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2、兩個女人 一個男人
報館門口,兩扇大門依舊歪歪斜斜,看上去怪嚇人的。丁少梅要留下陪伴雨儂看大樣,過後再送她回家。范小青竟然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不快,親切有禮地在雨儂臉頰上吻了吻,又拉拉丁少梅的手,便絕塵而去。一輛灰色普茨茅斯汽車從街角轉出來,機器嗚嗚地叫著,跟了上去。
范小青沒言語,車子徑直衝過回力球場前的馬可波羅雕像,停在西圓圈路一所燈火輝煌的小樓前,車鑰匙丟給穿制服的白俄門僮,她便往樓里走。
丁少梅把後座的雨儂扶下來,兩人向樓里張望。范小青停在大門口,任由門僮大開著玻璃門等在那裡,回過頭來望著雨儂,目光中滿是嘲弄。
范小青道:「打擾你們敘舊,實在是不好意思。我來,確實是有一點點小事。」一張英商麥加利銀行的存單交到雨儂手中,上邊有5000元法幣,是丁少梅的戶名。「家父說丁大少手頭不方便,置辦衣物什麼的,讓先用著。要是還有什麼大用項,再跟他講。」
輪盤賭丁少梅只聽說過,根本不知道怎麼個玩法,他坐在絲絨蒙面的扶手椅里,撥弄著手中的籌碼,東張西望。范小青和雨儂坐在他兩邊,胳膊肘頂著他的胳膊肘。
「該回去幹活啦。」雨儂手中捏著一疊籌碼,給掌台小姐送過去一枚,剩下的一堆被個女招待捧在盤裡,在她身後扭動著屁股,亦步亦趨。
丁少梅有一句話一直沒方便問,忙問道:「你真的會賭?我看你下注、賞人的挺在行。」
時間越晚,賭場里的客人越多,不遠處佔著檯子卻不怎麼下注的兩伙人,給後來的大賭客讓出座位,湊到他們這張檯子上來,站在兩頭,手中玩弄著小額的籌碼,一夥兩個,都是中國人打扮。
「我的任務完成了,你們接著談心。我呢,瘋玩瘋鬧就是職業,跳舞去嘍。」她一腳門裡一腳門外,回頭問道:「丁https://read•99csw.com大少在英國學會了跳舞沒有?一起去?」
這時,雨儂用兩個手指輕輕地把她的那堆籌碼推出去,放到一個數字格中,在丁少梅耳邊道:「天晚了,你得送我回報館看大樣。」
雨儂沉著臉,小嘴骨朵著,抿得緊緊的,透出股子倔強。對這種神氣丁少梅沒有太多記憶。
他沒有看出這兩伙人中哪一夥是他們的跟蹤者。
丁少梅跟在後邊,輕輕地握住范小青的手,微微著力,用目光將她攬在懷中。她的臉色一下子又光潤起來,染在臉上的失敗與屈辱一掃而空,開始活潑潑地跟在雨儂身後做鬼臉,扮鴨子走路。
車子駛過法國橋,便出了租界,把守橋北端的日本兵倒是沒有留難,他們又沿河衝進了意租界。丁少梅心中多少猜到了范小青的想法,她與雨儂由鬥嘴到鬥氣,多半會把他們領到一個不相宜的地方——賭場,便出來打圓場道:「我出門這麼多年,難道改了規矩,回力球場竟然添了夜場?」
義大利與日本的關係不錯,所以,聯銀券在這裏通行,他們的籌碼都是以聯銀券為單位。范小青換了2000元,分給丁少梅一半,雨儂用自己的錢換了200,但她一直沒有下注。
雨儂正不想去跳舞,她的這身衣服上報館夠體面,然而,比起范小青的華麗長裙,在舞池中會越發地相形見絀,但嘴裏卻不能軟上半分,道:「你又有什麼怪念頭?」
「開這種車,如同駕馭一個頑皮的男人,就像丁大少這種,單有手段還不夠。」范小青沒怎麼減速就衝上了牆子河的水泥橋,又猛地向右一轉,沿著河邊飛跑,危險地超越前邊的每一輛汽車。
「今天手氣不大好,讓你笑話了。」她向丁少梅笑了笑,依舊是光彩照人,神情中沒有一絲沮喪,隨手把丁少梅的籌碼移到她面前。
「丁大少是https://read.99csw.com干大事的人,是吧?干大事的人最需要的就是好幫手,對不對?別人我不清楚,可我知道,我是個好幫手,在這塊地界,不管你是幹什麼事,我都能幫得上忙。」范小青沒有自誇的意思,只是就事論事,講實話,可聽起來卻是夠氣人的。
掌台小姐將小球放在輪盤上,耐心地等待賭客們下決心。
范小青的車開得很野,風嗚嗚地從丁少梅耳邊吹過,雪亮的車燈照出去老遠,驚得對面的來車與四處兜攬生意的洋車紛紛閃避。丁少梅悄悄地扣好安全帶,手把住車門,「出師未捷身先死」可不是他想要的。回過頭來看後座上的雨儂,她的臉上倒是沒顯出什麼來,只是,因為車篷敞著,風吹得她的額發亂舞,那一身蘇格蘭呢的套裝,在這樣的天氣里稍嫌太厚。
「你也會賭錢?看不出來,我們學校里最出名的,嬌滴滴的淑女關雨儂,竟然能夠大講賭經?真讓人開眼。」范小青的目光轉向丁少梅,深深地盯視著他。
「別人也一樣能幫忙。」雨儂自知在交際手段上與范小青無法相比,但她也很自信,相信自己有另一套幫助人的本領,此處卻不便明言。
范小青熟練地操控著這輛野馬般的大馬力汽車,提高嗓音遮過猛烈的風聲,道:「為了這輛車,我足足等了有半年,它才從英國運過來。這地方的人大都喜歡美國車,卻不知道英國車才是真正的藝術品,而美國車只是成批製造的工業品。」
樓上是西式賭法,賭客中有一半是東西南北各路洋人。「你們喜歡玩什麼?」范小青很像個主人的樣子,眼中笑意繚繞。
「只怕要踩爛了你的漆皮鞋。」丁少梅不能放棄范小青這條線索,可也不能不顧雨儂的情緒。
「越是快車越危險。」雨儂柔和的聲音在風聲里也聽得清清楚楚。
雨儂一笑,道:「論賭錢,不論是中國的,https://read.99csw.com還是西洋的,我十幾歲就明白,最擅長的還是中國賭法。我爹爹怕我上男人的當,儘可能帶我多見世面。只是,除了跟著爹爹,我自己沒去過賭場。」
丁少梅留意她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賭博最能表現一個人的真實性情,他覺得這是個了解她的機會。然而,到此刻為止,他還沒有太切實的心得。其它桌上的賭客並不是很多,三三倆倆的,賭得心不在焉。
雨儂答道:「既然來賭錢就得贏錢,你那不叫賭錢,只能算是耍錢罷了。」
檯子周圍的賭客一陣驚呼,掌台小姐用杆子推過來一大堆籌碼,雨儂贏了重彩。
再有就是,跟在他們後邊的是兩輛汽車,她早便留意到,日本人那輛車還躲在附近。他們跟著丁少梅幹什麼?她覺得有必要調查清楚。
三個女招待跟在他們身後,金紅兩色短裙剛剛蓋住屁股,手中的鍍銀托盤裡裝著他們兌換的籌碼。丁少梅的家教甚嚴,老丁先生也是個規矩人,所以,他沒有機會賭錢。
看起來,自己還是真有些間諜的天賦,能夠迅速發現問題,丁少梅在心底誇讚自己幾句。打開范小青塞在他手心裏的字條,上邊用唇膏寫著:明早6點鐘,我來接你。
女人在遭受失敗時最可愛。丁少梅記不得這是哪位西方神聖的話語,但卻當真有這種感嘆。
「少梅跟你可不是一路人。」雨儂這當口少不了得應聲,有意用了個親呢的稱呼。
這是座兩層小樓,房間全部被打通,顯得很寬敞。一樓里是中國式賭博,牌九、搖攤、押寶,每張桌子都擠著一圈人,看衣飾全是財主,百來張嘴不停地嚷嚷,鬧人。
「這些事,日後慢慢告訴你。」她命令自己:絕不能嚇著他,更不能因為父輩的緣由,失去他的那份信任。
「難為令尊想得周到,不過,他住在我這裏,短不了他什麼,用錢也很方便。」雨儂真不https://read•99csw.com希望丁少梅就此跟了老吉格斯,就像她父親與他父親一樣,那不是一種好生活。
車停在英國俱樂部門口,范小青道:「我這會兒又改了主意,咱們別跳舞,換個樣兒玩玩怎麼樣?」
「雨儂,你幹什麼不下注?出來玩就開心些。」范小青欠身越過丁少梅對雨儂道,目光中跳動著一絲隱蔽的挑釁。
丁少梅給范小青讓坐。雖說兩個女人綿里藏針地鬥口,但也不宜缺了禮數。
藉助著路燈微弱的光線,丁少梅發現她的眼中竟然閃著淚光,全然不似方才賭場大勝的自得。
兩個女人單獨講私房話,往往親熱得蜜裡調油,兩人之間一旦出現個男人,言語間的味道就大不相同了。
看了這半天,丁少梅多少也看出些門道,她們兩個這種押法,贏錢的可能性不比買「航空彩票」大。
「你十幾歲時,老關還在我家當僕人?」丁少梅大驚。
范小青笑了笑,仍然站在那裡,絲綢長裙的領口低得大胆,道:「你家不缺錢,這我知道。不過,這是他們兩個人的事,我可管不了。」
從家中出來,丁少梅就發現有車跟在他們後邊,讓他費猜疑的是,不知道他們跟蹤的是他本人,還是范小青。按說他剛到本地沒多久,也沒幹什麼事情,不會引起日本人的注意。可范小青又有什麼值得跟蹤的?奇怪。
照應樓上客人的女招待在樓梯口排了一隊,光溜溜的大腿一腿直立,一腿微曲,很整齊,面上是熟練的陽光燦爛,目光殷殷。雨儂給了她們每人一枚籌碼,都是親切地塞到手心裏。
「上樓去,這兒鬧得像個菜市。」范小青顯然是常客,一路上不時地有人客客氣氣地跟她打招呼。
丁少梅望了一眼雨儂,她的臉色淡然,輕輕地將存單丟在茶几上。
開這麼輛車要想跟上范小青這種瘋狂的車手,怕是得費些力氣。他看清楚車裡邊是兩個人,在賭場見過。他突然明白過來,這九*九*藏*書一定是老吉格斯給女兒派的保鏢,否則不會這麼明目張胆地跟在後邊,他乾的那行營生,確實不宜任由女兒四處遊盪。
「我可不是在跟她爭風吃醋。」雨儂在台階上停住腳步,轉過身來面對丁少梅。
「跟我走沒錯。」
「我贏那一注,就是為了讓她不要太得意,不能這麼明顯地看不起我,不把我當一回事。算輪盤賭的概率太難,只能碰運氣,也沒想到真會讓她難堪。」她發現了丁少梅目光中的關切,口吻轉向平和、自謙。
「又有什麼大事,勞動你的大駕?」她心中不爽,嘴上卻是親熱得很,半開著玩笑。雨儂認為自己有良好的家教,類似的地方絕不能顯出小氣。
丁少梅夾在兩人的唇槍舌劍之間略感不適,便把目光放在了掌台的白俄小姐身上,她那對山一樣的乳峰,足足有三四斤肉突出在低胸制服的外邊。
「那又怎麼樣?」
一天之內范小青兩次上門,雨儂十分掃興,分別三年,她與丁少梅要講的話很多,中間夾上個明艷、活潑的女友,這讓她不快。
「她在學校里就是這個樣子,看到別人的男朋友,就一定弄到她的裙帶之下,平日里男朋友一抓一大把,卻從不厭足。」雨儂的情緒平緩下來,只是在簡單地敘述。「過去她倒是沒對我怎麼樣,我也沒有男朋友讓她搶,又有父輩的那重關係,這才走得近些。」借個話頭把自己清白的歷史交代清楚,這是絕頂高妙的技巧。
「這才剛幾點鐘,平日里出來玩,這也就剛剛開始。」范小青的神氣不似方才那般悠閑,她把剩下的籌碼放到另一個數字上。
又過了一個小時,范小青還剩下最後200元,她咬住下唇,眼睛瞪得大大的,盯住賭檯上一排排的數字與色塊。
范小青是個膽大,敢冒險的賭客,下注很猛,卻並不魯莽,有時也極精細,儘管如此,籌碼進進出出的,她的1000元便輸光了。
雨儂當先走進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