的馬岱攔路截下,窮途末路之際防備不足,馬岱一刀凌空剁砍,頭顱咻地飛上了天空,最後看了一眼漢中的秋陽,滾落在濃稠的血泊中。
「月英……」聲音恬靜得像隆中早晨的空氣。
背後的營帳內傳出一聲呼喊:「文偉!」鏘鏘的戰靴聲漸漸向帳外而來,他read.99csw.com臉色一變,知道魏延畢竟還是疑惑,要喚了他回去再做定奪。
「文長的意思……」
他冷笑道:「楊儀什麼東西,敢來指揮我,還有那個……」他沒說出名字,眼裡早蓄滿了火辣辣的嫉妒。
「孔明?」黃月英向四周張望,沒有白衣勝雪,沒有深情微笑,天地間一派風雨交加,天空依然沉寂陰霾,陽光被急切的風雨阻擋。
本來是勸和的一番話,魏延聽來卻像被火燙了般。他這幾日正氣惱諸葛亮臨斷大事不找他商議,偏去找他的仇敵楊儀,還讓楊儀節制三軍退兵,完全不把他這個征西大將軍放在眼裡。一想到將受楊儀部勒,他如何能甘心,真是寧願一死,也不肯屈尊此人之下。
急切的心情和悲切的悼亡同時爆發,他壓低身體,臉在馬鬃上摩擦了一下,是在擦雨水,也是在擦淚水。
諸葛果黯淡的雙眸陡地豁開一條縫:「娘去哪裡?」
魏延帳下軍心登時渙散,當先便有三千士卒奔出營寨,人流一涌,跟風的心思便傳染開去,短短時間內,士兵走了大半,唯剩下寥落可數的少量親兵。魏延意識過來,那搶先逃去的正是諸葛亮遣調入他軍中的三千士兵,原來他的步步經營都被諸葛亮算到了,還能拿什麼去爭。
「文偉,意下如何?」魏延笑眯眯地問,雙手扶住了費禕的臂膀。
費禕一抹雨水,聲音嘶啞得像含著干木柴:「魏延、魏延,要反了!」
黃月英斜斜地把臉挨上了濕漉漉的立柱,隱忍的哭聲消散在嘈雜的風雨聲中。
費禕吸了口冷氣,他明白魏延是想借他之力,他以文,魏延以武,兩相結合,達成魏延不退兵的願望。
眾女僮聽得害怕,躬了身諾諾答應。
孔明,扶我一把吧!
魏延和楊儀分兵南歸,魏延先行一步,凡所經之棧道,他全部一把火燒掉,逼得楊儀只能另選崎嶇山路險行,途中二人飛檄傳至成都,一日內竟發出十封加急文書,都稱對方為叛逆。皇帝的面前堆了越來越多的文書,二者都言之鑿鑿,以己為忠,以對方為叛,皇帝難以抉擇,去問蔣琬和董允等人,眾人一時也委決不下。此時費禕的文書及時傳到,把整個事件敘說得條理分明,皇帝和朝臣這才下了決斷,得出了眾口一詞的結論,那便是:魏延才是真正的叛逆。
「可是,沒有他,怎麼能活下去!」南欸一捏麒麟,手指被豁口刮破,一絲血染了指頭。
魏延背著手橐橐地走了兩步:「丞相雖亡,我輩尚在,北伐事大,一退之間動靜必大,傷損士氣,得不償失!」
九月初一,蜀軍撤出了五丈原,由姜維斷後退回漢中,魏延本不欲退兵,但因所部不多,又被費禕所誆,生恐楊儀等先回成都告他的刁狀,便自領所部兵馬搶先南歸,蜀軍因為文武爭權暫時分裂成了兩個部分。
「孔明,你回來了?」黃月英向他奔去,霎時,她竟覺得是時光倒流,她還是佇倚草廬、等待丈夫回家的新婦,他卻是指點江山、意氣飛揚的隆中青年。
蕭蕭颯颯,秋雨纏纏綿綿地下了半個多月,似愁如怨,碎聒不已。天空像是塌陷下來,到處黑沉沉的,不分晝夜,只有密集的雨聲響徹周遭。
她露出了赧然的微笑,像個對情人耳語的不知事的少女,俄頃,她深吸一口氣,用力挺起身體,彷彿撐起了某種不可坍塌的信念。
這是蜀漢建興十二年八月三十日。
魏延不由得他說話:「文偉,我知你忠心國事,不然,丞相何必臨終許以大事,還將你列位公琰之後。如今,你我聯名告之諸將,言不退兵之緣由,若能攻下長安,也不負丞相所託。丞相在天之靈,當能領會你我苦心!」
她失神地站在雨中,如注的雨水打在她的身上,彷彿要將她壓垮。
她輕輕地撫摸那張微笑的臉,手指一碰,笑臉如水汽蒸發了。陽光漸漸退去,風雨收幹了暖熱的光線,湮沒了純雪的白。
中軍帳內,楊儀和姜維正各坐一方
九*九*藏*書,猛看見落湯雞般的費禕衝進來,都吃了一驚。「好。」
「等一下!」費禕喊道。
黃月英心裏苦得像泡著黃連水,她死命地掐出輕鬆的語氣:「是呢,爹爹班師了,我去看看、看看他。就一個月,也許不到一個月就回來了,你知道,爹爹很忙,娘也不想打擾他。」
魏延唉地埋怨一聲,脫口而出:「怎可以一人死而廢天下之事!」
她點點頭,向混沌迷濛中的竹林看去,竹林在大雨中瑟瑟戰慄,翠綠的竹林籠罩著蒼黃陰濕的霧氣。雨滴啪啪地擊打在纖細的竹葉上,彷彿在擊打一麴生命的絕響,那掩隱在竹林中的小屋子也在狂雨中消失不見。
費禕匆匆一拱手,邁著穩健的步子走出了營帳。
「不用了!」黃月英搖搖手,自己邁了步子朝雨中走去。
費禕頓覺得徹骨地寒心,他想起諸葛亮屍骨未寒,手下大將居然說出這樣絕情的話,真真讓人難過。
天空正下著淡淡的細雨,冷風撩得雨絲亂飛,費禕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一眼望見自己那匹拴在營外木樁上的戰馬,鎮定地走過去解開轡繩,不露一點聲色。
「文偉留步!」魏延追出來揚手高呼。
「沒有。」諸葛果低低地說。
「文長以為有何不妥?」費禕平和地問。
「好。」黃月英顫聲道,她把頭埋下去,兩隻手死死地牽住被褥,淚在眼眶裡轉了又轉。
黃月英目光一凜,嚴厲地說:「記住,任何人都不許將丞相病故之事告知小姐,否則,家法伺候!」
「長史為一文吏,不諳軍事,禕當以善言勸說,曉以軍事,他也不會不顧大局。文長要圖大事,難道還容不下一個楊儀嗎?文長放心,禕如今已心服將軍,願與文長共謀謨運,必不欺君也!」
費禕擦了一把雨水,心裏虔誠地祈禱:丞相,你魂若有靈,保佑我得逃此難,保佑季漢免遭蕭牆禍亂!
黃月停住,指指錦盒:「你們是給小姐送葯嗎?」
諸葛亮臨終前與楊儀、姜維和費禕密議身歿後退軍節度,遺命魏延斷後,姜維次之,因擔心魏延不肯退兵,怕生出諸多齟齬,因此並沒有召他同議,只以軍命下達。諸葛亮去世后,費禕和楊儀、姜維共籌退兵事宜,因不知道魏延肯不肯聽命斷後,所以特來魏延的先鋒營中探個虛實,這一試,真如諸葛亮事先所斷。一旦諸葛亮去世,魏延必定不服管束,壓在魏延頭上的那朵雲已經飄走了,誰可以鎮得住這個桀驁的將軍呢?
「是!」
「你要我承擔他們嗎?」她低下頭對懷裡的那方手絹說,「我答應你,讓他們都能快樂。然後,我再來找你,你一定要等我!」
「好的,我著人帶他來!不過你不要胡思亂想了,瞻兒年紀小,雖然早慧,有些事情他不一定明白!」
「丞相!」南欸在睡夢中驚聲尖叫,雙手一舞,被子被她撩到了地上,重重地砸起嗆人的浮塵,她全身抽搐地坐了起來。
黃月英把懷裡的被褥抬上床,鋪開了又給南欸蓋好,用力一笑:「傻丫頭,你看這個白玉麒麟,雖然是缺的,卻溫潤如初,堅質不改,仍然保持了玉的本性。你要明白,這是丞相的期望,是他對你的一片心啊!」
魏延緊鎖的眉頭緩慢地舒張:「也罷了,那麼就勞煩文偉居中綢繆!」
司馬懿和諸葛亮交鋒的歷史結束了,另一對敵手的故事卻還在繼續。
幾日後,司馬懿率軍案行蜀軍營壘處所,眾將興高采烈地在營盤舊地上大呼小叫,開鎖猴似的滿地跑,拆營灶,踢沙盤,跑到哨摟上觀風景,把蜀軍營壘當成了上林苑。唯有司馬懿默默不語,獨自盤桓良久,將軍們向他賀喜之時,他卻說了四個字:「天下奇才!」
廊下的花樹都凋謝了,枯葉殘花漾在地面蓄積的潦水裡,彷彿漂泊在汪洋里的孤舟。大風覆地而過,孤舟在水面打轉,沒有方向地漂了又住,住了又漂。
她什麼都想起來了,這個玉九_九_藏_書麒麟是他送給她的第一份,也是最後一份禮物。玉麒麟由郵吏自五丈原帶回成都,隨著禮物到來的還有那個悲痛至極的消息,那一剎那,天旋地轉,乾坤暗淡,宇宙昏慘。
「夫人,雨大,容奴婢送你吧!」那女僮跟著出來。
蜀軍撤兵的第二天,魏國大將軍司馬懿才知道諸葛亮已經病逝,屯守營寨多日不出的他這一次再也不能忍耐了,傳令三軍輕騎追擊,一日一夜奔襲百里不停。然而,意想不到的是,待魏軍追上蜀軍,卻驚駭地發現諸葛亮羽扇綸巾行車安然,姜維領兵嚴陣以待,蜀軍旌旗招展,戰鼓雷鳴,大有血戰之狀。司馬懿大驚失色,以為又上了諸葛亮的當,將重演鹵城慘敗。他不遑多想,掉轉馬頭,回軍迅速撤退。退兵路上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嚇得一眾魏軍將士股慄失色,等退至平夷處,司馬懿遣人細細打聽,獲悉蜀軍已入谷發喪,諸葛亮是真的病故了,他們看見的諸葛亮不過是泥塑的偶像。這段傳奇為當地老百姓津津樂道,還編出了「死諸葛走生仲達」的順口溜,羞得魏軍上下無地自容。
她對傳詔的內侍頷首,腳步一跨,牽起衣裙跪了下去。
費禕見魏延還在猶豫,又道:「眾將中有許多都不願意退兵,只無人牽頭。禕可明諭利害,聯絡起事,讓他們都知曉文長之志,必能得保大事可成!」
「但此乃丞相遺命,不可違逆吧!」
「去見爹爹么?」
費禕拼了力氣趕馬狂奔,耳聽見身後追擊的馬蹄聲在風裡如刀刃刮面,他也不敢向後看,悶著頭快馬加鞭。
天荒地老,此恨誰人能知道?
費禕在營帳門口略略一停,心裏畢竟猶豫了,卻還是定了神踏步進去。
可現在,這手絹、這詩卻輾轉返回,重又回到了她的身邊。
走到前廳的時候,她的臉上已不再有淚,沉靜如水的表情乍生出熟悉的感覺,恍惚中以為靈魂附體。
魏延猛然驚醒了,他拍著巴掌大吼:「來人啊,把費禕追回來!」
魏延陰沉的臉上顯露了滿意的微笑:「如此甚好!」
她握起玉麒麟,手指在斷裂的豁口輕輕滑過,輕微的刺痛讓她微微戰慄,淚水陡地湧出眼瞼。
南欸抬起淚眼:「夫人,他不會回來了,我怎麼辦,怎麼辦?」
黃月英慌忙握住她的手,死命地壓下她的瘋狂舉動,任她發了癔病般地亂擺亂動,用指甲狠狠地剜自己的手,長指甲在手背上劃了七八道血口子,她就是不肯放手。
費禕壓抑著狂跳的心,深吸一口氣,說:「文長之心,禕已知矣,文長為國家計,不計個人得失,在非常之期敢挺身而擔重任,使禕也心有戚戚焉!」
費禕向上抬了抬身體,試著減輕魏延壓在他肩上的力量:「文長……」他打定主意便要勸說,可是話未出口,卻看見魏延含笑的眸子里已隱隱有刀光閃動,遒勁的大手還下意識地捏了捏腰間的長劍,又聽得大帳外兵士革靴底的馬刺踩得嚓嚓作響,如迸了火花般。此地為先鋒營壘,距蜀軍中軍有兩里之地,他立即意識到自己身處危境,血一下子湧上頭頂,從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迎面過來了幾個女僮,手裡皆抱著錦盒,見她出來,都立身不動,恭謹地一拜。
南欸把玉麒麟貼在臉上,哀傷地、絕望地一遍遍念道:「他不會回來了,他不會、不會回來了……」
費禕想要拒絕,可肩上魏延的手勁越加越大,燃著火般的雙眸中是非此不可的威懾,好像費禕要是不答應,魏延定會不讓他好過。
黃月英向她們點首,微微蹬了蹬鞋面的雨水,順著屋前的長廊走向前廳。
費禕又寒暄了兩句,想想終要有一問,便試探性地斟字酌句道:「如今丞相亡故,秘不發喪,決意退兵,想讓文長斷後,文長以為如何?」
她記得這首詩,當年在隆中時,她和諸葛亮夜讀古籍,偶讀得此詩,都愛不釋手。他們並非愛這詩的綿綿情誼,而是讚賞其中的從容,那是風雨飄零中的堅強守候。read.99csw.com所以她將這詩綉在手絹上,送給了丈夫,也把自己的堅持一併送了出去。
黃月英朝她們點點頭,徑直去到裡屋的榻邊,默然地往那陷在被褥里的女兒望了一眼,登時便覺得眼角發酸。
他再不能故作鎮定了,一拉馬鬃翻身上馬,狠狠一擊馬尾,箭一般飛向營寨外。
兵將得令,忙著找馬尋人,鬧哄哄地忙了好一陣,牽馬墜鐙,拉韁執轡,頂風冒雨地衝出營寨。
「是,剛煎好的!」
「娘去漢中。」黃月英艱澀地說。
魏國將軍們都猜不明白,如何最大的敵手死了,司馬懿毫無半分喜色,卻像是為諸葛亮扼腕嘆息。
被子提到一半停了,好像黃月英再使不出力氣了,略停片刻,她呼出一口氣,奮起一股力量把整床被子抱在懷裡,撣著灰塵,輕悠悠地說:「他不會回來了……」
黃月英擦乾她手上的血:「你還有瞻兒啊,你是他的親娘,要撫育他成人,這個就是你活的理由!」
寂寞總是屬於沒有對手的強者。
淪為庶人的楊儀仍不服氣,依然上書誹謗,言辭激切,惹了帝王狠心,傳詔郡守收押,被抓的第三天,絕望的楊儀在獄中自殺。
還記得屬於我們的隆中歲月嗎?竹海濤濤,溪水淙淙,青山隱隱,我們擁有多麼年輕的臉孔啊,像花兒般絢爛,像清水般乾淨。
終於,中軍營寨大門即在眼前,濕漉漉的「漢」字大旗耷拉在旗杆上,卻讓人看了陡生無限親切。哨樓上的士兵透過雨幕看見有人飛馬奔營,凝了目光仔細看罷,叫道:「是費司馬!」
門開了,一陣風卷了雨絲扑打進來,門外躬身走入一個女僮,一邊關門一邊行禮:「夫人!」
孔明,你沒有走遠,我知道的,你只是出門訪友了,當傍晚來臨,你便要歸家。你看見沒有,你的妻子在燈下為你縫製冬衣,線跡針痕,都織成了妻子的愛戀。
「退兵無益處!」魏延斬釘截鐵地說,忽而一笑,手掌輕輕按住費禕的肩頭,「莫若文偉也與我同留下來,共同出兵北伐!」
南欸迷茫地呢喃:「瞻兒,我還有瞻兒……我要撫育他長大……」她驚醒般地大聲說,「他在哪裡?」
魏延皺了眉毛沉吟不答,壓住費禕肩膀的手慢慢放開,在腰間的鉤帶上抓了一抓。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歡娛在今夕,嬿婉及良時。征夫懷往路,起視夜何其。參辰皆已沒,去去從此辭。行役在戰場,相見未有期。握手一長嘆,淚為生別滋。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黃月英溫聲道:「剛才你暈過去,把他嚇著了,我遣人送他先回房去了,放心吧!」
「何事?」
不過,這些都是后話了,躺在冰冷棺槨里的那個人不能知道了,天下已沒有他匆忙的身影,他亦不用再為天下負擔痛苦,僅僅作為一個傳奇供後人品讀。
南欸木木地看著黃月英:「夫人,丞相什麼時候回來?」
她顫顫地伸出手,掌心抓著握不住的風雨,握不住了,那些註定將要離去的美好,那個永遠都不可能回來的人。
黃月英的神色有點疲倦,她彎下腰去撿那床被子,被褥很重,像是裏面墜了塊鐵砣。她只好蹲下身,一寸一寸地拖起被褥,身子也在一寸寸地放低,幾乎要將整個人都投下去。
「文長!」他一進去便很得體地行了一禮。
黃月英看了她許久:「果兒,」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很尋常,「娘要出一趟遠門,許有一個月回不來。可你又病著,幸而太后恩旨,接你進宮調養,你……」她說不得了,聲帶已抖了,卻還掛著一絲和悅的笑。
黃月英想,一定是靈柩自軍前運往漢中,皇帝知會她準備迎喪。一顆心像被狠狠地抓了一把,酷烈的痛逼得她眼前發黑,她沒有聲張,雙手裝作理衣服,狠命地壓在心口,試圖壓下那刻骨的疼痛。
一隻手扶上她的背,溫熱的氣流從脊背注入身體裏面,耳畔的聲音軟和得像一片羽毛。
孔明,我走不動了,你扶扶我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