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灰暗日子使她想走得越遠越好
「那他們會放你走?」
「你恨她嗎?」
看著王波那懇切的目光,于小蔓停下了腳步。
于小蔓像遊魂似地在鎮子的大街上遊盪著,她百無聊賴地走過電影院、圖書館、鎮政府門口和幾家飯店、旅館。在鎮子南北大街的最北面,她舅舅家開的興隆百貨店門頭不大,生意還算紅火,遠遠地,她總看見有人從裏面買了東西走出來。她從沒進過這個百貨店,儘管每每從這裏經過時,她就有一種進去看看的念頭,但她知道自己進去后,等待的必是舅媽的白眼。
王波一愣,問:「你要去白雲市?一個人去白雲市,那兒離家可有好幾千里地呀!」
「你……你還會回來嗎?」王波忍不住抽泣起來。
「我媽還在集上。」
「你知道。」于小蔓仍沒有回頭。
王波為于小蔓提著行李,于小蔓跟在她的身後,兩人默默地朝著學校的大門走去。在她們的身後,不時傳來課間男女生們的打鬧聲。
于小蔓有點發恨地咬著嘴唇說:「我想走得越遠越好。」她這樣說著的時候,眼裡霍地涌滿了淚水。
鄰居家的二叔也有點不知所措地看著她滿臉的淚痕:「你都知道啦?」
「你沒有給我輔導費,我被老師趕回來了。」于小蔓猛地爆發了,她回過頭,恨恨地看著母親,「我再也不去學校了,這回你可省心了,家裡還多了一個勞動力……」說到這兒,于小蔓忍不住哭了起來,「我早就知道你不想讓我上學了,你老是用錢拿捏我,讓我在學校里丟盡了臉,我恨你!恨你!」
「利用上課前的幾分鐘,講兩個問題。」袁老師再次清了清嗓子,用有點尖利的嗓音說,「一是昨天的語文作業個別同學還沒交,下課後馬上交到課代表那兒。第二個問題是有關輔導費的事,我們班有一個同學也太不自覺了,竟然欠下三個月的輔導費不交。她這樣做簡直就是在剝削,拿老師們的血汗不當一回事兒。」袁老師越說越生氣,嗓音一下提高了八度,「同學們,手拍良心想一想吧,老師為了讓你們有一個好的學習成績,將來有一個好的前途,犧牲了自己的休息時間,輔導你們上晚自習,三個小時才收五元錢,這是多麼廉價的勞動力啊!可就這樣,還是有人賴賬……」
「她恨我!」
「我沒地方可去呀!」
「我告訴他們,到白雲打工掙錢,就是為了還他們的債。」
父親的骨灰是姑父和村裡其他遇難者家屬去虎山礦給一起帶回來的。礦上只給了五千塊錢的撫恤金。原來那根本不是什麼國營煤礦,而是一家個體開採的小煤窯,安全設施極差,生活條件苦得像「舊社會」,父親他們住在下面潮濕上面露天的工棚里,拼死拼活地幹上一個月,只能拿到三百塊錢。為了還清家裡欠下的債務,父親幾乎把能得到的每一分錢都寄了回來……出事後,礦主扔下幾萬塊錢,跑得沒了蹤影,遇難者家屬只好帶著骨灰返鄉。姑父在把父親的撫恤金交給於小蔓時,這個五尺高的漢子忍不住淚流滿面:「收好它,小蔓,這可是你父親的血汗錢啊!」然而,姑父前腳走,母親娘家的表姐就登門討債來了,生生從於小蔓手裡搶走了那五千塊錢。表姨還說,你媽還欠我五百塊,不過,這五百塊恐怕這輩子她是還不上了。表姨當著于小蔓的面,氣忿忿地說自己算是瞎了眼,不該把錢借給這種沒能耐的人。家裡出了這樣不幸的事後,母親娘家惟一的親兄弟只在父親的骨灰下葬那天露了一次面。舅舅家住在槐樹鎮上,開著一個小賣部,日子過得不錯。因此,舅媽很怕和她們家來往。外祖父母在世時,逢年過節母親總要回娘家看看,兩位老人過世后,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她與娘家便斷了來往。
「她做得可真夠絕啊!」
王波滿臉憂慮地看著她:「小蔓,你要是真的回了家,一切就全完了。學校這邊會說你是自動離校的。」
「如果我媽能給我輔導費,我下午就回來。」
這天是八月二十四日,離於小蔓新學期開學的日子不遠了。到鎮上的重點中學念書後,她將要住在那裡,只有周末才能回家。母親決定帶她到集市上兌現父親給她的獎品,同時,也為她買幾樣住校用的東西。母親難得有空帶于小蔓逛一回集市,因此,于小蔓就像過節一樣高興。她早早地起了床,穿上了表姨家的姐姐送她的一件式樣過時卻還挺新的小碎花短褲褂,母女倆各自騎著頭天晚上從鄰居家借來的自行車,一路搖著清脆的鈴聲朝著十二華裡外的槐樹鎮奔去。
天色不知在什麼時候已暗了下來,從窗外透進來的光亮是淡灰色的,擺在床前的從奶奶的奶奶那輩傳下來的舊衣櫃看上去已是黑漆漆的一片。屋外仍沒有一點聲音,更沒有飯菜的味道,就連往常此時最熱鬧的院子里,也是一片少有的安靜,沒有母親哄牲畜們歸窩時的呼喚聲,那些雞呀鴨呀豬啊羊啊彷彿都睡熟了,半點聲響也沒有。詫異使于小蔓禁不住從床上坐起來,她直起身子,趴到窗台上,透過臟乎乎的窗玻璃,向著院子里張望。院子里的天色雖然有些灰暗,卻依然明亮,什麼東西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首先,她看見緊緊關著的院門已上了門閂,也就是說母親已準備睡覺了,往常她們總是在睡覺前才閂門的。可那些雞鴨們呢?它們還沒有歸窩,主人怎麼能睡下呢?蔓的目光在院子里搜索著,於是,她看見有幾隻雞耷拉著翅膀,躺在院中央。天哪,這是怎麼回事?它們像是死了,只有死了的雞才耷拉著翅膀啊!她慌忙跳下床,赤腳來到外屋。外屋的屋門也閂上了,她順手拉開電燈開關,接著又打開了屋,即刻,她被院子里的景象驚呆了:在廁所邊的石台上,躺著兩隻分明已死去的灰鴨子,那隻已有幾十斤重準備賣給飯店的公羊,直拖拖地倒在草堆旁,二十幾隻雞全死了,泥土地上到處是灰一片白一片的。于小蔓不敢相信地揉著眼睛,當她確信眼前的景象不是夢時,便不顧一切地跑到院子里,在死雞死鴨中間跳著來到了豬圈前,她回來時母親正親呢地喚著的克郎豬也毫無聲息地趴在臭哄哄的糞堆里。她隨手拿起一根棍子,朝著豬肚子捅了幾下,克郎豬居然一動不動。
兩個女孩在陽光下默默地坐了許久。後來,還是于小蔓先開口了:「王波,你快回學校吧,該上第三節課啦!你出來半天會挨批評的。」
班主任袁老師背著手,走進了教室。
母親沒有吭聲,悶頭打開鍋蓋,從煮豬食的鍋里拿出一個鍋撐子,撐子上放著兩個黑不溜秋的的面卷子和一碗滴了油的鹹菜。這是母親的午飯。「你吃嗎?」母親問。
一年過去了,父親沒有回來探家,于小蔓憑著讀父親的信和給父親寫信,來慰藉那顆思念的心。但那時她的日子里仍然有歡樂,因為,她知道父親還健壯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只是離她遠點罷了。更何況等父親掙夠了還債的錢,就會回來。
「欠債都還清了嗎?」
「媽——媽!」她終於又驚又怕地喊了起來,「你快來看哪!」小院里沒有母親的回應,依然是一片死寂。
槐樹鎮的春天就像大多北方鄉村的春天一樣,天幕深遠,萬里無雲,白天夜晚都刮著三到四級的西南風,有微微的寒意,但卻被暖洋洋的日光給沖淡了。在這草木復甦的季節,校園甬道兩邊的松牆和教室窗外稀疏的林子里,柳樹和刺槐在一個冬天里憋足了勁,飛快地生長著,今天伸出了枝條,明天又露出嫩黃的新芽,空氣中飄蕩著一股綠樹葉和青草的氣味。脫去了冬裝的初中生們,男女全都穿著藍黑色的有些肥大的校服,這使他們看上去顯得有些少年老成。不過,就像春天中復甦的天地間的萬物一樣,藍黑色依然掩蓋不住少男少女們那洋溢在臉上的充滿青春的氣息。
在眾目睽睽之下,于小蔓那不爭氣的眼淚流了下來。穿過人群,她跳上了自行車,邊拚命地往前騎著,邊傷心地哭著,汗水
九*九*藏*書和淚水將她那張小蘋果臉弄得橫一道豎一道的,就像一個不滿意自己作品的畫家,突然用畫筆在已完成的作品上胡亂地畫著。于小蔓顧不上去擦臉,也顧不上迴避行人投來的驚訝的目光,她氣乎乎地喘著氣,小臉氣得透紅,圓眼睛哭得紅腫,她覺得自己讓母親給騙了,母親壓根兒就沒想給她買衣服……
女生們不由自主地扭過頭去看坐在靠窗子第五排座位上的于小蔓,有些人開始小聲地竊竊私語,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男生們也把目光投向窗口。
當那一個個熟悉而又親切的面孔在她的腦海里一一閃過時,她的內心一片混亂,是與非對與錯好與壞,在這些美麗善良真誠的面孔面前,完全混淆了界限。她是理不清楚的,面對著這個混沌的世界,也許只有三緘其口,還能為她留住最後的一點尊嚴。至少,她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
袁老師很有些得意地點了點頭。
她于小蔓究竟走錯了哪一步呢?
假如袁老師的講話就此打住,于小蔓的生活就會是另一種樣子。然而,就在這時,袁老師的話鋒一轉,講出了另外的話:「至於這位同學是誰,她自己心裏清楚,大家心裏也清楚,在這裏我就不點她的名了,目的是給她一個改正的機會。」袁老師說到這兒,同學們開始竊竊私語,一些渾頭渾腦的男生禁不住交頭接耳地問前後座位的女同學:「喂,袁老師說的是誰呀?」霎時,教室里出現了一片嘁喳聲。袁老師沒有制止男生女生們的交頭接耳,反而,他像是很希望大家能就此事小聲地議論一番。在停頓了大約有三分鐘左右的時間之後,袁老師又換了一副更嚴厲的口氣,用命令的語調說道:「我在這裏聲明一下,請這位同學馬上想辦法交納欠下的三個月的輔導費,否則,就不要坐在教室里。」袁老師停頓了一下又說,「什麼時候交上錢,什麼時候你再回來上課。學校不是慈善機構……」于小蔓感到有一股熱乎乎的東西從自己的眼裡流了下來,她沒有時間去擦拭了,她霍地站起身,推開正幸災樂禍地衝著她哂笑的李玲玲,發瘋般地跑出了教室……
長這麼大沒逛過幾回集市的于小蔓,一邊將車鈴搖得響個不停,一邊東張西望地看個不停,一會兒,她被從面前走過的少女們款式新穎的連衣裙迷住了,一會兒,她看著那些戴著太陽鏡的時髦年輕人發愣,一會兒,她又扭過頭去追逐著同齡人腳上的一雙透明的塑料涼鞋:「媽,你看,那鞋就跟童話里說的水晶鞋一樣。」她新奇地說。
于小蔓透過淚眼望著拘留所房間頂棚中央一隻五瓦的小燈泡,從那裡射出的昏黃的微光告訴她,這裏的夜是漫長的,沒有盡頭的。她側耳諦聽著死一般寂靜的四周,突然悲哀地想到,也許今生今世都要與這死寂相伴了。
「可是……」王波那胖胖的臉蛋上泛著紅暈,她焦急地咬著嘴唇。她很想幫助於小蔓,但她心裏明,自己的輔導費也是媽媽從親戚家裡借來的。
「聽說她什麼也沒給你留下?」幾天以後,在槐樹鎮中學的女生宿舍里,王波邊幫于小蔓收拾著她上次被趕回家時留在大通鋪上的行李邊問。
此時,那個叫于小蔓的女孩也伸長了脖子,側著身子,像雕像般地一動不動地向窗外看著。其實,她什麼也沒看見,窗外那片曾讓她感到神奇無比的林子,在她的眼裡已變得一片模糊。她只是不想低下她那好看的像長頸鹿一樣的脖頸,不想讓眼淚流出來,更不想讓人看到她那被燒成了火紅色的面部。這個曾被父親于海亮喊做「小蘋果」的十六歲的女孩,有著健康的膚色,臉蛋圓圓的,嘴巴圓圓的,眼睛也是圓圓的,前額沒有一絲留海,頭髮全攏到腦後,系成了一個小馬尾巴。這使她那很突出的前額看上去十分光潔美麗。只要在陽光下站上半個小時,她的臉上就會鍍上一層淡紅色,一層跟蘋果差不多的顏色。即刻,這少女就變得嬌艷欲滴了。她的個子挺高,足足有一米六六了,不過,由於還沒有完全發育成熟,細長的雙腿和還沒有隆起的胸部讓她顯得瘦弱了些,但在同齡人中仍有點鶴立雞群之感。她的學習成績也是出類拔萃的,她從不允許自己在學習上懶惰、懈怠,從不允許自己在哪方面落人後邊。這些力量來自於父親于海亮不幸遇難之後。本來,在此之前她是快活的,無憂無慮的,還有點不思進取。但父親的突然離世對她的打擊太大了,這使她在那一夜之間長成了大人。她的臉上常常會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愁苦的表情,人也變得沉默寡言了。她深深地知道自己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換句話說,她是從天上掉到地上來了。父親活著的時候,從沒讓她為繳納學雜費而為難過,從沒讓她感到生活有什麼壓力。那時上小學的她,只要回家說學校要收什麼費,母親連秀的臉就拉得老長,母親從沒喜歡過她,母親懷孕時希望生一個能成為家裡頂樑柱的男孩,于小蔓剛剛來到這個世界上的第一聲啼哭,曾讓母親厭惡不已,生氣地扭過頭去。于小蔓一直很害怕向母親要錢,她知道在母親的心目中,把錢花在一個早晚要嫁人的女孩身上,是一種浪費。只要聽說學校要收費,母親就會哭喪著臉嘮叨個沒完:「怎麼老是要錢?奶奶治病加上死後的殯葬費欠下的上萬塊錢的債還沒還一個字兒。」父親卻笑著問:「多少錢?哦,二十塊,那就二十塊吧。咱再窮也不能讓小蔓在同學面前丟臉。這件事就交給我了,我去找鄰居借。」父親這樣說著,就走出門去,不一會兒工夫,就拿著錢回來了。父親在把錢交給於小蔓的時候,母親會突然莫名其妙地哭起來,邊哭邊說:「你看看,你看看我嫁給你都過了些什麼日子?十幾年了,身上穿的還是在娘家做閨女時的衣服,洗得都沒了顏色;時興的金銀首飾我有一件嗎?還有這房子,當初我嫁你時,你說一定讓我住上村東李家那樣寬敞明亮的大瓦房……在咱寨花村,我過得最苦,我過的……過得就像舊社會……我都不敢回娘家了,生怕碰上表姐向我討債……」對於母親的哭泣,父親常常顯得束手無策。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你別哭了好不好?我會想辦法掙到錢的!」
「王波,我很害怕回家,我一點也不想回家。你知道我媽不喜歡我,我跟她在一起,根本就沒話可說。」于小蔓不再哭泣,只是憂心忡忡地說。
男生女生們立刻裝模作樣地板起了面孔,打住了還沒嘁喳完的話頭。
這時,像是害怕背後會有人追上來似的,于小蔓突然加快腳步,搶在了王波的前面。她越走越快,幾乎是在跑。她害怕看見班裡的同學,更害怕遇見那些熟悉的還挺喜歡自己的兼課老師。她不想再哭了,決不再哭了!
「我只能先回家了。」
「可她為什麼沒有毒死你呢?」
「小蔓,你別給你媽來硬的,你跟她說說好話,求她幫你一把。就為咱們的將來想想吧!」王波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縷光亮,終於有些放心地站起身來,「你下午可一定要回來啊!就是你媽不給你錢,你也要回來,在宿舍里獃著,再想別的辦法。」
王波將她的鋪蓋用繩子捆好,放到鋪邊:「課本也帶走吧!」她看著堆在曾經屬於于小蔓的那塊床鋪頭上的一堆書說。
于小蔓讀五年級的那年冬天,寨花村來了兩個陌生的男人。他們是為鄰省的虎山煤礦招採煤工人的。招工的人說,虎山煤礦是國營大煤礦,各種設施全國一流,下井工人的待遇豐厚,管吃管住,除固定工資外,每月獎金五百到八百。招工人的話讓寨花村一下子沸騰起來。這天上午,聚集在村西頭碾房門口太陽地里的壯漢們都爭先恐後地報了名。但到了下午,招工名單上卻只剩下於海亮等七個人了。大多數人打了退堂鼓,他們被父母或是妻子拖了後腿,說是「要想死得瘌,下井背煤塊」https://read.99csw•com。但掙錢心切的于海亮和妻子連秀卻對這句惡毒的順口溜充耳不聞,連秀甚至有些興奮地開始給丈夫準備行裝,為此,她又回娘家向表姐借了二百塊錢。不過,這回錯錢她不再臉紅氣短,而是有些理直氣壯地說:「等海亮去了虎山,很快就還你錢。」父親是在冬天里一個飄著雪花的夜晚走的,他們要走五十里山路,到一個叫柳河的地方等過路的火車。那會兒,做完作業的于小蔓剛睡下不久,父親沒有喊醒她。父親只是站在她的床前,為她掖好被角。那會兒,于小蔓正做著香甜的夢,她的臉上紅撲撲的,露著幸福的笑容。父親為什麼沒有把要去下煤井的事告訴于小蔓,這對於小蔓來說至今還是一個謎。他害怕看到她因了離別而讓淚水弄髒了紅蘋果臉嗎?他擔心這花|蕾一般的女孩會為此而愁眉緊鎖嗎?不知道,于小蔓只知道父親是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形下走的。但父親走後的幾個月,一直有信來,也有錢寄來,雖然不像母親渴望的那樣多。一百元或是五十元對母親來說是微不足道的,這離還那一萬元錢的債務相差甚遠。「這點錢好乾什麼呀,連一個學期的學雜費都不夠。」母親埋怨道。于小蔓卻為此感到寬慰,即使父親沒有錢寄來,只要寫上滿滿兩頁紙的家信,于小蔓就滿足了。因為這些家信能填補父親走後留在她心中的那片空白。債務什麼的,那是大人的事,有父親呢,用不著她操心。
于小蔓點了點頭。王波這才戀戀不捨地朝著學校的方向走去。
後來,母親出院了。回到家裡的母親又像從前一樣開始家裡家外地忙著。這期間學校早就開學了。母親沒有問于小蔓還想不想上學,于小蔓也不再提上學的事。她和母親就像兩個陌生人住在一個屋檐下,不到萬不得已,誰也不開口講話,家就像墳墓一樣陰沉而又死寂。這天,姑姑和姑父來看望她們。姑姑看著一個多月里變得又黑又瘦的于小蔓,心疼得哭了起來。家境並不富裕的姑姑和姑父當即決定送于小蔓去學校,併為她負擔全部學費。母親沒有阻攔,卻也沒有說一句感謝的話,臉上是一副聽天由命的表情。在母親看來,于小蔓是於家人,於家人要怎樣就怎樣吧,她管不了那麼多。於是,于小蔓又回到學校念書了。
二叔的目光再次在於小蔓紅蘋果般嬌嫩的臉上掠過,他遲疑了一下,嘆口氣說:「你先回家吧,啊!」說著,就不管不顧地跳上自行車,逃也似的朝著槐樹鎮方向騎去。
「噹噹」,幾聲上課的鈴聲打破了宿舍里的沉寂。
于小蔓與王波分手后,一個人慢慢地無精打采地踩著路邊的草茬走著。漸漸地,田野被她甩到了身後,前方已出現了槐樹鎮的輪廓。長途汽車站有幾個提著旅行包的人在走動,去城裡的早班車已發過了,他們應該是在等上午的第二班車。于小蔓看著停在車站停車場上的兩輛米黃色麵包車,腦子裡突然閃出一個念頭:我要是能坐上這趟車,遠走他鄉就好了。只要那汽車一開動,所有的煩惱便都拋在槐樹鎮。她寧願淹沒在城市的人海里,也不願坐在鎮中學的教室里在眾目睽睽之下丟臉。她下意識地摸了摸空空如野的衣袋,很無奈地繼續往前走。不是集日的槐樹鎮大街有些清冷,但幾家服裝店的錄音機仍用最大音量播放著招攬生意的歌曲,街面上有幾個小商販擔著貨物邊叫賣邊往前走;位於鎮中心街東的李小玲的爸爸開的「野玫瑰」夜總會門前則是人來人往的,幾個穿著開衩到大腿根的紫紅旗袍、嘴唇塗得血紅的迎賓小姐正站在門口與客人拉拉扯扯。小姐們的年齡看上去比于小蔓大不了多少,她們的舉止讓于小蔓感到很不舒服,她有些生氣地將目光從那片紫紅上移開;一個喝得爛醉的中年男子從前面一家小旅館里出來,歪歪斜斜地衝著于小蔓走來,當他走到于小蔓跟前時,那張充血的臉上突然露出了怪笑,齜著一口大黃牙,用半生不熟的本地話說:「小姐,想掙錢嗎?我這兒有的是!」那人用手拍著自己的褲襠處。于小蔓簡直是怒不可遏了,她朝著醉鬼呸了一口,便逃也似往前跑去。經過一家油條店鋪的門口時,那股油炸麵糰的香味讓她的嘴裏流出了口水。她覺得肚子里餓得難受。今天早晨,她是賭氣沒吃飯就來到學校的。她想象著那一根根金黃色的油條香噴噴的滋味,就有點邁不開步了。吃的慾望一時間甚至讓她忘記了剛才在學校那屈辱的一幕。此時此刻,能飽飽地吃上一頓油條佔據了她的整個身心。但她深知這隻能是妄想。於是,只能一口一口地吞咽著口水,戀戀不捨地走過了油條店鋪。
王波眨著細眯的眼睛,苦苦地想著解決的辦法。
「她毒死了家裡所有的牲畜。」于小蔓淡淡地說。從她的口氣中聽不出半點悲傷。「這樣也好,這個家我再也沒有什麼可留戀得了。」
「二叔,你說什麼呀?」
「你不要看見什麼喜歡什麼。五十塊錢,買不了那麼多東西。」母親有些慍怒的樣子。母親在往外掏錢時,永遠都是一副生氣的神情。
現在,又輪到于小蔓出醜了……于小蔓知道李玲玲為此該是多麼得意,多麼興奮。就為這,她不能哭,她決不哭出來,決不讓李玲玲看笑話。於是,她使勁地咬著嘴唇,努力克制著不讓那正奔湧向眼眶的淚水流出來。
屋門虛掩著,裏面黑洞洞的,窗帘已拉上了,什麼也看不清。但于小蔓還是認為母親就睡在屋裡。她大聲地喊著:「媽——媽!」一手伸到床上去摸,一手抖抖地拉開了電燈。
「你什麼時候回來呢?」
王波把寫好的地址塞到于小蔓手裡,兩個女孩就這樣淚眼對著淚眼地站在那兒,誰也不說一句話。
「她想讓我活著受苦。她知道活著比死難得多。明擺著,她帶走了她所有的心愛的牲畜,卻把我扔下了。」
應該說是那個星期一的早晨,改變了她的人生。
「這麼說你真的要走了。」
「那你怎麼辦呢?」
「不要了。」于小蔓的口氣仍是淡淡的。
于小蔓走進家門時,臉上的淚滴已被春風給吹乾了。不過,那紅腫的眼睛仍留有哭過的痕迹。她臉上的表情是冷冷的,心裏卻充滿了仇恨和憤怒。她咚地一聲推開院門時,母親正彎腰趴在豬圈的石板上,往豬槽里舀豬食,嘴裏還頗為親昵地喚著「吶吶吶……」于小蔓連看也沒看母親一眼,就梗著脖子往屋裡去了。屋裡亂糟糟的,泥土地面上濕乎乎的,鞋底踩上去呱唧呱唧響,地上堆著沒燒完的柴草,炕上堆著沒有疊起來的被褥,泛黑的桌凳上矇著厚厚的塵土,蓋著木鍋蓋的大鐵鍋里,還在突突地冒著熱氣,空氣中是一股豬食的酸味。于小蔓三步兩步走到後窗前,哐地一聲打開了自冬天開始一直封得嚴嚴的窗戶,霍地,一陣西南風猛地撲進來,泥土和破碎的塑料紙吹了一地,屋門也砰的合上了。
在於小蔓跑上學校通往鎮公路的大道時,好朋友王波也從教室里跑出來,不顧一切地追上了她,這個胖乎乎的女孩有著和于小蔓一樣貧窮的家庭,在學習上也有著和于小蔓一樣的勤奮和聰慧。因此,她們親如姐妹,無論在教室里還是宿舍里,總是形影不離地在一起,有了難題兩人一塊解決,有了好吃的東西,也是兩人分著吃。當別的女生湊在一塊兒談論漂亮衣服和化妝用品時,她倆卻憋足一口氣,相約要努力考上重點高中,將來還要念同一所大學……
于小蔓不由全身一陣顫慄,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怖朝著她襲來。她赤腳朝著母親住的西屋跑去。
兩個女孩手拉手地走到馬路邊,小心翼翼地下了陡坡,跳過汪著積雪融化后殘留著黑污水的河溝,來到一片麥田裡。小麥剛剛泛青,有兩寸多高的麥苗兒綠油油地覆蓋著鬆軟的泥土,山坡上的青草長勢很旺,已密密匝匝地開始盤根錯節了,一叢叢不知名的小黃花、小紫花、小九_九_藏_書紅花,點綴在草棵間,花梗細細的,嫩嫩的,十分柔弱,花朵卻高昂著頭,蓬蓬勃勃地開放著。溫暖的陽光照著這片奼紫嫣紅的山坡,微風吹過來,光波上閃著亮晶的銀點,到處都顯得生機盎然。這是個沒有農事的季節,田野里少有人跡。在高高的天空下,一眼望不到邊的綠色麥田變得空曠而又遼闊。也許是這幽靜的環境感染了于小蔓,等她們坐到山坡下一塊沒有長草的空地上后,她的心緒開始平靜下來了。
于小蔓點了點頭:「我一天也不想再等了。」
才幾天的工夫,于小蔓不僅經歷了失去世界上最親的人的打擊,而且還嘗盡了人世間的世態炎涼。她已經欲哭無淚了。她像一個小主婦那樣,家裡家外地忙著,一大早起來,就要把羊牽到山上拴好,接著就是拉著沉重的風箱煮豬食,提著冷好的豬食一勺一勺倒進豬槽里,把豬餵飽,然後就輪到把雞窩裡鴨窩裡已等得不耐煩的雞鴨們放出來,喂上食,還要清理一下窩裡的糞便。這樣忙著的時候,就有鄰居跑來告訴她,西溝她家的那片花生該除草了,草長得比莊稼都高了。於是,她邊汗流滿面地應著,邊草草地吞食著昨晚鄰居二嬸給她送來的幾個白面火燒。好在躺在醫院里的母親不用她照顧,村裡在虎山煤礦遇難的幾家人都有人躺在鎮醫院里,大家相互照應,鎮政府說醫療費全免。于小蔓只需過幾天到醫院去一趟,她去醫院看母親不是為了感情,而是為了義務。悲傷中的母親越發不拿她當回事了,她幾乎不怎麼理睬于小蔓,更別提去撫慰孩子那顆受傷的心靈了。母親看上去真的不打算再過下去了,她居然閉口不問家裡的事情,彷彿她一直精心照料的那群牲畜和莊稼壓根兒跟她無關。于小蔓可不能不管,如果她也不管,這個家就徹底完廠。吃完早飯,才八點鐘左右,于小蔓就不得不提著個拾豬草的筐子上山了。她來到自家的地頭,犯愁地看著一眼望不到邊的莊稼地,果然草長得比花生棵高,那些黃毛草、大蒿草一叢叢地瘋長著,要比花生棵高出好幾公分。于小蔓有些發狠地蹲下身子用力拔著紮根很深的黃毛草,每拔起一叢,她就生氣地往地頭上一丟。在不經意間,太陽升到了天中央,這個大火球在萬里無雲的天空上滾動著,連清涼的山風都給烤得熱乎乎的,風從地面上掠過時,猶如一陣熱浪掀過來,讓人感到透不過氣。陽光強烈而刺眼,野草和莊稼像是在燃燒,閃著耀眼的亮光。于小蔓那白|嫩的臉蛋和脖子開始變得紅撲撲的,上面有一種說不出的刺癢,當汗水滴到上面時,還有些灼痛。她直起腰,用衣襟擦著臉和脖子上的汗。她半點做農民的經驗也沒有,大熱的天下地,甚至不知道該戴一頂草帽和一塊擦汗用的毛巾。當她發現自己幹了大半個上午的勞動成果,只是清除了地頭上的一小塊野草時,她突然難過地哭了起來。莊稼地里的活對她來說,要比養豬羊難多了。她透過淚眼看著自己被野草勒得起了水泡的手,越發感到了絕望。她坐在地邊的草叢中,痴痴地望著遠處的黛黑色的群山,她多麼希望此刻父親正走在那山間小路上,可父親死了,他再也回不來了……彷彿有人猛擊了一下她的後背,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讓她禁不住失聲痛哭起來。她的哭聲引來了在溝那邊拔草的鄰居二叔和二嬸,二嬸抹著眼淚安慰她說,地里的活大伙兒會幫忙的;二叔則默不作聲地貓腰到地里幹了起來。
「是的。」
這個星期一的早晨,第一節課的預備鈴剛剛響過,教室里還沒有完全安靜下來。
父親于海亮慘死的噩耗就是這一天傳到村裡來的。那是一場事故——礦井瓦斯爆炸,二十三個礦工被困在井下,無一生還……這一天是全寨花村的忌日,和于海亮同去的人中,有五人在這場事故中喪生。八月二十四日這一天,于小蔓那在遠方的天空訇然坍塌了。這一天她還不滿十四歲,但她知道自己似花如夢的童年就此完結了。噩耗傳來后,她甚至沒來得及痛痛快快地哭一場。母親在集市上得到這個不幸的消息后,立刻昏倒在大街上。緊接著,就被送到了鎮醫院。於是,這個始終把丈夫當做搖錢樹的女人的意志被徹底擊垮了,除了哭泣,她什麼也不去想了,甚至對繼續活下去都沒了信心。她老是念叨著:讓我跟他一塊去吧,他扔下這麼一堆債務讓我怎麼辦?醫務人員就勸慰她說:你別這樣想,你還有孩子呀!你得為孩子想想。但她卻有氣無力地說:我不管了,我管不了那麼多。我沒那麼大的力量。母親的話讓于小蔓很傷心。但她心裏清楚,這就是母親所能面對的。母親這個嬌小孱弱的女人自嫁給父親之後,一直依靠在父親健壯堅實的肩膀上生活,除了嘮叨,她真的沒有能力為這個家分擔些什麼。因此,當家庭的頂樑柱突然離去后,母親便束手無策了。就這樣,痛不欲生的母親一直住在醫院里,她把家裡的雞鴨豬羊留給於小蔓管理,把整個家留給於小蔓來支撐。
母親沒有追上來,當於小蔓趴在床上傷心地哭泣時,屋外卻是一片出奇地寂靜。于小蔓哭了一會兒,再聽聽外屋仍然沒有一點動靜,她想母親大概已背著筐子上後山的松林拾柴禾了。母親是不會來哄她的,母親看上去很柔弱,小個頭,小腦袋,小鼻子小眼睛,單薄的身材,細瘦的胳膊和棍子似的小腿,很值得讓人愛憐,因此,她被丈夫于海亮寵壞了,在這個家裡,從來都是丈夫哄著她,卻從沒聽她說過一句遷就別人的話。是的,她決不會像別人家的母親那樣,對於小蔓說一句:我錯了。她不會!即使她真的錯了,她也不會在於小蔓面前承認。這也許正是她們母女間不能相互理解的根源。假如她能告訴于小蔓她手頭該有多拮据,于小蔓被老師趕回家她有多難過,感到多麼對不起孩子,于小蔓就不會這麼恨她了。可於小蔓知道母親自己還有滿肚子委屈。雖然她一直沒有說出來,她也不屑於把這些說給於小蔓聽,但于小蔓心裏很清楚,至今,母親仍認為自己讓那個叫于海亮的男人給騙了,那個男人一甩手走了,把這樣一個債台高築的家留給了她,把這樣一個賠錢的女孩留給了她,把毫無希望的日子留給了她,背著這樣一身債務,拖著一個女孩,她甚至連再嫁的機會都沒有,沒人願意收留她們,更何況,她殘存的一點少婦的姿色,也早就被這個貧窮的火坑給糟蹋了,才三十幾歲的她,已像秋天的蘆葦一般乾枯了,泛黃了,榨不出一點嫩綠的漿汁來。母親覺得她的日子就跟這三間低矮的破房子一樣黑暗、潮濕,沒有生氣。因此,她連發泄怨氣的機會都給自己剝奪了,她不想說什麼,一切都隨它去吧!
也不知這樣遊盪了多久,于小蔓霍地覺得又餓又累,她很想靠在什麼地方坐一會兒或是睡上一覺。她的兩腿發軟,眼皮發沉里空蕩蕩的。也許她該回家了,回到位於村子西頭那座死氣沉沉的破房子里去。除了回家,她真的無處可去。無論她在這個鎮子上遊盪多久,也不會有人家向她敞開大門的。可她不想回家,她很害怕在母親那裡得到的那個「結果」。一想到自己將永遠地離開學校,她的眼前就一陣陣發黑,明亮的天空剎那間變得一片灰暗。然而,她還是一步步挪到了槐樹鎮通往寨花村的東西路口。就在她躊躇不前的當兒,一輛拖拉機開上了沙土路,她認出開拖拉機的是寨花村人後,連想也沒想,就沖人家招了招手。此時,開車人也認出了于小蔓,便停車讓她坐進了後面的車斗里……
于小蔓想了一會兒才說:「你能把你哥在白雲市的地址給我嗎?」
「你哪兒來的路費錢?」王波問。
「二叔!」于小蔓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愣怔著站在原地。
于小蔓不再吭聲了,不過,她的眼睛卻沒閑著,她覺得這個集市真是充滿了新奇和神奇。母親並沒https://read.99csw.com有因為于小蔓對那些五顏六色的花布和各種式樣的鞋子感興趣,就在那兒多停留一分鐘,相反,她老是催促著于小蔓快走。終於,她們在一個服裝攤前停了下來。母親先是大體看了看,然後指著一件件適合於小蔓穿的裙子問價錢。攤主是個跟母親年齡相仿的婦女,她很耐心地回答著母親的問價,也很有耐心地給母親講著每條裙子面料的特點。但母親連試也沒讓于小蔓試一下,聽著人家報價,就連連地搖頭。這家看過了,又轉向另一家,問來問去,仍是談不成,幾乎所有的衣服在母親看來都貴得嚇人。一開始,于小蔓還挺聽話地站在一旁看母親向攤主問價,討價還價。看過三四家后,于小蔓終於沉不住氣了,就在母親喊她去另一個服裝攤時,她衝著母親大聲說:「不買了!不買了!」說著,一扭頭,推著自行車朝來路飛快地往前走。母親在她的身後喊著:「你等等,你等等!」她沒有回頭。
「你回去吧!」于小蔓催促著。
「你開窗幹什麼?」母親提著豬食桶走進屋裡,生氣地問。于小蔓把頭探出窗外,背對著母親說:「我熱。」
「我會回來的,我當然要回來!為了你,我也會回來的!」于小蔓一字一頓地說,像是在宣讀自己的誓言。說罷,她一扭頭,飛快地往前跑去……
于小蔓的目光茫然地看著遠處的山巒。該想的辦法她都想過了,眼下,她真是走投無路了。
床上空空的,連被子都沒有。窗上有一團紅,耀眼的紅。母親——那個叫連秀的女人用一根繩子把自己吊在了窗欞上。她那孱弱而又瘦小的身體被結婚時的紅妝包裹著,顯得越發沒了體積和分量。就像一隻長方形的紅包袱掛在了窗前。她的臉朝著窗外,留給於小蔓的只是一個像紅包袱一樣的背影,惟有那一綹綹披散在脖子上像于草一樣泛黃的頭髮,還著一股女人的味道。在她腳下的窗台上,鋪著迭成了厚厚的方塊的被褥,這些硬梆梆的保溫性能很差的東西想不到在這兒派上了用場——母親是踩著被褥把自己的脖子伸進繩套里的……
于小蔓和母親從鎮北的入口處拐上南北馬路,便下了自行車,推著慢慢往前走。
「我沒說要買呀!」
于小蔓考上槐樹鎮的重點中學了,村裡十幾個該升初中的孩子中,僅她和她最好的朋友王波考上了重點中學。王波的哥哥王亮早在兩年前就考上了大學,在遠離家鄉的白雲大學讀法律系。村裡人都為他自豪,也為王波一家自豪。王波的父親是下鄉知青,在鄉下結了婚後,就沒有再回城裡。他算是個不太走運的人,還好,兩個孩子繼承了他的聰明才智,都很有出息。于小蔓寫信把這個喜訊告訴了父親,父親當即寫來了祝賀的信,並隨信寄來五十元錢,說是要「專款專用」,給「小蘋果」買條漂亮的裙子,作為獎勵。
猛地,母親把手裡的鐵勺子扔進鍋里,身子挨著土坯壘起的鍋台,轉過頭,木木地看著于小蔓,臉上是一副不慍不火的神情,彷彿于小蔓正在衝著另一個人發泄,她只是個看客。
人生就像站在一座深淵的邊上,當你沒有掉下去之前,並不在意自己危險的處境,可一旦掉下去,就很難得救了;而掉下去又是多麼容易啊,只要一步走錯!
于小蔓實在是餓壞了,就走過去,拿了一個面卷子,又回到窗前,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吃了下去。母親沒有吃午飯,不知是因為忙,還是吃不下。她把另一個面卷子放到碗架子上面的飯筐子里,鹹菜也端到了鍋台後面,然後,把瘦小的屁股放到泥鍋台的角上,用一把斷了柄的大鐵勺子攪拌著鍋里的豬食。
為了于小蔓欠下的那一百五十元錢,袁老師仍像個碎嘴的老太婆那樣喋喋不休地說著。于小蔓的兩眼依然死死地盯著窗外,她不敢扭過頭去看講台上的袁老師,可她真希望他馬上閉嘴,他完全可以把她叫到辦公室訓斥一頓,他沒有必要像現在這樣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說個沒完,他再這樣講下去,她會忍不住的,羞愧和憤恨會讓她哭出來的。可她不想哭,不願哭,尤其當著同桌李玲玲的面,她無論如何也不能讓眼淚輕易地流下來。不用問,這會兒李玲玲肯定正一臉譏笑地瞧著她。這個長著滿臉斑雀比于小蔓大三歲的女孩,不僅人長得醜陋,而且心胸狹窄。她是從別的學校轉來的,是她那在槐樹鎮開夜總會的父親給學校捐了一大筆,並送給校長一輛二手桑塔那轎車之後,才得以走進槐樹中學的。此前,她在普通中學有過留級兩年的紀錄。班主任袁老師讓她和于小蔓坐在一起,是想讓于小蔓幫她那愚蠢的腦瓜開竅,可這位有錢的闊小姐卻並不看重聰明和才智。她從沒把于小蔓放在眼裡,就像于小蔓從沒把她放在眼裡一樣。她之所以瞧不起於小蔓,是因為于小蔓的貧窮,于小蔓在同學中穿得最差,學慣用具最差,甚至連學校食堂那三毛錢一份的爛菜都買不起,更別提在宿舍里和大家一起分食那些女孩子愛吃的零食了。李玲玲瞧不起於小蔓其實還是源於對於小蔓學習成績的嫉妒,她尤其不能忍受的是教化學的吳老師在班上表揚于小蔓學慣用功的同時,還「號召」她向于小蔓學習。每當這時,她的心裏就像打翻了醋罐子一樣酸溜溜的。就憑于小蔓那窮樣兒,讓我向她學習?李玲玲心裏一百個不服氣。好在班主任袁老師和李校長給足了她面子,常常把她父親對學校的貢獻掛在嘴上,李校長在期末的全校師生大會上,還親自把一封給她父親的燙金大紅封皮感謝信交到她的手裡。儘管如此,李玲玲還是感到心裏不平衡,她討厭比自己聰明的女孩,她恨不能把這樣的女孩統統趕出學校。假如沒有于小蔓在學習上的聰明,也就沒有她李玲玲在學習上的愚笨……
「二叔,你找我媽幹什麼?」于小蔓突然感到有點不對頭。她睜大那雙紅腫的眼睛,盯住二叔驚慌的臉,又一次問道:「二叔,發生了什麼事嗎?」
個子矮小,長著細眯的眼睛和大大的紅鼻頭的袁老師走到了講台上,兩手用力地撐著長方形的講桌,很有威嚴地咳嗽了一聲。這聲咳嗽就像是一聲命令,男生女生們的目光一下子全集聚到了袁老師的臉上。
「可沒有了她,你一個人怎麼過呢?去你姑姑家嗎?」于小蔓搖了搖頭。
「你先回家,我去集上找你媽。」
「你打死我吧!你打死我吧!」于小蔓踩著碎玻璃碴,哭喊著朝小屋跑去,並用力地關上了房門。
「那就不要一驚一乍的。」
于小蔓越說越氣:「你逼著爸爸去煤礦,讓他慘死在那兒,現在,你又來逼我……」于小蔓說出這句話后,她突然明白了自己為什麼這樣恨母親,母親在父親出事之後為什麼總躲著她。母親是有愧的,假如當初母親能像鄰居二嬸那樣,死啊活地不讓二叔去虎山,父親就不會慘死,于小蔓就不會因為沒了父親而變得如此可憐,為了一百多塊錢,受盡侮辱和歧視。難怪村裡人都在議論,母親沒有對父親說一句阻攔的話,母親還生怕父親改變主意。于小蔓恍惚還記得,母親那張小苦瓜臉在父親決定去虎山的那幾天,曾經露出過笑容,彷彿家裡有了天大的喜事。這就是母親背著于小蔓所做的一切……于小蔓這樣想著,心頭的怨恨積鬱得更深了,她尖著嗓子喊道,「是你害死了我爸爸,是你讓我成了沒有爸爸的孩子……」于小蔓有些歇斯底里地惡狠狠地瞪著母親。驀地,在於小蔓猝不及防的情形下,母親操起攪拌豬食的鐵勺子,朝著她扔了過來。于小蔓一閃身,鐵勺子穿過玻璃飛到窗外,頃刻間,正屋地上到處都四濺著碎玻璃碴。
「我拿什麼還啊?」
在拐上通往寨花村的那條大路后,路上的行人變得稀少了,一陣陣涼風迎面吹來,這讓她心頭的火氣也漸漸地平息下來。她回頭看看,母親並沒有追上來,便停下車子,想下到路邊的河溝里洗把臉。就在這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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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于小蔓喃喃地問著自己,爾後又困惑地搖著腦袋,精神陷入迷離的狀態……
槐樹鎮是個古老的鎮子,這幾年橫貫南北的一條馬路兩邊雖然蓋起了幾幢兩層高的樓房,但街面上更多的仍是那些已顯破舊的老房子。在這些兩間或三間的門頭房的門楣上,都掛著鞋店、服裝店、五金店、點心鋪、照相館等招牌。最繁華的當屬鎮子的中間地帶,這兒不但有槐樹鎮僅有的一家電影院,而且還有兩家新開的大酒店,鎮政府和其他公共設施,如郵政局、新華書店等也建在這裏。再往南走,便是公共汽車站,隔著一大片田地的小山包那邊,才是鎮中學。這會兒,整個鎮子都熱鬧起來,到處都是車水馬龍,人嚷馬喧的。馬路邊上,已擺滿了來自本鎮和其他鄰鎮村民及小商販們車拉肩挑背馱來的各種瓜果蔬菜、臭魚爛蝦和廉價的服裝布匹鞋帽。集市上人山人海,那些做烤餅、炸油條、蒸包子、燒豬頭肉生意的個體戶們往往在馬路頭上佔下一片空地,支起鍋灶,就幹起來。他們揮汗如雨,一手拿鏟子,一手掄著自己的食物,向過往行人兜攬著生意。
「我得走了!」于小蔓說。她用衣袖擦乾了臉上的淚水,一甩腦後的馬尾辮,臉上露出了決絕的神情。
還好,在這短暫的課間,大家都在自己該活動的天地里,沒人到通往校外的大路上走動。來到學校大門口時,于小蔓停下腳步,回過頭,朝王波伸過手去:「把行李給我吧,你該回去上課了。」王波順從地把行李遞給她,卻沒有馬上走開。
「我多想留在學校里啊!」過了一會兒,于小蔓悲切地望著遠方的地平線說,「可我實在受不了那樣的侮辱。你知道嗎?袁老師每說一句話,我就覺得像是被他抽了一鞭子。」
「我知道什麼?」
本來,她以為在今夜就可以逃離這座城市,回到故鄉去開始新的生活了。孰料,結局竟會是這樣的……兩行熱辣辣的淚水從於小蔓那迷茫的眼睛里涌了出來,她沒有用手背去擦,一任淚水恣意地淌著。
于小蔓的眼裡復又湧出了淚水:「可袁老師說的再清楚不過了,交不上輔導費,就不要再進教室……我媽是不會給我這筆錢的,她手裡沒錢,她也不會像我爸那樣去給我借錢,我只能輟學了。」
王波氣喘吁吁地從後面將一隻胳膊搭到了于小蔓的肩上:「小蔓,你要去哪?」
「就這麼著結束了……」王波的眼圈紅了。她憐憫地望著于小蔓那張已沒了紅潤的蘋果臉,「你到底打算怎麼辦呢?」
「我把家裡的那幾件破傢具全賣了,還有糧食和柴禾。」
這時候,于小蔓仍僵僵地站立在後窗前,她真不願回過頭看母親那張苦瓜臉,看她那蓬亂的頭髮,蒼白的皮膚和露著肉的不整的衣衫。
「回家!」于小蔓哭著說。
于小蔓在斷定母親已出了家門后,便不再哭了。她獃獃地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心裏越發感到茫然了。母親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就在剛才,她已拿到了「結果」。於是,她不由自主地想著自己未來的日子。幾年之後,李玲玲成了趾高氣昂的大學生,而母親為了能得到一點嫁妝錢還債,卻早早地將她嫁給一個在集市上開小店鋪的油嘴滑舌的男人,她成了那男人張口就罵舉手就打的妻子,成了一個孩子髒兮兮的蓬頭垢面的媽媽……于小蔓不敢往下想了,她脫掉鞋子,爬上床,拉過堆在牆角的散發著汗臭味的被子,蒙頭躺了下來。厚厚的被子擋住了從窗子外面射進來的陽光,于小蔓為自己營造了一個黑暗的天地,儘管這讓她有些透不過氣,但她喜歡這樣躲在黑暗的空間。一開始她還睜大眼睛,驚詫地四處看著,腦子裡仍胡亂地想著,漸漸地,她的眼睛便打起架來,思維也變得模糊不清,在一種毫無意識的狀態下,她睡著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她突然醒了過來,當她弄清楚自己是躺在自家的床上時,睡前心頭的那股苦味又涌了上來。她不想起來,不想去面對眼前的日子,於是,她只是把頭上的被子掀開了,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在失去父親之後,于小蔓的日子突然變得漫長了,她和母親之間依然沒有什麼話可說。每到周末她從學校回到家裡,就感到孤獨難耐。要不是為了回家拿這費那費的,她寧肯一個人呆在學校的宿舍里。上個周末,她像往常一樣從學校回到家裡。看著母親圍著牲畜們忙著,她就站在地上發獃。她心裏很為難,不知該怎樣開口向母親討要欠下學校的這筆輔導費。這一次無論如何她都要開口討要了,她已經拖欠了三個月,再也不能拖下去了。她知道母親很難,每回學校收這費那費時,她的心裏就忐忑不安。按說,錢的數目並不大,比如,校服費七十元,書報費十元,教具損失費十元,試卷費十五元,班費五元,電影費兩元,加餐豆奶費九元,開水費三元……對於家庭富裕的孩子來說,這點錢算什麼呢?可她就不同了,她向母親要一分錢都很難張口。她很清楚,母親原本不打算讓她念中學的,母親拼死拼活地干,只是想還清家裡的債務,而不是供她念書。她很害怕伸手向母親要錢,但這雜七雜八的費用她又不好意思向姑姑和姑父張口。每到一個新學期開始的時候,姑姑就早早地把書錢和學費給她送來。正是姑姑的堅持,母親才硬著頭皮讓她留在了學校里,但當母親不得不把剛剛攢下的一點賣雞賣鴨的錢為她支付這些費用時,母親總是不停地嘆氣,像是要哭的樣子。每每她從母親手裡接過那些零散的票子時,心裏真是難受極了。可那畢竟都是十幾塊錢,最多幾十塊錢,而這一次卻是三個月的輔導費一百五十塊啊!母親是不會給她這麼多錢的,再說,也許母親手裡根本就沒有這麼多錢……天不知不覺地黑了下來。母女倆悶頭坐在地中央的破木板釘的飯桌上吃過晚飯後,連燈也懶得開,便又悶頭坐在黑暗中。「媽,學校要一百五十元錢的輔導費。」黑暗終於給了于小蔓開口的勇氣。在黑暗中,不管母親如何回答,她都用不著看母親那張難看的苦臉了。半天,母親沒有回答。于小蔓沒有再重複剛才的話。她相信母親已聽清她說的是什麼。她在寂靜的夜色中期待著母親的回答,又害怕母親的回答。直到她回到自己的小房間里睡覺時,母親一句話也沒說。第二天早晨,于小蔓六點就該動身去學校了。她起床時,母親沒像往常那樣,已坐在灶前燒火,而是關緊了房門,彷彿還在睡著。于小蔓站在緊閉的房門前,到底沒有伸手去敲門。她心裏明白,母親是在躲她,母親不想給她這筆錢。她的眼裡一下子涌滿了淚水,但她沒讓淚水流出來,一扭頭,飯也沒吃,就打開院門,走了出去……
二叔仔細地打量著她,情不自禁地搖了搖頭問:「你媽呢?」
「回家?」
王波用力地拉住她:「你別急著走,咱們到山坡那邊的向陽處坐會兒,想想辦法。」
「你怎麼回來了?」過了好一會兒,母親停下手裡的勺子,不冷不熱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