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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馬青梅也吃了一驚,「葛阿姨在你妹妹家?」
回想起這一段驚濤駭浪的日子,馬青梅心頭就一陣酸楚,忍著淚說:「阿姨,您要這麼說我就無地自容了,我爸把遺產給了您,就是您的。」
「她也得給啊。」鄭美黎小聲說。
她挨家還完款,回到店裡,跟木頭一樣杵在那兒,來了顧客也沒有心思照顧。鄭家浩知道她心情不好,給她倒了杯水,安慰她說:「青梅,別愁了。」
他拿什麼還?此時,他突然覺得岳母大人真是英明,簡直是會掐指神算,似乎算到了他馬大海會有這麼一天,所以才把房產去做了公證。這樣的話,就算是債主們去法院起訴,也不能拍賣這套房子去還債……
「我顧不了那麼多了。」說著,馬青梅就飛快地寫了張借條,抓起包就往外走。
馬青梅和居委會的人七手八腳地把齊叔叔解下來,送到了醫院。
馬大海想到自己前幾天還跟父親的老朋友們信誓旦旦呢,現在卻在千方百計地想合法避債,心裏也愧得慌,半天沒有說話。
「沒有。」
「我爸寫借條了沒有?」
馬大海沒頭沒尾地上來就是這麼一句,馬青梅有點兒懵了,以為馬大海惹出了什麼難纏的事,就問:「是怎麼回事?」
李小紅的境遇也不比馬大海好到哪兒去,設計院一共有八個繪圖員,最近要報評工程師,名額只有三個。有人就藉著這件事情給領導寫了封匿名信,第一棒就打到了她頭上,說讓一個沒有絲毫責任感的人評上工程師,去設計百年大計的房子、橋樑,是對民生和社會的不負責任。領導也找她談話了,婉轉地批評了她辦事不該這麼不成熟。什麼是不成熟?不過是把沒良心說得婉轉一些就是了。李小紅就把已經交上去的表拿了回來,說:「那……這次我就不參評了。」
病友再看馬青梅的目光,就變成了仰慕,忙跟馬青梅表達方才誤會的歉意和敬佩,馬青梅笑著說沒啥,鄭家浩就來了。
傍晚,物業公司的人找到了何志宏,讓他補交欠了兩年的物業費。何志宏嚷道:「我們剛搬過來住了不到倆月,以前欠了物業費關我們什麼事?」
黃經理當機立斷,去法院起訴了財產繼承人馬青梅,並申請了財產保全,當馬青梅收到傳票時,整個人都傻掉了。
葛春秀說:「美黎,你這是怎麼說話呢?」然後就問馬青梅是不是遇上什麼事了。
李媽媽不忍心讓女兒和馬大海在同一個屋檐下僵持著,就讓李小紅暫時住回娘家。李小紅先是不肯,又一想,馬大海現在是一看見她就來氣,好像她是造成眼下狼狽局面的罪魁禍首,不如讓他一個人冷靜冷靜,平息一下內心的怒氣,就跟媽媽回了娘家。
物業公司的人以為他不想替前任房主交物業費,就問:「你們家有個叫葛春秀的吧?」
鄭美黎一下警覺起來,問道:「你問這個幹什麼?」
鄭家浩嗯了一聲,「葛阿姨眼睛看不見,怎麼會自己打電話呢?」
「葛阿姨早就學會了。」
「他沒說?」
果然。
「十二萬。」馬青梅有氣無力地呆坐著,「放棄遺產繼承就可以免掉債務?」
馬大海點點頭。
馬大海突然間嘗到了剎那天堂剎那地獄的極速崩潰的滋味。
片刻,馬大海的簡訊就回來了:小紅,咱家出大事了,你下來一趟。
馬青梅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遞給馬大海,此時,她真的不知該說什麼好。馬大海捏著兩份銀行轉賬明細,目光就跟釘在了上面似的,半天沒挪地方。
女子從包里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她,說是報社記者,聽說了她傾家蕩產替父親還債的事情,很感動,想採訪她。
「姐,你別問了,反正你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給我湊齊二十五萬塊錢,我急用。」馬大海生怕馬青梅追著問怎麼回事,不由分說地掛斷了電話。他又抽了幾支煙,知道這麼躲著也不是辦法,就開了門,四個債主蜂擁著圍了過來,生怕他會長翅膀飛了一樣地拉著他的胳膊,用可憐巴巴的眼神看著他,「大海,我們借給你爸錢,可是出於對你爸的信任和我們對你爸的感情,你可不能你爸前腳走,你後腳就不還我們的錢了。」
只要能接到活,她就恨不能不吃不喝不睡,覺得一剪刀下去,剪下來的都是錢,只要縫紉機咔嗒咔嗒地響著,就會有錢順著針腳跑出來。有時候,她騎著單車去送貨,也會偷想一下,要是馱在單車上這沉甸甸的東西是錢該多好啊……她什麼也顧不上了,滿腦子就是一個字:錢。
「就是嘛,人老了,就是按天混日子,今天不敢說明天的事。」一個病友語重心長地說。
她從包里摸出一條小方巾,使勁揩了兩把臉,兀自說:「就當洗臉了。」
被逼得沒轍的馬大海想到了馬青梅的那張借條……
李小紅的同事看見站在樓下發獃的馬大海,讓李小紅過來看,李小紅以為是馬大海又在故技重演,就沒理他,埋頭繪圖。以前他們都是為雞毛蒜皮的事情小吵小鬧,可這一次矛盾讓她看到了馬大海骨子裡的自私,這是她難以接受的。
馬青梅意識到這個採訪不能接受,倒不是她怕出名,一旦這件事情上了報紙,肯定要追溯她替父親還債的背景和淵源,這樣就不可避免地要牽扯到馬大海。儘管馬大海夫妻以放棄遺產的方式放棄了債務是合法的,可是,在道義上肯定是說不過去的。何況馬大海夫妻都有工作單位,也是要面子的人,就算她難以苟同馬大海夫妻的做法,也不能讓人對他們指指點點。
鄭家浩問她是不是找個律師,馬青梅呆了半天,說:「沒用的。白紙黑字的合同,就算請了律師也不能改變欠了人家十五萬塊錢的事實。」
「這房子是老太太買的。」
李小紅以為馬大海是急於和好而故意忽悠她,就推開窗子看馬大海,馬大海臉上已經沒了往日的狂傲,軟塌塌地看著她,李小紅就放下筆跑了下去。
「你不知道這幾天我過得有多狼狽,讓那些債主追得我都不想當地球人了,哪兒還有什麼實際不實際的想法。」
對父親的產品是否能賣出去,馬青梅雖然不敢抱多大期望,但黃經理的態度還是讓她很感動的,就幽幽地對鄭家浩說:「世上還是好人多。」
李媽媽說完就把電話掛斷了。
「大海,你真的要放棄咱爸的遺產?」
何志宏一下子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忙道:「成,知道了,改天我就去交物業費。」
兩人正說著呢,馬青梅的手機響了,是鄭美黎家的電話號碼,馬青梅還在為鄭美黎跟報社記者多嘴的事情生氣呢,就把手機遞給鄭家浩,「你妹妹。」
「說點兒實際的。」
「反正老太太已經給我買房子了,說不准她已經把剩下的錢給我哥了,漏了怕什麼?」鄭美黎不服氣地說。
下午,馬青梅正琢磨著晚上做什麼飯送到醫院去呢,一個年輕女子推門進了店,馬青梅以為她是顧客,忙起身招呼,女子卻笑著問:「您就是馬青梅吧?」
「我還真當你哥突然間長本事了呢,能借到這麼大的一套房子給你住。」
以前和鄭美黎為遺產計較,是為了爭點兒錢改善一下生活現狀,現在想來,那樣的爭,爭得面目猙獰,偶爾會讓她心生困惑;現在她拚命奔波也是為了錢,只是目的不同了,是為了拯救。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是種多麼美好的東西呀,如果因為誠信的缺失它就要承受損毀,這樣的損毀比損壞一件舉世珍貴的文物還要讓她有罪惡感。此時的她就像一個汗流浹背地做著運動的人,累和汗水都是為健康而流,每一滴汗珠都是明媚的剔透的,閃耀著健康的光澤。
李小紅還沒應她的聲呢,電話就被李小紅的媽奪了過去,「小馬,我知道這件事情不關你的事,可你捎句話給馬大海,他要是不登門給我道歉,就別想要小紅這媳婦!」
「只要你放棄對咱爸遺產的繼承,就可以不用替咱爸還債了,在法律上這叫沒有權利就沒有義務。」
馬大海突然欠下這麼大一筆錢,而且還被人追得這麼急,肯定是在外面闖了個滔天大禍。晚上,馬青梅給李小紅打了個電話,本以為她能知道馬大海到底是闖了什麼禍。
「咱爸欠了多少錢?」
「哥,難道我說的不是事實?我嫂子把幾十萬的債擱在你背上,你就不嫌累得慌啊?馬大海是兒子,憑什麼他不還債讓你們還?你們要是把對馬大海的寬容的一半用在我身上,用得著這麼擠對我嗎?」鄭美黎牛混賬一上來,扯著脖子跟鄭家浩嚷,也看不見一旁的何志宏在一個勁兒地沖她使眼色。她一方面是真心替哥哥鳴不平,一方面是想說給葛春秀聽,想讓她明白,別看馬青梅說的比唱的還好聽,事實上她也是個只顧自己不顧及別人的小人。
馬青梅打的最後一個債主的電話是齊叔叔的,父親借他的錢正好是四萬,她沒敢問他最近是不是急著用錢,只是說父親剛剛去世,遺產還沒有理清,問他能不能通融她幾天再還,拖期的利息她會照付。好在齊叔叔單身一人,沒兒女,收回錢去確實也沒有什麼急用,還寬慰馬青梅說不急,什麼時候還都成,馬青梅哽咽著道了謝,說一定早點兒還。
好記者都不願意放棄一條好新聞,女記者使出渾身解數勸說馬青梅,說無論是從自身出發還是從社會意義出發她都應該接受採訪。馬青梅主意已定https://read•99csw•com,不想讓女記者繼續白費口舌,就說她還有事要辦,該鎖門了。
馬大海點點頭。
馬大海讓她說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看看馬青梅,馬青梅也不太明白這其中還有什麼緣由,就扯扯馬大海的手,讓他坐下,「葛阿姨,您說吧。」
馬青梅望著他的背影說了一句:「大海,人早晚是會死的,可是人的良心不能死。」
關於替父親還債的事,馬青梅一直瞞著葛春秀,她雖然像條待在沙漠中的魚渴望水一樣地渴望錢,可她還是不想驚動葛春秀。倒不是她清高,而是覺得自己一旦開口,似乎就是種不光彩的暗示,好像存心要把她手裡的錢挖過來似的。再說,葛春秀手裡的錢是鄭家浩爸爸的遺產,鄭家浩毫無怨言地支持她替自己的父親還債,她就已經很感激了。父親已經借了鄭家浩爸爸的錢,她如果再拿鄭家浩爸爸的遺產去還自己父親的遺債,就有點兒太說不過去了。馬青梅說沒什麼事,讓她別操心。
馬大海狂風暴雨地卷了出去。
馬大海的好心情是在十天後崩潰的。
馬青梅又拿起電話打過去,「大海,你到底遇上什麼事了?」
想著想著,兩行冰涼的淚就順著他的臉頰流了下來。
馬青梅不想因為父親的債務在葛春秀面前和鄭美黎吵,就不想再繼續坐下去,拽了拽鄭家浩,示意他走。又讓葛春秀別擔心,起訴的人已經撤訴了,店裡的生意也很好,她很快就會把債還上了。
馬大海皺著眉頭,一聲不吭地抽煙。
馬青梅沒再打電話,直接去稅務所找他。馬大海就推託說房產證弄丟了,他找不到。
「那是多少年前的老皇曆了?你要是信不過我的話,可以去問律師。」
他望著李小紅辦公室的窗戶,在心裏默默地累計父親的借款總額,借了朋友和欠的加工費加起來就有五十一萬元了。單是這些欠款,就算是把馬家老房子賣了也還不上,聽葛春秀的意思,欠鄭書軒的那筆才是最大的……
馬青梅抓起報紙看了一下,天啊,整整三分之二版的新聞報道。馬青梅一目十行地看完報道,也顧不得電視台記者在,從包里翻出報社女記者的名片,就把電話打了過去,「是我,馬青梅,我不是說我不接受採訪嗎,你這報道是從哪兒來的?」
「如果你覺得良心難安,咱爸的債我可以和你一起還,實在不行我就回去跟我媽借點兒錢。」
李小紅知道他的心思,想說他兩句又不忍心在這時候還給他火上澆油,就說如果馬大海放棄繼承父親的遺產,那些債權人的債務也不會全黃了,他們可以走司法途徑,通過拍賣父親的房子拿回部分欠款。
「以前,我不知道你爸給美黎買房子是瞞著你們的,就把這件事情給捅出來了,咳……」葛春秀磕磕絆絆地說。
馬大海一個激靈,看了馬青梅一眼。
何志宏扭頭看了一眼正在陽台上給愛愛講故事的葛春秀,悄悄拽著物業公司的人往門外走,「出去說。」
當天上午,馬青梅給馬大海打了一個電話,讓他去房產交易中心把父親的房子過到她名下。馬大海沒好氣地說:「姐,你怎麼就這麼倔呢?你就不能把良心喂一次狗?」
女記者無聊得很,就站起來說:「您來買東西啊?」
這個人就是鄭美黎。
有個周末,她去客戶家送貨,路過齊叔叔家時,想起齊叔叔的牛奶該喝完了,就買了一箱給他送上去。敲了半天門也沒敲開,她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擔心他會出什麼意外,就去找了居委會主任,和他們一起把齊叔叔家的門撬開了。
馬青梅帶著馬大海過去,叫了一聲阿姨。
馬大海一肚子心焦,忘記了和李小紅鬧了好長時間的彆扭,拉起她就往一旁的茶樓走去。
馬青梅的眼淚還有如釋重負的輕鬆,如今,這個被爸爸用愧疚封存的秘密終於見了光,她終於可以洗脫自己私藏存款的嫌疑了。
鄭家浩聽不下鄭美黎對馬青梅的冷嘲熱諷,就喝了一嗓子:「美黎!」
「你是怎麼想的?」
聽何志宏這麼一說,鄭美黎也心動了,可又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多嘴會壞事,就嘟噥了句財迷,瞪了他一眼,轉身上樓去了。
馬大海再次抓起她的手,「不是談判,是談事。」
何志宏噓了一聲,指了指房子,「這房子不是借的。」

2

馬大海瞄了她一眼,把煙放在煙灰缸里掐滅,按著煙蒂碾來碾去地碾了半天才訥訥地說:「姐,那不是遺產,是遺債!別人家的父母都是給兒女留遺產,誰像咱爸似的,給兒女留下了遺債,還不是一般的債。姐,六十三萬啊,如果我接受了遺產,我這輩子就什麼也甭幹了,光咱爸留下的這個大窟窿就夠我填一輩子的了。」
身上背著債,馬青梅不敢在病房裡多耽誤,把齊叔叔的事交代了一下,說好晚上過來送飯就回店裡去了。
因為馬良躬的產品已經加工完了,作為出口代理,黃經理便打電話聯絡國外客商,想跟他們商量一下發貨時間,卻得到了國外客商已經破產倒閉的消息。
房子只賣了三十二萬,馬青梅跟鄭家浩商量,既然爸爸說過借給父親的錢將來是要還回來給小帆上大學用的,她就當是這筆錢沒有吧,先還父親借朋友們的錢。鄭家浩沒有意見,即使這樣,父親的私人欠款還差四萬塊錢才能還上。馬青梅挨個給債主們打電話,看看誰家的錢沒有急用,可以緩一點兒還,結果打了三個電話,沒有一個說是沒急用的。馬青梅知道他們未必急用,可是,借出去的錢,一天不收回來就是一天的心事。尤其是在父親已經去世、生意也黃了的情況下,就算這隻是他們的借口,她也能理解。
「真的?」馬大海還是有點兒不太相信,「不是說父債子還嗎?」
鄭美黎用鼻子哼了一聲,「嫂子,你也知道娘家出了個無賴弟弟很丟臉啊,都讓人家告到法院去了,連房子都差點兒讓人給拍賣了還說沒事呢。」
葛春秀抿著嘴,有幾分鐘的時間沒說話。馬青梅覺得這幾分鐘就像幾個世紀那麼長,心裏一浪又一浪地翻滾著,有羞愧還有猜測更有為難,甚至心裏有了轉身就往外跑的衝動。
馬青梅點點頭,「您找我?」
從養老院出來后,馬青梅就給馬大海打了電話。馬大海覺得這會兒自己說什麼都不是,就沒理會馬青梅追著問他到底是怎麼欠下的債,說正忙著呢,等以後再細說。
「家浩,你跟我離婚吧,我要給我爸還債,我不能拖累你。」馬青梅的眼淚撲簌簌地滾了下來。
當他把這個震驚的消息轉達給馬大海時,馬大海半天說不出一句話,覺得自己整個身體正在從懸崖上不停地快速墜落。
「美黎昨天去養老院了,說是接她過去給愛愛過生日。」鄭家浩有點兒煩躁地說。
葛春秀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箇舊牛皮紙信封,遞給馬青梅,「這是從我銀行卡上往你爸開的存摺里轉賬的銀行明細。」
齊叔叔不想讓大家誤會馬青梅,忙說:「你們別難為孩子,要不是她,我死在家裡都沒人知道。」就把馬青梅和他的關係以及馬青梅替父還債、經常去照顧他的事情說了一下。
「說不準……」馬青梅兀自自語著,覺得日子暖煦得不像話。
離開庭的日子還有一段時間,為了多攬點兒活,馬青梅騎著單車去新小區里貼廣告,去家裝公司低價推銷她的家居布藝。在街上走著走著就被冷風吹得打了個寒戰,馬青梅抬頭望了一眼街邊的樹,葉子已經落光了,只剩了光禿禿的樹枝在灰濛濛的天空下瑟瑟著。原來,已經是冬天了,莫名地,她就有點兒難受。這大半年,日子亂得雞飛狗跳,竟然不記得秋天是怎麼來的,也不記得它是怎麼去的,一下子就站在了冬天的邊緣。她覺得臉上有點兒涼,以為下雨了,抬頭一看,太陽像個煮熟的雞蛋黃,剛從東邊的樓群邊緣露出半個臉,她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臉,居然是淚,滿滿的一臉淚……
局領導雖然沒有訓斥馬大海,但話語中的風向馬大海還是聽出來了,在道義上,他成了一條人人喊打的落水狗。
鄭家浩還是不吭聲。
馬大海不敢看他們充滿了惶恐和懇切的眼神,只是說:「我還,一定會還,我這就出去弄錢。」
然而,更令他崩潰的是債主們也從黃經理那兒知道了消息,他們給馬大海打電話,馬大海不敢接,因為他不知道接了之後說什麼好:還錢,他沒有;不還,他沒有理由。
馬大海覺得這麼說也算不上撒謊,他真覺得這筆債是一不小心背上的,簡直就是飛來橫禍。
鄭家浩詫異道:「葛阿姨……」
電視台記者還沒開口呢,就聽店門砰的一聲被人踢了一腳,馬大海手裡攥著報紙,氣勢洶洶地進來,質問道:「姐,你替咱爸還債就是為了出名?你想出名也別把我往黑影里塞……」
馬大海一聽李小紅要回娘家借錢就毛了,遂急急地打斷了李小紅,「不行!」
馬青梅就沒再問,也不需要再問,鄭美黎把葛春秀接回家的目的,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還是衝著拆遷款去的。
面對擺在面前的問題,馬青梅知道急、慌、恐懼都是沒用的,她必須理智,必須心平氣和地說服馬大海。或許他們可以合法地避掉金錢上的債務九九藏書,可是,他們的良心呢?在此後的半生里何處可安?
可他沒有翅膀,只有一具沉重的肉身,他是一隻被債務堵在了瓮里的鱉,瓮下還架著火……
馬大海拽著李小紅進了茶樓的一個小單間。馬大海人還沒坐下就開始說父親瞞著他們借了一屁股債投資專利產品而訂貨商已經破產的事。
李小紅握著茶杯想了半天,說:「你害怕什麼!」
馬大海在心裏長嘯著天哪天哪……父親究竟借了多少錢?他不敢再聽下去了,扭頭就走,「你們說吧,我走了。」
「人如果沒了良心,就連只不會說話的畜生都不如。」馬青梅喃喃地說著,也不管馬大海是否聽見。
說完,馬大海又衝著攝像機說:「你們要是敢播這段畫面,我就告你們侵犯我的隱私!」
「放心吧,葛阿姨在我們家生活得好著呢。」鄭美黎不冷不熱地把他們讓進去,沖陽台上喊,「愛愛,你舅舅來了,讓奶奶過來。」
馬大海一把奪過馬青梅的手機,摔在一邊,指著馬青梅的鼻子一字一頓地說:「本來我還挺不安的,還想跟小紅商量商量是不是和你一起還債,可現在我沒什麼不安的了。以後,你不是我姐!我也不是你弟!」
馬青梅竭力地讓自己平靜下來,巨債面前,弟弟要逃了,她該怎麼辦?
馬大海以為李小紅在看他咎由自取的熱鬧,都這時候了,還顧得上奚落他,就一梗脖子,站起來往外走,「我就知道,跟你說了也是白搭,你巴不得看我的熱鬧。」
自從新聞報道出來后,好多人因為敬佩馬青梅的為人,買布藝時都特意選擇了馬青梅的店。店裡的生意一下好了起來,她再也不需要東奔西跑著去推銷布藝了,單是送上門來的活都干不完,可馬青梅高興不起來,一想起因為新聞給馬大海夫妻造成的局面,心就跟在油鍋里煎著一樣難安。她給馬大海和李小紅髮過無數次簡訊,希望取得他們的原諒,甚至她還跑到了報社,苦苦哀求報社能發一條更正啟事,說當初的那條新聞失實。報社領導不答應,因為事後他們採訪了所有債主,認為報道沒有什麼失實之處,何況承認新聞報道失實對於媒體來說意味著可信度要受損,更重要的是一旦他們登了這則啟事,還可能會招來馬大海的民事訴訟。
在等鄭家浩來醫院的空當,齊叔叔已經醒了,病房裡的兩個病友問齊叔叔什麼病,齊叔叔說他起夜的時候發現家裡進賊了,讓賊給捆在衛生間里兩天兩夜。
辦完過戶手續,馬青梅從馬大海那兒要來了債主們的電話,一一告訴他們,由於她繼承了父親的遺產,債務由她自己一力承擔,和弟弟馬大海沒關係,她會儘力儘早還給大家,希望他們再通融一下多給她一點兒時間。馬青梅還債的積極態度讓債主們很感動,除了問問大約的還債時間,也沒怎麼難為她。
葛春秀問另外還欠了誰的錢,馬青梅不想再讓她幫著還齊叔叔的錢,便撒謊說其他欠款都用賣馬家老房子的錢還上了,現在外面沒債了。
離養老院越來越近了,馬大海才下了決心似的寬慰自己,反正葛春秀說過她不要遺產,反正那些錢早晚是姐姐的,就當是把姐姐的錢從她手裡拿過來不就行了?再說,他也不是平白無故地要姐姐的錢啊,是父親把屬於他的錢給姐姐開了店,而現在他被債主跟狼追兔子似的追著,如果姐姐不把這錢還給他就太不應該了。
馬青梅一急,眼淚刷地就下來了,「家浩,要不……我去跟葛阿姨借點兒吧,反正她說那一半拆遷款是給咱的。」
可是,等電話一接通,還沒等她開口問呢,李小紅一句話就把她給嗆在那兒了,「姐,你別聽馬大海的,想道歉讓他自己給我打電話。」
葛春秀看不見馬大海的表情,就絮叨著繼續說:「這也是小帆爺爺為什麼沒有存款的原因,他把錢借給你爸投資生產了,小帆爺爺和你爸爸都沒提這件事情,是因為他們兩個有約定的……」
馬青梅知道她為自己不小心道破了爸爸和他們之間的一個秘密而難為情,生怕他們因此對爸爸有意見,就寬慰了她幾句。兩人又欷歔地說了一會兒,葛春秀要把錢轉到馬青梅存摺上給馬大海應急,馬青梅說馬大海脾氣倔,他既然說不借了,怕是她給送了去他也不會要,還是等她去看看情況再說。
「我不去!」馬大海啪地掛斷了電話。
何志宏連忙捂上她的嘴,「別聲張,既然老太太瞞著我們,肯定是有原因的,我們繼續裝不知道。」
馬大海寧肯別人把他當成渾蛋也不願意被當成小人,渾蛋是條狼,小人就是陰暗腐臭角落裡的蛆……
因為父親的去世,馬大海對葛春秀的成見還沒消呢,總覺得如果不是因為她,鄭美黎大約也就沒機會和理由對父親惡語相向,如果不是鄭美黎的惡語相向,父親也不會心臟病發作去世。因為這,他拒絕了葛春秀要送父親最後一程的要求。可現在,姐姐說要從葛春秀那兒借錢給他,就彆扭得要命,去養老院的路上,心理上還在不停地掙扎呢。
馬青梅到房產中介把父親的房子掛出去賣,為了儘快賣掉房子還債,她不得不賣得比市場價略低一點兒,中介見有利可圖,當即就以現金收購了房子。馬青梅知道他們收購房子後會簡單裝修一下,把價錢掛得高高的,但現在她沒力氣憤慨中介趁火打劫,誰讓她急等著用錢呢。
葛春秀笑眯眯地出來了,愛愛把她扶到沙發上,叫了聲舅舅、舅媽就看電視去了。
馬青梅正在記顧客的窗帘尺寸,見記者扛著長槍短炮地進來,忙問:「你們這是要拍什麼?」
李小紅還以為同事是逗她玩呢,就探頭往下看了一眼,居然是真的,馬大海仰著的臉上有兩道亮晶晶的淚痕。
黃經理在電話里餵了好一陣,馬大海就跟傻了一樣,大大地張著嘴巴,啥也說不出來,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像一條在腐蝕性液體里掙扎的蛇,扭成了一團。
馬青梅輾轉反側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把店裡的事安排停當了就等著馬大海來接她。
她和馬大海成了彼此的刺蝟,挨得近,傷害是在所難免的。索性就不睡在一張床上了,馬大海直接睡到了客房。
在馬青梅的阻攔下,這段電視新聞終究沒成型。報社記者在電話里說了,是從鄭美黎口中採訪到的全過程。馬青梅看著報紙上的新聞,心情崩潰得像坍塌的山體,她太知道媒體的力量了,想不影響馬大海的生活已經成了奢望,說不準還會影響他的前途。她慌張著,不知該怎麼補救才好,像天破了一個大窟窿,可她不是女媧,也找不到補天的石頭。
「你哥?」女記者眼睛一亮,「您和這家店主是什麼關係?」
李媽媽知道這件事情後過來看他們,見兩人都分床睡了,就氣不打一處來,發著狠說讓李小紅離婚算了。李小紅不幹,馬大海是她從十七歲就愛上的男人啊,十二年的青春記憶里,全是有關這個男人的,她放不下。
鄭家浩接過來,剛想說鄭美黎兩句呢,就聽葛春秀說:「青梅啊……」
李小紅就是那盅讓他變成魔鬼的蠱,本來他只是個心底里藏了點小心思的冠冕堂皇的人,可現在,一切都完了。不僅同事指指戳戳,他去查稅時,那些平素里見了他就哈著一張臉想討好他的偷稅、漏稅的小販都理直氣壯了起來,打著哈哈說:「馬稽查員,國家不差我這三瓜倆棗,跟你姐姐替你背的那幾十萬債務相比,這才到哪兒?」
馬青梅含著淚,點了點頭,「我要繼承我爸的遺產。」
鄭家浩見馬青梅接完電話後人就跟傻了一樣,就問:「是誰打來的?」
「我答應過你爸不跟你們說的,可他走了,我還是告訴你們吧,他瞞著你們把他的一個專利產品投產了……」
鄭美黎切了一聲,「做你的大頭夢吧,她買房子給我們住上了,還能不把剩下的錢給我哥?」
鄭家浩又拿起馬青梅的手,把它們舉起來,晃了晃,笑著說:「你忘了?手是英雄。」
除了華陽路的房子,馬青梅沒有財產可以保全,一開始黃經理以為布藝店也是馬青梅自己的門面,就帶著法院的人去了。馬青梅告訴他,店是租的,就布料和機器屬於她。
他們到了養老院時,葛春秀已經在院子里曬太陽了。
她想給馬大海打電話道歉,可是道歉有什麼用?馬大海肯定會這麼說,也不會原諒她,儘管這件事情不是她的錯。
所以,儘管暫時拿不出錢來還齊叔叔,但馬青梅一有空就會去幫他洗洗衣服,收拾一下屋子,知道他不願意上街,每隔一段時間就從超市買了牛奶和其他日常用品給他送過去。齊叔叔很感動,好多次都說:「青梅啊,叔叔連個孩子都沒有,這錢你就不用還了。」馬青梅說:「這怎麼行,一定要還的。如果用照顧您來抵消債務,我就會覺得自己對您的好全化成了虛偽的卑鄙,因為是有目的的。」
「我知道你們剛搬過來,可這房子不是賣給你們了嗎?我給原先的房主打電話了,他讓我跟你們要。」物業公司的人有點兒急了。
兩人一到了街上,何志宏就氣急敗壞地罵鄭美黎是二百五,「我都叮囑過你多少遍了,別在老太太面前說漏這件事,你抽什麼風?」
「我知道確切數字的就是五十一萬,還欠了小帆爺爺的,這恐怕是最大的一筆。」馬九-九-藏-書大海焦灼得像有桶汽油在胸口燃燒著,眼巴巴地看著李小紅。
兩個人幽幽地對望著,馬青梅說:「不算爸爸的那十二萬,還欠著十九萬,家浩,你不怪我吧?」
葛春秀一聽都有人起訴馬青梅了,摸索著就想來找馬青梅的手,想問問是誰把她起訴了,鄭美黎卻嚷嚷得讓她插不上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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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大海默默地把銀行明細還給馬青梅,又從包里掏出馬青梅早先寫的借條,三兩下就撕了,說了聲對不起。
「大海催著我快點兒還錢,聽他的口氣好像是遇上了什麼事。」
「如果有良心就要吃苦受累,還要這良心有什麼意義?」馬大海頭也不回地甩下這句話就下樓去了。
在馬良躬這單失敗的生意中崩潰的人還有黃經理,受金融危機的影響,公司效益一落千丈,工人的工資都欠了兩三個月了。他本以為做完這單加工活,就可以拿到加工費,安撫安撫因拿不到工資而滿肚子怨氣的員工們,可隨著訂單被甩的消息傳來,意味著加工費也危險了。他知道馬良躬是舉債投產,將要被黃了債的人怕不只是他一個,如果不搶在其他債權人前面下手,怕是一分錢也拿不回來了。
「那是誰的?」鄭美黎使勁眨著眼想這是怎麼回事。
鄭美黎打量著她,回答道:「不是,我來找我哥。」
馬青梅見馬大海走得姿態決絕,便也沒再追,扶著葛春秀坐下,葛春秀便把馬良躬瞞著他們投資專利生產的事情說了一遍,又說起了鄭書軒為什麼瞞著所有人把存款借給馬良躬投資專利生產的事情:其一是因為馬青梅姐弟都不支持馬良躬投資專利生產,他要替馬良躬保密;第二個原因是他偷偷給鄭美黎買了房子,一直覺得愧對了鄭家浩夫妻,就想把以後的積蓄留給他們算是補償。因為後來攢的錢比給鄭美黎買房子的錢少,他就不想在鄭家浩兩口子面前提給鄭美黎買房子這件事了,怕馬青梅覺得委屈。好在他和馬良躬相處得好,就跟馬良躬實話實說了,把這筆錢借給了他,讓他日後直接還給馬青梅,就當是他這個做爺爺的留給小帆讀大學的費用。
「那也不該是債!」馬大海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他已經快被這筆債壓得喘不過氣來了,而作為事後彌補,他編了一套偽造的事件發展路線,企圖讓馬青梅明白真相有多嚴重並順便把自己清洗出來。他的心裏本來就虛得發慌,生怕被馬青梅窺出他心裏藏著的那個小心思來。可是,馬青梅越說他的那個小心思似乎就越要藏不住了。當一個人竭力要把那個小心思藏起來時,大多都會失態,因為無理可講,只能以聲勢壓人。
女記者等得無聊,正玩手機遊戲呢,隱約聽見有腳步聲近了,以為是馬青梅回來了,一抬頭,看見一個女人走過來,望著門上的鎖嘟噥說:「鎖門了?」
「我不想做人做得讓別人戳脊梁骨,借給我爸錢的人,都是好人,如果做好人的下場就是被坑,以後誰還會做好人?好人的心不該被涼,至少,在我這裏,我不想涼了他們的心……」
「事在人為,你這一頓吆喝不要緊,老太太知道了,她能不管嗎?她這一管,錢就出去了,損失是我們的。」

4

馬良躬跟馬青梅感嘆葛春秀要強時說過,她不願意事事求人幫忙,尤其是打電話,總不能每次都讓別人幫著她翻電話號碼簿、撥電話號碼。所以,在養老院的時候,她沒事的時候就自己摸索電話機上的數字按鍵,學會了自己撥電話號碼。只要馬良躬去了,她就讓他翻著她的通訊錄念電話號碼,她呢,就跟小學生背唐詩似的背,慢慢地把這些電話號碼默記在了心裏。
「我有話跟你說。」
馬青梅轉回來,看著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的鄭家浩,「家浩……怎麼辦?」
「我知道。」鄭家浩終於說出了三個字。
馬大海一肚子氣沒地兒撒,回家就跟李小紅吵得翻天覆地。人被逼進了死胡同,總要跳起來的。馬大海被逼進的是道德死胡同,沒人願意承認自己是道德上的魔鬼,就算是偶爾犯了魔鬼的錯,也要說是當初有人給他灌下了一盅讓他變成魔鬼的蠱。
「我知道的就五十一萬,還有小帆爺爺的,具體是多少我不知道。」
「姐,你就當我的良心讓狗吃了。」
馬大海越是不接電話,債主們越是惶恐,他們找上了門,馬大海都恨不能腋下生出翅膀,從窗戶飛出去。
「我不稀罕!錢,我也不借了!」馬大海覺得自己在陡然間就嘗到了狗咬尿泡——一場空的滋味。不,比這還嚴重,狗咬尿泡充其量是一場失望的懊惱,而他現在收穫的是惱怒的絕望。
馬青梅驚得幾乎站立不穩,「大海,你的意思是咱爸的那單生意已經黃了?」
「我佩服你。」鄭家浩說得很真誠,馬青梅為這個家付出的太多了,而他卻一直沒機會為她做點兒什麼。那些身無長物的英雄,在有恩義的人面前,無以相報,關鍵時候都可以把命拿出來。馬青梅遇上的事情還沒到讓他以命相報的程度,能做的也只有默默支持,給她一點兒溫暖和信心,如果連這點兒他都不能給予,還算什麼男人?
病友以為馬青梅是齊叔叔的女兒,再看她的眼神里就帶了些挑剔和譴責,說做兒女的讓老人獨居是不負責任的表現,就算是讓老人獨居,也得一天一個電話問問老人這邊的情況,哪能像馬青梅似的幾天不見影,言下之意是馬青梅這做女兒的太不孝敬了。
馬大海和馬青梅面面相覷地說不出話來。

5

「怎麼回事?」馬青梅問。
「大海,你這債到底是怎麼欠下的?」馬青梅還是難以置信,覺得馬大海無論如何也不太可能欠下了一大筆債,何況之前一點兒苗頭也沒有,怎麼可能冷不丁地他就成了一個讓債主追得繞街跑的人了呢?
馬青梅的眼淚就再一次滾了下來,語無倫次地說著等店裡賺了錢,馬上就還她。葛春秀笑笑說:「什麼還不還的,這錢本來就是你的,先放在我這裏罷了。」
「美黎說讓葛阿姨和他們一起生活,不送她回養老院了。」
末了,李小紅問馬青梅知不知道這件事情,馬大海有點兒尷尬,事到如今,也只能說實話了,把從前瞞著馬青梅、今天上午被葛春秀說漏了的事情說了一遍。李小紅瞪了他一眼,「知道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滋味了吧?」
「青梅,我沒錢。」說著,鄭家浩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可是我還有良心。」
「然後呢?」
何志宏覺得有道理,兩人正滿腹心事地說著,鄭家浩夫妻就來了。何志宏沖鄭美黎使了個眼色,示意她繼續假裝不知道這房子是葛春秀的,鄭美黎會意地眨了一下眼睛。因為她對記者說了馬青梅替父還債的事情,讓鄭家浩劈頭蓋臉地訓斥了一頓,就差挨罵了。為這,鄭美黎心裏一直憋著氣,覺得自己好心沒好報,也覺得馬青梅虛偽。要是馬大海的行為落到她身上,馬青梅還不知道要怎麼跟她跳腳呢,可放到娘家弟弟身上,馬青梅就成了任勞任怨的好大姐了,跟她這個小姑子計較起來倒來勁了。
鄭家浩夫妻走了之後,何志宏生氣地斥責鄭美黎:「嫂子替父還債這是義舉,你這是幹什麼呢?」
馬大海突然像神經過敏一樣地站起來就走,馬青梅一下子明白了,父親一直對錢的去向諱莫如深,原來是這樣啊。想起馬大海對父親的誤解和責怪,她不由得替父親難過了起來,就一把拉住要走的馬大海,「大海,你現在知道咱爸為什麼沒有錢了吧?」
李小紅知道,就算搬出法律條文來為自己辯解也沒有用。她說再多,在別人看來也是振振有詞,用下三爛手段逃避責任還理直氣壯,不如直接認了,任人評說吧。
馬青梅說:「我們過來看看葛阿姨。」
鄭家浩說:「是啊。」
「你怎麼開口啊?以前她那麼說給咱,咱不要;可咱現在去借,跟要有什麼區別,你就不怕葛阿姨多想啊?」
鄭家浩點了支煙,默默地看著她。他很矛盾,是的,他是瞧不起馬大海的自私行為,可是,他也知道做一個大義凜然的姿態很簡單,真要把這份姿態履行下去……他不敢往下想了。
雖然債主們的態度讓她感到欣慰,可債主們言語間漏出來的真相還是讓她很傷心。原來,弟弟早就知道了父親的這單生意,他以為這單生意會賺一大筆錢,為了獨自拿到這筆錢,他隱瞞了她,卻又在得知訂貨商破產之後被巨額的債務嚇慌了神,在瞞不住了的情況下,向她編了一個自圓其說的謊言后,抽身逃掉了……
馬大海窩著一肚子的火,索性說:「我不小心欠了人家一大筆錢,讓債主追得繞街跑呢。」
中年男人道:「就是嘛,我還以為你們是租房子的呢,這房子的產權人是葛春秀。」

1

鄭家浩見馬青梅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那兒,就走過來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算了一下,如果姐姐還給他這二十五萬,再賣掉馬家老房的話,還完父親的債大約還能剩十來萬。馬大海已經顧不上去不去岳母那兒贖面子的https://read.99csw.com事情了,只想趕快弄到一筆錢,別讓這些人堵在家門口,萬一他們到他單位去鬧,他就更沒法混了。
「你不稀罕啊?」
馬青梅突然不知接下來該怎麼辦了,馬大海還僵僵地坐著,葛春秀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小心翼翼地問:「青梅啊,你爸還有件事情,你們知不知道?」
馬青梅一把抓住他的手,「家浩,我求你件事。」
「有。」何志宏順手帶上門。
第二天上午,葛春秀趁家裡沒人,悄悄給律師打了個電話,讓他幫著去法院問一下,當初起訴馬青梅又撤訴的人是誰。問清楚以後,又讓律師幫她跟銀行預約了大額提款,三天後就把錢還給了黃經理。
「寫了,小帆爺爺當著他的面就給撕了,說都是親家,寫借條就見外了。」葛春秀說。又說,後來鄭美黎打著馬青梅私吞了存款的旗號回家鬧遺產時,馬良躬本想說破這件事情的。可一想到鄭書軒給鄭美黎買房子的事情,除了鄭美黎夫妻之外並沒有其他人知情,就算他說了,鄭美黎兩口子肯定也不會承認有這碼事,還會趁機提出來分割這筆存款。出於父親想維護女兒利益的想法,手裡也暫時拿不出錢的馬良躬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想等這單生意做完了,收回投資和利潤后還給馬青梅時,再把其中的緣由告訴她,只是,他沒等來這一天。
「不是我不讓你抵押,咱華陽路的房子又小又舊還是個頂樓,能抵押出十五萬來就算是燒高香了,還有十萬塊錢呢,去哪兒弄?」
馬青梅接到黃經理的電話后,就猜到是葛春秀替她還的,就打電話去問,葛春秀沒否認也沒承認,只是說:「青梅啊,別跟阿姨說謝謝,這錢本來就是你們的,你們怎麼能讓人起訴了都不跟阿姨說。」
鄭家浩點點頭,又跟葛春秀聊了一會兒,說等晚上和馬青梅去看她。他就把手機遞給了馬青梅。
「咱爸欠下了多少債?」
馬青梅執意要替父親還債的執著行徑就像一面鋥亮的鏡子,馬大海總覺得只要站在姐姐面前,就時時能照出自己畏縮如蟻的小來。這讓他很不自在,他寧肯要小就大家一起小得了,別用他的小襯出她的高大,這讓他本就虛慌的心更不自在了。再說,他逃出了債務,也不想把姐姐按進坑裡,否則就顯得他太混賬了。
「大海,你其實可以合法地甩掉這些債務,不過,這麼做雖然合法,就是有點兒不太仗義。」
李小紅心一軟,也不想讓流淚的馬大海成了同事們日後奚落她的話柄,就給他發了條簡訊:別傻了,我今天晚上就回家。
第二天一大早,馬大海就趕到馬青梅家,把大體情況和李小紅的想法說了一下。
馬青梅就跟女記者說,她只是在憑著良心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沒什麼值得採訪的,婉轉地拒絕了她。
「我不想讓我爸死不瞑目。」
「是我讓他為了我去冒險的?」
「姐,這些高調在電視劇里唱唱行,拿到現實生活中,誰會為了所謂的看不見摸不著的美德搭上自己一輩子?」
「家浩……」馬青梅的心裏已經轟然坍塌成了一片廢墟,正遍地狼煙地喧囂著。她抓過鄭家浩的手死死攥著,像是要從他身上借一點兒力氣支撐自己坐住了不癱軟下去。
末了,馬青梅還是打了李小紅的手機,李小紅一聽她的聲音就哭了,什麼也沒讓她說就把手機掛斷了。馬青梅黯然地對著空茫茫的話筒說了聲對不起,淚就滾了下來。
馬青梅問她是聽誰說的,女記者說是醫院的病友被她的事迹感動了,給報社新聞熱線打了電話,正好電話是她接的,便報告給了部主任。部主任很重視,覺得馬青梅身上有這個時代所缺乏的精神,是條弘揚主旋律的大新聞,讓她一定要詳細採訪。
焦慮不安和忙碌把馬青梅整成了一頭掉進井中的困獸。但也有好事,黃經理看了新聞報道后,也了解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他對馬青梅傾家蕩產也要替父還債的行為很是敬佩,主動去法院撤了訴,並安慰馬青梅讓她不要著急,公司的困難他另想辦法解決。還有,馬良躬投資的專利產品雖然積壓在倉庫里,但他一直認為這產品有前途,否則他也不會接下這筆加工單,等他去參加產品交易會時,會帶上樣品對外推銷。
馬大海從包里拿出馬青梅寫的放棄遺產的協議,放在茶几上,「咱爸的遺產我也不要,這份協議沒必要交給我。」說著起身往外走。
馬大海剛想解釋,一張嘴,才突然想起來,這件事還一直瞞著姐姐呢,他怎麼解釋?一解釋他在姐姐眼裡就成了貨真價實的小人。
馬大海又憤憤然地坐下,點了支煙。
齊叔叔家裡沒有人,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看樣子是進賊了。馬青梅慌裡慌張地喊著,終於在衛生間里找到了齊叔叔,他被綁在衛生間的下水管道上,人已經昏了過去。
上班看到報紙后的第一時間馬大海就找李小紅髮過飆了,說都是她出的餿主意,現在,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昧著良心把父親的債推給了原本就生活窘迫的姐姐,為這,局領導還讓他下午到局裡去一趟……
葛春秀笑了笑,拍了拍身邊的長條椅,馬青梅拽著馬大海,示意他坐。馬大海一想到那些追債的,心焦得要命,哪兒還有心思坐?就耐著性子說:「葛阿姨,您看……我這邊還急等著用錢呢,就先不坐了吧。」
鄭美黎陰陽怪氣地說:「嫂子,你別整天跟防殺人犯似的防著我,我比你那娘家弟弟好多了。他甩給你一身債背著,你還捧寶似的捧著他,怎麼就不知道心疼心疼我哥啊,你替娘家背債這不成心是想累死我哥嘛。」
馬青梅不想辯解,只說是她考慮不周,以後會經常去看望老人的。
女記者就把來意說了一下,又說了一番很是佩服馬青梅的話,問鄭美黎了不了解其中詳情。鄭美黎正為這件事情生氣呢,覺得馬青梅願意替父親還債雖然讓人敬佩,可也不能欺負老實人啊。她弟弟倒是逃出債務的沼澤了,卻把鄭家浩拽進來了,就義憤填膺地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李小紅就更不幹了,「跟我談判?」
馬大海一把拿起電話,撥了馬青梅的電話號碼,「姐,你趕快想辦法給我湊二十五萬塊錢。」
店裡的收入攢夠一個不大的整數,她就拿來還給齊叔叔一部分,想用這種方式向齊叔叔解釋,她不是為了讓他減免債務才照顧他的,而是在向他表達對一個好人的尊重。
李小紅的日子也不好過,同事和朋友也都看了報紙,有修養的會裝作不知道報紙上那沒良心的兩口子就是她和馬大海,有些平素里就與她有間隙的人會開著玩笑說到面上,屁顛屁顛地湊過來問:「小紅,報紙上說的是不是你家的事啊?」
過了好一會兒,就聽同事誇張地嚷道:「小紅,你老公都掉眼淚了。」
說到這裏,馬青梅就只剩下了尷尬,覺得自己像個出爾反爾的小人,生怕葛春秀覺得她早先說不要這一半拆遷款其實是在扮清高,眼下卻等不及了耍著花招往外討。
「錢只是遺產的一種,還有一種遺產叫道義和責任。大海,爸爸在撫養我們長大成人的過程中,已經把這些留給我們了,這些美德的傳承也是遺產,它們的分量一點兒也不比金錢輕。」
葛春秀聽馬青梅說完,眼淚刷地就下來了,拉著她的手說:「青梅,你不欠你弟弟錢。」
馬青梅的心上就像壓了一層厚厚的冰,又沉又冷,坐在店裡流了半天淚,紅腫著一雙眼出去了。現在,她連蒼涼的時間都沒有,她必須儘快籌到錢,父親和朋友們約定的還款日期前天就到了,不能再拖了。
「如果她給你哥了,你哥能眼瞅著你嫂子讓人起訴不拿出錢來還債啊?」
馬青梅這才知道李小紅早在半個月前就跟馬大海鬧矛盾回了娘家,估計她不太可能知道馬大海最近的情況。本來她就跟馬大海鬧了矛盾,馬大海被人追債又不是件多好的事情,她就更不敢問了,唯恐馬大海在李小紅面前捅了個什麼婁子還沒堵上呢。她再多嘴一問,又給挖開了一個缺口,就稀里糊塗地勸了李小紅幾句:「小紅,兩口子嘛就是這樣,吵一場好一場,別跟馬大海的爛脾氣計較,該回家還是回家吧。」
鄭美黎愣了一下,說:「是啊……」又怔怔地看著何志宏,「你還想打剩下的錢的主意?」
鄭美黎點點頭,說:「要這麼說的話,老太太手裡的錢不多了吧?」

6

葛春秀斷斷續續地說著,馬青梅聽得泣不成聲,為兩個已逝去的父親的左右為難和良苦用心而哭泣。在兒女面前,做父母的都想把一碗水端平了,可還是端著端著就歪了,這不是做父母的更愛哪一個不愛哪一個。譬如說爸爸給鄭美黎買房子,是他不忍心看著美黎拖著孩子還要整天搬來搬去地租房子,當時她和鄭家浩的生活雖然也不富裕,但至少算是居有定所,不必漂泊流離。而依著他的能力,絕對沒有能力一下子拿出兩份等同的錢分別給女兒和兒子,兩相權衡,他只能選擇幫那個最需要他幫助的,只是他那顆做父親的心,就此欠下了一筆不可與人道的債。
沒聽見馬大海說話,馬青梅就急急地又追問了一句:「大海,你現在在哪兒?我去找你。」
黃經理見馬青梅說得懇切,於是就說:「算了吧,店裡read.99csw.com的東西就不封了。」
馬青梅聽得心酸,齊叔叔是寬容的好人,如果她不還錢,就太不地道了。她一定要讓所謂好人就是用來欺負的說法在她這兒改頭換面,好人是用來敬重的,他們是良心的標杆。
馬青梅把剛收來的貨款給齊叔叔交了住院押金,又打電話告訴鄭家浩,讓他把店門鎖了過來替換她。因為齊叔叔身體虛弱,去衛生間也需要人扶著,畢竟男女有別,她照顧起來有點兒不太方便。
葛春秀以為馬大海是因為馬良躬瞞著他們借錢而生氣,就一邊推著馬青梅去拉馬大海回來一邊大聲說:「大海,你別生氣,等你爸的生意做完了,這些錢都能還上,還能賺不少呢。」
第二天,關於馬青梅替父還債的事情就見了報,報紙一出來,當地電視台覺得這是一條值得深挖的新聞,扛著攝像機就來了。
李小紅甩開他的手,「你幹嗎啊?用鱷魚淚把我釣下來就是為了去喝茶啊?」
馬青梅原本以為自己走了,女記者就回去了,她站在不遠處的商店裡張望了一會兒,見女記者一副等不到她誓不罷休的架勢,索性出去買菜回家做飯,就當今天提前打烊了。
冬天的陽光暖暖地灑在店門口的地板上,馬青梅懶洋洋地整理著貨架。前天黃經理來電話說他要去廣州參加交易會,順便把父親的產品也帶去參展,說不準能找到買家呢……
原來,馬青梅在夜市上被混混砸了攤子后,馬良躬很難過,來找葛春秀聊天的時候便把這件事情說了。葛春秀知道在夜市上擺攤很辛苦也不安全,也知道馬青梅想開布藝店卻苦於沒有資金,就想出資給馬青梅盤家店。可是,她太了解馬青梅,如果說店是她盤下來的,單是為了不讓鄭美黎鬧事,馬青梅也不會答應。她就跟馬良躬商量,由她出錢,以馬良躬的名義去盤店,就說這錢是馬良躬的。馬良躬顧慮到馬大海一旦知道了這件事情,搞不好要誤會了錢是他出的而對他心生不滿,也有點兒猶豫,可是一想到馬青梅胳膊上的大片擦傷和額頭上的淤青,也就顧不了那麼多答應了她。
因為怕追債的人堵在門上,馬大海不敢回家,去上班又怕追債的人去家裡找不到他,轉而堵到了單位鬧。要真的成了那樣,他可真就糗大了,就打電話跟單位請了假,像沒頭蒼蠅似的在街上瞎轉悠,轉來轉去就轉到了李小紅單位附近。
馬青梅忙說:「欠了我爸的錢就等於是欠了我弟弟的,我爸爸好心替我盤下這家店,我不能在我弟弟遇著事的時候袖手旁觀……」
可是,那個信誓旦旦要掙一大筆錢去岳母家贖回公證書撕掉的馬大海現在又背上了一屁股債,他還有什麼臉去見李小紅?
「你別問了,等你湊齊了錢就給我打電話,我在外面呢。對了,這幾天我暫時不回家,你也別去家裡找我。」說完馬大海就掛斷了電話。
女記者明白馬青梅是在逃避採訪,比馬青梅難說話的新聞當事人她遇見的多了去了,不管一開始拒絕得多麼堅決,到最後還不照樣被她攻下來了?馬青梅是開著門臉做生意的,肯定不會離開太久,女記者就在店門前鋪了張報紙坐著,等她回來。
鄭家浩知道也攔不住,就難過地嘆了口氣。
「那……你還是跟咱姐說一聲吧,就說當初你之所以接受咱姐放棄咱爸的遺產,是為了不讓她承擔咱爸的債務。你把咱爸這筆失敗的生意瞞著她,是怕她跟著擔驚受怕,可現在債務越滾越多,我們也承擔不了,無奈之下選擇了合法避債。」李小紅知道,如果跟馬青梅實話實說,會傷了馬青梅的心。謊言這東西,有時是為了利益,有時是為了讓事情可以對外敘述,無論是什麼原因,謊言出籠的初衷是以減少傷害為目的。現在,他們炮製的這個謊言,就是為了把對馬青梅的傷害控制在最小範圍。
個人的欠款就剩齊叔叔的了。兩年前的一天早晨,他老伴出去買豆漿,過馬路的時候被一輛衝過路口的公交車撞上了,白的豆漿和紅的鮮血灑了一路。從此他有了心理障礙,一上街就眼暈,明明是黑漆漆的柏油馬路,他總覺得有觸目驚心的白的紅的顏色在流淌。他總是坐在陽台的小馬紮上對馬青梅說:「不急,你用吧,我要錢還有什麼用?吃不動了玩不動了,又沒有兒女可給,總不能帶到棺材里去。」
馬青梅壓低了嗓門說:「大海,你應該不想讓你們領導聽見這件事情吧。」
見他真生氣了,李小紅就拽了他一把,「小心眼,看你的熱鬧有我什麼好處,我這不是在幫你想辦法嘛。」
「大海,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在外面欠下的錢,你姐姐要從我這兒借錢給你用,我可以借。可是,大海,你姐開店的錢,不是你爸爸給的。」葛春秀說得很慢,像是唯恐傷著了誰。
「大海,咱爸肯定不是為了賺錢給自己花才去投資的,他還不是為了我們才去冒的險?」
鄭美黎剛要嘲笑他突然的良心發現,卻見他一個勁兒地沖他眨眼睛,就閉了嘴,何志宏拉著她往外走,「走,趕緊去給嫂子道個歉。」
鄭美黎難以抑制內心的喜悅,抱著何志宏的脖子跳了起來,「是她的?她讓我們住在這裏,她是不是打算把這房子送給我啊?」
「把華陽路的房子抵押了吧,我爸有錢的時候沒管我弟,幫了我一把,我不能不管我弟弟。」
馬大海沒吭聲,心裏卻在長嘆也只能這樣了,他不能非但沒在岳母跟前討回面子,卻又往岳母手裡添了數落他的把柄。
馬青梅就問:「我爸還有什麼事情?」
他現在只想逃,逃離追債的人,逃離青島,甚至逃離和父親的父子關係,他想逃到一個誰也不認識的地方,把人生從頭來過。
法院的人想徵求黃經理的意見,是否把馬青梅的庫存布料和機器封了。馬青梅心裏如亂石下山,疼一陣亂一陣,知道攔也攔不住,用眼淚博取同情又不是她的行事習慣,便誠懇地對黃經理說:「黃經理,我比誰都想快點兒還你錢,可是你得給我機會掙錢啊。如果你把我的店封了,我就算是想還也沒有機會了。」
馬大海兩眼通紅,現在,他什麼都不想說,只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像一頭絕望的狼一樣仰天長嘯。
馬大海瞪了她一會兒,什麼也沒說,拎起包,跟她出門了。
「小紅,現在就算是把我爸的房子賣了,也還不上這些債,我該怎麼辦?」
「不過,咱姐好像還不知道我為什麼要瞞著她,也不知道咱爸的生意已經黃了。」馬大海小聲說。
「晚上過去看看葛阿姨吧。」
仗義是需要成本的,他馬大海沒有這個承當的能力,只要能擺脫這筆巨債,就是讓馬大海砍自己一刀他都會毫不猶豫,哪兒還顧得上什麼仗義不仗義?馬大海猴急地看著李小紅,恨不能鑽到她腦子裡去看看那個不用還債的章法了。
「好,退一萬步說,就算咱爸不是為了你才去冒險的,可是,難道遺產就只能是錢嗎?」
馬大海把報紙摔在馬青梅跟前時看見了攝像機正在拍他,就惱怒地一把扒拉開了,「別拍我!」
還好,葛春秀及時開了口,說二十五萬不是個小數目,一下子也提不出來,讓馬青梅約馬大海明天過來一趟,她和他們一起去銀行轉賬。
馬大海覺得馬青梅有點兒危言聳聽,他充其量不過是道德屏幕上的一個黑點,怎麼可能因為他這個黑點的出現就讓整個世界變成了一片黑屏?而且就算他是個黑點,也是法律允許範圍內的一個黑點。「姐,父債子還的時代早就過去了,我不想再說這件事情了,反正咱爸的遺產我是不要了,遺債也和我沒有關係。我勸你也不要撿座大山往自己背上撂,把自己累倒了別怪我沒提醒你。」
何志宏說著說著就有點兒悻悻,「這房子花不了那麼多,也就是七八十萬的事,再說房子還在老太太名下,就等於是錢還在她手裡。」
看著物業公司的人走遠了,何志宏敲門,鄭美黎一開門,就讓何志宏給拉了出來。鄭美黎手裡還拿著炒菜的鏟子,「你神經兮兮的幹什麼啊,沒看見我正在做飯啊?」
「大海,以前我不知道你姐還為這件事情給你寫了借條,可是我知道了就不能裝啞巴。你們的爸爸走了,我就要替他把這件事情解釋清楚了,別讓你們姐弟兩個有誤會,更別讓大海誤會了你爸爸。」說著,葛春秀就摸索著扶著拐杖站起來,「走吧,去銀行吧。」
「我能怎麼想?我現在希望我是個巫師,能把這些債變沒了。」
葛春秀說:「大海,你先坐下,有件事情我要跟你解釋一下。」
醫生說由於過度的惶恐和一連兩三天水米未進,齊叔叔有脫水的跡象,身體也極度虛弱,要住院治療幾天。
「青梅,有事你就說,跟我就別說求了。」
「在這個世界上,還是有良心的人多,要不然,咱爸就不會借到這麼多錢,我要用我的良心給這些良心一個交代。」
「你再打電話問問。」
馬青梅悵然地看著油鹽不進的弟弟,長嘆了一口氣,「大海,就算我不唱高調,可是,你想想那些借給咱爸錢的人,都是咱爸的好朋友。因為信得過咱爸的為人,也是出於好心幫咱爸,他們把攢了大半輩子的錢借給了咱爸。如果我們不把這些錢還上,這不就是鑽法律的空子冷了好人的心嗎?如果大家都這樣做,以後誰還敢做好人?這世界不就成了一片漆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