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曉從身後拎過電話機，放在腿上，笑吟吟說：現在就打，我要知道你都是用什麼聲調和其他女人說話的。

那端的洛美說了謝謝便收線了。

她想說我不喜歡文化公司的女經理，猶豫了一下，又變成了：我怕累壞你。

我怕你忙。

那哪成，來這裏你是客，怎麼能讓你下廚炒菜。母親倔著不肯去看電視，擠進廚房，肖曉母女忙得熱火朝天，根本沒她插手的份，只好抄著手，依在門上看，也不說話，顧海洋見母親眼神灰灰的，知她心裏又在琢磨什麼，便把她拽出來，把電視遙控器遞給她：娘，想看什麼自己調。

聽到這裏，肖曉便挪開了手，捧著顧海洋的臉，在一側溫柔地吻他，吻得顧海洋的呼吸有些失頻起來，忙忙和洛美說了再見，扣下電話，肖曉卻壞壞地跑掉了，好象孩子成功地用惡作劇捉弄了人。

肖曉邊吃邊笑：我媽說我做的菜只好看不好吃，知道今天阿姨過來，特意地過來給我幫廚呢。

這句話，很入母親的耳，親家只是來幫廚，並不是像家長一樣日日出沒在兒子家。

電話里的那個女子，從第一聲喂你好到後面的謝謝，在這短暫的瞬間，她能感受到她的聲音表情，從歡快到不知所措的微慌到茫然的失落，淺淺的，都沒逃過她敏銳直覺的捕捉。

求你了，放我下來。她揮舞著胳膊，像在掙扎在枝頭的蜻蜓，淚水蓄在眼眶裡，搖搖欲墜。

洛美怏怏地放了電話，男子對女子的拒絕，最聰明的做法就是在她心悅誠服地讚美女友或妻子，顧海洋便是聰明得不肯給任何女子漏出可乘之隙的男子，沒有比被一個男人不動聲色的拒絕更能準確體現一個女人的失敗了。

他哦了一聲，眼神淡定，說：她沒打我手機，待會我跟她說一下，讓她另找別人翻譯吧。

肖曉被虛幻的情敵弄亂了心，甚至沒看見站在面前的顧海洋。

她緊緊抓住他，指甲掐進了他胳膊上的肌肉。

聽聲音有些不對味了，顧海洋將她收在懷裡，細細看著她眼裡的淚光：對不起，嚇著我的小妖精了。

肖曉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痴痴地看著他，喃喃自語道：去英國……

肖曉笑了一下，想起了洛美的電話，便說：下午，文化公司的一位小姐給你來過電話，說有本書稿要翻譯，我說讓她給你打手機。說完，就定定地看著他，若是男人對某個女子有了情鍾，是聽不得那個女子的名字以及任何與她有關的一切的，一聽到，遊離在眼神里的灼灼便會出賣了他的心。

房子漂亮得出乎她的想象，轉到廚房時，見自己帶來的袋子都堆在read.99csw.com門口，便彎腰，一一地解開了，拿出蒸的面魚饃饃，豆腐以及香菜和大蔥遞給兒子：這是咱鄉下的風俗，在新房裡要年年有魚，幸福安康。又指著香菜和擦蔥說：在新家裡生根發芽。

她燃了一支煙，不抽，放在煙灰缸上，看細細裊裊的煙霧繚繞升騰，變成一截灰白的灰燼，無聲無息地墜落進煙灰缸，一如，她的青春她的愛情。

肖曉給他倒了一杯水，坐到他腿上，捧著他的臉，默默地看，顧海洋咬了她的下巴一下說：別跟個受了欺負的小童養媳似的看我，我有喜訊呢。

去英國做什麼？

呀，你不打算和我過一輩子啊？

就是去工作，說是去總公司接受公司文化滲透，據他們說，可能回來后就會給我提升職位。

洛美呵呵地乾笑了兩聲，說：你可是答應過我的，介紹我認識她。轉爾又道：你哪天有時間？我要給你餞行。

呵，我就是想翻譯都翻譯不了嘍。說著，顧海洋把她放在沙發上，面色做難地說：我不知道在你理解是好事還是壞事？今天總裁找我談話了，打算讓我去英國總部工作一年，如果我去的話，書稿肯定是不能翻譯了。

肖曉媽媽進了廚房，菜早就切好了，麻利地下鍋炒，邊翻動鏟子邊說：親家，你休息一會，看看電視喝喝茶，菜一會就好。

她笑了笑，說：鄉下人哪有什麼口味。這是真話，在鄉下，菜是點綴，肉啊魚啊只要熟了就是好吃，不像吃刁了嘴巴的城裡人，還要講究口味嗜好。

洛美急急問為什麼？

肖曉母女一唱一合地要母親到青島來，顧海洋心裏熱熱的，其實，他早就想過，買房子后就把母親接出來，只是怕肖曉有什麼意見，現在的城市女孩大多不願意結婚後和婆母住在一起，更何況不適應城市生活的母親呢，原本，他想循序漸進，先在肖曉耳邊吹吹風，然後水到渠成地把母親接過來。

放下電話，肖曉忽然一陣沒緣由的心悸，夕照打進書房，將影子拉得長長的，她便踩著自己的影子走來走去，吃了幾枚聖女果，覺得還是口乾，遂跑下樓，去冷飲店買了一大包冷飲，上樓時，才想起沒帶鑰匙，只好，只好坐在樓下的花牆上，坐得百無聊賴，便拿出一課冰淇淋挖著吃，吃得胃生生地疼了起來，可，她還是想吃，不想給顧海洋打電話，她不停地吃著冷飲，想考驗一下胃對冷飲的承受能力，當冰淇淋杯空掉了三個時，她知，真的不能再吃了。

顧海洋搬家不久，那邊九*九*藏*書的房子就賣掉了，新任房主在菜市場賣豬肉，用現金一次性付清了房款，媽媽讓顧海洋周末過來吃飯，飯後，在茶几上把塑料袋打開，推到顧海洋麵前：別靠拚命賣腦汁攢房子錢了，把這些拿去。

肖曉看了一會：房產證呢？

顧海洋把東西收好，扶起母親說：娘，你坐了半天車，太累了，先休息一會。

可是，她看不進去，這是兒子的家呀，按說持主人身份主人態度的人應該是她才對，怎麼能會是她呢？

他看著肖曉，覺得這個女子簡直是一條鑽進自己肺腑的優美小蟲，令人又疼又愛。

剛下了一層樓，就聽見樓下僕僕的腳步聲，她端起了熱情的笑臉，把胳膊微微向前伸了一下，大聲說：親家母來了。

只有喜歡著某個男人又被現實撞疼了心的女子，才會有的聲音。

如金夕照只剩了遠天邊的一抹殘紅，冰淇淋慢慢變軟，緩緩地流了出來，像粘稠而感傷的眼淚，淡的紫淺的紅，填滿了袋子的縫隙，肖曉一直相信，女人的直覺在感情上準確得像飛向燈火的飛蛾。

怎麼不給我打電話？顧海洋撿起她的手放進口袋，手上的微涼及時提醒他秋天到了。

下月18號。

心下的悲涼，寂如隔夜殘湯。

晚飯後，一家人圍坐在電視機前聊天，大多是關於以後，關於兩個孩子的婚期，母親說秋後就給兩個孩子把婚事辦了。

如果你不喜歡，我就不去了。

母親尋著聲音找過去，當看到站在樓梯上的親家時，愣了一下，笑著說：親家，你早來了？

肖曉媽媽便說：親家啊，我聽海洋說你辛苦了大半輩子了，也該歇歇了，剩下的日子就讓孩子們自己奔就成了，鄉下的地，別種了，進城享幾年福吧。

他們確信，在此刻，彼此的心裏，都曾想過這些，可他們都不說，只是，穿窗而過的月光里，緊盡地擁抱，顧海洋覺得肩頭有在慢慢暈開的濕潤，知是肖曉落了淚，便點著她的額頭說：我愛你。

怎麼突然想起這個？

她忽然地悲傷，孤身一人在城市裡打天下的兒子，日子上沒個人幫襯，不知會不會被他們拿在掌心裏不得翻身呢，熱騰騰的菜一個個地擺上了餐桌，芬芳可人的香很誘人，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可她，怎麼就快樂不起來呢？

好啊，這陣又是裝修又是搬家的把我給忙糊塗了，竟忘了這茬。說著，便把電話打到了鄉下鄰居家，讓母親來聽電話。

去——！肖曉推了他一把，心裏很甜。

兩人說了一些關於英國的話，時不時看彼此一眼，這一年的天隔一方，讓他們的忽然地沒了底https://read.99csw.com，自古以來時間和空間曾製造了多少人生變數？有多少感情在時間的長河裡慢慢偏離了它原來的方向。

母親直了直腰，笑著說：娘老了，蹲一會再站起來，這腰就要半天才聽使喚。

他眼含挑釁的笑望著她，想她必是為下午那個電話吃了莫名的乾醋，正在愛著某人便是喜歡某人為自己吃醋，有被在乎的感覺，雖然刁蠻，卻也溫暖。

肖曉壞笑著，將耳朵貼在聽筒的背面，咬著下唇看顧海洋，他不惱，只是點了點她的額頭，那意思是你呀你呀……

她拿起手機，按上幾個字：你到底愛不愛我？

肖曉便告訴她，顧海洋最近很忙，等回來后讓他去電話或是請洛美打他手機。

母親眨巴著眼，兩手在膝蓋上搓來搓去，小心問：請保姆貴嗎？

她一陣暈旋，忽然想起一張面孔，他逼在她的眼前問：你為什麼不吃醋？他將身體掛在了陽台上，像一片白色的羽毛，在風中旋轉。

肖曉不想知道任何喜訊，她只想低低地求他：房子已經買了，以後你就不要接翻譯書稿的活了，好嗎？

既然打算和我過一輩子，戶主是誰還不一樣，你要記住，從今以後你要端正女主人的作風，要確定你的是你的我的還是你的。

顧海洋也道：是啊，娘，把家裡的地退了吧，我們結婚後家裡沒個人照看也不成，正好你來幫我照看一下家。

肖曉媽媽給開了門，人也迎了出來，雖然她不是很喜歡這個固執的鄉下老太太，但，為了女兒日後的生活，她心甘情願放下所有的矜持與她修好。

肖曉恨恨剜了他一眼：不準再翻譯書稿了。

肖曉規劃著理想中的家，顧海洋溫情地看著她，手指在她的頸上輕輕划動，肖曉突兀地翻了個身，趴在地板上仰頭說：接你娘來青島看看咱的新家吧，讓她也高興一下。

母親說這是風俗，被子是長輩給晚輩的祝福，不能拒絕。

果然，母親興奮得不得了，說把地里的活收拾一下就過來。

肖曉見母親執意不肯，便慢條斯理地說：我做飯不好吃又不會收拾家，我可不想讓這麼漂亮的家變成豬窩，更不能餓壞海洋，看來，我們是得請保姆了。

在銀行押著呢，等還完貸款才能拿出來。

顧海洋已知道了賣房子的始末，那堆錢讓他的臉忽忽發熱，知道再拒絕會傷了老人的一片好心，便點了點頭，拿了其中幾疊說：這就夠了，把那些存起來吧。

想了半天，找不到可發之人，便笑了一下，刪了。

時過經年，他蒼白面孔上的那雙深而寂寞的眼，讓她無法遺忘。

肖曉媽媽過來拉著母親的手，先九-九-藏-書進門，讓她先坐一會，便端來早就泡好的茶，倒了一杯遞給她：親家，先喝口水，然後參觀參觀孩子的大房子。

接下來的日子就是看樓盤，選戶型，大約跑了半個月，選中了茉莉園的一套三居室，座落在山南坡，背靠著鬱鬱蔥蔥的青島山，隔海也不是很遠，步行一刻鐘就到海水浴場，大家都中意，房子也就定下來了，然後就是跑裝修市場，夏天剛剛收起它酷暑的臉，房子也一切妥當了，搬家那天，顧海洋把正在壁櫥里忙碌的肖曉一把拖過來，很孩子氣地拉著她坐在地板上，拿出一張房產證複印件在她面前晃：女主人，以後我要在你的屋檐下生活了，千萬勿將小人趕出去。

搬進新家后，在媽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默許下，肖曉斷斷續續在新房裡住，後來，索性住進來，只在周末和顧海洋一起回家看看媽媽，結婚用的東西也準備得差不多了，一天，洛美把電話打到家裡，恰巧肖曉接了，聽著肖曉溫柔的聲音，洛美心裏有些失落，驀然地，就覺人生無趣，也不多說什麼，便說有本書稿，想讓顧海洋翻譯。

房主怎麼是我？應該是你才對呀？

顧海洋蹲在地上，將腦袋慢慢埋在她腿上：我捨不得你。

就一年么……嘴上雖是這樣說，肖曉的心早以慌成了決堤的洪水，惶惶著，不知奔向何方：什麼時候走？

母親是半個月後來青島的，上次因為帶東西太多被困在車站出不去的教訓，她沒有吸取，這次依舊是大包小包，偏偏茉莉園小區不允許計程車進來，在這個歐式的小區里就出現了這樣一幕，時尚的一男一女肩扛手提著大大小小的編織袋出現在鑲嵌在草坪中的鵝卵石小徑上，小區保安遠遠地跑過來，正要呵斥詢問便看見了顧海洋好和肖曉隱在編織袋下滿是大汗的臉，遂笑了一下，母親不解地看了保安的背影，甩著滿是老繭的手緊緊跟在兒子背後。

顧海洋爽朗地笑著，拍拍胸脯：你老公是鐵人呢。說著，便把肖曉舉起來，旋轉了幾圈，肖曉大叫你放下我放下我……

顧海洋追過去，將她捉在腋下……

他撥上洛美的電話，盯著肖曉和洛美說話，告訴她自己接不了這個活了。

肖曉沒吭聲，只是，在心裏，默默地數了數，說：還有19天。

顧海洋跺了一下腳，咳嗽了一聲，她才抬了頭，望著他歡喜不盡的臉說：哦，你回來了。拎起袋子，冰淇淋已融化成了一汪五顏六色九*九*藏*書的奶油，便紮緊了袋子扔進旁邊的垃圾箱：我下樓時忘記帶鑰匙了。

母親也不是木訥之人，見在場人都攛掇自己搬來和兒子同住，也知不是虛假的客套，便也應了，只是捨不得鄉下的滿地莊稼，汗珠子摔八瓣地辛苦了半年，眼瞅著就收秋了，是萬萬扔不得的。

母親喝了一口茶，忽然覺得有點不自在，但還是客氣地笑著，起身挨個房間看，她小心翼翼地，每走幾步就回頭看看走過的地方，彷彿怕把鋥亮的地板踩壞了。

母親每天都掰著指頭算節氣，住了還不到一周，就說花生該收了，還要回去找兒女雙全的人幫著縫顧海洋結婚的新棉被，肖曉說被子都買好了，再說太多也沒地方放不是。

失敗透了的感覺。

電視畫面鮮艷地在眼前閃回，聲音嘈雜，她想把聲音調小一些，可又不知按哪裡好，鄉下街坊家基本都有了彩電，有幾次顧海洋也說給她買，她不讓，嫌鬧，其實，她是怕兒子花錢，買電視要花錢，看電視浪費電還要花錢，何苦來著呢？遙控器上有很多按鈕，她愣愣地看著它們，忽然地就心灰意冷了，她能感覺到親家對自己的熱情，分明就是把自己當了客人招待，她不喜歡，很不喜歡，但為了兒子，她要忍了，要做出很歡喜的樣子接受客人對主人的款待。

顧海洋說那是那是，不僅聲音溫柔，人也美得溫柔。

肖曉知她中計了，便說：不貴，一月500元吧。

她，是愛顧海洋的，至少是喜歡。

肖曉繼續聽，就聽洛美在那端說：你美麗的未婚妻的嗓音溫柔得很，也性感得很，怪不得你你拼得這樣起勁呢。

被顧海洋用專一的痴情拒絕，被情人以責任是婚姻最大的美德拒絕。

再忙我也不能把漂亮的媳婦扔在街上，被別人看了去，還不醋死我。他開著玩笑，拉她上樓。

徒剩寂寥的灰燼，風經之後，煙消雲散，了無蹤跡。

母親吸了口冷氣：我來我來，我拼死拼活忙一年地里最多也就給個一千兩千的。

肖曉對著對講門鈴說我們回來了。

雖在猛然間肖曉有點亂了方寸，還是本能地說：你去吧，機會來了就別讓它溜走。

肖曉捶了他一下，躺在他腿上看著還顯凌亂的家，素凈的白色調使房間看上去舒適而整潔，陽台外還有20個平方的曬台，肖曉建議種些藤蘿，讓它們慢慢長成天然涼棚，再擺兩把搖椅一張小几，夏夜裡就可在藤蘿架下聽牛郎織女的悄悄話。

飯好了，親家過來拉她去桌邊吃飯，她怏怏地擎著筷子，不知該夾哪道菜，肖曉媽媽一個勁地往她眼前的接碟里添菜，不時說：親家，我做的菜可是合你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