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痴狂的
暖秋
還沒回過神,就聽旁邊一位護士小聲嘀咕:還是個愛滋病人。
因退贓及時,父親被判三年,他出來時,兩鬢已是班駁的白髮,失去了權勢的父親和所有市井老人一樣,養花逗鳥打發晚年。
回家后,艾小暖把拎在手裡的大包小包葯放在桌上,默不作聲地收拾客房的單人床,把方舟的枕頭被子抱過去,他不解地看著她,問:什麼意思?
方舟卻沒,燒菜做湯,端到眼前,平和地說:別餓壞了身體。
艾小暖的心,嘩地就飛出去。
遲子安說,縫合針早被他扔在地上了,扎她的針是藏在他袖管里的,沒有用過,他愛她,本以為這樣她會被方舟拋棄。
艾小暖笑了笑,沒說什麼,總不能對他說自己曾經最大的理想就是做個好妻子吧?而自己努力去做的好妻子,在恆溫的方舟面前,又有何益?
雖然和遲子安只是平常的同僚關係,但,因他的出現,艾小暖的心情好極了,恨不能把所有漂亮衣服全都買來,明知道自己不過是中人之姿,卻巴望著在他看來,自己就是傾國傾城的美麗。
然後,艾小暖被飛一樣推嚮應急處理室。
遲子安從國外留學歸來,進胸外科,做了本院最年輕的主治醫生。
艾小暖沒動:你怕了嗎?
二
每個女子都想要兩者,只是,艾小暖感覺自己沒有要到。
艾小暖想也沒想說:我不會。
出來時,人心惶惶的護士們已經散去,或許是職業習慣了,遲子安見她出來,表情冷靜地說:我主刀,一周後手術,我估計一周后,胸科的護士們統統會病倒。
艾小暖有充足的理由可以休假在家,她卻不願呆在空寂的家裡等待命運宣判,至少,在醫院還可以看到一張讓心情愉悅的臉。
不是所有的事故都是悲劇,因為它還能讓人看到感動落淚的內幕。
想著,淚光就浮上來,遲子安不再言語,而是輕輕握了她手指一下,轉身離開。
這樣的男子,真的讓她遇上了,在父親局裡做行政管理的https://read.99csw•com方舟,父親到底是久混仕途的人,幾次來去,就看透了艾小暖的心思,為避嫌以權壓親,婉轉託朋友介紹,就成了,艾小暖想戴戒指的時候,方舟求婚了,艾小暖想過小家庭生活時,方舟說我們結婚吧。
被愛情撞了幾次腰,比來比去都不是艾小暖想要的那類,她喜歡的男子,應該是言語不多,卻是每一個眼神都有威懾力,像坐在幽暗之處的梁朝偉,抬目之間,把所有的喧囂鎮壓下去。
艾小暖莫名,胸科每年不知要做多少例心臟搭橋手術,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那天,遲子安接了一個病人,分析病理時,恰巧艾小暖也在場,掃了一眼,順口建議了一個治療方案,遲子安的表情,許久過後,艾小暖依舊記得,他習慣了緊抿的嘴巴微微張開,好象在驚詫於一個護士怎麼會懂得病理最佳治療方案?
果然,一周沒到,胸科的護士們紛紛生了各種各樣的病症,艾小暖知道,說不準,她們正在逛超市,或是躺在床上百無聊賴地看電視打發無聊呢,誰肯為一個不相干的病人拿生命去冒險?
第一次看見遲子安,艾小暖看著眼前的這個男子,忽然地有種暈眩感,像久呆陰霾的人突兀間看見一縷極強的光線,穿窗而過。
追究針究竟是怎麼扎進去的已經失去了意義,艾小暖的生活被各種各樣的檢測以及抗愛滋病感染藥物包圍,半年之後才能徹底知道是否被感染。
遲子安抬眼笑了一下:昨天,我們科來了位需要做心臟搭橋術的病人。
一
護校畢業,艾小暖還是沾了父親的光環,分進本市最好的醫院,從見習護士做起,在病人的呻|吟和來蘇水味里散漫地廝混著青春,等待愛情光臨。
有幾次,遲子安轉眼時碰上她的目光,輕然一笑,艾小暖騰地低頭,面紅如赤。
遲子安盯她的目光不肯鬆弛;小暖,你學護士專業可惜了,你應該是位出色的好醫生九*九*藏*書。
在他面前,自己患了一種難以治療難以控制的病——愛情。
自己是個胸無大志的女子,艾小暖是這樣認為的,雖是家境優秀得令許多人仰慕,相貌算不上美貌也是中人之姿,考大學時,沒有如其他家境優越的男女一般見地,擠不進名牌大學就跑到國外無名大學給顏面鍍層徒有虛名的薄金。
愛一個人就是陪她一輩子。愛依舊沒被方舟說出口,可是,心碎的溫暖已穿心抵肺地流竄在了艾小暖的身體。
上班后,儘管護士們都忙得很有道理,艾小暖還是能感覺出來,那是一種刻意的躲避,好象自己身上沾染了致命的細菌。
想問,又覺淺薄,就忍住了,說不準本是無事,問了反生尷尬間隙呢,再者,像方舟這般自恃從容得有些驕傲的男子,問出來,便是打他自尊的七寸。
因為遲子安,艾小暖那麼地熱愛工作,從不遲到,即便病了,亦堅持上班,辦公桌抽屜里多了一套化妝品和小鏡子,偷空捉忙拿出來照照自己,一顰一笑間都似回到了懷春少女時代。
艾小暖低面落淚,輕聲說對不起。
在艾小暖眼裡,女子生平的莫大幸福,不過是父母康健夫婿良人的溫暖,與金錢聲名的多寡不成正比,所以,知道讀所好大學無望,生來不愛爭強好勝的艾小暖選了護士專業,事業頂峰不過護士長而已,再奢侈一點,混個南丁格爾獎,不需太多奮鬥。
對那一針,艾小暖充滿感激,讓她看見了躲藏著的愛情,溫暖深厚。
婚姻里的艾小暖沒有恃父權而驕,像所有賢良女子一樣,承攬了所有的家務,在方舟面前柔情似水,溫婉的小家碧玉樣子。
當艾小暖扶著懦弱的母親目睹檢察院的工作人員在自己曾經睡過的單人床墊里揪出那些存摺時,唯一的感覺是生活中充滿了道貌岸然的假象。
遲子安看她時,很愧疚,好象這一切錯都是由他造成。
五
胸科顯得冷清了很多,手術前的傍晚,遲子安站九*九*藏*書在她身後,靜靜地看她整理病歷,熱熱的鼻息撲過來,艾小暖終是再也忍不住,淚就浮上來,遲子安默默地看著,忽然把她攬在懷裡,那個黃昏,艾小暖緊緊地摟著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前啜泣。
直到父親因經濟問題被雙規,徹底打消了艾小暖對方舟的顧慮,那時,局裡家裡,不亞於發生了八級地震,艾小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公私分明到辦私事從不肯用公車的父親,居然有一百多萬的收入解釋不清來處。
兩個月後,遲子安負疚辭職,留給艾小暖一封厚厚的信,艾小暖跑到醫院樓頂的露台上看它,秋天的太陽明晃晃普照頭頂,讀著讀著,眼前一片水澤,下面他說了什麼,艾小暖就看不清了。
方舟在客房睡了一周,抱著枕頭擠到卧室,從背後攬著她的腰:小暖,為什麼扎到的偏偏是你?
直到聽見遲子安低低的驚叫衝破了口罩。
方舟攬著她瘦弱的肩,嘆息說:這不是你的錯,別折磨自己。
真愛,未必需要激|情燃燒的溫度,但是,他會陪你走過人生路上所有的劫數。
艾小暖哽咽,淚滿枕頭:我一直以為你是不愛我的。
手術前,遲子安檢查了一遍又一遍艾小暖的手套和防護服,叮嚀艾小暖接遞手術器械時盡量小心。
在回家的路上,艾小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離婚而已,也沒什麼可留戀了,她曾經抱著和方舟共築一個溫暖小窩的願望走進婚姻,而這婚姻給她唯一的感覺就是,自己視他如己身肌膚,而他給的感覺,自己不過是一片即將脫落的皮屑而已。
從那時起,艾小暖對方舟的感情更多是變成了感激,遇到這樣的男人是自己的運氣,她要一生一世對這個男人好下去。
四
艾小暖恍然明白,醫護人員最怕的接診愛滋病人,萬一不幸遇上了,能推就推出去,推不出去,護士們紛紛請假,逃不掉的,做手術時一層又一層的防護服往身上套,恨不能戴上一副鐵打的手套,醫護人員都知道read.99csw•com,在手術過程中被器械刺破手套或者手指是經常的事,若是普通病人刺破倒也無所謂,被給愛滋病人做過手術的器械刺了,誰都明白後果是什麼。
之後,遲子安看艾小暖的目光溫暖平和了很多,甚至每每遇到疑難病理,他會很真摯誠懇地徵求艾小暖的看法,每次,艾小暖都幾乎要把腦袋想破,才敢回答他,不想在他面前閃失丁點,說完就緊張地看著他的鼻子,不敢迎接他直直而來的讚許目光。
事故偏偏來了,手術接近尾聲時,艾小暖接過縫合針時,感覺中指的指尖尖利地疼了一下,剎那間,艾小暖的腦袋一片空白,獃獃地看著穿破手套扎進中指的針。
艾小暖噤聲,到更衣室換衣服。
當女人遭遇了心動,向來都是無所畏懼的。
艾小暖平靜地說:我有可能感染愛滋病,如果你很介意,我可以出去租房子住。
遲子安都沒事人樣跟她說笑兩句,艾小暖低著頭應他的話,怕一抬頭碰上他的目光自己便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說完,臉微微一紅,被遲子安抓在眼裡,他就那麼直直地望著她,眼裡裝滿讚許的感動。
遲子安咬著筆尾看透視片子時,專著凝神,稜角分明的唇緊緊抿著,冷靜得剛毅迷人,艾小暖常有種目光被吸住的感覺,想移開都像生生被人擰轉一樣的艱難。
遲子安的女友也是學醫的,在國外,至於能不能回來,誰都不能確定,一個有過愛情的孤單男子,對艾小暖的情態怎會體察不到?只是,他不動聲色,護士愛上醫生,是醫院的愛情定律,想必,是他不想招惹麻煩,裝做不知而已。
方舟在沙發上坐了一夜,沒有進卧室也沒進客房。
看著父親的閑適,艾小暖的鼻子是酸的,不是為父親,而是為自己的婚姻,婚姻里的方舟雖然讓她說不出什麼不好,對待愛情,極像了父親,閑適從容,被愛的激|情,從未讓她感受到,慢慢的,艾小暖對自己最初的選擇產生了懷疑,自己要的婚姻,究竟是要一個人陪自己過生活還是要愛的溫情?
牆倒眾人推,也是那個時候感受到https://read.99csw.com的,艾小暖幾乎不敢上街,好似所有人都在身後指指戳戳,除了坐在家裡落淚,連抬眼看方舟的勇氣都無,想過最壞的結局,是方舟提出離婚。
遲子安沒說話,只是輕輕撫摩她的頭髮,像兄長安慰受了委屈的妹妹。
方舟定定地看著她,半天,定定轉身,氣氛沉悶。
艾小暖知道,她完全可以躲過那枚致命的針,只是,她正專註地看著他額上的汗珠,一個專註于工作的男子,是最有魅力的。
給愛滋病人做手術時,縫合針扎了我的手指。說著,艾小暖把手指翹了翹。
當艾小暖知道自己是分配在他手下的手術護士之一時,竟面色微紅,心砰砰地狂跳了半天,這種感覺,初見方舟時有過,再後來一直平靜如鏡。
方舟的眉頭擰成疙瘩:為什麼?
三
好容易把輪休一天熬過去,艾小暖興沖衝上班,一進科室就發現氣氛不同往常,幾位護士聚在一起,面色慌張,像是塌天大禍即將來臨,惟獨遲子安在旁邊若無旁人地琢磨一份病理,艾小暖走過去問:怎麼了?
只是,方舟的態度,一直是適中的恆溫狀態,沒有因為她父親對她過分嬌縱,也沒有像礙於情面才娶她的冷落,有時,艾小暖會在夜裡想,會不會是因在父親手下做事的緣故,他才娶了自己啊?
艾小暖睡得很香,大約對愛情對生活失去期待的女子都會心死如灰,心反而淡定了。
心,漸漸灰去,婚姻成了維繫生活繼續的模式。
艾小暖很幸福,走路時都是輕聲歌唱的,有時,她在廚房裡邊唱歌邊燒菜,方舟會瞥過來幾眼,對她無端的快樂很是不解。
等待做心臟搭橋的病人單獨一個病房,遇到需要測量體溫查房送葯什麼的,其他護士避之不及,艾小暖主動承擔了,她甚至有點感激這個看上去還算健康的中年男人,是他,讓自己和遲子安之間又踏近了一步。
父親便是這樣的,一局之長,每句話擲地有聲。
方舟的頭抵在她背上,說:怎會呢,即使你真的被感染,我也要陪你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