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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馬青梅又打量了一下手裡的戒指,也是枚福戒,「你就是因為這懷疑何志宏去過昆明?」
罵完就繼續喝,邊喝邊把花生殼往對面的牆上扔,瞅著一地的花生殼,覺得跟他這亂糟糟的人生真的很像啊。
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之後,鄭美黎也意識到了,比起金錢,人世間的真情更值得珍惜,為了彌補對葛春秀的愧疚,她堅持由自己陪床,讓馬青梅專心做生意。馬青梅知道在醫院陪床在體力上或許不是特別累,精神卻會疲憊焦慮。尤其是在腫瘤病房陪床,裏面全是絕症患者,氣氛壓抑而哀傷,長時間待在這樣的環境里,是很令人崩潰的。馬青梅怕她累垮了身體,每天晚上都會燉一些有營養的湯湯水水送到醫院,讓鄭美黎和葛春秀一起吃。
電話是新加坡客商打來的,他已經把一半的貨款打到了馬青梅的賬上,剩下的貨款,等貨一到新加坡就全部結清。
新加坡的客商來跟她簽合同時,她想到的並不是那積壓了一倉庫的貨可以換成大把的錢了,而是覺得生意就像婚姻,結婚了並不意味著天長地久,還會離呢,就算合同簽了,也不等於不再發生變故了,父親的合同不就是如此嗎?公司一破產,合同就毀得理直氣壯,有《破產法》擺在那兒,連官司都打不得,只能自認倒霉。
李小紅在嬰兒櫃檯前轉悠,李媽媽卻拉著她要往外走,李小紅不高興,衝著她就來了一句:「媽,你幹什麼?」
何志宏怔怔地看著她,臉上的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離婚?」
「對。」馬青梅也想起來了,馬大海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一架俄羅斯軍事望遠鏡,送給小帆做生日禮物。吃完蛋糕,小帆非要用望遠鏡看星星,鄭家浩就拉著他們上了樓頂。在平台上,小帆架著望遠鏡看星星,他和馬青梅用肉眼看。鄭家浩看著天上的星星跟她開玩笑,說等將來有錢了,送她一顆像星星那麼大的鑽石戒指。
「你別覺得欠了我的情,我替你還的那九萬零五千塊錢的債,已經扣出來了。如果你們沒意見的話,就這麼辦吧。我把你應得的那份錢存了個存摺,密碼寫在存摺上,你自己去轉賬就行了。」
馬大海這才明白,姐姐與新加坡客商簽訂了合同,為了讓他在今天能坦然地接受父親的遺產,才做出了逼他一同承擔父親遺債那一幕。
「我不離!」何志宏低低地說。
馬青梅就把在商場里看到的一幕跟馬大海講了一下,「大海,你趕快去給小紅認個錯,把她接回來,你再這麼僵著,萬一她去做了流產,你們兩個就真的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馬大海搖了搖頭,把李小紅攬進懷裡。
鄭美黎一下子就哭了,說不是葛春秀送給她的,又把這枚戒指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又說:「嫂子,我懷疑何志宏偷偷去過昆明,這枚戒指就是從我媽手裡搶的。」
鄭美黎望著這個她愛了十年的男人,她一貫奉為現世諸葛、對之言聽計從的男人,他在她的生命中雕刻下了兩刀深深的痛之後,終於從她的生活中消失了……
他又叫她姐姐了。
「你說吧,對你我是全方位服從。」何志宏邊說邊跑進衛生間洗了把臉。
「知道,我找他幹什麼?!」鄭美黎說完就走了。
她陪著鄭美黎流淚,心中感覺到的卻是莫名的輕鬆,她再也不用為女兒提心弔膽了。因為這個男人再也不能揮動著一根叫貪婪的指揮棒,指揮著她的女兒在刀刃上跳舞了,她的女兒安全了,就算她閉上眼走了,也可以安心了。
知道何志宏因為煤氣中毒而身亡后,葛春秀也悄悄地流了淚,不管她多麼不喜歡這個女婿,就算他的死是咎由自取,但鄭美黎和愛愛的傷心是肯定的。她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鄭美黎,只是默默地握著她的手。鄭美黎也落過幾次淚,雖然她看不見,但她能感覺得到,鄭美黎的悲傷不算很深,她的哭,更多是為了愛愛就此失去了父愛,是悲涼的感慨。
「是小帆十三歲生日的晚上吧?」
那天中午,李媽媽到單位找李小紅,打算繼續動員她去做流產。李小紅不想在辦公室里和媽媽說這些,就拉著媽媽出來了,進了單位附近的商場,母女兩個邊逛邊吵。李小紅左右為難,她不想跟馬大海離婚,又怕媽媽生氣,如果不讓媽媽生氣就要去打掉孩子,可是,如果她真的打read•99csw.com掉了孩子,馬大海早晚會知道,他要是知道了,他們的婚姻怕是也保不住了。
這天下午,馬青梅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的內容讓她很恍惚,腳下發飄,軟綿綿的像是踩在了棉花上,身體就委頓下去,癱軟似的坐在布料上,眼淚緩緩地落了下來。鄭家浩以為發生了什麼事情,急忙問道:「你這是怎麼了?」
李小紅遲疑了一會兒,「大海,你要實在覺得住在我媽買的房子里難過,我們就另買一套房子住吧。」
她還能感覺出來,這一陣,鄭美黎對她的好,是真心實意的。鄭美黎給她洗臉、梳頭、修剪指甲,跟她說自己小時候的故事。她不知道是什麼讓鄭美黎發生了這麼大的轉變,除了高興,她還有點兒不安,唯恐這不過是個夢,一覺醒來,所有的溫暖和幸福,都化成了讓人惆悵的黃粱一夢。
馬青梅提了錢,把齊叔叔的錢還上了,接過錢,齊叔叔很傷感,馬青梅知道他是擔心還了錢以後她就不來看他了,就安慰他說以後還會經常過來。
沒等馬青梅說完,馬大海撒腿就跑。
「對,我媽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你對她做過什麼你知道,就別在她面前晃悠了。」說著,鄭美黎從包里拿出了戒指,「這戒指不是你撿的,是你把我媽捂昏了以後從她手上擼下來的。」
「如果你是找我要錢的話,我現在沒有。」
何志宏悻悻地抹掉臉上的牛奶,「你腦子裡的哪根弦搭錯了?找到有錢的親媽了就不待見我這老公了?」
「當時,你媽丟了兩百塊錢,還有手上的戒指。」
李小紅是被馬大海搶回家的。
一個人的時候,葛春秀會捫心自問:我是不是很冷血?我是不是對何志宏太冷酷?

1

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他真的已經明白了,以前,他之所以不快樂,是因為他愛虛榮的面子勝過一切。只要他和李小紅相愛,那份公證書不過是一張薄紙,它阻擋不了兩顆相愛的心緊緊擁抱。
鄭美黎冷冷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有件事情要跟你商量。」
一家三口就樂呵呵地笑了。
李媽媽知道李小紅是在用沉默和她抗衡,一氣之下就走了。

3

鄭美黎怕鄭家浩會攔著不讓她回家,就說:「公司一早打電話讓我過去開個會。」
鄭美黎點點頭,眼淚飛得到處都是。
馬大海正要出去吃午飯,裝作沒看見馬青梅,低著頭繼續匆匆往前走。
他又從茶几底下拿出一包奶油花生,邊喝邊笑,笑著笑著,眼淚就滾了出來,他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何志宏,你這個混賬王八蛋!」
可是,多少錢才能買來毫無隔閡的溫暖擁抱?
「美黎,你媽是我見過的最偉大、最慈祥、最善良的母親。」
馬青梅默默地坐下,從包里拿出合同,說:「大海,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咱爸的產品都賣掉了。」
現在,何志宏不敢得罪鄭美黎,就笑嘻嘻地說:「就是,好日子馬上就要開始了,吵什麼吵。」
馬大海看著存摺上九十多萬元的存款,手顫顫地發抖。
馬青梅還兀自流著淚,傻傻地笑著說:「家浩,我們有錢了,我可以把所有的債都還上了。」
馬大海一下呆住了,愣愣地問:「誰告訴你的?」
馬大海和李小紅原以為姐姐是來找他們商量還款的事情,沒承想竟是這樣,就不知該說什麼好了。李小紅拿過馬青梅跟新加坡客商簽的合同,一頁一頁地看了,又默默地遞到馬大海手上。
一直是馬青梅在說,馬大海夫妻低頭不語,慚愧像滔滔的洪水將兩個人淹沒了。
「黃經理幫著另找了一家客戶,還有,黃經理想跟我們合作開發咱爸的專利,至於具體怎麼合作,我要跟你商量商量再答覆他。」馬青梅說得心平氣和,「這批貨賣了,前期成本也收回來了,還有一百零七萬元的利潤,我們一人一半。」
廚房灶頭上的水咕嚕咕嚕地開了,溢出來的水澆在灶頭的火苗上,火苗掙扎著跳躍了幾下,就滅了。
從沒有過的幸福緩緩地圍繞在葛春秀心上。
她毫不懷疑,等她走了,鄭家浩夫婦將成為鄭美黎可傍依的親人,她也就心安了。
鄭美黎邊哭https://read.99csw.com邊往醫院外面跑,馬青梅追上去問:「你要幹什麼?」
「我們離婚吧。」鄭美黎看著他鄭重地說。
馬青梅的眼睛潮濕了。
回到辦公室后,李小紅越想越覺得心裏不是滋味,馬大海的電話就來了,她沒接。
「小紅,媽這是為你好,這孩子不能要,明天我陪你去打掉。」李媽媽急得都快哭了的樣子,「馬大海不是盞省油的燈,你跟著他沒好!」
李小紅抹著眼淚說:「大海,你罵我一頓吧,都是我不好,要不是因為我出了個餿主意,也就不會鬧成這樣。」
「大海!姐找你就是跟你要錢?我有要緊事跟你說。」
昨天晚上的事情,馬青梅回家跟鄭家浩說了,兩人還為葛春秀傷心欷歔了半天,也罵了何志宏好久。
馬大海在馬路牙子上走來走去,不時張望一眼李小紅所在的窗戶。
這麼說的時候,馬青梅眼裡含著柔柔的期望,鄭家浩知道她寄希望于和馬大海的姐弟感情能像這樁生意一樣起死回生。
「就是這枚戒指告訴我的,我不想讓愛愛有個謀殺未遂的爸爸,你別逼我去報警,我們還是離婚吧。」
他覺得有點兒口乾,起身去倒水,卻發現水沒了,他踢了飲水機一腳,去廚房燒上水,又折回沙發上,拿起酒瓶子想繼續喝,酒已經沒了。他罵了一句髒話,一揚手把空瓶子扔到對面牆上,瓶子丁零噹啷地慘叫著,碎了,玻璃碎片在地上閃著冷冷的寒光。何志宏歪在沙發上,和那些晶瑩而冰冷的寒光對峙,漸漸地,他累了,漸漸地,眼皮垂了下來。
淚水模糊了馬青梅的視線,她悄悄拉了鄭家浩一下,說:「我們走吧。」
到了病房外,鄭美黎就從包里拿出從何志宏那兒搶來的戒指,說:「嫂子,你看看這枚戒指。」
「我回家跟何志宏算賬。」
這天晚上,馬青梅提著燉好的人蔘雞湯送到醫院,卻發現鄭美黎有點兒恍惚,就問她是不是有什麼心事,鄭美黎點點頭,指了指外面。
馬青梅覺得是該告訴馬大海的時候了,當天晚上就跟鄭家浩去了馬大海家。
「那你就是在逼我報警。」鄭美黎收拾起包,「我回醫院給我媽陪床了,你自己好好想想,今天晚上給我答案。」
「這是我姥姥留給我媽的,我不能給你。」鄭美黎從何志宏手裡拿過戒指就往外走。
他們的生活離和煦的陽光很遠很遠已經好久了,自從父親去世,命運就把馬青梅的生活蹂躪成了一塊破爛不堪的抹布。黃經理跟她說新加坡客商看上了父親的產品時,馬青梅不敢高興,覺得那就像是個五彩斑斕的肥皂泡,怕它一不小心就爆掉了。

4

馬大海心裏翻江倒海似的折騰著。他還記得,小時候的他特別頑皮,有一次在海邊玩,從礁石上摔了下來,摔破了鼻子,滿臉是血。姐姐嚇壞了,背起他瘋了一樣地往鐵路醫院跑,他們倆的樣子把醫生也嚇壞了,因為姐姐跑得太快,把拖鞋都跑掉了,腳被鋒利的海蠣子皮劃得皮開肉綻,她自己居然絲毫不知。後來,他問姐姐怎麼會感覺不到腳上的疼,姐姐說,因為看著他滿臉是血,以為他快要死了,嚇瘋了的她根本就感覺不到腳上的疼,只想快點兒把弟弟送到醫院……
李小紅回娘家這麼多日子了,馬大海不僅影子沒見著半個,連個電話都沒有。李媽媽主動打電話還被他頂了一頓,她心疼女兒,一氣之下,索性就想讓李小紅打掉孩子跟他離婚算了。
「不單單是如此,我又問她現在怎麼不戴了,她說丟了,我就起疑心了,然後她就再也不願意說下去了,好像很忌諱說這戒指的事。再就是你去昆明接她的前一天,何志宏說要去濰坊出差,可他口袋裡的火車票是從鄭州到青島的,我知道,如果去昆明的話要從鄭州轉車,這戒指就是那次他在火車上撿的……還有好幾次他跟我說我媽怎麼命這麼大,一次次地死不了……我越想越覺得不對。」
鄭美黎淚如雨下,哽咽著道:「我媽明明知道何志宏害過她,可是,為了我,她卻什麼都沒說……」
何志宏追到門口,初冬的風呼呼地撲進來,他突然覺得很冷,整個世界一片蕭條,他在心裏哀嘆了一聲,到底是冬天到了啊。
「何志宏,我不想和你吵。https://read.99csw.com
馬青梅大吃一驚,李小紅懷孕了!她本想上前跟母女兩個打個招呼,又怕李媽媽因此生出事來,提前把李小紅拽到醫院去做流產就壞了。她什麼也顧不上了,出了商場就往馬大海的稅務所奔。
「不是。今天護士給她掛吊瓶的時候,我看她手指上有道挺深的戒痕,就問她是不是戴戒指戴的,她說是。以前她有個挺老的戒指,是我姥姥留給她的,是個福戒……」
馬青梅很認真地把手指往天空伸了伸,「要顆小點兒的,太大了怕戴到街上去被壞蛋們連手指一起剁了。」小帆就回頭說:「哪怕最小的一顆星星都比地球大。媽,你打算戴著一顆星球上街啊?那街得多寬。」
馬青梅把手機遞給鄭家浩,讓他看簡訊,鄭家浩看了一會兒,合上手機,攬著她的肩,說:「真好。」
「開完會趕快回來,不準去找何志宏。」
這一夜,鄭美黎失眠了。一想起自己曾經對母親做過的種種不堪,她的心就跟刀剜斧鑿般地痛。如果不是何志宏貪婪,如果不是他為了弄到錢花言巧語地把她當槍使喚,她也不會落到今天這樣。面對自己的親生母親,她竟然只剩了羞愧難當,連喊一聲媽都是對母親的傷害。
激動像退潮的水,緩緩地平息了一點兒,鄭家浩說:「現在可以告訴馬大海了。」馬青梅說:「不急,反正再有半個月貨就到新加坡了,等收齊了全部貨款,給他個驚喜。」
眼淚一顆一顆地從鄭美黎的臉上往下滾,「其實我寧願你是從火車上撿的。何志宏,我媽知道你幹了什麼,可就因為你是我的老公,她什麼都沒說。」
馬青梅一把拉住他胳膊,叫道:「大海。」
她那麼喜歡現在的生活,被溫暖包攏,被甜蜜浸泡,可,不久之後,她將作別這一切了……
鄭家浩擔心鄭美黎是要回家找何志宏算賬,就追了出來,問:「美黎,你要去幹什麼?」
「小紅懷孕了!她媽正逼著她去做流產呢。」
馬青梅幫鄭美黎料理完何志宏的後事,葛春秀出院的日子也快到了。
馬青梅想起了兒時的馬大海,一邊喊著姐姐一邊像跟屁蟲一樣黏在她身後。因為她愛吃巧克力,五歲的馬大海就從小鋪里偷了一盒巧克力送給她做生日禮物。東窗事發后,他的屁股都被父親打青了……可是,從什麼時候起,他們彷彿被一雙無形的手推著,漸行漸遠……
鄰居們幫著打開了家裡的窗子,鄭美黎獃獃地站在穿堂而過的風裡,眼淚在臉上刷刷地流著。
「美黎……」
可現在不同了,已經有百分之五十的貨款打到了她的賬上,就像是人家迎親的隊伍已經接著新娘子上路了,這樁婚姻已經成了,正走在通往金婚的路上。
因為馬上要發貨了,馬青梅得去黃經理那兒看看,貨要船運,她對船運的事情不了解,委託了黃經理打點,就算不懂她也不能甩手不管。這單生意的做成也讓黃經理受到了鼓舞,跟她商量合夥繼續開發父親的這項專利,她沒點頭,不是對黃經理沒信心,而是想等和馬大海的關係緩和后,徵求一下他的意見,和黃經理的合作方式究竟採取哪一種更好,因為專利是父親的,她不想一個人拍了板讓馬大海心裏不爽。
單位後面的鐵柵欄門卻沒開,李小紅懊惱得要命,剛想轉身就走,就聽見砰的一聲,柵欄門被踹開了。馬大海像紅了眼的賭徒一樣衝進來,李小紅一下呆住了,傻傻地站在那兒看著他,不知道他究竟要干出什麼出格的事來。
李小紅也沒有叫她,起身給他們泡了茶,就坐在了馬大海身邊。面對馬青梅的時候,她很矛盾,既有羞愧也有埋怨,羞愧的是在她的慫恿下,馬大海和她一起選擇了逃避債務;埋怨的是新聞事件給她造成的不良影響太大了。
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葛春秀恢復得不錯,那只是相對於術后的肺癌晚期患者來說的,做化療已經沒有任何意義。等她再恢復恢復就可以出院了,畢竟家庭氛圍比醫院病房要多一些溫暖,更有助於提高癌症病人的生命質量。
面對鄭家浩夫妻,馬大海兩口子臉上都有點兒不自在。馬青梅知道雖然馬大海從心裏感激她及時提醒挽救了他和李小紅的婚姻,但是,她和弟弟之間的疙瘩還沒有解開,那就是在新聞事件給他們造成了不良影響后,她又逼著馬大海承https://read.99csw.com擔了一半的債務。
馬大海上上下下地看著她,突然彎下腰,扛起李小紅就往外走。剎那間,昔日的情懷像滾燙的蒸汽,從李小紅的心底騰騰地升了起來,她一邊打著他渾厚而結實的肩一邊哭,「討厭,我討厭你……」
鄭美黎哭得稀里嘩啦,「我對不起我媽,其實,我大哥出事的時候,我就懷疑過何志宏。他跟我撒謊說是去濰坊的時候,我也覺得不對勁,可是,我不敢往深里想……嫂子,今天晚上你替我陪床吧。」
那天晚上,馬青梅收到了馬大海的簡訊:姐姐,小紅回家了。
馬青梅想起了在昆明她曾經給葛春秀看過的家庭相冊中有何志宏,說:「你媽知道的,我去昆明的時候帶著咱爸的相冊,裏面有何志宏的照片。當時,她看著照片上的何志宏,人就傻傻的,半天沒說話。」
何志宏又重複了一遍,見鄭美黎還是沒反應,就說:「哎,美黎,我跟你說話呢,你聽見了沒有?」
在知道自己得了絕症的剎那,葛春秀就已放棄了對生活的貪戀,唯恐自己的求生慾望會成為別人的負擔。可是,現在鄭美黎和鄭家浩夫婦都不計成本地挽留著她的生命,這也讓她忐忑和內疚,覺得自己的生簡直有點兒罪過。她曾聽見其他病人的家屬在走廊里悄悄地議論最近又花了多少錢,還曾聽見一個患了胃癌的老頭子在病房裡大聲地叱罵兒女不孝,因為他們不捨得給他買海參吃。據說吃海參可以提高免疫能力,對癌症術后恢復很有幫助,而她的女兒,每天給她用雞蛋羹蒸一隻海參,然後,那麼溫柔那麼體貼地一勺勺喂她吃下去……
「不行!」馬青梅攔腰抱住鄭美黎,「你媽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你不能在這個時候給她添心事。」
這天下午,鄰居們聞到了從鄭美黎家門縫裡鑽出來的煤氣味,等物業通知鄭美黎趕回來時,何志宏已經僵硬地窩在沙發上了。
「美黎,你在醫院陪床,我沒意見,可你得趁陪床的時候從咱媽嘴裏套套實話,剩下的拆遷款她都弄到哪兒去了。如果是給了你哥,我們就要想辦法讓你哥把這錢吐出來,他又不是咱媽的親生兒子,憑什麼拿咱媽的遺產。」
「不怪你,是我自私。」說著,馬大海把存摺推給李小紅,「你收著吧。」
馬青梅發自內心地對黃經理充滿了感激,這單生意能夠做成,全是承蒙他的大力推廣,就想買點兒禮物送給他,作為答謝。在商場轉了一圈總覺得什麼也沒法表達內心的謝意,正彷徨苦惱著呢,突然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是李小紅的。
過了一會兒,她收到了兩個字:謝謝。
從齊叔叔家出來,馬青梅買好禮物,去了黃經理那兒,貨已經全部裝船了,再有一周,剩下的百分之五十的貨款也就該到了。
馬青梅長長地吁了口氣,站在街邊給瞬息就不見蹤影的馬大海發了條簡訊:別發火,跟小紅和小紅媽媽好好道個歉,姐姐等你好消息。
鄭美黎端起眼前的一杯牛奶,噗地潑到他臉上,「何志宏!從今天起,你不許再跟我提一個錢字!那是我媽,你不配跟著我一起喊媽!」
「就算我媽記得何志宏的模樣,可她來青島之後眼睛就看不見了,按說她應該不知道這個人就是何志宏,可她這麼忌諱說這個戒指的事情,我怎麼覺得她好像知道那個想悶死她的人就是何志宏呢?」鄭美黎雖然震驚,雖然清楚何志宏為了遺產指揮著她幹了不少讓她羞於啟齒的混賬事,可何志宏畢竟是愛愛的爸爸,是她的老公,她還是不願意相信何志宏竟然是個黑到會為了遺產去殺人的人。
鄭美黎抱著馬青梅號啕大哭。
鄭美黎到家時,何志宏剛剛把愛愛送出門,正要坐下繼續吃飯,見鄭美黎回來了,就樂顛顛地想過來打聽她跟葛春秀有什麼進展。
「照這麼說,這枚戒指應該就是你媽的……」馬青梅恍然大悟,就把她去昆明時正好遇上葛春秀家進了賊,還差點兒被賊悶死的事情說了一遍。
馬青梅看不出個所以然,見款式又老,以為是葛春秀給她的,就順口問:「你媽送給你,你就好好留著吧。」
世界上從來就沒有能夠阻礙幸福的鴻溝,除了自己的心魔。
馬青梅也被這突然從記憶中拎出來的情節給震驚了。早在昆明看相冊時,葛春秀肯定就知道了何志宏就是謀害她的兇手,可她又知道何志九_九_藏_書宏是她唯一的親生女兒的丈夫。作為母親,無論女兒、女婿多麼惡毒,多麼對不起她,她都不忍心毀了女兒的生活……她在眾人面前的隱忍沉默,該是多麼悲涼……
何志宏挪到沙發上發了一會兒呆,順手從一旁的酒櫃里拿出一瓶白酒,對著瓶子灌了一大口,齜了一下牙,「真他媽的辣。」
李小紅只好保持沉默,任憑媽媽在耳邊沒完沒了地絮叨。
然後,鄭家浩的爸爸就病了,日子忙得亂了套,再也沒有看過星星。
只有煤氣泄漏的聲音,在寂寞地哧哧響著……
馬大海知道現在是非常時期,也沒敢造次,就跟所里請了假,在李小紅單位門口等著。李小紅的同事進進出出地看見了,就拉著李小紅去窗口看。
「你媽說的?」
或許是因為心情好,葛春秀恢復得也不錯,連醫生都覺得奇怪,馬青梅就問醫生,如果葛春秀身體條件允許的話,是不是可以給她化療了。
李小紅的目光和他相撞在一起,怔了一下,啪地關上了窗子,眼淚刷地就滾了下來。自從結婚以來,因為公證書的事情,馬大海很敏感,她處處哄著他,唯恐傷了他的自尊,沒承想反倒縱容了馬大海,愣是把她善解人意的溫柔理解成了她做了錯事,處處向他賠小心。
她找不到答案。
馬青梅怕鄭美黎的哭聲會傳到病房裡,忙拉著她到了醫院外面,找了一張街邊的休閑椅,半推半抱地把她推過去坐下,等鄭美黎平靜了點兒才說:「別讓你媽不安,你還是繼續裝什麼都不知道吧。」
現在,那個被生活蹂躪得過早開始衰老的女人,還是那個疼他愛他的姐姐,可他都做了些什麼呢?為了虛榮的面子,他提防她,算計她,甚至在她不堪生活重負的時候,又把一個巨大的包袱壓在了她身上,還理直氣壯地在她眼前扮受害者。她的心,一定是傷過疼過也流過血的,可是,她沒有反擊,像個經常受他欺負的善良小女孩,不僅不記恨他,有了糖果還惦記著留給他一份,處心積慮地讓他收得毫無愧疚。
「你又聽誰胡說八道了?」何志宏的聲音委頓了下去。
馬大海用愚人節搞惡作劇的眼神看著她,問道:「賣了?那家公司不是倒閉了嗎?」
初冬的風肆無忌憚地無孔不入,而馬大海愣是在街邊站了一下午,冷了的時候就抽支煙,搓搓手,跺兩下凍僵了抑或是站麻了的腳。李小紅的心就緩緩地軟了下來,卻又不想就這麼向他投降,決定下班的時候走後門,繼續晾他幾天,殺一殺他的狂氣。
何志宏一把奪過戒指,「美黎!你胡說八道什麼?」
鄭美黎到底不是個能沉得住氣的人,第二天早晨,鄭家浩送過早飯來她也吃不下去,讓鄭家浩替她陪會兒床,說要出去一趟。
馬青梅倚在他的肩上,看著窗外湛藍的夜空,一朵蓬鬆的白雲依傍著半圓的月亮,緩緩地走著。馬青梅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問道:「上一次咱倆一起看星星是什麼時候?」

2

馬大海給黃經理打了個電話,問:「這是怎麼回事?」當黃經理聽說馬青梅已經把先收到的百分之五十的貨款給了馬大海,就忍不住把他說了一頓,讓他惜福,因為就馬大海的所作所為來講,馬青梅完全可以心安理得地獨享他們父親的遺產收益,可她並沒有這樣做……
馬青梅知道兩人心情很複雜,就從包里拿出馬大海寫給她的借條,當面撕了,放在煙灰缸里。
鄭家浩這才知道馬青梅是喜極而泣,他也感慨萬千,猛地把馬青梅攬在懷裡,狠狠地擁抱著她,「青梅,青梅……」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來。
馬青梅拚命地想,那雙手是什麼?是的,就是慾望,是父親那份潛藏著危機的遺產,讓她先是看見了親情打不贏的貪婪和親情喚不回的自私,一寸一寸地冷了彼此的心。爾後,又漸漸生出了一層堅硬的趼子,讓他們相互之間,不再柔軟,不再溫暖。只要他們心裏還圈養著這頭叫做私慾的小獸,彼此就不會有溫暖可言,就會離快樂很遠很遠。
「除了還錢,咱倆沒事可說了。」馬大海從馬青梅手裡把胳膊掙出來。
馬青梅知道她有不方便當著葛春秀的面說的話,就悄悄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鄭美黎催著馬青梅回家,順口對葛春秀說出去送送馬青梅,葛春秀嗯了一聲,兩人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