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痛疼的
完美遁逃
「聽說他戀愛了。」
盛開在家時，憧憬著幸福滿懷的盛美，會擠到她床上，看窗外星空，盛開已經很久不開電腦，細細的灰塵落在屏幕上，彷彿已是被遺忘曾過去式的故事，篤定即將塵封不再開啟。
陳年是在這家著名國際連鎖超市所有的連鎖店中唯一的華裔店長，寬容溫暖，眼眸中缺乏商人類似於精明強幹的氣質，對滿頭的年少白髮不加掩飾，雖言語不多，一開口便令人仰慕。
盛美笑了笑，喜歡木質的手鐲以及掛飾，一直的。據說，喜歡木質首飾的女子，在愛情上隱忍而戒備，寧肯一個人喜歡到哭泣亦不肯主動示愛。
一
盛開握了握她的手：「別讓自己受傷。」
北方的盛開說：「盛美你來吧，這座城市的整個夏天美得夢幻一樣，天空飛舞著粉色的芙蓉，街邊擁擠著盛開的木槿……」
盛美低著頭，半天無語，心堵如紅燈亮起的十字路口。
與加拿大男子無關，那只是一場虛擬的愛情預演，總會在一段歲月之後，痕迹了無。
盛開是言不由衷的，盛美看得出來，每每電話響她的手指總是不經意間跳動一下，接聽的慾望被克制在心裏。
被問急了，才懶懶說：「盛美，相信緣分，該是你的總歸會來，不該是的，別做無謂等待。」
深夜，盛開鑽到盛美床上，從背後攬著她的肩，氣息跌宕卻一語不發，起身離開時，才說：「盛美，如果有一天我傷了你的心，你會原諒我么？」
盛美想，或許是緊張吧，夜裡，陳年的目光在眼前升起，很特別的樣子，像晨曦從海水中慢慢浮起，一點點的籠罩而來。
那天夜裡，盛美抱著被子，在床上滾來滾去，笑得咯咯做響，把熟睡的盛開給驚醒了，跑過來問怎麼了，盛美順順滿頭的亂髮說做夢呢。
盛美知道，搶來的不是愛情，是三個人的疼。
然後的晚上，家裡邊沒了盛美的影子。
期望的一幕，遲遲未曾上演。
陳年第一次在工作之餘打電話給她，且是事關工作之外。
電話響起來時，盛美努努嘴巴：「他做了多大的錯事啊？犯得上要你用沉https://read.99csw.com默折磨人家？」
離開南方的剎那，盛美曾在心裏暗暗咬牙切齒，總有一天，會活出些個耀眼的顏色，譏諷他的可笑。
盛開微張雙唇地看著她，用調侃遮掩了鬆弛：「醉死不認酒錢的小妮子。」
盛開低低笑著，跑進卧室接電話。
盛美遞給男子一個信封：「謝謝你逼真的表演，你的傭金。」
自我否定的落魄，不是每個人都能承受得起。
盛美仰著頭，內心稀哩嘩啦響成一片，應了。
回家，人還悵悵的，盛開在客廳走巴蕾練形體，問她是不是心情不好。
一切需要重新設計。
那瓶川貝枇杷膏，被珍愛若寶地藏在盛美手包深處，只在無人時，握在手裡，如同握住了嚮往中的關愛，不舍開啟。
那些隱忍的喜歡，被一點點鎮壓下去，再見陳年，咳，漸漸見少，一直平息到無。
盛美再去陳年的寫字間，眼神就有了躲閃，好似心底里的秘密，已被他察覺，咳得更甚，甚至會咳出眼淚。一次，她正在電腦上做周末營銷案子，一回頭，才見陳年在身後，站了很久的樣子，劇烈的咳嗽遏止不住地來了，她突兀的反應，讓陳年驚詫，他呆了一會，沒說什麼，轉身走了。
其實，不在家的夜晚，盛美只是枯坐在電影院或茶樓里，她願意用這樣的方式讓盛開相信，她真的不曾愛過陳年，她真的戀愛了。
他認真盯了她躲閃的眼眸：「為什麼你一定要認為我是在表演呢？」
三
直至盛美把那位挺拔陽光的男子帶回家，兩人親昵無隙說著他們從相遇到愛上的浪漫情緣，才徹底打消了盛開的將信將疑。
七
這就是盛美知道的全部，先是狠狠羡慕，然後失落。
「哦……每個人都要戀愛的。」
盛開說：「你是緊張。」
盛美笑著說怎麼會呢時，心已飄了起來。
傷與不傷已由不得盛美，陳年對她的態度，與其他工作人員並無二異，他一個人在這座城市裡來去，愛情屬於個人隱私
九*九*藏*書，他不說，亦無人問起。盛美嘆息：「女人天生愛做夢，只可惜夢總是要醒的。」
盛開的眼眸，空谷幽蘭般的，迷茫孤傲。
一切，不過是自己自做多情的錯覺而已。
誰都沒有錯，對了的是愛情，陳年是等在道邊的路人，她和盛開是相繼而來的車子，前者為他心動，他為後者鍾情，在滾滾紅塵中，總有這樣的故事發生，有人歡娛有人揣起痛疼，一路后遁，讓心逃生……
其實，天性善感卻又自尊脆弱，遭到拒絕不會質疑愛情本身而是首先否定了自己。
翌日中午，盛美跑回家，按了電話上的回撥鍵，在振鈴未及響起的瞬間收了線，那串數字，已在心裏默念了許久，始終的，沒勇氣撥出的。
四
盛美攬了她的肩，眉飛色舞說新男友的樣子：「在他面前，我緊張到不能順暢呼吸。」
五
盛美茫然應道是啊。
開門的盛開，有短暫的驚詫，然後張開雙臂，聲音低低說：「盛美……」
偶爾，和盛開聊聊她的網上男友，華裔加拿大男子，言談很有深度，多次提出回國看盛開，被拒絕了，並不是擔心墜入流俗的網戀程序見光死，而是擔心若是見過便是失望，連說話的伴都一併失去，她苛求完美，向來如此。
盛開回首，靜然一笑：「愛情一旦落地，便失去了美感。」
二
夏天到了，粉色的芙蓉飛滿城市的天空，愛情亦像裊裊飛翔的芙蓉，以從容的姿態，落在了盛美肩上，和盛開說起，一進陳年的寫字間自己總是莫名其妙地咳嗽，無發遏止，所以，每次進陳年的寫字間，她總要準備了面巾紙，尷尬而狼狽地咳嗽著，一直咳到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好在陳年並不介意，看她的眼神，有隱隱的憐惜。
後來，盛開晚上不再出門，鬱郁的眼裡，掛著藏不住的淚痕，電話不停地響，她不接，亦不讓盛美接，只說，這場愛情是場錯覺，彼此都愛錯了人。
關於盛開的愛https://read.99csw.com情，是從一個打錯的電話開始，相互迷上了彼此的聲音，然後是談吐，再然後，是製造這些聲音與談吐的人。
皆在意料中，淚水滑下來，這世上總有那麼多陰錯陽差的緣分，盛開所謂撥錯了號碼而開始的愛情是從自己手中截留的，他們都揣著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所以，一直不肯說與自己知。
六
盛美笑：「你的表演也很棒的。」
盛美寂寞地撫弄著指甲，想，這一次，自己該逃向哪一座城市呢？
也是盛美一直敬重她的原因之一，清逸超凡的安寧。
他的雙手一直插在休閑褲口兜里，不肯來接：「這些天，我困惑于影視作品中那些飾演情侶的男女演員，怎麼會把虛假的愛情表演得如此逼真呢？」
夜裡，隔壁靜默，盛開時常不在，即使在，亦是抱著電話聊得溫柔無邊，淺淺的緋紅在臉上蔓延，盛美知道，姐姐戀愛了。
盛美的淚，落在她裸著的肩上，盛開輕輕拍著她的背：到家了。
只是，隱隱聽同僚說陳年戀愛了時，盛美的心還是揪揪地張縮了一下，久久不能鬆弛，很想知道，究竟是個怎樣優秀的女子才能將陳年的心掠了過去？
說的，都是陳年在海外留學的舊事，一片蒼涼的繁華，愛，不曾說起，只有隱隱的暗示藏在話語的尾巴里。
下班路上，收到了陳年的電話，似是在踟躇之間話不知該怎樣說，末了，說：「盛美小姐，你嗓子好些了嗎？」
盛美突兀到來的緣由，盛開沒問，亦無可問，能讓女子決心遠足的，大多應是絕望的愛情，問，只是徒添無益的感傷而已，不若緘默了也罷，一直的，盛開不是個多事的女子，對他人的或是過往舊事了無興趣。
無話，盛開的抬腿，下腰，練得大汗淋漓，盛美不停地換電視頻道，所有節目都索然無味。
盛美低了首，不敢抬眼，直至那雙立在身邊的腳慢慢移走。
盛美急，幾乎要指天發誓：「呵，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呢，改天我約給你看，你才會知道我喜歡哪種類型的男子。」
接下來，彼此有話要說，又找不到啟齒的方向，陳年九-九-藏-書頓了頓，問她是否有時間一起喝咖啡。
盛開按捺著忐忑問她又是咳嗽？盛美笑做一團：「什麼咳嗽，我後來才知道陳年的寫字間剛剛裝修過，我對油漆過敏的，女職員愛男上司這樣流俗到泛濫的愛情故事，豈會發生在我身上？」
盛美做詭秘狀：「姐姐，我找到了最愛。」
盛開的唇，微微抿了幾下：「誰呀？」
書房做了盛美的卧室，夜裡，隔著薄薄一壁，盛美能聽見劈劈啪啪的聲音，盛開敲字很快，像無數小小的馬蹄噠噠跑過夜的寂寞，沿著冰涼的電纜飛向地球另一端，有時，盛美會問：「你不覺得網路愛情太虛渺么？」
盛美不再滿臉紅暈地說起陳年，好在，盛開亦不是個多事的女子，即便是姐妹之間，亦不多問及私事。
眼淚啪嗒就落下來。
盛美滿懷希冀的心，漸漸平息，或許，男子的有些示好，是與愛無關的，如花謝落，大地並不是花朵的鍾意，而是自然定律，只是自己這個受者，卻又偏偏理解成了情有獨鍾的開始。
街上的法國梧桐葉子，一片橘黃，美得絢爛無邊，三三兩兩的落在肩上，把城市的深秋渲染的浪漫無邊，盛美的心晴朗無邊：「好多了，謝謝你的川貝枇杷膏。」
盛美淡淡笑：「還記得陳年嗎？」
他們因愧疚而愛得隱秘，是不想令自己受到傷害。
送盛美回家，在樓下，陳年突兀抓住她細細盈握的腕，盛美微微掙了一下，陳年為自己的唐突有點尷尬，轉移話題說：「你戴木質的首飾，很有一種風情的。」
十幾分鐘后，盛美的電腦桌邊，立了一瓶川貝枇杷膏：「它對過敏性咽炎比較有用。」
盛美就被嚇住了，是她從未想過的。有些時候，愛情是場暗疾，在身體里暗暗醞釀，無經提醒，是意識不到的。
轉年春天，盛美拖著巨大的行李箱行走在北方街上，芙蓉尚未飛舞，木槿青澀，天空花香幽幽，滿街繽紛的是落櫻細碎。
時常在盛開面前提到陳年的種種事，大多是道聽途說得來的，很有傳奇色彩，盛開抿著唇聽，末了，淡笑說：「盛美，你愛上他了。」
在洶湧如洪的愛情面前，所謂理智所謂道德，不過是用來折磨的枷鎖。自己僅是一隻九_九_藏_書麥穗而已，在陳年斟酌著未及採在手裡時，又遇到了盛開，知道了盛美，不是他的最愛。
在寫字間里，總盯了走廊，陳年進出要經過門口，盛美多麼願意，把他的每一次路過，當作了愛情開始的預演。
任憑盛美怎樣好奇，盛開對新開始的愛情守口如瓶，彷彿天大秘密，一經泄露，便會跑掉了甜蜜氣息。
去了名典，咖啡續了幾次杯，不記得了，具體說了些什麼，也模糊了，整個夜晚，像一個懸浮的夢，一直的，盛美盯著陳年的眼睛，沒話說的時候，它們裝著滿滿的寂寞。
盛美聽了，只是笑，那時的她，剛大學畢業，在溫暖而濕潤的南方，擁有如火如荼的愛情，對姐姐的思念，有些淡，即使再美好如夢幻的城市，一旦與愛情對壘，便無了誘惑力，儘管職位薪水都不甚如意，只因有愛，在盛美心裏，就是了光芒四射的天堂。
盛美無言，想起愛曾愛過的男子說：「盛美，只有愛情是不夠的，我們生活在現實而不是童話里。」說完這句話，不及盛美髮問，他快快說了對不起，只有放棄盛美才能找到通往未來的捷徑，而她，不過是身在異鄉打拚的小小女子，在紅塵滾滾，渺小若塵。
盛美頻繁出入人才洽談會時，才知道可笑的那個應是自己，在眾多謀生的青年男女中，她拼盡了力氣才奪得一家連鎖超市的市場策劃職位，每日里謀殺著腦細胞誘惑消費者掏錢袋，除此之外，人微言輕。曾經的豪情壯志被頭昏腦漲淹沒而去，像極被光芒驅散的晨霧。
陳年每次路過盛美身邊，都匆匆如風，如同她是一副裝飾畫，已在牆上掛了許久。
誰都沒有錯，對了的是愛情，陳年是等在道邊的路人，她和盛開是相繼而來的車子，前者為他心動，他為後者鍾情，在滾滾紅塵中，總有這樣的故事發生，有人歡娛有人揣起痛疼一路后遁，讓心逃生……
他離去的背影蕭條，那一刻，盛美是悲憤的，亦只能悲憤。
盛美仰頭，大口呼吸，然後，淚下潸然，這是一座適宜愛情生長的城市，而她來，卻因了被愛丟棄。
盛開頓了頓，做了個轉身，沖牆壁說：「記得，你們的店長么。」
翌年春天，盛開做了陳年的新嫁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