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愛是痛疼的 誰偷看了我表演的愛情?

愛是痛疼的

正像戀愛者誇大自己的幸福一樣,失戀者總是誇大自己的痛苦。
——周國平

誰偷看了我表演的愛情?

他埋頭消滅便當,大口大口地吃,好象很餓,他用這種姿勢,屏蔽我的逼近。
冬天越來越深了,寒冷的空氣里到處都是愛情的氣息,這個季節,每個人都找到了開始愛情的合適借口,孤單的人不僅是可恥的還是寒冷的,每個人都需要一場愛情用來取暖。在春風吹起的時候分開或者真的愛上。
我狠狠地瞥他。
只是為了經常遇見他。
這個早晨,我只想把張卓給我的痛挫潑出去,站在何小蒙面前,我盯著他的鼻子,慢條斯理:「何小蒙,你為什麼要跟著我,你知不知道我很討厭男人像牛皮糖?」
漸漸的,像習慣我的刁難一樣,何小蒙習慣了我的沉思。
貓眼外的情景,讓我張大了嘴巴以及眼睛,那個去了大洋彼岸的、被我稱為女人的女子回來了。她的身後,還拖著巨大的行李箱,臉上洋溢著暖暖的壞笑,她想不打招呼突兀回來,給張卓一個驚喜。應該是這樣的。

何小蒙跑開了,運動鞋落地無聲。
我不能夠忍受,他用伎倆屏蔽了我的追逐然後炫耀給別人看。
我瞪眼,他的手,燙著一樣落下。
後來的時光,對他,我一直用這種仰視的姿態。
何小蒙抬頭,我看見了他眼裡的一絲淚光,閃爍著,像晶瑩的冰掛璀璨透明在微紅的晨曦里。
幸福的微笑重新回到張卓的臉上。
我煩他,甚至有些惱怒,我站住,在眾目睽睽之下,我聲厲言駭:「何小蒙,拜託你不要跟在我身後好不好?」
我說沒事。彎腰收拾書,抱在懷裡:「我幫你拿上去。」
他盯著我微笑,眼神里有很多種東西,細細密密的,我願意理解成是一種叫做|愛情的東西。
何小蒙握了握我的手:「去吧,我陪你,你太瘦了。」
他的房子里很亂,卻瀰漫著嶄新的氣息,其實,房子是我出生那年建起來的,經過他的布置,明凈一如全新。算不上大的空間,書,碟片,還有漂亮的工藝杯子,散亂得有另一種氣質,是我們那種傳統得循規蹈矩的家庭不曾有過的。

「為什麼?」
他的手,垂下去,像失去生命力的樹枝在兩側搖晃,對我的擁抱我的哭泣無動於衷,一直這樣,任我擁著,機械地移動,移到客廳,他扶了我的腰一下:「小丫頭,你坐下。」
依舊在樓梯上遇見張卓,一個人來去,提著街上買來的便當盒子,遇到時,他微微一笑擦肩而過,眼裡裝著滿噹噹的落寞。
他們廚房的窗子是開著的,不知道窗下躲著我,我聽到張卓輕笑著說:「幸虧你妹妹,不然,我真不知道怎麼擺脫隔壁那個黃毛丫頭的糾纏。」
深秋的落葉迴旋在操場的邊緣,我盯著自己的腳,落淚了。
一個中午,我去食堂買飯,到處都是人聲鼎沸,大多是對伙食不夠好的抱怨,我端著飯盒,尋找一個比較短的隊伍排過去,遠遠地,聽見有人喊:「葛布。」
一個月後,他兩隻手拎著沉甸甸的東西走在樓梯上,我在後面,仰著頭看他挺拔的背影。
我坐在沙發上,看他,他低著頭,一如我最初對他的姿勢。
「我還以為你在減肥呢,從第一次見你,你就在不停地瘦,雖然排骨美人當道,但是太瘦了有害健康。」
青春飛一樣地跨過了痛疼的22歲,我的愛情是一個人上演的獨角戲,沒有人為之響起掌聲。
我按捺不住心跳,在愛情上,每一顆心都是充滿自私和排斥的,我要看到張卓的新情舊愛在這個深秋的下午灰飛煙滅。
張卓仰起頭,已是面容平靜:「我沒問,但是,如果她愛我,就會的。」
青春飛一樣地跨過了痛疼的21歲,我的愛情是一個人上演的獨角戲,沒有人為之響起掌聲。
我想,那一刻,我有點無恥,總是以為傷疼已經讓自己的心歷經滄桑,然後用冷眼旁觀的姿勢旁觀著這個世界。
他離開操場時,落葉在我的腳邊跳舞https://read.99csw.com
我奮力地做運,動大汗淋漓中淚水紛紛滾落,我看不清這個喧囂的場地,只有器械在沉默的運轉,張卓的聲音遠遠響著,離我很遠很遠,遠到即便我怎樣奔跑到抓不到。
箱子裂了,那些書,被關在籠子里的小狗終於看見了縫隙,爭先恐後順著樓梯逃跑。
我想把何小蒙想象成張卓,卻不能。

不久,門開了,他的新女友笑嘻嘻地離開,張卓擁著舊愛在門口擺手不止。
他是我的愛我的疼,而我,在他眼中,我不過是敬而遠之的敝履,連一絲感念都不曾滋生。
我們這一代女孩子沒有習慣把感動當做|愛情堅持下去,我們早熟,過早地和愛情碰撞,明白堅持的結局,疼會更深。
那個夏天,我握著他給的疼,把自己關在黑夜裡,抽煙,我不知道哪一種煙草能夠燃燒出他的味道,那麼的芳香迷人,像一味燃燒過的蠱葯,瀰漫於心。
我努力地仰起臉,努力地讓語氣平靜:「她離開你了?」
那場遠去了大洋彼岸的愛情,成了他感情的免疫針劑。
我放棄去美國讀書殘忍地扼殺了父母的期望,他們痛心疾首,可是,我要留下來守望愛情,哪怕它只能讓我疼。
我折回去,追著上樓:「張卓,你還沒回答我的話。」
那個早晨,我好奇,問他:「那個女人呢?」
其實,我想坐,只是,他撥出的那片空閑里,殘留著一抹刺眼的紅,是一件黛安芬胸衣。
何小蒙卻不給機會,讓我把這句話說出口。
忽然,何小蒙跑過來,一把拽起我,像害怕那些目光的戳傷,低著頭向他排隊的地方走,然後,倔強地把我塞進他原來的位子:「你在這裏,我去排隊。」
那個周末,我再一次聽見了門鈴,在一個多小時以前,它已經響過了的。
何小蒙坐在學校門口的台階上看早報,每個清晨都是這樣的,校園愛情就像泡沫,每時每刻都能聽到破碎的聲音,惟獨我和何小蒙,冥頑不化,堅如磐石,很簡單的道理,愛上一個人,會無限包容下去,而不愛,則就不會在意,所謂的破碎就會找不到啟口。在這場愛情中,何小蒙是前者我是後者。
那一夜,我的夢裡纏滿了一件紅色黛安芬胸衣,在一個個女孩子手上傳來傳去,我撥開眾人搶在手裡,笑聲在夢裡轟然響起:「小丫頭,你要把它戴在哪裡?」
未及開口,淚落了,指甲狠狠地扣進膝蓋的皮膚里。
門喀噠響了一下,清脆悅耳,我的青春,應該上演一個告別儀式,既然愛不到我想愛的。
他的窗外,偶爾會曬著他的衣服,運動鞋洗得那麼乾淨,可以塞得下我的兩隻腳,黃昏,他收它們時,會歪著頭,望著我笑,暖暖的夕陽盛滿他的眼眸:「小丫頭,不要趴在窗台上讀書,當心一陣風把你刮跑,你太瘦了。」
何小蒙回頭,眼睛黑白分明,乾淨無瑕:「為什麼?時間還來得及讓我們去上課呀。」
從第一次在樓梯上看見她,我就偷偷而固執地用女人稱呼她,儘管她年輕妖冶,那個C杯的黛安芬胸罩就是理由,像一朵暗夜的花,在他的懷裡,開放過了的。
我的心情糟糕透了,有逮誰滅誰的慾望,沒有誰心甘情願接受別人的刁難,何小蒙也沒義務,只是,因為他愛我而離我最近,成為了唯一而無辜的傷害目標。
然後,我跟媽媽說:「我要住校。」
張卓站在身後,不說什麼,只是在看,手緩緩地撫摩我的頭髮:「小丫頭……」
他一直離我有兩米的距離,從不靠近我,即便我的動作不準確,也只是遠遠地比畫。
他會不會有一點吃醋呢?
夜裡,我開著所有的燈,看鏡子里的自己,消瘦,清麗,緊緊抿著的雙唇,淡淡的哀傷瀰漫在眼眸里,成長正在悄悄豐盈了的身體,那麼楚楚動人的一個小女子,為什麼,張卓不肯看過來?他是喜歡的,我伏在他懷裡時,聽到過他的心跳https://read.99csw.com激越,像千萬隻小動物的腳,在奔跑。
在門口,他說:「以後我們就是鄰居了,我叫張卓,小丫頭,你呢?」
何小蒙看著我,嘴巴微微張開,傻了一樣,半天沒動。
張卓拿出一隻杯子,舉在光線下看了看,兀自自嘲說:「有點髒了,我洗一下。」
所謂新歡,是張卓舊愛的妹妹。
相互遭遇時,我會定定地看他以面無表情的姿態走近,對我視若無睹擦肩而過,一直被樓道淹沒。
傷心,或者不被所知的悲憤,一下子就擁擠上來,我仰了頭,在初冬的微薄夕陽下,勇敢地盯了他,憤憤喊:「跟你說過了,我沒減肥就是沒減肥!」
我明白,再看,于自己都是絕望,可是,每當門鈴響起,我便管不住去張望的慾望。
那段時間,我總是莫名地陷入沉思,何小蒙坐在對面,一動不動地看著我,手在我眼前晃晃:「葛布,你在想什麼?」
張卓看我,目光懶散疲憊:「小丫頭,大人的事,別問那麼多。」
何小蒙說:「沒什麼,謝謝你陪了我這麼久,其實,從最初的開始,我就知道你是不愛我的,葛布,能不能告訴我,你和我在一起這麼久是為什麼?」
我聽見何小蒙的喉嚨乾渴的吞咽了一下,喉結艱難地上下移動,他顫顫地伸出手,手指在皮膚上輕輕遊動。

我在夢裡哭醒,為遲遲不肯張開的青春。
我微笑,站起來,說:「何小蒙,你去洗洗把臉。」
「她離開你了?」
他咬著香煙看我:「是么,小丫頭?看上去,你還是個小丫頭。」
喀噠一聲門口,喀噠一聲門閉,很響,重重地砸在我心上。
我繼續留在本市高校讀書。
2002年夏末,夜裡,我把自己蒙在被子,撫摩著青澀的身體哭泣,它不夠成熟不夠優美。我知道有種東西抓不住了,黑黑的夜,被子藏起了我的哭泣,空氣一樣的悲傷瀰漫在身體里,它們在我的周身奔跑,我只想讓成熟的妖冶奔跑起來,在陽光安好的早晨,像盛夏的花朵,于暖風徐徐中怒放。
後來,何小蒙端著飯盒坐到我對面,誰都沒說話,那顆年輕的心還沒有學會對愛情勇敢,其實,那時,我們根本也不懂得愛情,容易把莫名的喜歡以及一個細節一個舉止理解成愛情。
我說:「何小蒙你上來。」
末了,他停下來,啪地一聲掰開它們,打開便當:「小丫頭,你吃嗎?」
從那時起,我的心開始疼,再沒有停下的機會。正面看他,是我第一次。
他像一個熟悉的過客,用他特有的姿勢,在我面前閃來閃去,而我,不過是他閃回過程中路過的風景,他不堪多看,更無須停留。
「葛布,我不在意你現在說什麼,因為你在傷心,我知道的。」
我怔怔地看著他,沒說話,很久,隔壁的陽台空蕩蕩的,偶爾有風跑過的聲音,寂寞無邊。
在一夜之間,我變成了媽媽的乖乖女,穿過擁擠雜亂的菜市場買菜,儘管我不懂得好壞,不懂得侃價,甚至包攬了早晨的牛奶,黃昏的晚報。
我套著白色的銳步運動服,站在張卓面前,歪著頭看他,咬著唇笑:「我交了錢的,以後你就是我的健身教練了。」
學校在城市的邊緣,我換乘三次公共汽車才能到達,可我,寧肯在凌晨起床趕往學校夜幕降臨時輾轉回家也不肯住校。
我獃獃地看著何小蒙,看見早晨的陽光在他短而茂密的頭髮上跳舞,看得眼睛生疼,淚水爬滿面孔,我張開嘴巴,喊著何小蒙的名字,扎進他的懷裡,嗚嗚哭泣。
我的、一個人的初戀,呱嗒一聲,死在了這個秋天的窗下。
他是我的愛我的疼,而我,在他眼中,我不過是敬而遠之的敝履,連一絲感念都不曾滋生。
何小蒙說:「好吧。」
我不情願,還是怏怏去了,後來,張卓指著一台騎馬器說:「鍛煉腿部肌肉十分鐘。」
我喜歡趴在陽台的窗子上讀書,好好的陽光打在我的頭髮https://read.99csw.com上,很暖,是我想象里的手指在溫柔地走過髮際。
後來,她叫他進去吃飯,走前,他說:「你在減肥嗎?」
「她出國了。」
我站起來:「我不要你陪。」
不停地消瘦讓我看上去像一片隨時會被風掠走的葉子,單薄脆弱,媽媽不停地把補品塞進我的胃裡,可是沒有用,不快樂會以最快的速度抵消了它們。
其實,我想在此後對何小蒙說:「我不欠你了,你走吧,我不愛你。」
一閃而過,不多做片刻停留,他走過的地方,漂著很淡很淡的煙草氣息,若有若無的,像風走過時不經意間留下的影子。
「你女朋友。」我拘謹了一下,有點後悔那樣稱呼她,是怕他反感。
我說:「何小蒙如果你算是個男人你就過來!」
何小蒙的訥言以及臉紅,讓我在剎那間感動,我放下勺子,盯著他的臉:「何小蒙,你不想對我說什麼嗎?」
我很想感動,只是,我的心它不聽我的話,它穩穩地呆在原地,不肯跑到何小蒙的心裏。
淺淺的秋天被風卷進這個城市時,一切都已成定局,沒人可以更改,父母只有向我的選擇妥協。
我站在原地沒動,很多雙眼睛在看著何小蒙,低低的鬨笑在食堂里起伏,何小蒙的臉開始變紅。
爸爸媽媽沒有反對,他們說或許這樣是正確的,我應該過一種集體生活,收穫一些同齡人在一起的快樂。
眼睛慢慢濕潤,慢慢地,冰涼的柔軟順著臉頰爬行,從未有過的失敗感襲擊了我:「張卓,我不是小丫頭了,請回答我的話。」
我鏗鏘前行,何小蒙不棄不離像一條甩不掉的尾巴,我不回頭,只是厲聲說:「何小蒙,我限你在三秒鐘內停下來,和我保持十步以外的距離。」
周末,爸爸媽媽都不在家的時候,我拉開陽台的窗子,拿著電話子母機給何小蒙打電話,聲音誇張而曖昧,何小蒙很幸福,他說:「葛布,在家好好聽話,乖乖的。」
「因為你一問我就會疼。」
我瞥他一眼,低垂下眼帘:「我都21歲了,不是小丫頭。」
他一溜小跑跟在我身後,像極了一隻可憐巴巴的寄生蟲:「葛布,葛布……」
他不動。
他哈哈笑起來,周圍的風都在忽忽奔跑:「那個女人,那個女人……」
我說:「何小蒙,你能不能不問?」

我跟進去,順手,關掉了門,房間很亂,與以前的亂不同,那麼短的時間,灰塵就讓這裏恢復了陳舊,茶几邊的塑料袋裡,塞著空掉的便當盒子,沙發上隨便扔著翻開的雜誌,以及破損的碟片,亂得可以用狼籍來形容。
一件件地清洗它們,眼淚在我的臉上流淌?是悲還是喜,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穿過這些狼籍的霉斑,我看見了幸福和未來正在搖搖晃晃一路走來。
他的指,在頭髮上顫抖了一下,我轉身,環住他的腰,那麼結實,我嚮往過的懷抱,埋在他的懷裡,我輕輕說:「我21歲了,不是小丫頭了。」
夜裡,我趴在陽台上傾聽隔壁,聽他聽的音樂聽他熟睡時的呼吸,我去學校時,會順手按一下他的門鈴,飛快跑開,想象著他揉著惺忪的睡眼開門,看著門口空無一人而納悶時,我會哏哏地笑著跑向公交車站。
第二個夏天的初始,我拚命地跟父母爭吵,爸爸說:「葛布,爸爸為送你出國讀書費進了心思,你為什麼要讓爸爸失望?」
我搖搖頭。
這一切,從隔壁那套閑置許久的房子,突兀間有人進出開始,這是個充滿劫數的夏天。
「何小蒙你關上門。」
我想遇見他,在青春初綻里,太容易毫無道理地愛上一個人,或許說,是愛上愛情的疼,痛疼可以讓生活精彩。
她出現后的第三個周,我沒再去過健身館,我聽到了愛情破碎的聲音,一如高溫炙烤下的陶瓷,一刻不曾停止地響在心裏。
這個和我一樣笨的男孩子,他有點喜歡我,甚至有些愛,卻不敢說出口,他沒有優厚的家世,除了一手好畫https://read.99csw.com,他只有他自己。
這是有個虛榮的年代,女孩子愛的不僅是一個人,還有一份可以張揚給別人看的虛榮,何小蒙明白,我也是。
默默地,我從他手裡拿出杯子,去廚房洗,臟掉的鍋,盤子,碗,堆在池子里,浮在上面的霉斑表明,它們已經很久沒被使用了。
有時,我在打電話的時候,他會拉開窗子,探出頭來說:「小丫頭,開著窗子打電話,不怕大風捲走了舌頭?」
他張皇著手,在沙發上撥出一片空間:「請坐。」
他總是匆匆掃一眼說:「小丫頭,要出去?」
在二樓與三樓之間,呼啦一聲,有東西,紛紛砸向腳背,像帶著堅硬指甲的小小動物的腳。
失去重心平衡讓他趔趄了一下,回頭,看見我,看被我的腳擋住的書,裂嘴,他一笑的時候,陽光在他的唇齒上奔跑:「對不起,砸疼你了。」
何小蒙笑得羞澀:「我想說的,你一定已經明白了。」
終日敞開的門口,不時閃過他的樣子,高且瘦,像蔥蘢的白楊,戴著報紙疊成的帽子,快樂地哼著《粉刷匠》,跑出來的塗料氣息清新,像清晨的森林,散發迷人甘冽。
我想,他裝做聽不見,是不想知道那些洶湧澎湃在我心裏的憂傷。
我不愛何小蒙,只是,在那個中午,我的心很綿軟,用垂直向下的姿態看他,想嘗試一下被愛的滋味。
我默默地放下書,轉身,說:「我該回家了。」
可是,遇見又會怎樣?
門開了,我看見張卓出來,抱起她,旋轉著進門。
我沒法愛他,雖然知道他善良知道他寬容,很多時候,愛情做人的品質沒關係,自己會很明白自己愛上了一個幻覺,可是,感情還是一路傾瀉而去,而自己,只能眼睜睜看著,理智卻無能為力。
即便是冬天來了,我依舊趴在陽台上讀書,他敲敲窗子說:「小丫頭,你不冷么?」
冬走了春去了,五彩繽紛的夏天來了,滿街都是淡紫色的木槿花,開得妖嬈而擁擠,很長時間,隔壁的門上不再響起泉水丁冬的曲子。
即使我知道自己愛不到,也不想被她們拿去。
微冷的風裡,他暖暖的目光喚起我的憂傷,我不敢看他,害怕剎那的對視我卻收不回眼神。
張卓鬆手:「進來坐嗎?葛布小姐。」
我把目光當作銳利的刀子,把這幸福的一幕,深深地雕刻在心裏,用來折磨自己。
很多天,何小蒙不跟我說話,怯怯地看我的樣子,像被嚇壞的小孩。
巡著聲音,我看見了何小蒙,他夾在隊伍中,向著我的方向高高地揚著飯盒:「葛布,過來,你排到我這裏。」
他可以不愛我不接受我,但是,他不可以在她面前用這樣輕鄙的語言蔑視我的愛情。
何小蒙面帶不解去洗臉,我爬到自己鋪上,緩緩地解開裙子,秋天的陽光穿過了窗子,打在我的皮膚上,微微的涼,我的皮膚白皙而光潔,像一粒珍珠,被張卓拋棄在陽光下。
愛情蓬勃生長在我的身體里,然後,又被樓道里的曲子淹沒,輕細溫柔的《泉水丁冬》,是他的門鈴,那個女人是沒有鑰匙的。
周圍響起了幾聲噓聲:「何小蒙,勇敢點,說呀……」
很誘惑。
我看著他,眼淚吧嗒吧嗒沒有停過,後來,他放下筷子,推開空掉的便當盒子說:「小丫頭,你該去學校了。」說著,起來給我開門。
沉思時,我的心生出了翅膀,迷茫地飛呀飛的,找不到它要去的方向。
一天,我從沉思中醒來,對何小蒙說:「我要去健身館。」
他並不見怪,踟躇了一下,說:「如果願意,你可以去健身館,我在那裡做健身指導,我會免費指導得你健康而窈窕。」
我說:「何小蒙。」
「哪個女人?」他看著我,很莫名的樣子。
他買下了隔壁的房子,媽媽說的,被他買去做幸福窩。
「還回來嗎?」
我張大了驚詫的嘴巴,在那套不大的房間里,張卓怎麼處理狹路相逢的新歡舊愛?

我跟何小蒙說對不起。
https://read.99csw.com寢室的女孩陸續走了,準備上課,我坐在一張下鋪上,很木然,直到他做好最後一道工序,掛上帘子,我說:「何小蒙,今天我們一起翹課吧。」

是蜿蜒綿長的絕望,是流淌在我心裏的一條河,沒有盡頭地流淌。
其實,回家,包括在任何時候,我沒有想過何小蒙,他的愛情,不過是被我拿來賭氣,用來讓隔壁的男子知道,有人愛我的,很愛。
張卓有了新女友,每個夜晚,準時出現在健身館里,握著一杯冰水,笑盈盈地看著張卓,微微上翹的嘴角,永遠掛著一抹笑,訓練結束后,陪張卓一起回家。
愛,從來就不是一件公平的事,如果何小蒙願意,我沒辦法。
身後的腳步慢下來,在教學樓前,我停下來,轉身,然後一步步量過去,何小蒙距離我十步。
我知道,周末的下午,張卓的新女友會準時地來按名鈴,和前女友不同的是,她按門鈴的時間很長,張卓才能聽見。
我閉上眼睛,淚珠滾進鬢角的發里,然後,何小蒙大叫一聲,衝出寢室。

一直是這樣的,除了告訴我怎麼做器械運動,他不肯跟我多說一句話,那麼黑的夜晚,他的摩托車寧肯走走停停地跟在我身後,不肯讓我坐上去。
「美國太遠,我不適應一個人的獨立生活,我喜歡我們的城市。」去美國讀大學,是我曾經的願望,而現在,我卻低垂著長長的睫毛,淚水一滴滴落在指上,指甲參差不齊,裸|露著傷痕纍纍的剔透,我在夜裡咬著它們哭泣。
我住校,沒有人比何小蒙更快樂,搬運打點著我床鋪,像大草原上的小老鼠在搬運幸福的土豆,忙得上躥下跳。

愛情讓敵視的滋生不需要理由。
可是,身體不聽我的話,在21歲的夏天,一如毛茸茸的桃子,很晚熟地青澀乾癟著。
我徑直穿過何小蒙的面前,沒有搭理他,我總是這樣,習慣已讓何小蒙不再介意。
張卓悶著腦袋繼續上樓,一直一直追到門口,他開門,我固執地把著門,不讓關:「你還沒回答我的話。」
他把一次性筷子頂在食指上,從慢慢到越轉越快,筷子飛呀飛的,旋轉成虛無的花朵,劃開無影無蹤的空氣。
在樓梯上常常遇見他,那個瀲灧的女人輕笑嫣然,挽著他的一隻胳臂,另一隻拎著沉甸甸的東西,廚房靠著走廊,她揮舞著蔥蘢的玉指忙碌在廚房裡,炊香關不住地跑出來,他的笑聲很爽朗,像秋天的陽光。
那是一個離愛情很遠,離天真咫尺的年齡。
我用拒絕的姿勢顯示自己的清高,沒有去張卓的健身館,任憑他晃蕩在面前卻不能愛到的煎熬我不要,我要用這種方式讓他知道,我敏感我脆弱但是我驕傲。
來自浙江的何小蒙,他有一雙細長的眼睛,有一雙長著腳丫子的目光,忐忑地試探著敲我的心門,沒有課時,他坐在我的桌子旁講家鄉的舟山群島,我微笑著聽,心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喃喃說:「何小蒙,我欠你太多了,為什麼你拒絕彌補?」
我知道,張卓一個人了。
那時,我總是悄悄地站在門內,洞穿貓眼,那個秋天,走廊是我唯一關注的風景。
然後、我輕聲說:「我愛你,張卓。」
「葛布。」
那個冬天,我們常常圍著操場轉來轉去,累了的時候,何小蒙坐在冰涼的看台上,拍著他單薄的雙腿說:「葛布,坐到這裏,看台太涼了。」
張卓掃了我一眼,指著一側的場地:「你先做一會熱身。」
然後繼續向上走,忽然地,我有種被輕視了的感覺,來自任何人都可以,但是,他不可以。
門鈴固執地響。
何小蒙訥訥看著我,臉慢慢變紅,低聲說:「葛布,如果你心情不好,就沖我發火吧,這樣你會舒服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