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沒有標記的路
第四節
但是做為寒流,親潮怎麼會南下到日本南端的足摺岬呢?
西田聽了冬樹的話后便開口說道。
「對不起啦,剛才我所說的一切可能是由嫉妒心引起的胡亂推測呢。」
「好,我聽著呢。」
「先說說女鹿岬的傳說吧……」
「您是說『迴流潮』的事兒?」
土佐高知,人稱青色的城市。
「我有種奇怪的感覺。」
由紀子探問道。她這會兒已經從射殺尾隨者而帶來的刺|激中恢復過來了,至少已經恢復了明快的表情。岬角長滿了檳榔樹,低矮灌木,山茶樹原始林等等亞熱帶植物,蔥蔥鬱郁,在這樣的背景之下,由紀子那包藏著苦惱的冷艷之美更是體現得淋漓盡致。
「別著急忙慌地說。」
那年夏天,瀨田去足摺的上野勝子家作客。他是應邀去玩的。當時的足摺岬與現在不同,人煙稀少,交通仍不方便,是個冷落的寒村僻舍。上野的家是間小瓦房,房頂壓了許多大石頭,怕的是狂風將瓦片掀掉。
「雖說流動的大海是不會留下痕迹的——但在這茫茫大海之中我想仍會有蛛絲馬跡的。」
在足摺岬和土佐清水之間有個鎮子名叫松尾。曾經有個女人被一隻鹿馱著漂流到那裡一塊海中岩石上。那時正是源化和平家在屋島檀浦一帶兩軍對壘撕殺之後,那女子是平家的武將之妻。她逃到吉野川一,被強盜追殺,被逼無奈投海自盡。眼看著她就要溺死的時候,一隻鹿遊了過來,把她馱走了。就這樣,那女子被帶出紀伊水道,越過室戶岬,足摺岬,一直漂到松尾鎮。最後,那個女人和鹿都慢慢地停止了呼吸死去了。
「……」冬村默默地聽著。
在隨筆的最後,瀨田涉及到了海流。
兩個月後深秋的一個夜晚,上野勝子乘上運貨的駁船駛進茫漠的黑潮之中。當時曾經派出搜索隊進行尋找,卻一無所獲。兩天後,一艘貨物船將在遠離紀州的東南部海上漂泊著的駁船拖曳回來了。但此時上野勝子身體已經極其虛弱,不久便死了。
「不,不是那麼回事,警官您有所不知。我也曾認為她是中了邪氣,但這兒卻有文章證明她的心跡。」
住持將珍藏著的一本雜誌拿出來放在桌上。封面上寫著《醫學界》幾個字。昭和四十四年(1969年)年刊。
上野勝子曾經問:什麼觀音菩薩現身形的補陀落世界(二萬聖靈境界)。瀨田便把熊野的渡海信仰跟她說了一遍。聽著聽著,上九_九_藏_書野的眼淚撲籟籟地滾落下來。那些天里,瀨田不止一次地將上面那段故事讀給她聽。回東京的時候,瀨田還把書留在了上野家。
「住持,上野會不會是由於神經錯亂才做出渡海而去的舉動呢?」
「話是這麼說,可是——」
雖然這種蛛絲馬跡隱蔽難尋——
「這麼說,日野小姐是被從伊東海面投進黑潮,而後乘黑潮的逆流流漂衝到龜呼岩的啰?」
「那就是龜呼岩,漁夫據說在那兒發現的浮屍。」冬村指著海中突出的的一塊岩石說。
那麼,看來渡海僧侶們已經發現了這條與黑潮逆向而行的海流潮路。當年紀州而南地區的漁夫們不也是利用這條無形中的逆流,才得以搖著小船便得以安抵足摺的嗎?
隨筆的中心則是說瀨田的懺悔心情。他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內疚。他懊悔自己太年輕,說話輕率不懂事。竟然會若無其事地將死期告訴了患者,而且還彷彿是催她死去似的三番幾次地告訴她渡海求奔補陀落的信仰,甚至還認為上野流淚是足以使她心靈得以凈化的有益舉動。
冬村垂下眼瞼,他在沉思默想……
「是啊。」西田接下去說道。「至今這兒的漁船的形狀與紀州的漁船型狀相同呢。還有那些歌瑤,出如什麼『串本在此岸,大島在彼岸』啦,『土佐高知一橋牽』啦,兩地的曲調都完全相同呢!是吧,住持?」
上野勝子於是辭職回家了。
「得了,你就別說話了。」住持一下將西田的話題堵住了。他要親自把這事兒說給冬村。
總之,現在冬村只能順著伊能良子所說的現象一直追下上。因為十九日瀨田出海,而那天正是通天潮開始,也就是說迴流潮也開始出現的日子。
那個岬角有一殿堂,以觀音菩薩為本尊。堂中既無相隔的廂房,亦無住持僧丈,只有修行者和路人聚集於此,毫無上下尊卑之分。但說起往事,這裏還真曾住過一位僧丈。他在此修鍊身心。有一名服侍的小法師,很有慈悲心腸。有一日,又來了一個小法師。雖不知其從何處而來。卻要每天供他食糧。每值吃齋之時,僧丈的小法師總要分自己的一份食糧給過路的這個小法師。僧丈聞知后警告小法師:「再一再二,不得再三,不要再分食糧給他。」而後,又不覺到了進齋之時,好心的小法師再次將他的食糧分一半給他的同伴:「我真是想幫你,可是那樣一定會遭僧丈責罵。今後你可要好自為之了。我最後再分給你一次口糧吧。」對方聽后開口答道:「你的大恩我沒齒難忘。不知你隨我去我的容身之處看看。」小法師接受了邀請,決定與其同住。僧丈得知,十分疑惑,便悄悄尾隨他們直到岬角,當他見到二人乘上一葉小舟,撐起船篙向南飄浮而去之時,憎丈開始慌了神,哭叫著:「你們把我一個撇下,到底要去哪兒呀?」那個過路的小法師的回答順風飄來:「此行奔往補陀落世界——」說話這一瞬間,二人已經成了兩個菩薩,站在船尾,順風而去。而一心想修鍊成佛的但又自私的僧丈心痛欲絕,但他也只能頓足捶胸,呼天搶地後悔個不行。淵由於這個僧丈站在岬角捶胸頓足的傳說,從此這個岬角被人們稱為足摺岬——https://read.99csw.com
「雖說從紀州到足摺岬形成了迴流潮,但日野小姐是由伊東海漂流而來的,那麼就是說她一下逆流漂浮了六百公里啰。」
「對。您說想看看上野勝子的墓地,是吧?而上野勝子正是二十幾年前為求能渡海去見信仰中的觀音菩薩而死的。這種渡海信仰在熊野和足摺岬流傳得很廣。」
「上野勝子?」
「漁夫們稱之為『親潮』的海流沒有被承認,但雖說如此,親潮的確有從紀州向足摺岬流動的與黑潮相逆的潮。您只要聽我說說以前的傳說,便什麼都清楚了。」
西田這會兒竭力地說明著自己的觀點,說得嘴邊都泛白沫了。
「我說,雖說咱說的都是傳說故事,但這可都是確有其事的歷史事實呢。」
這個海流圖中沒有標出的海中逆流,正逐漸地露出其廬山真面目。
西田又在水溫上找證據。黑潮的水溫是22℃~23℃,親潮有16℃左右。而當秋魚游來時的沿岸北溫果然下降到16℃,當然,習慣生活在黑潮中的鯽魚則成批地死去,因為水溫太低。甚奄重達幾十斤的高級海魚也都翻白而死。死去的小魚更是不計其數。
「是的。」
西田好象很容易激動,說著說著便現出對官方機關的見解不滿的神情,更竭力地要證明自己是對的。
上野勝子就是當年瀨田家的女傭九九藏書。瀨田說過,當年上野辭去女傭的工作而返鄉回足摺岬——的時候是三十一歲。瀨田說她二年前曾在參加九州的學術會後的歸途中特意到足摺岬掃墓釋慰過,但是他卻沒有說過二十幾年前上野是投海而死的……
瀨田的隨筆有如上的記述。
「現在只能推測到這一步。」
據說渡海奔補陀落的風俗是熊野一帶人的信仰,觀音現身的靈地相傳在印度南方海上的一處佛教凈土上。而據說如果從那裡乘上小船,橫渡茫茫的大海,就能被送到那聖靈之地。
「這是一個叫瀨田周平的醫生就人生觀、生命觀而寫的隨筆。其中他懺悔地寫道過,上野勝子為求見補陀落而渡海身亡一事全是他的過錯——」
「這兒啊,是有名的鰹魚魚場——」
「莫作她是在臆想?」
「歌嘛,怎麼唱倒也說明不了問題。」住持反駁道。「但說起紀州和足摺岬之間類似的地方來,首先要數渡海奔補陀落(補陀落:佛教傳說中觀音現身的靈地。)的傳說了。」
上野勝子由於身患胃癌,便從瀨田家辭去了工作,返回故里足摺岬。當時瀨田是醫科大的學生,所以他曾請教授為上野會診。教授告訴他:病人還有一年餘生。瀨田卻將診斷結果,告訴了上野勝子。因為瀨田認為死亡既然已經不可避免,那麼就應該直面死亡而毫不迴避。
冬村被西田這一番若無其事的回答吸引住了。
——瀨田一定知道這條與黑潮反向的逆流!
「但是,最初捕撈鰹魚的並不是高知縣人,創業的是紀州印南的漁夫們。據說那是寬文年間的事兒。熊野的漁夫搶佔了印南漁夫的漁場,印南的漁夫們出於無奈,便向土佐藹的藩廳提出請求,希望能遷到土佐來。他們才是捕鰹魚的始祖呢。問題是,就當時的手搖魚船來說,他們是靠什麼東西逆北上的黑潮而下,掠過室戶岬、足摺岬而到土佐盪的呢?大家都相傳著,紀州的漁夫是巧妙地乘黑潮之中一條反向潮流而抵達土佐藩的。」
西田正說在興頭上將住持倒的茶一飲而盡,卻不小心嗆得直咳。
「不是黑潮。這兒的漁民都說那是親潮。」
冬村的腦海中猛然又浮現出那個迴流潮為月下老人的伊能良子的冷艷面孔中的寄托在迴流潮之中的鄉情。
「所說的迴流潮確實是有啊!」
「那倒沒關係。」
當初,這隻不過是個別人的信仰,而到了後來,熊野的觀音現身聖山寺的護院住持的九-九-藏-書每一代都必須乘船渡海都已成為不成文的規短,所以住持們便一個個地乘上一葉小舟消失在熊野的海上去了。歷史記載,由於這種不成文的規定過於殘酷,德川幕府在第二十三代住持即將渡海的時候下令禁止了這種信仰。
這話聽起來雖然很神,但據說大群的秋刀魚的確是被親潮沿太平洋沿岸送到足摺岬的,因此,據西田說,種子島還有秋刀魚的魚場呢。
上野勝子就是這樣一個人孤零零地住在那兒。她已經到了胃癌晚期,被病魔蠶食。折磨得面如土色,飯也不想吃,都瘦成一把骨頭了,雖然如此,她還是弄來魚什麼的來招待瀨田。
「對啦,忘了說鰹魚的事兒……」
冬村的視線中散失了焦點,西田和住持的臉都變得模糊不清。冬村的思緒猛然間活躍了!
他寫道:無論是從熊野,還是足摺下水,如渡海求拜補陀落的小船即刻便會被黑潮攫住,度卷向房總海衝去,就象上野的駁船一樣。假如當年那些要向南方的聖士漂渡的小船在人們目送的視線之內便開始順黑潮北上的話,這無疑會貶低渡海信仰的價值,同時只會導致渡海的僧侶們威望德尚掃地,落得個貽笑大方。
這是鄉土志上寫著的故事。假設這是那種廣為流傳的平家遺落之人的傳說中的一個也好,反正從這個傳說中可見,從紀伊水道開始向南,自古以來就有流過足摺岬的反向潮流。正是因為有人知道這個傳說,這件故事才得以流傳下來的啊。
「親潮?」
因為這裡有黑潮,當冬村和由紀子站在位於四國最南端的足摺岬的頂端,而在他們的視野之下,蔚藍,清澈的潮水,彷彿能將五臟六腑染藍,它們蜂擁而來——站在離海面高達八十米的絕壁之上,他們眼前那片深遂的海洋,宛若一件精細的玻璃工藝品。
說起親潮,那可就是寒流了。從北海南下到房總半島附近,在那兒與黑潮相遇而形成巨大的漩渦。也就是所說的咆哮的海潮交匯。據說,由於寒暖交匯導致了那裡一年中霧靄蒸騰。
「或許這在理論上還可以找證據,但海上保安廳的漲流圈上沒有標註吧。如果不能進行理論性證明,那麼這也不會成為論據的。」
由紀子望著想得入神的冬村笑了起來。
然而,這種渡海奔補陀落的信仰仍然在足摺岬的民間流傳,而且二十幾年以前上野勝子就是這樣渡海而死了。
瀨田在那兒住了一個月。他去時帶去了醫學書和其https://read.99csw•com它幾本書。其中有一本叫做《必問的話題》,裏面有一段記載著足摺觀音的傳說。瀨田曾將那段傳說讀給上野勝子聽——
冬村被住持這些跳躍性很大的話弄得不知所措。
寺院住持五十歲左右,花白頭髮的,胖墩墩的,與西田的年齡相仿,但西田又黑又瘦,兩人形成鮮明的對比。
說著,冬村拉著由紀子離開岬角,朝離岬角很近的金剛福寺走去。約好了在那兒和西田久吉,那個發現浮屍的漁夫,還有寺院的住持見面。
住持這麼責備著西田,住持剛才揀個插嘴的機會都沒有,這會兒有些著急。他接過話頭:
住持說得面紅耳赤,他看來也不是個沉得住氣的主兒。
「什麼?」
當他得知兩個月後上野勝子竟真的乘駁船渡海漂泊而死之時,他再度揣摩上野當時痛苦的心,上野感到極度的悲哀。他悔恨自己早讀領會到自己對於別人的生命抱著的觀點是多麼地荒廖,自以為是。
「我們這兒把親潮叫做『下潮』,別名還叫『腐蝕潮』。黑潮叫做『上潮』。親潮有一條流道逆黑潮而下,這現象很早以前就聽說過。」
冬村望著大海,心中暗自思量:伊能良子當時的確是沉浸在了一種獨特的氣氛之中了。——但她不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里臆造出如此動人的故事。而且,從理論上講,迴流潮在通天潮開始時出現,又與通天潮一同消失這點中,不也可以讓人感到很合乎邏輯嗎?
——難道這渡海奔補陀落的信仰中有什麼蹊巧?
「要說證據,秋刀魚隨親潮游來,這足以證明。您知道,秋刀魚是親潮的魚種,那麼說來,秋刀魚難道會是逆黑潮而上近千公里而游到這兒來的?!這絕不可能。肯定是隨潮流游來的,而那海流就是親潮!是親潮,從房總海岸開始沿岸逆黑潮而下了!」
「現在,在足摺土浦一帶還有他們的五十座墳呢。」住持說。
「你是說黑潮確有逆流嗎?」
「那所謂的迴流潮,會不會是喪夫的伊能良子假想的故事呢。你沒注意到她是在深夜的旅館酒吧里呆望著黑潮這一細節嗎?」
「我們管它叫親潮,保安廳的水路處和氣象廳,還有水產廳的當官兒的聽了后都說我們是瞎扯。他們說,親潮怎麼會跑到足摺岬了呢?親潮根本不會流到這麼遠的地方來的。」
「瀨田周平!」冬村一把抓過雜誌,急匆匆地瀏覽了一遍。隨筆的大要是這樣的:
「渡海奔浦院落?是指熊野一帶的渡海信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