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他望著匆匆下樓的霍小栗,突然無比懊惱,就像一個在演戲的人,居然天真地把戲當成了真的去對待,沒曾想另一個人是在戲外的,甩手就給了他一冷冰冰的大嘴巴。
霍小栗知道他說的也在理,點了一下頭。顧新建看了一下窗戶上的陽光,覺得時間不早了,催著她去上班,待會兒顧美童就到了。
然後,霍小栗就聽到了凌亂的腳步聚攏過來的噼里啪啦聲。然後,有人抱住了她的腰,再然後,有人攥住了她的手,她氣喘吁吁,神情狂亂,目光直瞪瞪的,掙扎著指著秦紫說:「秦紫,你這輩子休想得到顧嘉樹,我就是把他殺了剁了也不會便宜了你!」
顧新建一聽兒子要留下來陪床,掙扎著坐起來,催顧嘉樹和霍小栗母子一塊回家,說晚上有值班護士,還有顧美童,用不上他。霍小栗明白,顧新建這是一直在擔心他們的感情問題還沒解決,也知道顧嘉樹忙,一旦有點時間,就希望顧嘉樹能跟她待在一起,改善一下夫妻關係。
「如果我會變成宋子棋那樣,我就離家出走。」
然後霍小栗就開始發動想象力,飛快地編織謊言,說她也是剛知道。昨天下午,母親聽信了別人的風言風語,就跑去把顧嘉樹的臉抓了,然後才跑到顧家去鬧的,她本想跟公婆解釋一下的,可又實在是不好意思,開不了口,畢竟,做錯了的是她的親生母親,連她這個做女兒的都替母親臉紅。
「有事嗎?我快遲到了。」霍小栗看了一下表。
鐵蛋低著頭,在地上踢著腳,「姥姥說爸爸喜歡別的女人不喜歡你了。」
霍小栗被自己的想法嚇著了。
癌症病人一旦全身疼痛就是癌細胞擴散的跡象,霍小栗顧不上跟顧嘉樹的芥蒂,忙忙應了,等車到下一站,就跳下車來,打電話跟醫院請了假就攔了一輛計程車往顧新建所在的醫院奔。十年來,顧新建的好,點點滴滴地湧上心頭,霍小栗流了淚,也突然明白了顧嘉樹早晨回家的瘋狂,他昨晚沒回來,想必是在醫院泡了一整夜,早晨回家,也不是為了向她示威或下離婚通牒的,而是回家換乾淨衣服。
或許是情急之下,人的潛能容易被激發出來,霍小栗的這個謊言編得竟然是滴水不漏,而且說的時候沒有半點磕絆。
「霍小栗!你身為婦科醫生竟然動手打孕婦,你沒人性!」
霍小栗在心裏冷笑了一聲,就覺得顧嘉樹搭在自己肩上的,不是一隻手,而是一塊長滿了青苔的石頭,還爬滿了各種令人憎惡的小蟲子。
霍小栗心酸得要命,「不會的,媽媽不會讓你變成宋子棋那樣的。」
霍小栗讓鐵蛋在家等著,一會兒就去接他。
對,毫無疑問,她寧肯選擇讓顧嘉樹死去,因為這種結束方式,不會損傷她作為女人的尊嚴。而後一種結束方式,她不僅要因為失敗的婚姻而接受莫名的同情,還要為這樁夭折的婚姻費盡解釋的口舌,而無論她怎樣解釋,一個不爭的事實都殘酷地擺在那兒,她被顧嘉樹甩了。更可怕的是三十多歲的顧嘉樹已經是名副其實的績優股,會有年輕貌美的女子爭著搶著嫁給他,單是想象不久的將來,會有另一個女人成為顧嘉樹的妻子,而且顧嘉樹可能會覺得比和她在一起幸福,她的心,就顛沛在了瘋狂的邊緣,糾結在仇恨與嫉妒中的餘生,不是她想要的。所以,她寧肯讓這樁婚姻以顧嘉樹死去的方式夭折在中途,如果他死了,那是誰都無法左右、無可更改的命運安排,與她霍小栗的成敗沒有關係。
「小栗,醫院這邊,白天有你媽呢,你請假幹什麼?」顧新建有點意外,也很感動,可是,很快,他就明白過來了,兒媳婦是醫生,因為他而請假,有可能是知道他來日不多了,請假不過是為了更好地照顧他走完最後不多的歲月。
秦紫抱著胳膊,一搖一晃地擋到了霍小栗的前面,突然,一股陰險的報復欲從心底里攀援著升騰了上來,「霍小栗,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路上,九九藏書鐵蛋問媽媽怎麼沒給爺爺做飯,霍小栗說姑姑已經做了,爺爺吃不了那麼多。
霍小栗一怔,突然間意識到一個問題,她和顧嘉樹的感情,很可能會像顧新建的病一樣,沒救了。現在,大家都在擔心著顧新建的安危,沒人計較她和顧嘉樹的誰對誰錯,一旦顧新建走了,顧嘉樹兄妹以及婆婆,非常可能會把加速顧新建死亡的責任歸咎到她的頭上。
霍小栗心如刀絞,抱起鐵蛋,抹掉他臉上的淚,「鐵蛋是男子漢,不哭。」
「你覺得呢?沒事我能大清早地來找你?」秦紫咄咄逼人,自從霍小栗的母親和霍小震和她父母鬧了一頓,在大院里,父母都不好意思抬頭了,這尚算小事,更關鍵的是因為那一場鬧,媽媽的一個電話,戳穿了她在陸豐面前的謊言,陸豐跟她好一頓吵,追問她媽打電話的那天晚上,她到底去了哪兒、見了誰。秦紫一陣陣地心虛,連胡亂編瞎話都不敢編上一個現實生活中的人,生怕正是滿心疑竇的陸豐找到人家質問,索性裝作和陸豐賭氣的樣子就是不告訴他,可她越不說陸豐就越是懷疑,整天盯賊似的盯著她,都恨不能在她身邊給她圍上一無形的牢籠了,讓她又惱又恨。
「我就讓爸爸別喜歡那個女人了,繼續喜歡你,媽媽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人。」鐵蛋說得很認真,「爸爸聽爺爺的話,我讓爺爺教育爸爸。」
「霍小栗!我就是偷你男人了,你倒霉!」
只是,醫生告訴顧嘉樹,顧新建剩下的生命,怕是要在病房度過了。顧嘉樹問需要注意什麼,醫生說讓病人保持良好的心情,提高他的生命質量,這是他們做兒女的唯一能做的。
為了父親,他暫時也不能跟霍小栗離婚。
顧嘉樹看了看霍小栗盛上的湯里還卧了兩隻剝了殼的煮雞蛋,心裏微微一暖,端起來喝了兩口就說要上班去了。
到家后,霍小栗給鐵蛋洗了澡,讓他回自己房間睡,鐵蛋卻不肯,非要睡在爸爸媽媽中間,霍小栗不忍讓兒子傷心,只好答應了。
「你不想知道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誰的嗎?」秦紫笑吟吟地看著她,嘴角掛著一抹陰陰的笑。
顧新建就微微地點了點頭,「也好。」
霍小栗連忙搖頭,「沒有的事,爸,我都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呢,我媽不知道從哪兒聽了些風言風語就當真了。」
她一把薅起了秦紫的長發,硬是生生地把她給拽了回來,憤怒猙獰了她的面孔,她一句話不說,像個瘋狂的啞巴,帶著初冬寒氣的耳光,噼里啪啦地就抽到了秦紫的臉上。
顧新建躺在病床上,閉著眼,臉色如蠟,很虛弱的樣子。
「你相信嗎?」
鐵蛋搖搖頭,「不信,我討厭姥姥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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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爸爸生氣了,鐵蛋有點怕,仰著小臉看他。到了一樓門診大廳,霍小栗還是匆匆地在前面走著,好像身後壓根就沒顧嘉樹父子,鐵蛋喊了一聲:「媽媽,你等等我們。」
顧嘉樹看了霍小栗一眼,折回來,用筷子扎著雞蛋,三口兩口地吃完就跑了。
「小栗都給你把雞蛋剝出來了,吃了再走。」顧新建喝住他。
霍小栗不記得在休息室坐了多久,只記得院長來了,院辦主任來了,他們表情沉痛,面目嚴肅,「霍醫生,你身為婦科醫生,怎麼能動手打孕婦?這對我們醫院的影響有多壞,你知道嗎?」
當人們把霍小栗拉進門診樓,秦紫才緩過神,她推開了幾個過來詢問她的行人和護士,衝進了門診大樓,像個瘋子一樣四處尋找霍小栗,「霍小栗,你給我出來!」
顧嘉樹沒撒謊。
見兒子一家三口和和睦睦的,顧新建臉上露出了久違的微笑,擺了擺手,顧嘉樹他們就離開了病房,攬著霍小栗的顧嘉樹心情有點複雜。一到了樓梯口,霍小栗的臉就沉下來了,飛快地擺脫了他攬在肩上的胳膊,好像他的胳膊上沾了細菌一樣。
霍小栗獃獃地看著他
九_九_藏_書們,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覺得喉嚨里哽著巨大的疼,淚水紛紛地滾了下來。
霍小栗往後趔趄了幾步,站住,靜靜地看著她,「隨你。」說完,繼續往病房走。
霍小栗的淚就下來了,「爸,對不起,是我媽不好。」
顧嘉樹默默點頭,說知道了。
「媽媽不會的。」霍小栗知道鐵蛋聽不明白她的一語雙關,可還是這麼說了。
坐在床邊給他撫摸著腿的肖愛秋輕輕晃了晃他,「老頭子,小栗來了。」
後來,醫院決定讓霍小栗休假半個月。
霍小栗發現顧新建支在被子下的腿有點微微地痙攣,就明白其實他全身很疼,他怕大家擔心,忍著不說呢,就難過得要命,又不想讓顧新建看出來,就低著頭說:「反正我回家也沒什麼事,就當過來陪您聊天了。」
從接到醫院讓她休假的通知開始,霍小栗就已下定了決心,從此以後,保持修養。也不會為今天秦紫去醫院的事跟顧嘉樹算賬,現在,她之所以還願意在顧新建面前演戲,不過是出於對一位垂危老人的悲憫。
她甚至欣慰地笑了一下,她知道,那個昨夜在心裏鬧騰著的魔鬼,已經睡著了,她回到了正常。
顧新建嘆了口氣,說小栗,爸知道嘉樹脾氣不好,爸也希望他能改改,可爸也知道,一個人脾氣什麼樣就像生薑天生就是辣的,改不掉的,你就委屈委屈自己,讓著他點,夫妻倆,就是有進的有退的才能過到老,我和你媽,也是這樣。
霍小栗笑了一下,把隨身帶來的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盛了一碗湯給顧新建,又盛了一碗遞給顧嘉樹,「你吃了飯就去上班吧,這段時間我休假。」
「別,鐵蛋,現在爺爺生病了,你要跟他說這個,他會生氣的,一生氣他的病好得就慢了。」
霍小栗不想讓兒子難過,只好放慢了腳步等著他們,鐵蛋拽著顧嘉樹噌噌地跑過來,抬臉看著爸爸和媽媽,突然,他分別拉起顧嘉樹和霍小栗的手,鄭重而認真地把霍小栗的手塞進顧嘉樹手裡。
「請你快一點說。」霍小栗已有些壓制不住怒氣了。
顧美童站在一旁,冷眼看著霍小栗。
可顧新建還是有些疑惑,「小栗,別人為什麼會無緣無故地編派嘉樹?」
霍小栗的心,涼成了一片荒漠。
「霍小栗,你把話給我說明白了,咱兩個人之間能有什麼事?」
鐵蛋見狀,大顆大顆的眼淚往下掉。
關於顧嘉樹臉上抓痕的事,霍小栗在路上就想過了,瞞是瞞不過去了,如果承認是她抓的,顧新建會更加認為是顧嘉樹出軌了,所以才會被她抓成這樣,所以,她想來想去,決定讓母親把壞人做到底,遂給顧嘉樹發了個簡訊,問他有沒有跟公公說臉上是誰抓的,顧嘉樹狠狠回了幾個字:沒,我光榮啊?
一種從未有過的憎恨,刻骨銘心的憎恨,像一株倔犟的小苗,從霍小栗心裏鑽了出來。如果她和顧嘉樹的婚姻必須以中途夭折的形式結束,如果這夭折的形式可以有兩種選擇,一種是顧嘉樹死去,一種是顧嘉樹出軌。那麼,她選擇哪一種呢?
霍小栗心裏一震,知道像鐵蛋這麼小的孩子,在他的印象里,爸爸媽媽天生就應該是一家人,難以接受他們離婚。霍小栗摸了摸鐵蛋的臉,「鐵蛋,爸爸媽媽不會離婚的。」
在顧新建那邊忙了半早晨,霍小栗快要遲到了,下了計程車霍小栗就埋頭往醫院跑,剛跑進醫院大門,突然被拽住了。
霍小栗是在醫院走廊里遇上顧美童的,她拎著一隻暖瓶,正打算去水房灌開水,見霍小栗來了,就氣勢洶洶地站住了,兩眼噴火地看著她,一頓劈頭蓋臉的譴責是少不了了,可現在她沒心思聽,只想知道顧新建的身體怎麼樣了,就故意裝作沒看見她,低頭匆匆往前走,卻被顧美童推了一把,「霍小栗,要是我爸有個三長兩短,我饒不了你!」
「如果姥姥說的是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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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
https://read•99csw•com小栗,你媽幹了什麼你不會不知道吧?」秦紫的聲音高了上去。
鐵蛋一手攥著霍小栗的手指,一手攥著顧嘉樹的手指,很快就睡著了,在萬籟俱寂的夜裡,他小小的胸脯起伏著。霍小栗悄悄坐起來,看了顧嘉樹一眼,發現顧嘉樹正瞪著眼看天花板呢,兩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都微微一怔,很尷尬。
鐵蛋到底是好糊弄的小孩子,看了看顧嘉樹搭在霍小栗肩上的手,很快就破涕為笑了,「爸爸不許騙人。」
秦紫的叫喊聲,像威武震蕩的戰鼓,回蕩在霍小栗心裏,她幾次想掙脫了同事們的按壓要衝出去,卻不成,有幾雙手死死地拉住了她,她只能悲憤地坐在那兒,流下了屈辱的淚。
霍小栗說這些話的時候,心很酸,因為她知道,不管顧新建怎麼配合治療,癌細胞一旦擴散,那就是身體里的潘多拉盒子被打開了。
霍小栗是在上班路上接到肖愛秋的電話的,肖愛秋哭著說小栗啊,你爸在醫院,他想見你。
「昨天晚上,你媽走了以後,你爸就發病了,全身疼……」肖愛秋哭著絮叨,「小栗啊,媽求你了,等見了你爸,你哄哄他,就說你媽是誤聽了別人的風言風語,你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呢,不可能跟嘉樹離婚,好不好?」
「小栗,你跟嘉樹……」因為很少見顧嘉樹和霍小栗一起到醫院來,顧新建還是很擔心。
「好吧,等爺爺好了我再跟他說。」鐵蛋咬著嘴唇,看著媽媽,眼裡漸漸明晃晃了起來,「媽媽,我不想變成宋子棋那樣。」
「很意外是嗎?」秦紫抱著胳膊。
顧嘉樹走了,客房裡亂糟糟的,扔著他換下的臟衣服。霍小栗給鐵蛋做好了早飯,看著他吃完,把他送到學校后,就去了醫院。顧嘉樹正在給顧新建洗臉,一種莫名的鬆弛湧上心來,還好,他還健康地活著。
「開除我吧。」霍小栗收拾起自己的東西。
霍小栗看看顧嘉樹,不知道怎麼才能讓顧新建放下心來,就故意挽起顧嘉樹的胳膊,和顏悅色地說:「嘉樹,我們還是回去吧。」
一家四口正左右為難著,肖愛秋和顧美童來了,見大家臉色都不自在,肖愛秋問了一下,就把顧嘉樹兩口子推了出去,「行了,只要你們兩口子好好過日子,比給你爸吃什麼靈丹妙藥都管用。」
這一幕弄得顧嘉樹心酸難過,便默默地走過來,攬過霍小栗的肩,對鐵蛋說:「鐵蛋,爸爸和媽媽一直很好啊。」
「可我想讓你知道。」秦紫妖媚地一笑,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是顧嘉樹的。」
霍小栗獃獃地站在原地,拚命地告訴自己,鎮靜鎮靜,霍小栗,這是在你的工作單位,眾目睽睽之下,你不能失態,你不能憤怒……她一遍遍地跟自己說著,可是,她覺得眼睛要噴出火來了,要噴向秦紫,恨不能把她燒成一堆焦炭,尤其是當秦紫邊走邊回頭沖她丟一個得意的冷笑時,她再也管不住自己了,像一頭嚎叫著的母狼,撲向了婀娜而去的秦紫。
霍小栗心裏一涼,「我爸怎麼了?」
原本得意洋洋的秦紫毫無防備,被這突如其來的耳光打蒙了,只剩了捂著臉尖叫的份。
顧嘉樹有點恍惚,覺得這一切像個夢,可是,打在牆上的拳頭,疼得鑽心。
顧新建睜眼看著小栗,指了指床邊的一把凳子,「小栗,坐。」
鐵蛋抽了一下鼻子,「我討厭離婚,因為姑父要跟姑姑離婚,姑姑跟奶奶天天罵他,罵得可難聽了。」
霍小栗鬆了一口氣,又回了一個簡訊:如果你爸再問,就說是我媽抓的。
那天晚上,她在病房遇到了顧嘉樹,她冷眼看他,看他溫情地抱著鐵蛋,讓他給爺爺講學校里的故事。她默默地收拾起顧新建換下的衣服,端到衛生間洗了,等她端著洗乾淨的衣服回來,顧嘉樹跟沒事人一樣,把鐵蛋往她手裡一塞,說時間不早了,讓她帶鐵蛋回家休息,他留下來陪床。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去的,只記得醒來的時候,天已亮
九-九-藏-書了,鐵蛋還在睡著,她拉開窗帘,看著明亮的晨曦,溫柔地撫摸著兒子的臉,就軟軟地笑了一下,可眼睛很疼。霍小栗突然覺得不祥,剎那間大腦出現了片刻的短路,突然地不想知道,她甚至有些慌亂地說:「你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誰的,我不關心,也不想關心!」
霍小栗蹲下來,捧著鐵蛋的臉,「鐵蛋,你怎麼這麼問?」
霍小栗把顧新建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爸,您要配合醫生治療,趕緊好起來,不然鐵蛋放學可就沒人接了。」
她微微地張著嘴巴,捂住了胸口,好像那裡住了一個被關押了千年的魔鬼,在此刻,所謂道德的力量,再也關不住它了。她無聲地流了淚,為最終變成了荼毒的愛情,為這種荼毒在她心裏圈生了一個猙獰的魔鬼,而哭了。
「爸爸從不騙人。」顧嘉樹小聲說。
霍小栗牽著鐵蛋默默地走著,走著走著,鐵蛋抬頭問媽媽,「媽媽,你不會跟爸爸離婚吧?」
顧新建信了的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親家母原本就潑,在懷疑女婿把女兒欺負了的情況下,干出這樣的事來沒什麼稀奇的,更何況,做女兒的哪兒能把黑鍋往自己母親身上扣?
說完,秦紫越過了霍小栗,步履輕快地走了。
秦紫冷笑了一聲,目光越發地咄咄逼人了起來,「對,咱倆是有事,你結婚前把我當賊防著,可我沒想到都十年過去了,你還把我當賊防著!你以為遍天下就顧嘉樹一個男人嗎?!」
霍小栗愣了一下,匆忙說對不起,說正想等公公身體好點了就去找她爸媽道聲歉呢,她們兩人之間的事,確實不該拽上老人。
她說這句話,沒半點意氣用事的成分,所有同事都已知道驕傲清高的霍小栗原來也是個被丈夫頻繁辜負的可憐蟲,而且丈夫的情人之一還鬧到了醫院,對於女人來說,還有什麼比這更失敗,更屈辱?
「霍小栗!你傲也沒用,你不是防著我嗎?我告訴你,顧嘉樹有一個情人不稀奇,有一堆情人也正常!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有本事你跟他離婚啊!」
霍小栗把湯送到醫院,盛出來喂顧新建喝,顧新建邊喝邊問鐵蛋這幾天怎樣了,霍小栗知道他想孫子了,就說很好,等下班後接著鐵蛋一起來看爺爺,顧新建很是為自己的身體給兒女添了麻煩而有點內疚,「小栗,醫院這邊有護士呢,你不用每天都過來。」
「爸,您又不是不知道,他公司事多,平常連晚飯都很少回家吃。」霍小栗故作輕鬆地呵呵笑著,「其實他很關心您的,這不,就把我給派過來了。」
顧新建非常配合醫生的治療,不是因為出於對生命的眷戀,而是明白,如果自己就此倒下,霍小栗將會成為全家人的眾矢之的。他喜歡這個嘴巴不饒人卻明事理的兒媳婦,也更不想讓寶貝孫子鐵蛋承受父母離異的痛苦。
顧嘉樹沒再回簡訊,霍小栗知道,在有些時候,沉默就是默許。
顧新建彷彿已沒了力氣再去疑惑這件事的真偽,虛弱地笑了一下說:「是啊,我得趕快好起來,別讓嘉樹怪你。」
霍小栗見秦紫不依不饒,加上上班就要遲到了,也有點急了,口氣就沒那麼柔和了,「秦紫,你是不知道呢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回家后,霍小栗不吃不喝在閣樓上蜷縮了一天。傍晚的時候,鐵蛋來電話問她去不去醫院給爺爺送飯,霍小栗這才想起自己答應顧新建帶鐵蛋去醫院看他呢。
「小栗啊,別給爸爸吃寬心丸,如果嘉樹沒做對不起你的事,他的臉是怎麼回事。」顧新建嘆了口氣。
顧嘉樹沒回。霍小栗知道他的難受不會比自己少,倒也沒再怪他的冷漠。
霍小栗尷尬地看了顧嘉樹一眼,把手又抽了出來。
顧新建一抬眼,見霍小栗看著兒子軟軟地笑了一下,以為他們之間的矛盾已經化解了,心情好得很,就笑著說:「小栗,我這邊沒什麼事,你們都去上班吧。」
顧嘉樹微微一愣,很快就明白了她的心思,就順勢攬了她的肩一下read.99csw.com,回頭對父親說:「爸,那我們就先回去了。」
是的,她可以懷疑顧嘉樹有了外遇,秦紫也可以是顧嘉樹外遇事件中的主角,可這隻能是懷疑,它不能成為一個被親口承認的事實;她甚至可以因為這懷疑而和顧嘉樹離婚,可是,作為被懷疑的主角,秦紫不能明目張胆地跑到她面前來承認這事;她可以忍受在猜疑中不能解脫,可以忍受顧嘉樹因為愛上了別人而提出和她離婚,但顧嘉樹的情人不可以挺著大肚子跑到她跟前示威,否則,她一定會瘋掉。
在病房走廊里,肖愛秋凄楚地看著霍小栗,「小栗,就算你爸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會由著嘉樹胡來。」
霍小栗小心翼翼地下了床,又小心翼翼地把手從鐵蛋手裡抽出來,打算悄悄上閣樓去,可還沒等她站起來呢,顧嘉樹噌地就下床了,頭也不回地走了。
霍小栗不知該怎麼回答他,就摸摸他的頭說不會的。鐵蛋也認真地說姑姑真討厭,整天說爺爺會死的,奶奶因為這已經罵她了。人生病了就要住院,讓醫生把病治好就會出院,在鐵蛋的心裏,這就是病人住院的程序和概念。
霍小栗不想在自己的工作單位跟秦紫爭吵,便忍了憤怒,好聲好氣地說:「秦紫,我們改天說這事。」
霍小栗簡單洗了把臉,就出門了,到了婆婆家的小區,一抬頭,看見鐵蛋趴在窗戶上張望呢,心裏一酸,招了招手,窗上的鐵蛋,就一溜煙地不見了。
顧新建在急救室時,她問過顧嘉樹。
癌症病人一旦打上杜冷丁,剩下的歲月就只能用天來計算了,她發簡訊把情況跟顧嘉樹說了一下。
後來,肖愛秋告訴她,昨天晚上,顧嘉樹匆匆回家,顧新建一看他滿臉的抓痕,就認定了顧嘉樹確實出軌了,扇了他一耳光之後就昏了過去。
霍小栗把病房又簡單收拾了一下,離開醫院前,先去醫生那兒問了一下顧新建的情況。醫生說癌細胞已經擴散到了淋巴系統,已沒有手術條件了,霍小栗說顧新建的腿老是痙攣性地抖動,是不是可以考慮打杜冷丁,醫生點了點頭。
顧新建慈祥地笑了一下,「天下哪有不為兒女操心的父母,你媽沒錯,要是嘉樹真做了對不起你的事,爸爸第一個不饒他。」
雖然她早就隱隱感覺到了顧新建的病可能要複發,可是,能這麼突然地爆發,肯定跟昨晚的刺|激有關係,所以,顧嘉樹才會跟她發飆。霍小栗心裏突然一陣發虛,好像犯下了彌天大錯的人是自己。
早晨,他站在霍小栗身後說這些時,霍小栗正往保溫桶里裝蘑菇湯,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扣上保溫桶蓋,從他身邊走過時,看了他一眼,就出門去了。
鐵蛋悶悶地說,爺爺住院的這幾天,姑姑天天來家裡哭,說只要爺爺死了,姑父肯定會跟她離婚,鐵蛋天真地仰著頭問:「媽媽,爺爺會死嗎?」
霍小栗端起湯喂他,「爸,我不是請假是休年假,我們醫院就婦科最忙,要是沒什麼特別的事,連年假都撈不著休,我這是打著您的幌子好容易才爭取下來的年假呢。」
鐵蛋卻摟著她的脖子,號啕大哭起來,「媽媽,求求你了,跟爸爸和好吧。」
「爸,我們怕您操心,有些事一直不願意告訴您,嘉樹這麼年輕就做了分公司經理,招了人嫉恨,所以才讓人背後下了絆子,這樣的事多了去了,我們也沒放在心上,沒想到這次他們把絆子下到我媽那兒去了。」霍小栗輕描淡寫地說著,端起床頭柜上的杯子,讓顧美童給倒了點熱水,喂顧新建喝了兩口水,「爸,讓您也跟著操心了,對不起。」
是秦紫,正冷冰冰地逼視著她。霍小栗微微恍惚了一下說:「秦紫……」
霍小栗心裏很亂,公公住院這段時間,單位和家忙得她團團轉,除了不能被證明的懷疑,她壓根就沒時間去考慮秦紫,眼下,她也沒時間更沒心思跟秦紫兜底說亮話,就匆忙說了句:「秦紫,有什麼事你快說,門診還有病人等著呢。」
肖愛秋知道他臉上的抓痕是霍小栗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