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4、沒有教徒的老牧師
要想達到老吉格斯的要求,這先期訓練是必不可少的。時間緊迫,他只給丁少梅一周的時間,體能與智力訓練同時進行,由范小青負責。英國人刻板,這他在牛津城早有領教,倒也習慣。
也許除掉宮口賢二比除掉大皮埃爾更有利。老吉格斯覺得,殺人的事再等等,就像丁少梅的事可以等一樣。小丁只有做出幾件轟轟烈烈的大事,贏得了市場中大部分成員的尊重,才有可能進入委員會,接他的班。
「好吃食,這年頭竟還有這東西?口福不淺。」丁少梅一開口便是打趣。
「麻利兒的下來。這麼好的天氣,活動活動懶筋。」不經意間,范小青又流露出一點點唐山口音,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便道:「我娘是唐山人,一輩子沒改口音。」
「委員會中已經有一個中國人,這就夠了。」帕納維諾整了整花哨的領帶,明確地表示了自己的態度。中國人剛剪掉辮子才幾年,他們如何會知曉什麼是現代情報行業?
老吉格斯心中卻想,那個黑幫頭子名叫左應龍,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棍,已有兩名不肯與他合作的法國白人巡捕死在他的手中,而法租界當局卻又拿他沒有辦法。他知道今天不能表決,也不宜在此威脅大皮埃爾,那是愚蠢的行為,聰明人只干有把握的事。是不是讓委員會再少一個人,這樣力量對比就又改觀了。借刀殺人是個美妙的中國計謀,用在大皮埃爾身上挺合適。
皮埃爾兄弟駕著古隆水的香霧,排隊擁抱了老吉格斯,嘴唇吻在面頰上,嘖嘖有聲。
他該添些衣服了。范小青在後座上替他準備了一套法蘭絨運動服,昂貴的英國貨,類似的衣服老吉格斯有很多,好在兩人身材差不多。
「我失散的兄弟,快請坐到我的身邊來。」只耶穌才會有如此蠱惑人心的嗓音。
10點過5分,遲到的4個人一起進門,一望便知,這是一群早有約定的密謀者。誰想到,老吉格斯臉上竟然一下子慈祥起來,彩色的陽光照射在他的身上,讓篷松的白髮泛起耀眼的紅光;他張開雙臂做出歡迎的姿態,長袍寬大的袖子松垂下來,儼然《舊約》中的先知。
宮口賢二走在最後,遠遠地拉了把椅子坐下。吉格斯這老傢伙有著溫斯頓·丘吉爾一般的表演天賦,能像聚光燈似的控制他的魅力,隨時可能高https://read.99csw.com叫出「民族有獅子般的雄心,我有幸代它吼叫」什麼的,他心中譏刺,同時也忌憚老洋人這種變幻莫測的影響力。
宮口賢二暫時沒有開口,因為已經用不著他再出言反對,這是老吉格斯第一次在委員會中被擊敗。老丁的死是天賜良機,反對老吉格斯的力量第一次在委員會中佔據多數。蒼天有眼,這完全是神的眷顧。若說還有什麼漏洞,就是大皮埃爾,他好色的天性早晚會要了他的命,然而又不能心存僥倖,以為老吉格斯會不知道這件事——大皮埃爾新近勾搭上一個大鼓娘,一個黑幫頭子珍愛的情婦。
丁少梅咬了一大口,險些將食指咬出血。「回國這麼多日子,還真沒機會嘗嘗這兒時的美味。」他嚼得很香,潔白的牙齒一閃一閃的。油條有些硬,必是近來白面太貴,摻了不少玉米面,綠豆面煎餅里也少了花椒仁的香味,撒的雞腿蔥粒跟小蝦皮倒是正經貨,只是甜麵醬有些陳。日本人在本地瘋狂掠奪了兩三年,煎餅果子還能做出這水平已經不簡單了。
他堅信自己是一個「牧羊人」。
這姑娘真是奇妙。丁少梅換著衣服,品味外邊的范小青。她也穿了套法蘭絨運動服,深粉紅色,嵌著深灰色的皮革飾條,腳下一雙羔羊皮的網球鞋,配上濃密的短髮,白晰的皮膚,高挑身材,不由得讓人怦然心動。
老關正在闡述吸收丁少梅的重要性,他的英語全無語法可言,卻雄壯得很。
范小青一笑,惡聲道:「這是熱身,下邊才是非人的折磨。要是受不了,你可以討饒,我瞞著老爸放幾分人情給你,你可要還喔?」
「主的仁厚,並不會將你們從貪慾中解脫出來,他用悲憫的眼神,在天上望著你們,等待拯救你們卑微的靈魂,懲罰你們的肉體,就在背叛發生之後。」老吉格斯的目光射向遠處,彷彿對面的牆壁並不存在,手悲傷地舉在額前,聲音播散開,撞到牆壁,又折返回來,在眾人頭頂交激、震蕩、示威。「亞當與夏娃歡天喜地地離開了樂園,他們因為貪慾而背棄誓言,『人』這個種類第一次表現出了先天的背叛本性。為什麼?因為他們要得到了『智慧』,或者說是得到了催化本性、激發本性的有力工具,讓背叛的本性長出翅膀。」
老
九九藏書吉格斯家的客廳極大,佔據了底層的大部分,沒什麼裝飾,也沒有多少傢俱,只散落著些硬靠背椅,空曠得像家荒廢的教堂。落地窗也像教堂似地鑲嵌著碎密的彩色玻璃,日光射進來五顏六色,映在人臉上怪異得很。往日開會依茲柯常起些怪念頭,他覺得,這群青紅不一的面容聚在一處,倒像是撒旦的門徒在集會。這不是個好兆頭。二十多年了,以老吉格斯的鐵腕,委員會成員從未有人無故遲到。以往曾經發生過兩次遲到的事情,一次是那人被暗殺了,另一次則是事主精神崩潰,偷逃回國。但眼前發生的一切絕不會是那種身不由己的原因,老關在心底跟自己打賭。他們必定是故意示威,向老吉格斯的權威挑戰。
老吉格斯提高了一個音調,「非利士人從海上侵入了迦南,統治以色列人40年之久。主的仁厚無所不在,他賜給了以色列人一位非凡的勇士——參孫。誰能夠想到,當這位天賜的勇士展現出他的天授神力與非凡的機智之後,本族的統領竟然這樣對他講:『你乾的事把我們害得好苦啊!』一個主派來的拯救者就這樣死去了,他是被非利士女人害死的嗎?不,這個名叫達利拉的女人只是個替罪羊,是以色列人替自己做的拙劣的辯護,他是死在同胞之手。」
「That's a lie!You are slippery fellow!(胡扯!你這個滑頭)。」這兩句是正經八百的牛津音。
一上來的十英里長跑,並沒有難住丁少梅,他是牛津院系十英里比賽的第二名,讓他吃驚的是,范小青竟然也跟在他身後,一步不拉地跑完這四十圈。
老吉格斯捧著他那本古舊的祈禱書,靜靜地翻著,老關與依茲柯坐在一邊,努力遮掩心中的焦躁。
「可憐的人啊,你們每次陷入戰爭的劫難,伴隨而來的必定是一股背叛之風。」老吉格斯搬了架梯子靠在牆上,登上懸在空中的小小講壇,他拿起條長長的生絲圍巾搭在脖子上,這間大廳立時就變成了一所新教的教堂。委員會開會前他要先做一次佈道,這是堅持了二十多年的程序,已經近似於古老的習俗,儘管下邊的聽眾往往懷著五六種各不相同的信仰。
遠遠她便望見,丁少梅背著手站在便道上,仍穿著那身舊洋服,但
https://read.99csw.com那股子矯然不群,昂首天外的勁頭兒,確是與眾不同,著實的招人喜歡。
只有在這個時候,范小青身上執拗的英國脾氣才顯露出來。每天十幾個項目,都在老吉格斯開的單子上,一樣也不能少。
聲音的交鋒充斥著大廳每一寸空間,彷彿神山上的戰爭。
接下來的會議,進行得極艱難,交戰從意志轉向了利益。
老吉格斯帶頭鼓掌歡呼,宮口賢二笑得極靦腆。一場劍拔弩張的爭鬥轉瞬間變成老友聚會般的歡愉。
「我不知道老爸幹麼費這麼大勁,可既然讓我來訓練,那是沒有半點通融。丁大少,你就納命來。」范小青的神情是殘忍而又略帶好笑,舌利如刀。
都是一幫子人精。老關恨自己的智力尚不足以猜透兩派頭領的心事。
宮口賢二的老師就是德川信雄,這條老狐狸終於露出了尾巴。老吉格斯今天的收穫比丁少梅選入委員會更大。
租界運動場與老關家只隔著四五個街區,圍著木柵欄,中間是一塊英式足球場,兩頭的球門光禿禿地沒掛球網,四周一圈灰碴跑道。兩年一屆的租界運動會就在這裏舉行,平日常有各國學生來踢足球,偶爾也舉行板球賽。
「前幾天,我見到了早年的老師,」宮口賢二知道老吉格斯沒有老糊塗,絕不會要求表決,他也不想在這件小事上表決,過分暴露自己的實力。「他教導我說,年輕人是事業的希望,沒有後繼人才的事業,是無望的事業;而我們這些老人一旦不再喜歡年輕人,必然是已經變成老厭物了。」
「小子,接招吧。」這口氣聽上去像是《三俠五義》的對白。丁少梅很高興有這麼個玩伴,助他度過喪父之後最痛苦的這段日子。
「委員會吸收年輕人,應該是件好事。但是,吸收什麼樣的年輕人?這才是最重要的。艾倫必定對此人有過深入的考察,但我們大家卻不了解他,也就難免產生疑慮。請原諒,這不是我們對您的不信任,而是此事關係到我們大家的事業,甚至性命,不得不慎重。我們不妨換一種方式,找這青年來談一談,讓他做幾件事情看一看,然後再下結論。如果因為他的事造成委員會的分裂,太不值得。這是我們大家畢生的事業,請珍惜它,拜託了。」宮口賢二俯首行禮,露出光頭上的6個戒疤,他少年時當過幾天和尚。九*九*藏*書
胡說八道,胡說八道。皮埃爾兄弟也在不住地開合馬錶,丁丁的聲音,加入了頭頂上音響的戰團。宮口賢二兩手交握按住小腹,雙目微合,返神入化,天照大神坐在他的頭頂上。對於帝國的大東亞聖戰來講,老吉格斯的情報市場太重要,太誘人了,以至於軍部那些大人、先生們竟然縮手縮腳,不肯冒然動手。他品評自己在能力與任務之間的差距。
「你家丁大少二十多歲了,從來不知道什麼叫討饒。丫頭,儘管放馬過來。」大運動量刺|激出大量腎上腺素,讓他興奮得微微發抖。
這般美妙的光景,倒像是牛津城的早晨,讓人無法相信半英里之外便是淪陷的國土,加上數萬凶神惡煞的日本兵。
天光方才大亮,空氣甜絲絲的,飄著晚開的槐花香味,昨夜一陣子小雨,讓礫石路面潤潔如淺浮雕,樹葉油亮亮地反射著晨光。街上能見到的行人,不過是三五個提著菜籃子的女傭,也有一個半個光著腿跑步的美國人。偶爾過輛洋車,上邊坐著哈欠連天的客人,必是打了一夜的麻將,趕回家睡個美美的早覺。
關於接納丁少梅的提議,大皮埃爾首先表示反對,面對圍坐一圈的委員們,他說:「除了艾倫你,我們誰也沒有見過這位丁先生,就這樣把他選進委員會,他恐怕會感到難堪。」反對歸反對,他臉上的笑容依舊甜得膩人。「一個年輕的中國人,他二十幾歲?會給我們帶來什麼?經驗么?在座的諸位,每個人的諜報經驗也不會少於他的年齡。勇氣么?我們每一個都是勇士。不,我們不需要一個毛孩子來嘲弄我們的智慧。」
約好開會的時間已經過了一刻鐘,老吉格斯家空曠的大廳里仍然只有他們三人,其他的委員都遲到了,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時鐘剛敲六點,丁少梅來到了大門口。
這話吸引住了眾人,調子有些怪。
帕納維諾伯爵從馬甲中拉出那塊燒餅大小的金殼馬錶,這是眾委員身上唯一相似的東西,每個人都有一塊。他將表蓋打開,伴隨的是「丁」的一聲,金屬的音韻筆直地升到空中。渾蛋,馬丁·路德的門徒也講《創世紀》?他不喜歡老吉格斯自以為是的語調,更厭惡佈道辭中露骨的暗示。
「你的英語不至於也是唐山口兒吧?」
「你難道要跟我一起訓練?」他有些不解,同時又覺得這read.99csw•com樣可能會很有樂趣,她是個極好的玩伴。
「他的同胞心中對侵略者的畏懼,讓他們在靈魂深處拋棄了參孫,把他拋在敵人的羅網面前,放棄了對他最致命弱點的保護。上帝憐憫這些背叛者,在地獄的惡火中,他們至今仍然散發著惡臭……。」
6個人散落在大廳中,像一盤待決生死的殘棋。
范小青把車停在木製看台下邊,正對著包廂的位置。「你換衣服吧。」她把丁少梅留在車裡,自己先去看跑道。
「你的體力不錯。」丁少梅手扶著膝蓋,深深地呼吸,飽含青草味道的新鮮空氣湧入肺中,嗆得他連聲咳嗽。這些天來心力交瘁,體力大不如前了,不用看擺在發動機蓋上的馬錶,他知道自己退步了很多。
大家都老了,老吉格斯的金髮變成白髮,面上的皺紋如風乾的蘋果。依茲柯知道自己比老吉格斯更顯老,體力也大不如前。在這個時候遇到如此嚴重的挑戰,夠這老夥計喝一壺的。宮口賢二必定不再是個職業間諜,中日戰事一起,本地幾乎所有日本人都活躍起來,不計報酬地為日軍服務。如果說有不一樣的,也就是老吉格斯十幾年前從馮大帥手裡買過來的那4個日本死囚,他們向天照大神發過誓的,一生都作他的奴僕。
帕納維諾伯爵拉出領口的十字架吻了吻,遠遠地坐在一邊,強壓下每次開會必然引動的怒氣,暗道:這個沒有教眾的加爾文的劣徒,今天不知又要扯些什麼異端邪說。他自己的家族幾代都是羅馬天主教徒,卻不得不在此忍受叛教者的胡言亂語。雖然如此,他坐下時仍沒有忘記提一提筆直的褲線,把磨損的鞋底平放在地上,沒有習慣地把腿架起來。他的裁縫已經向他發出了最後通牒,再不還清舊帳,休想得到一件新衣服。
雨後天涼,范小青把黑色牛皮車篷拉上,一手把著方向盤,一手拿著套煎餅果子在咬——這是僕人天沒亮跑到華界買來的。
「你最好沒吃早飯。」范小青將自己咬過的一頭撕下來,把剩下的半截給了丁少梅。「要是吃個大飽肚子,一會兒夠你受的。」
小皮埃爾道:「九人委員會與七人委員會能有什麼差別?再加上一個人,就會是偶數,這樣的結構無法表決。」
「這塊場地我熟習。」范小青額上汗流如注,但下巴仍好強地抬得高高的。「十英里賽跑,我在這兒拿過兩屆冠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