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四章

第四章

肖曉把水坐在灶上就過去了,母親一隻手捏著自己的另一隻手,有話為難說出口的樣子,末了,用輕描淡寫的語氣問:小肖,你爸爸媽媽就你一個孩子?
見顧海洋這樣,母親知他是生氣了,就怏怏說:娘想讓你在岳母家挺直了腰桿做人。
不臟呀,這地擦得比老家的吃飯桌子都乾淨呢。母親還是倔著要去撿,那隻一直跟在老闆娘腳后的京巴狗比她動作快,顛顛地衝過來搶在嘴裏,在桌子腿間躥來跑去地想找個安全形落消滅掉它,母親嘖嘖了兩聲,心事重重說可惜了那隻肥蝦,然後悶著頭扒拉碗里的米飯,也不夾菜,肖曉就把蛤蜊和蝦扒好了放在她飯碗里,她抬眼笑笑,繼續吃,無聲。
母親拿眼看著顧海洋,顧海洋納悶,隨口問:娘你還想要什麼嗎?
母親很倔,不肯收手帕,反倒是一下放在茶几上,零零落落的鈔票就散開了,陳舊的紙幣像落了日久的樹葉,經歷了太多風雨的漂洗,散落在茶几上。
老闆娘在櫃檯里拿著手機玩遊戲,輸了就恨恨說切!贏了就哈一聲,很梁山好漢氣派。
母親的眼淚撲簌簌地滾下來:你住的房子是他家的?是不是你們結婚後你就是他們家的人了?
顧海洋就指著一個買菜的老太太說:你看人家,比你老多了。
餐廳老闆娘是個胖胖的中年女人,看了看那兩個菜,撲哧一聲就笑了,說:你點了一碗米飯一碗清水面,大姨,你兒子的領導都發話了,你就別替他們節約了。
肖曉聽得出來,她是費了好大力氣才問出來的,她想讓肖曉聽上去自己的聲音很平和很自然,只是,她學不會把語態修飾成自然狀態,開口前,她還用舌尖濕潤了一下乾燥的嘴唇。
顧海洋怎會知道,老闆娘無意中的那句話,捅中了母親心上的一塊暗疾,連第一次見面的人都能看出來兒子在兒媳婦眼中的地位,這讓她心下又開始咯噔起來,從十幾歲起,在她眼裡,兒子就已是了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是支撐她整個生命的精神上帝,這個瘦弱的兒媳婦怎可以在他面前擺出一副領導架勢呢?
母親是在陰曆的臘月初到青島的,她被自己帶的東西困在了車上,消瘦的臉印在玻璃上,飄落下來的頭髮被玻璃壓進了她薄薄的額上,此時,顧海洋和肖曉正在出站口為接不到母親而上躥下跳。
飯後,大家圍著茶几說話,顧海洋母親忽然從從棉襖里兜里掏出一個手帕,一層層打開,遞到肖曉媽媽面前:按老家風俗,兒子結婚前父母要到女方家下聘禮,我在鄉下也不知你們城裡興送什麼東西,琢磨了半天還是給錢,你們看好什麼就買什麼吧。
肖曉收拾停當,見顧海洋坐在床沿上很專註地看沉睡了的母親,便悄悄走過去,拉上窗帘,拉著他朝外走:去商場給娘買幾件衣服吧。
到青島后,他曾想過把母親接出來,也不是沒有能力,想了想還是放下了,他不想母親來了之後過著租房度日,四處搬遷會給人凄涼的飄零感,無眠的夜裡,他時常會想,再挨兩年,等他有了自己的房子,他就可以把母親接來,指著新嶄嶄的房子,自豪地對母親說:娘,這就是我們的家。
老太太滿頭銀髮,穿了一件火紅的棉外套,與拎在手裡的碧綠的青菜相互輝映得很是鮮艷,母親就笑了,但感覺上依舊有些不自在,觀念這東西,是需要時間去適應的。
母親用力點了兩下頭:要點酒吧,不喝點酒怎麼能叫男人。
顧海洋點了點頭,把手帕打開,又包上。
城市在冬天的深處潛伏著,人都裹緊了衣服急匆匆向著溫暖的方向奔去,除了車流穿梭的聲音,在某個向陽避風的樓前,會突兀地響起一聲:收酒瓶子報紙——!
母親一本正經應道:是啊,算命先生早就說過我兒有福。
母親把蘋果舉在嘴上,小小地咬了一口,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地看著肖曉,末了,用很小的聲音說:在鄉下,誰的兒子被招了女婿是要被人瞧不起的。
說著,翻了翻菜譜,點了鐵板魷魚和辣蛤蜊以及蘿蔔粉絲蝦什麼的,又問顧海洋要不要喝啤酒,顧海洋搖了搖頭,在清貧的成長過程中,他一直沒有培養起對煙酒的興趣。
床頭櫃抽屜,你不知道?
自從顧海洋搬家后,他們很少在街上遊盪了,肖曉去書店買了一本菜譜,下班後去超市買了菜,鑽進廚房,潛心研究怎樣把這些菜調理得色香俱全,在那場火災中,顧海洋的舊單車輪胎九*九*藏*書被燒成了兩條幹癟扭曲的蟲子,黑糊糊的,面目可憎,徹底沒了修復的餘地,他乾脆就成了擠公交車一族,就他的收入,完全可以打車來去,或是分期付款買輛車開著,肖曉也曾提過,他不肯,說乘公交車就很好,既熱鬧又能在追車時鍛煉身體,省下了去健身的錢,為什麼要放棄了這一舉兩得的美事去買輛車回來伺候呢。
海里的動物,母親一輩子沒見過活的,很興奮地答應了,走在街上,兒子和未來兒媳婦陪著讓她很心滿意足,她不時打量肖曉,滿足地笑一下,逛完海底世界,在魯迅公園附近找了家專門做海鮮的餐廳,肖曉把菜譜推給顧海洋母親:阿姨,想吃什麼儘管點,今天中午算是我請客。
即使愛得一帆風順依舊會患得患失,每一個愛到深處的人都會如此吧。
當他們找到母親時,母親已經站在車下了,她趔趄著身子,正試圖努力把那幾隻肥壯的袋子掛到肩上。
顧海洋拿起手帕,虎著臉,一聲不吭地塞回母親衣兜:娘,如果你不想讓你兒子良心不安就把這錢收回去。
顧海洋點了點頭:娘,怎麼了?
她的惆悵沒逃過兒子的眼睛,沒人比兒子更了解她,是她培養起了他敏感而驕傲的自尊,她從不允許任何人以垂憐的姿勢給予他們幫助,施捨以同情,哪怕累折了腰她也要挺直了胸膛,以這樣的姿態向別人表示:雖然他沒有父親我沒有丈夫,但是,我們活得很好,不像你們想象的那樣可憐。
第三天,母親吵著要回鄉下去準備年,顧海洋知道留不住,遂送她上了車,在車上母親看著他,幾次欲言又止,從兒子考上大學起,她所想象的在遠方的兒子,過著燦爛而精彩的生活,可,這一次進城,她忽然覺得一個輝煌的夢,一點點地被現實捻碎了,她的,被鄰里街坊們眾口稱讚的兒子,竟然連間安身立命的房子都買不起,回去后,她跟怎麼向那些前來探聽消息的鄉親們說呢?如果他們知道海洋是在岳母家的房子里結婚,又會怎麼想怎麼傳說他的兒子呢?
母親底氣不足地嘟噥著:你看,你住他們家的房子,結婚又不要聘禮,我怎麼想都怎麼覺得像招贅呢。
是呀,像我們這個年齡很多都是獨生子女了。肖曉拿了有個蘋果,低著頭削皮,以為她只是聊家常隨便問問,也沒多想。
天擦黑時才回家,路過菜市場時,肖曉說想去買點菜,讓顧海洋先帶母親回家,顧海洋知道,肖曉身子弱,這一天走下來,腳肯定要吃不消了,便讓肖曉先回,他去買菜。
在廚房時,他喜歡站在肖曉的身後,從背後圈著她的腰,看她用蔥蘢的指將青菜們擺弄出一副誘人的姿態,她專註的樣子令他恨不能跳進案板上,馴服地任他擺弄;糾結在床上,在激|情跌宕的恍惚中,他時常幻想著時光就這樣悄悄然地溜走了,在她呵氣如蘭的喘息中他們業已美好地老去,在客廳里,他就想變成一隻溫暖的老狗,蜷縮在那裡為她暖著冰涼的腳。
聽他這樣說,母親就自得地笑了。
他默默地拉起母親的手,說車站到了。
這樣痴想的時候,他的眼神有些獃滯,像遲暮在如金夕照下的老人,等待著肖曉用一個聲音一個動作,將他喚醒。
母親直直地看著老闆娘,老闆娘起身時向後蹭了一下椅子,椅子腿啃得地磚發出了一聲刺耳的聲音,母親的手哆嗦了一下,琵琶蝦就給落在了地上,她剛要伸手去撿,被肖曉拉了一下:掉在地上,髒了,不要了。
正說著,顧海洋拎著大包小包的菜回來,肖曉接了,去廚房燒菜,母親是個閑不住的人,非要進來打下手,顧海洋只好由著她,一家三口擠在不大的廚房裡,顯得有點亂,但炊香裊裊的很是熱鬧,顧海洋覺得一種幸福的滿足感從心底里油然而生。
顧海洋愣了一下,明白了母親難受的原因:娘,你想哪裡去了,青島房價太高,我們只是暫時住在那套房子里,等我條件好些就自己買房搬出來。
肖曉知道他的心思,也不去辯駁,閑來沒事,兩人就坐在床上,把存摺攤開,在腦袋裡飛快地換算,已經能夠購買多少個平方了,然後兩人為餐廳卧室的顏色幸福地爭吵不休,大多是肖曉要塗某中顏色,而顧海洋則要另一種顏色,這些爭吵瑣碎而溫暖,兩人長長是吵著吵著就滾做一團,兇巴巴地做出要毆打對方的樣子,爾後,不知誰的眼裡先渙散了柔和https://read.99csw•com的光線,兩唇漸漸靠攏,狂放的溫柔便在床上開成一朵柔韌的花。
他知道別人的理想或許很宏偉,譬如成為一個令人矚目的人物擁有怎樣的財富,也許這些理想輝隨著時間和環境的變遷而改變,可他的理想,從他十歲起就沒改變過,簡單而樸素,就是讓母親過上好日子,不為錢愁不為吃憂,所以他努力讀書,靠進大學他學了金融管理,他還記得進大學聯繫點鈔時,當他握著厚厚的一疊樣鈔,眼睛都是直的,多麼逼真的錢啊,他從未見過這麼多錢,他連著點了5次,5次都點出了不同的數字,因為他的心飛了,握著那疊鈔票,望著教室外的陽光痴痴地想,總會有那麼一天,他會將這樣一疊,不,比這還厚的一疊鈔票,遞給母親,那時的母親會是怎樣的表情,那時,母親會不會認為這是在夢裡呢?
顧海洋看了看牆上的表,對肖曉媽媽說:阿姨,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說著,就彎腰去扶母親,肖曉媽媽也起身說:也是,今天你媽媽坐了那麼長時間的車,早些回去休息,改天,我和你叔叔去看你們。
這房子本來就是給我借住的,天下哪有那麼好的事,人家把辛苦養大的閨女送給我做老婆還要搭上房子啊?小肖又不是丑得嫁不出去。顧海洋敲開了雞蛋,卷在煎餅里遞給母親。
顧海洋知道母親在鄉下生活了50多年,關於結婚在女家就是入贅的觀點已是根深蒂固,不是三兩句話就能讓母親心下釋然的,在青島,結婚住女方家的房子並不奇怪,也沒有入贅這一說,可母親不會這樣理解,在她看來,兒子結婚住在女方的房子里就等於入贅,是件屈辱的事情,且,母親這樣理解,也會委屈了肖曉,作為男子,讓肖曉承擔這些委屈是不公平的,承擔責任的人應該是他。
回青島時,顧海洋終究還是沒帶那袋子花生,它像個被遺棄的小小怨婦,灰著身子蜷縮在牆角里。
她跑出來,看著母親問有什麼事,母親笑著拍了拍沙發:咱娘兩個說說話。
後來,她的話就明顯地少了,眼神遊弋地看著兒子或是肖曉,肖曉媽媽不時問長問短,她回答的話常常前言不搭后語,總在話已出口之後才想起人家問的不是這個,她想主動說話,讓氣氛融洽自然一些,可是,那句最恰當的話,她始終找不到,她知道自己應該謙遜一些,向親家表達一些感激。
跑到岳母家去了唄,現如今的兒子們寧肯跑到岳母家下廚房燒菜都不肯賞自己父母個臉回家吃頓飯,養兒不如養女兒,女兒長大了,能帶回個比兒子還孝順的女婿來,兒子大了就是一場空。老闆娘把桌上的瓜子皮攏了一下:咳,我現在就特羡慕那些有女兒的人。
早晨,顧海洋起床,母親已在廚房裡燒早飯了,做了他愛吃的玉米青菜粥,熱了她帶來的煎餅和雞蛋,廚房裡瀰漫著一股樸素而親切的香。
整個餐廳就一桌客人,老闆娘閑得發慌,拖把椅子在相臨的桌子邊坐了,從圍裙的口袋裡掏了把瓜子散在桌上,細碎的破碎聲響起來,瓜子的濃香在四周瀰漫開來,小小的瓜子在她胖胖的手指間翻飛,很快,桌上的瓜子皮就碼成了一個小堆,不時問母親老家哪裡的,兒子怎麼到青島來的,母親答得事無巨細,老闆娘拿眼睛在顧海洋和肖曉身上摟了一圈,嘖嘖讚歎道:還是你有福氣,兒子有出息,找個兒媳婦也乖巧,現在啊,有兒子的城裡老人的日子不好過,辛苦把兒子拉扯大,等娶上兒媳婦了兒子也丟了。
可,天下所有母親的記憶都固執得有些偏執,她們從來不會想孩子們已擁有了怎樣富饒的生活,只死死地銘記了孩子兒時愛吃的某種東西,認為它們一如忠貞的愛情,死死地霸佔了孩子們的味蕾。
顧海洋在青島的住房,一直是母親的心病,在鄉下,有兒子的父母,哪個不是累脫了幾層皮地勞作,沒房子哪有姑娘肯做自家兒媳婦哩。她扭了頭,美孜孜地看著兒子:房都有了也不告訴娘,我還整天提心弔膽呢。

4

母親捏著一隻琵琶蝦,瞪大了眼:怎麼會娶了媳婦丟了兒子呢?

1

車子緩緩啟動了,她隔著玻璃,看見她的兒子,跟著車慢慢地走,然後變成了跑,她笑著擺了https://read•99csw.com擺手,示意他回去吧,兒子好象沒看見一樣,追著車跑得更快了,好象還在沖她說什麼,她歪了頭,努力去聽,可,車廂里放起了影碟,還有嘈雜的人聲,又是隔著玻璃,她什麼都聽不見,她忽然地感覺遠在異鄉的兒子讓她很無奈也很無力,就是他父親去世時,也沒感到過這樣的無力。
顧海洋母親不認識幾個字,把菜譜推給肖曉:我吃什麼都一樣,你們點。
肖曉買完單,和顧海洋帶母親去八大關看看,只是尚在冬天,百年的老建築加上落光了葉子的法國梧桐顯得整個八大關灰僕僕的,了無生機地讓人無趣,偶爾街邊閃出一段濃郁的深綠,是斷斷續續的耐冬花牆,八大關要從4月底才能熱鬧起來,滿街櫻花滿牆的連翹滿枝的新綠,周末的草坪上三三兩兩地坐著出來感受春天的城市家庭。
從商場回來,母親已經醒了,見家裡沒人,她有點手足無措地趴在窗口向下張望,老遠看見顧海洋和肖曉回來,她擺擺手喊了一聲海洋,可街上的車太多了,又逢著下班時節,滿街的熙熙攘攘將她的聲音淹沒了,見顧海洋沒聽見,她有點失落,就攏了一下頭髮,去給他們開門。
母親張著她滿是裂紋滿是老繭的手,像捧刺蝟樣捧著手帕,粲然地笑了,肖曉想起,自己小時候經常有這樣的表情,大多是,她渴望得到樣東西,而媽媽一直拒絕,某天下班回來的媽媽會變戲法樣從包里將這東西掏出來,舉在她眼前晃悠,那時,她的表情就是這樣的。
叫了計程車,往後備箱塞東西時,肖曉悄悄從包里抽出一張面巾紙塞給他:擦擦眼睛。
她想不通,出類拔萃的兒子,怎會淪落到被招贅的地步?
想到這些,哀傷的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起了轉,她不敢抬頭讓站在車下的兒子看見,好幾次,她想告訴他,那一萬五千元錢,她已經塞在兒子的床頭櫃抽屜里了,但又不敢說,說了,顧海洋一定會發火然後流淚,記得他讀大二那年,當他從鄉親們嘴裏知道她在酷熱的夏天去附近的農場里幫人鋤地而中暑好幾次時,他沖她發了好大的火,以退學威脅她不準偷偷去農場打工,第二天早晨,他很晚才起床,眼睛紅得像兔子,枕頭曬了一天還是濕漉漉的。
母親心事重重,不是心不在焉地應一聲在旁邊做講解的顧海洋和肖曉。
他們進門時,肖曉家已經擺好飯菜,顧海洋母親把兒子手裡提的東西接過來,送到肖曉媽媽面前,堆著笑道:親家,這是我從鄉下帶來的特產,別嫌棄。
肖曉當她因老闆娘的一句話而難堪了,便快快解圍說:誰說阿姨不會點菜了,我最愛吃米飯,海洋最愛的是清水面了。
肖曉利落地把蘋果皮划拉進垃圾袋,笑著說:幸虧我們家沒生在鄉下,不然,我媽肯定要到處打探誰家有多餘的兒子給我招贅了回來,嘿。
或是,在看電視時,肖曉邊漸漸覺得臉上有了一個灼燒點,愈來愈是炙熱,便悄然轉頭,捉這住了顧海洋的眼神:看電視呀,看我做什麼?
那聲音在風裡拖著懶洋洋的長尾巴,讓整個城市顯得不再那麼靜默。
肖曉母親見狀,向肖曉使了個眼色,肖曉心領神會地招呼大家吃飯。
等春節時你帶回去吧,你媽為攢這些錢不知吃了多少苦呢。肖曉溫柔地說,顧海洋捏了捏她的手指,想起母親在車上幾次欲言又止的為難樣,眼睛就潮濕了。
肖曉沖顧海洋做了個鬼臉,對老闆娘揮揮手說:來扎散啤。
這句話讓母親的臉一下子就醬紫起來,像怕燙著一樣,把菜譜一下扔在桌子上:我說我不會點嘛。
冬天像個行動遲緩的老人,牽著他的暢想,一點點地爬進了最深處。
母親把盛好的稀飯遞給他:我不是那個意思,再說,親家他們會同意嗎?
顧海洋也愣了,他也沒想到母親會突然掏出錢來給自己下聘禮,此前,她既沒問過自己也沒露一點口風,此時,只是心裏酸酸的,喉嚨很疼,最上面那張錢寫著一個陌生的名字,他是認識的,是他探親時塞給母親的,那些零票,想必是母親平日里賣雞蛋或是賣餘糧攢下的。
這句話,讓母親愣了一下,她還沉浸在兒子有房子了的驕傲里,正想跟親家說自己的孩子從小就做事心裏有譜,不愛張揚,在還沒醞釀好這話怎麼說,竟就聽了這樣一句話,她的心裏就彆扭起來,笑來不及從臉上卸下來,尷尬地乾笑著,說不說話,一個又一個的read.99csw.com疑團在心裏浮了起來。
母親泡了一杯茶捂在手裡等他,聽見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就早早就開了門,拉著他說:海洋啊,你得告訴娘,小肖家真的不是招贅?
他不知道別人的愛情是怎樣的,只是知道自己,竟是如此地盼望著握著她的手,在一夕之間老去。
當他在深夜裡送肖曉回家,每一次看著她消失在樓梯口的深處,就會有種莫名的恐怖浸泡了他的心,只是三層樓的樓梯而已,都讓他如此地害怕,這種恐懼要延伸到再一次看見她才會消失。
房裡的哭聲,嘎然而止。
肖曉媽媽拿起一張,攤在掌心裏看,又一張一張地理好,包起來,放到顧海洋母親面前:親家,青島真的不興送聘禮了,你收好了,留著自己用吧,等機會合適了,我們就把孩子的婚事辦了,房子也有了,再添置點東西就成,沒需要花錢的地方了。
到底,母親是個心底里淳樸的人,本著對兒子的信任,不去推敲這話的真假,裂著嘴,咬了一口煎餅,費力地扯下來,笑說:老了,咬不動煎餅了。

3

顧海洋扭頭看了看床上的母親,暗紅色的毛衣袖口都磨得脫線了,被母親縫得有些僵硬地彆扭著,這件毛衣好象從他記事起就存在了,只有要出趟門時才捨得穿。
他常常會感覺肖曉很陌生,譬如現在,這個嫻靜在客廳里的小女子與在床上狂野而柔軟的妖精以及與在專心致志在廚房裡的田螺姑娘,她們——怎麼會是同一個人呢?
扛著大包小包上樓,肖曉給顧海洋母親泡上茶就下廚房忙活,顧海洋母親也坐不住,挨個房間查看,直到飯菜上桌了,掛在嘴角的笑都卸不下來,吃完飯,見肖曉蹲在地上擦地板,就嘖嘖贊道:城裡人的地面比鄉下的炕還乾淨呢。
過來上菜的老闆娘看在眼裡,討乖地打哈哈說:你兒子給你找了個好兒媳婦啊。
幾天後,肖曉找東西時在床頭櫃抽屜里看到了那個包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她拿著看了一會,跑到正在看電視的顧海洋麵前,往茶几上一扔:你怎麼能要你媽的錢呢?
顧海洋苦笑不得,攤了攤手說:娘,你怎麼才肯相信他們家不是招贅?那是鄉下的風俗,在城裡誰家要說招贅還不被人笑死。
顧海洋忽然地不知怎麼說好,倒是肖曉媽媽呵呵笑著說:不是孩子不告訴你,那房子是我單位前兩年分的,閑著沒人住,就讓孩子們在那房子結婚成了。
款式新穎的衣服讓母親很不適應,但幸福感卻是無從遮掩地洋溢在嘴角,在去肖曉家的路上,她不止一次小心翼翼地問顧海洋:我都這把年紀了,穿這麼艷的衣服會不會讓人家笑話?
母親在各個房間轉了一圈,兩手總像要做點什麼地顫動著,可房間整齊得讓她實在找不到事做,第一次進城使她像個進了迷宮的孩子,不知該向哪邊走更合適一些,在鄉下特有的主張,在這裏都找不到用武之地,只好,怏怏去卧室睡了。
肖曉確實累了,也懶得和顧海洋去搶了,遂應了她,進門后,換好了拖鞋,想倒點水,暖瓶卻是空的,便去廚房燒水,還沒裝好水就聽母親在客廳小聲說:小肖。
恩……母親做漫不經心狀:在我們鄉下,只有一個閨女的人家,如果有條件是要招贅個女婿回去續香火的,生了孩子也隨女家姓呢。說完,就眼巴巴地看著肖曉:香火斷了是大事。
顧海洋沒法解釋了,只好拿出存摺給母親看:我租的房子前一陣發生的火災不能住了,就暫時住在這裏了,這幾年我還沒攢夠買房子的首付,等我攢夠了就買房子搬家,我不會做那種靠女方家支援的沒出息男人。

2

顧海洋讓母親去休息一會,說是晚上肖曉的父母請他們過去吃飯。
這天是周末,吃完早飯,肖曉就來了,慫恿顧海洋帶母親去海底世界玩。
見肖曉爸爸坐在一邊傻笑,顧海洋母親慢慢地紅了:要是我家老頭子能看到這一天該多好啊。
這是個不允許汽車穿行的小區,北方的冬夜,連流浪在城市裡的無家可歸者都找個避風的地方去躲避寒冷了,該回家的人都早早回家了,不想回家的人也找個溫暖的地方貓著,也不會在北風凜冽的街上晃悠,滿滿的月亮掛在天上,街上充斥著冷靜,空寂的冷靜,從肖曉家出來后,母親就用與她年齡不相稱的快速走在顧海洋九_九_藏_書前面,她一聲不響地抄著手走在前面,好象要急匆匆地趕去某個地方。
如果愛母親,就要大口大口地吃掉吃她燒出來的菜,沒有什麼比這更能讓一個母親感到幸福。顧海洋曾數次對肖曉如是說。
母親倒是非常爽利,一把拉過肖曉:讓海洋去吧,咱娘倆先回家。
顧海洋喊了一聲娘,母親頓了一下,又繼續低著頭往前走,顧海洋趕上去,拉住母親的胳膊:娘,到車站了。
看著長途車漸漸消失在滾滾的車流里,顧海洋在街邊站了一會,慢慢往回晃悠,這是50多歲的母親第一次到離開家這麼遠的地方,也是第一次進大城市,這十個小時的顛簸,不知母親是否吃得消,也不知道這次出行,帶給母親的是歡喜還是失落,這些年的生活造就了她堅持隱忍,幾乎從未在人前流過淚,也不曾抱怨過什麼。
顧海洋遠遠地喊了聲娘,就奔過去,一聲不響地把袋子掛在肩上向外走。
肖曉媽媽一下子驚了,不知所措地看看肖曉和顧海洋:這是怎麼回事?
兒子停了下來,把雙手合起來,放在臉的一邊,歪了一下頭,她的淚嘩啦地就涌了出來,她知道兒子是想告訴她如果乏了就在閉眼睡一會,顧海洋小時候,她就是一邊在燈下做針線活一邊這樣示意兒子乖乖睡覺的。
肖曉愣了一下,就哏哏地笑,忽然明白了母親是有所指的,不是平白無故地聊家常,把削好的蘋果遞過去:城市裡沒兒子的家庭多了去了,大家都是獨生子女,誰肯給誰招了去,再說,子女結婚後都是單過,招不招女婿也沒什麼意義。
肖曉不肯,說難得來一次青島一定要她點菜,母親扭不過,只好翻了翻菜譜,雖然他不識得幾個漢字,但標在漢字後面的價錢還是看得懂的,便指著兩個最便宜的菜,說:這個,還有這個。
肖曉沖顧海洋使了使顏色,顧海洋便搶上來,把母親的手帕收攏了:這裏沒鄉下那些規矩。
母親摸索著存摺,默默地從棉襖兜里掏出手帕:這就年我攢了一萬五呢,你拿著算是做買房子的添補吧。
在車站上無助的母親讓顧海洋心酸,為了這次來,她一定又是幾夜未睡,趕著給他做好吃的,她哪裡知道,那些珍饈隨著生活環境的變遷,在兒子的味蕾里已經是事過境遷了。
菜陸續上來了,肖曉見母親不會剝琵琶蝦殼,被蝦殼尖銳的邊緣刺破了手,遂將剝好的蝦肉放在母親眼前的接碟里,母親手忙腳亂地說:我自己剝,你自己吃就好了。
顧海洋愣了一下,問:在哪裡找到的?
可,她覺得這些話一說出來自己就會老淚縱橫,她覺得委屈,從未有過的委屈,在鄉下,在岳母家房子里結婚的男人,即使結婚也沒什麼值得慶賀的,那是因為自家沒能力給他娶上媳婦而被招贅了,像女人一樣被家中無兒的人家娶了回去。
直到下車,母親沒和說一句話,回家后,她在房間里轉了幾圈,就進房間睡了,半夜裡,他聽到母親的房裡傳來了壓抑的哭泣:老頭子,我沒辦法……
她小心翼翼地看著顧海洋,一陣陣的酸楚就襲擊了顧海洋,母親眼裡布滿了紅紅的血絲,估計她昨天夜裡沒有睡,人老了心氣也就蔫了,她不再用堅毅的眼神看著自己,代之的是怯怯,倒好象自己做了什麼對不起孩子的事,惟恐招來了責怪,顧海洋知道,因著觀念的差異,就這件事上,和母親是講不得道理的,否則,她會認為是兒子貪圖安逸而做的辯解。
顧海洋知道母親很難受,但又猜不透具體是什麼觸動了她的心酸,只好快趕慢趕地跟在母親身後,母親的身體微微佝僂了,走路也東一下西一下地有些蹣跚了。
肖曉媽媽把東西接過來遞給丈夫,拉著顧海洋母親坐下,兩位母親的的寒暄讓顧海洋和肖曉掩著嘴巴吃吃地笑,她們熱烈而真誠用能搜刮出來的溢美之詞表揚對方的孩子,言下之意是我家娶的是世上最好的我家嫁的也是舉世無雙的。
這時,他才看見母親臉上的皺紋里都汪著縱橫的老淚,她動了一下身子,把胳膊從顧海洋手裡抽出來:海洋,親家就小肖一個孩子?
顧海洋長嘆了一口氣,展轉難眠,敲了敲母親的門說:娘,如果你覺得在這房子里結婚不妥,我就出去租房子。
顧海洋就饞著臉湊過來:小妖精,電視哪裡有你好看。
顧海洋說:娘,你放心,小肖和她父母都不是那種看人下菜碟的市儈人,你還不相信你兒子的眼光?
晚飯後,顧海洋送肖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