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27、吾有芳鄰
車夫把衣箱放在樓梯口,便去了。雨儂與范小青兩人分立在客廳大門兩邊,讓丁少梅瞧著尷尬,他忙道:「二位,我得出去一趟,晚上等我吃飯,誰也不許走。」
「怎麼樣?」老人眼瞪得大大的,不住搓著一對細嫩的小手,聲音急切。
包有閑一推桌上的累累黃金,道:「拿去吧,連本帶利,你冒著天大風險,終於給家人掙下來這點小錢。不過,順便問一句,有這點錢,在你們日本國能算個什麼家庭?」
丁少梅有些傷感,至少表情是這樣,他道:「沒少費心吧?你太可愛啦,可愛得讓我想咬上一口。」
宮口賢二無言,他們的米缺水,又沒有良種,當然難吃。要不,我們幹什麼到中國來?眼前這個亡國之人雖有品味,卻認不清時事。
「謝謝你,我不住卧室。」雨儂很客氣。「我住在客房裡就行。」
「那是個朋友。」這老傢伙早在盯著我么?
末了,織田秀吉問:「方才我看見尊夫人來啦?」
「隨便。」他沒這份閑心。
「把屬於我的那三條黃金送回家去,病中的老母能吃上雞蛋了。」
有什麼難處,留下她們自己來解決吧。丁少梅像是被自己踩著的兩隻船夾了腳。
「我們的茶道不錯。」他還是回了一句,不為爭論,只是想給對方一個回應,算是招架吧。
織田秀吉又奔了回來,高聲道:「丁先生,有幸識君,有幸識君啊。咱們喝茶接著談,我還有幾件玉器……。」
老人捧著佛像,大似要喜極而泣。
「您原來是個大行家!失敬,失敬。」織田秀吉很開朗,手舞足蹈。
一個娃娃臉的日本女人給丁少梅鞠了個大躬,便彎腰踏著小碎步在前邊領路。她就是那個自己未曾殺死,或是不肯殺死的日本女間諜,丁少梅心道,不過,她的表情清楚地通知他:他們從未見過面。
「你要是把這事泄露出去,我只好殺死你。」
「我的臉蛋兒不是蘋果,咬不得,不過,親一下倒不過分。」接受恰當的感激與親昵,也能算是對她這番心血的報答。
包有閑不忍心再欺負這個孝子,雖然他是個可惡的侵略者,便道:「你可以把經費還回去,把橫濱正金銀行的炒賣黃金計劃給我弄來,我讓你發大財,保證你老娘不僅有雞蛋吃,還能吃得上雞蛋糕。」
真子把茶送了上來,倒上兩杯,淡淡地幾乎沒有顏色,但一股令人身心振奮的山林氣息撲面而來。丁少梅沒喝過這麼好的茶,不過茶具他認得,他畢竟是古玩世家的子弟。
他道「茶道的事提也甭提,你們那是因為茶葉太少,或者說是借茶說事,跟百姓的生活八杆子打不著。」
織田秀吉捧著佛像奔後面去了,丁少梅藉機翻看那份文件,裡邊有幾張詳細的圖表,他卻認不得哪幾個日本字是聯銀券。有心偷回去給雨儂看看,那就太衝動了,不是明白人該做的事。哪能砂鍋搗蒜——一棰子買賣,要是那麼不開眼,這個門路也就再也無法利用了。
「我可以打地鋪。」
「裡邊沒有床啊!」
「我再問一句,」他說。「這二十根條子,你幹什麼不都留下?」
「定瓷的茶盞,趙之謙手刻的陶壺,老先生雅人啊!」他讓食指沿著茶壺提梁的內側輕輕劃過,辨明真偽。
這傢伙就是個老小孩兒!丁少梅越來越發覺這件事情有極深的妙處,便道:「不過,那個爐子就不必留了,跟佛像不配。」
她驚愕地望著丁少梅。他道:「雨儂懂日語,我想讓她來幫幫我。」
「我看您對園藝不大感興趣,不過,您的那位朋友倒像此道中人,一身的林下風致,高雅得很九*九*藏*書。」
他的視線先落到壁爐上,精美絕倫的爐擋、柴架和通條,全部是100年前瑞典人手工煅制的;視線往回收,爐前一小塊波斯地毯,像是莫卧爾王朝的舊物,雖然已經磨得露出經緯,礦石顏料卻依然鮮艷;視線略一移動,便該落在那套齊彭代爾式矮腳椅上;向左往窗前望過去,一株苦楝樹盆栽遮掩著一張路易十六式的書桌,3隻抽斗4條腿,樣式簡單,精美全在細節;桌上是全套玳瑁鑲銀的書寫用具。
宮口賢二垂下頭,露出頂上的戒疤。
20根金條拎在手裡,沉沉地壓手脖子,但是沒辦法,只有等。包有閑站在維多格利餐廳門口,手上提著重物,鼻子被餐廳里里飄出來的乾酪味熏蒸著,有股說不出的難受。
「那兩間卧室可不是替她準備的。」范小青一時慌亂。英國夫婦向來是分居,兩間卧室,恰好一對夫妻,若被雨儂住進去,自己該住哪呢?
包有閑緊繃繃的圓臉上放射出光芒,這老傢伙終於忍受不住他的挖苦,跳了出來。這個貌似民族自尊心的問題,其實另有深意。
丁少梅大步往外走,儘管一時還不知要到哪去。
他說的是實情,我們的國民視為真饈的海味,到這裏竟成了賤食。誰讓國家窮呢?
又是門鈴在響,門外強烈的光線衝進來,讓范小青眯起眼睛。來人是雨儂,後邊跟著個車夫,手裡拎著兩隻大衣箱。
「可惜的是,你們的國家太窮。」包有閑不大看得起眼前這個日本人,既不擅理財,也不懂享受,卻有著不恰當的民族自豪感。
「來來來,看看我新得的兩件東西。」織田秀吉推開書案上攤開的大堆歐洲報紙,取出兩個物件來。
他奶奶的,間諜的表情比戲子的表情精妙得多。這件事得找老吉格斯問清楚。
「這次你可是真的回到家啦。」范小青咬文嚼字,留意到門廳里還少些裝飾。
他把眼read.99csw.com睛放出光來,笑道:「日本茶道我不大懂,但我喝過你們的妙米茶。」
「真子,把剛送來的君山茶泡一壺。」織田秀吉換了件輕薄的黑綢外褂,圓形的家徽是單絲綉工。
丁少梅小心地煉詞:「這菩薩像是北魏的精品,脫金反倒成了妙處,難得,難得。」
老母沒有牙,吃中國的雞蛋糕再好不過。可這些窮奢極侈的中國人如何能夠想到,日本人不來中國,到哪裡去聽說有雞蛋糕這樣「混帳」的食物。
短籬那邊,織田秀吉發話了:「荷包花開起來是挺熱鬧,可跟你這牆上的長春藤不配呀。」
「你這個死心眼兒的……。」
怎麼才能讓這老小子就範,替他弄來正金銀行的情報呢?他是個地位極高的大間諜,干這麼點事,應該不難。
橫濱正金銀行總行的常務?這是個大職務,特別是在金融行業中。該不會這麼湊巧吧?他又慶幸,又狐疑,便打點起精神來。不管他是什麼,都是機會。
見等來了織田秀吉滿眼的疑問,他接著道:「銅佛配瓷爐,這才雅緻,汝窯、哥窯的青瓷都可以。再說,這一件么,是乾嘉時候的仿貨,還不是宮裡造辦處的手藝,不留也罷。」反正100件宣德爐里,99件半是假,即使是他大言驚人,也不算有錯。
「你知道么?十幾年前你們販賣給我們的真鯛,我們這兒叫它臭鹹魚,一天能掙上兩毛錢的人家也不吃那東西。」
「我們的島國雖說物產不多,但海產豐富。」宮口賢二平生最難堪的就是與包有閑談話,這位享樂主義者所擅長的一切——金融、美食,包話消閑解悶的諸般玩意兒,他都不在行,但又不能在中國人面前丟了大和民族的面子,所以他痛苦。
他指的必是雨儂,可以把她引薦過來,也免得自己不識日文為難。丁少梅便極誠摯地邀請道:「改日我請您便飯?」
「別,咱們還是聯手做生意的九_九_藏_書好,好日子我還沒過夠啊。」小日本不可理喻,包有閑早有體會。不過,北京那筆錢仗著他給的通行證運進租界,只一倒一賣,他的傭金也得幾十根條子,若是時間充裕,倒上幾個來回,弄它百把根金條入手,還不包括挑費。
「我們日本在美食上不比中國差,不論是關西、關東,或是京都、奈良,即使是山中一個小小的溫泉,也有自己的風味。」上次見面,宮口賢二請他吃的是鯽魚生魚片。
乾酪那種東西,臭烘烘地如何下咽?在飲食上,他是個地道的民族主義者,不,這還不夠,應該說他是個地地道道的地方主義者——本地特產與本地口味是他的最愛。
「三萬戶的小城裡,應該算是頭一等的富戶。」宮口賢二不肯說謊。「不過,我得不到這麼多,裡邊只有利錢算我的。」
「哈哈哈,那是我們祖先的發明,為了在你們中國人面前充面子。」
「不過是一點點家學。」丁少梅謙遜得像個學生,日本人好這口兒。
「來看看。」守著那兩件古董,老人眼中閃現的是小兒手握糖果的得意。
老人道:「我不喜歡日本的末茶,雖說我是個愛國者;好在,喜愛中國茶不會被認為是叛國者的。」他打著哈哈,雙手遞過來一張名片。
「你們的國家是產大米,在你們領事館我吃過一回,比餵雞的秈米還難吃,一顆顆的就是草籽呀。」打擊宮口賢二的侵略者氣焰,是包有閑最大的快慰,儘管這對抗日沒多大作用,但可以讓他的心情愉悅。
一場快談,讓丁少梅再一次驗證了自己在恭維人方面的才能,但絕不是一味地諛辭如潮,要在學識上辨駁,在見識高下處偶爾來一點咂嘴嘖舌,或是擊節嘆賞,不必行諸于言辭,一切全在表情動作之間發散出來。
「莫非你挪用諜報經費來炒黃金,就為了給自己賺倆小錢?」包有閑的大驚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假招子。
「我只要九*九*藏*書我的那部分。」
丁少梅的目光卻被紅木收文格中的一份文件吸引住了——一份橫濱正金銀行關於華北採購貸款的報告。他知道自己的日文不行,說幾句還可以,讀這種專業文件得雨儂才成。
「原先這不是我的家嗎?啊哈,你有秘密。」丁少梅把冒死也好,沒來由地殺人也好,一股腦拋在了塘沽,此刻目標明確,心緒輕鬆自在。
兩人在凸窗前坐下來,硃紅色的藤椅、藤幾,顯見得是上百年的舊物。
包有閑從骨子裡看不起他,幾十根金條算個屁,你要是把銀行的計劃給我個詳情,我給你弄一百根條子,保你回國成個大富翁。
織田秀吉又道:「丁先生,順便說一句,園藝倒是我的本行,若是閑暇,不妨過來商量商量?」
這是兩件銅器。那件宣德爐,款識、手頭不必說了,能養得蟹殼青的底子上泛出金星,至少得一兩百年的功夫。另一件是尊鎦金佛像,連同須彌座也不過五寸來高,菩薩的瘦長臉黑黑的脫了金,襯著吳道子衣紋般靈動的金衫、金絡,卻另有一股子寶相,讓人迷醉。難怪俞長春那麼恨日本人盜取我們的國寶,寧可毀掉也不肯讓他們弄走!這真是太美啦。
「你還需要幾幅畫,不用太昂貴,小名家就可以。」范小青小心地試探表演效果。
「我的那份黃金,」宮口賢二痛苦得失去了表情。「你繼續去炒,銀行的計劃卻不能給你。我已經對不起國家了,就更不能出賣國家。」
男僕兼園丁宋百萬正在拾掇花壇,問:「少爺,沒買著英國矮梗玫瑰,范小姐讓種上荷包花,說是先支應一年。」
范小青像個手扯黑罩布的魔術師,臉上掛著嚇你一跳的調皮。「請進。」長臂優雅地揮向客廳,自己退開一步,以免擋住他的視線,影響這場表演的效果。
這老傢伙在日本金融界地位極高,若堵死了這麼一條難得的情報來路,只能說明自己是個不入流的小間諜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