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49、英雄從此刻誕生
伏特加酒性太烈,雨儂吃下幾塊乾酪才壓住猛烈的咳嗽。她問:「犧牲的人,你們都認得吧,請告訴我他們的姓名、國籍和住址。」
她起身向驚魂未定的幾位突擊隊員深鞠一躬,這樁買賣算是跟他們兩清了,至於撫恤死難者,無非是錢的問題。只要丁少梅活著回來,錢她不在乎。
一百多名經紀人蝗蟲般從華盛頓投資公司的包廂里擁出來,把黑板擠得嚴嚴實實,三條五條,十條八條,交易從小額開始,黃金價格在一點一點的下挫,幅度雖然不大,但每下跌一元,都會在交易場內引起一陣驚嘆。
雨儂自生下來便知道,女人的眼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但她今天卻實在是抑制不住自己,淚水奔涌而下,干張著嘴講不出一句話來。
丁少梅突然大笑起來,拍著包有閑的後背道:「你這是怎麼啦?你家老太爺沒告訴過你?價格下跌也是贏利的機會,價格上漲有時卻會賠錢。」
宋百萬耳朵上包著塊藥棉花,進來通報,說隔壁織田先生來訪。
織田秀吉的來意卻是件閑事——他要認五妞當乾女兒。
「不,我想您一定是位紳士,否則我也不會找您來談。」主席有極大的耐心。「這幾日黃金價格出現大幅波動,場內謠言甚多,而且有不少是針對丁先生您的。這些我們可以不計較,但是,幾天前大家在您的鼓動之下,把價格抬到了今天的水平,而您卻要大舉出貨,這于交易商的道德會不會有不相符的地方?」
走出寫字間,丁少梅幾乎被眾人的一陣歡呼嚇一跳。黑板上,新近的一筆出貨——83根條子,被一家投資者買下來,價格穩定在251元上。
價格只是個數字,如果它下降得太快,沒有激起反抗,那反而有違他的初衷。貨賣出去,錢賺到手,而威信也建立起來,還要什麼?他突然想起來,有幾天沒見老吉格斯了,自己被日本兵抓住,是不是老吉格斯會暗自慶幸,免去了他在決鬥中被自己殺死的危險?不知這老頭兒是不是真的要決鬥,還是有別的目的。那個老間諜每句話里的潛台詞都有《康熙字典》那麼厚,對待他不得不慎而又慎。
「今天我們要成為最大的
https://read•99csw•com賣家。」他對包有閑道,心中卻沒有多大自信,前兩天的高漲把大批資金吸引進黃金市場,只憑他二千多根條子,也就四五萬盎司,要想把價格打回去恐怕不容易。不用問就能想象得出,昨天想必是沒有人出貨,即使有交易也是零星的小額買賣,所有人都在等待最大的那塊蛋糕。
這4個人七拼八湊,還是少了十幾個人不知名姓。好在都是在情報圈子裡邊混的,要想調查他們的情況並不難。雨儂給了他們每人一萬元,另拿出一萬元來給別斯土舍夫,說:「把這給那受傷的人,他的醫藥費帳單回頭叫醫院給我送去。」
「到今天中午,價格應該能突破300元。」包有閑是個好合伙人,並沒有因對方的無禮而生氣。
他不相信日本人會讓他拿聯銀券任意胡為,他們必定要從上海調黃金來與他拚鬥。小日本兒是個奇怪的民族,用本地話來講,就是死心眼兒、犟疙瘩頭,從哪輸的必定要從哪找回來,不知道變通。但是,如果是周日晚上橫濱正金銀行從這裏把密碼電報發到上海,而那邊卻需要時間調集黃金,然後再把黃金運過長江到浦口裝上火車,在這抗日組織遍地的情況下,完成這項工作,最快也得兩天時間。火車從浦口北上,到達這裏又是兩天時間。他派雨儂到西客站打探消息,等的就是運黃金的鐵甲車。
「仨人一邊兒大。」在這一點上,他只有苦笑的份。
丁少梅沒來由地想到,不論是文王演周易,還是諸葛亮裝神弄鬼地借東風,都不是有什麼先天數術的預測訣竅,而是跟他一個樣,有著合理的分析能力。
別斯土舍夫給她端來杯伏特加,外加一小碟切成小塊的乾酪。他道:「按照常規,犧牲的人該有些撫恤吧?」
他沒有估計到的是,這一輪由他帶動起來的黃金投機,來得太過猛烈,以至於燃起了投機者過大的希望。投機者是這個世界上疑心最重的一群動物,他本想昨天保存一部分籌碼,讓市場失去方向感,使獲利者出貨套現。一旦有人開始拋貨,價格就會大幅度向下,因為,這一輪價格上漲畢竟https://read.99csw.com是人為造成的,沒有堅實的基礎,而這個時候,他就可以把餘下的一半金條全部拋售出去,把黃金價格打回原形,其至比當初的153元更低,如此一來一回,聯銀券的價值又會被高高地抬升起來。這樣以來,在三五天之內,聯銀券的幣值就會發生四五倍的波動,市面上將出現多大的混亂可想而知。
包有閑依舊是四季長青的表情,對丁少梅介紹情況,上午開市以來,他用最明顯的方式拋出了一千多根條子。目前,價格在250元左右已經來回爭奪了一個多小時。現在,整個市場聯合起來在對抗他們一家公司。
從這場戰事來看,很明顯,他吃了個大敗仗。
「您是說,我的行為不夠紳士?」丁少梅今天聽到任何話也不會吃驚。
「誰呀?昨個不是雨儂當班嗎?」范小青冽了一眼春風滿面的丁少梅,把盤中的燕麥粥攪得亂七八糟。
今天早上臨出門,他派宋百萬給俞長春送去一封信,內中就是這篇號外的內容。他叮囑他,由他選派最親近的工人,刻板加油印只能用一個人來完成,以免走漏消息。份數不必太多,二三百份即可。下午黃金市場開市后,俞長春必須親自帶著報紙等在租界里,一旦得到他的電話,立即派報童拿著號外到銀行街上來叫賣。
「怎麼?」丁少梅的聲音里新近增加了些明顯的燥急與不耐煩。
「我希望你能告訴我。」包有閑雙眼放出欽佩的光採。也許祖父關於朋友的觀點不夠準確,大約他老人家一生中從來沒遇到過一個真正值得交往的朋友——就像丁少梅。
「丁先生,我非常欽佩您的魄力。」主席謙卑地微微垂著頭,聲音中卻充滿了悲憫的胸腔共鳴。「然而,我們的市場能夠得以維持,靠的是行為準則,一種大家自覺遵守的紳士行為,而不是誰賺的錢多誰最受尊敬。我們最注重的,是讓場內所有人都有謀生的機會。」
瞧這一早晨熱鬧的!丁少梅起身相迎。畢竟是這老爺子把自己救了出來,即便他是個侵略者,禮儀也不能不講。
交易市場主席親自來請丁少梅,這位白髮勝雪的老人,用手輕輕地扶著他的肘九*九*藏*書部,一邊向寫字間走去,一邊陪著殷勤的笑臉。
他一直在等著雨儂的消息,而這個消息重要得無法在電話中講,直到雨儂進來向他做出OK的手勢,便說明,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跟著我,慢慢就學會啦,心急吃不了熱豆粥。趕快趕快趕快,賣呀賣呀賣呀!」丁少梅這種脫落形骸的動作和言語,讓所有認識他的人都感到吃驚。
「但這些投資者並沒有參与中日戰爭,你不能讓他們替這場愚蠢的戰爭付出代價呀。」
整個市場變成了瘋人院,當天黃金收盤價暴跌至131元。場內有一百多家投資商破產,場外的破產者不計其數。
「這是戰爭期間,您卻在講道德。」丁少梅原想謹慎地措詞,突然又覺得這毫無意義,便決定有話直說。「道德是什麼?我想,那是在兩個人機會均等,地位相當時才會存在的禮節;或者說是弱者為了限制強者而發明的小圈套。然而,現在是戰爭時期,戰爭中沒有道德,只有勝負。」
「贏利就是抗日。」包有閑平生沒有信任過任何人,從前天開始,他信任了丁少梅。這是個百年不遇的奇才,市場中的幾百人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上;同時他又是個紳士,自己的資金尚未到位,他卻肯自願吃虧,允許自己參与分紅。
「我們看得清清楚楚,全都死了。」瑞典人回答得很肯定,其他人也跟著點頭表示贊同。
放下電話,他從衣袋中拿出一張報紙來,紙質粗糙,油印單色,上邊只有一條消息,大標題是《百萬黃金救聯銀》,副標題是:橫濱正金銀行總行與中央聯合儲備銀行迅速行動,調集大量黃金北上。
電話鈴響,宋嫂請雨儂去聽。是別斯土舍夫,聽那口氣有些氣急敗壞。她猛地想起來,那支「多國營救突擊隊」昨晚必定是撲了個空,這會兒多半正在咖啡館里鬧工錢呢。
一整天坐鎮在黃金市場,他感覺到很累,脊背上一出汗,煞得傷口又痛又癢;被辣椒水腌制過的胃也不爭氣,吃什麼都難過。
「中國有句古語,叫『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對外國人講成語,就算是把這段故事講清楚了,也沒有把握讓他們理解。「場子里的那些九九藏書人,就是水池裡倒霉的魚,這也算是他們為正義事業做出貢獻吧。」
「請您三思而行。」主席知道自己的勸說行動失敗了,但他仍在做最後的努力。「您想想,今天如果您把金價打下去,所有買家就都會賠錢,包括那些把工廠、店鋪抵押給銀行和高利貸者,借錢來炒黃金的臨時投資者。讓他們血本無歸,走投無路,這絕不是上帝造人的初衷。」
他把號外遞給包有閑,心中暗笑他瞪得溜圓的小眼睛里,滿是五體投地的欽佩與震驚。
蓄著金黃鬍鬚的瑞典水手代表所有人講,昨天過了午夜他們才趕到楊柳青鎮,因為送他們前往的那輛燒木柴的汽車拋錨在半路,他們這些人只好背著武器和炸藥步行前往。營救行動開始挺順利,他們炸開大門衝進去,日本兵大都在睡覺,被他們開槍打死幾個,卻沒找到丁少梅。有個懂日語的朝鮮人抓住俘虜一問,才知道,人已經被押解回市裡。毛病出在回程的路上,這些人太懶,還想著找到拋錨的汽車,修好后再坐車回來,不想被駐紮在鎮外的日本兵截在運河邊上。他們的裝備畢竟比對方的正規軍要差許多,也沒有重武器,一場惡戰下來,隊員們多數都犧牲了,受傷被俘的也被刺刀刺死。只有他們幾個游過運河,保住了性命。
突然,喧鬧非常的交易所里安靜下來,如同秋蟲齊鳴的墳地里來了一群公雞——橫濱正金銀行的經紀人,在他們新專務的帶領下,列隊走進交易大廳。他們已經兩天沒露面了。
雨儂點點頭。她傷心並不全是為了白白死掉的那些雇傭兵,他們既然選擇了這麼干,早便準備好隨時丟掉性命。她傷心的是丁少梅,如果沒有那麼湊巧的機緣把他解救出來,她怕是連屍體都無處去收。
「多國營救突擊隊」只回來4個人,另有一名傷兵被送進了醫院,前海軍上尉犧牲了。
「沒有活口留下?」別斯土舍夫必須得查問清楚,若是日本人知道是從這裏組織起來的突擊隊,少不了得派人來扔炸彈。
雨儂來了,神色匆匆,向他做了個OK的手勢,沒有交談,便又去了。他拿電話,叫通了俞長春:「你的號外,現在可以發行了。」
還有一個小時就九_九_藏_書要敲鐘閉市了,所有的投資者都興高采烈,示威似地在丁少梅的包廂前踱來踱去。丁少梅把剩餘黃金全部拋售,而價格竟頑強地升回到266元。
價格被打到什麼程度,丁少梅並不太擔心,反而他對自己在黃金市場上迅速取得的權威地位,大有心滿意足之感。「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原因何在?都是因為不自信。用他剩下的黃金,不可能把價格打回到最初的每盎司153元,但他不著急,相反,看到包有閑竟肯不折不扣地完成他這種奇怪的命令,他感到很高興。
「我怕的就是這個。招集所有經紀人,我們要大張旗鼓地賣。」他揪住包有閑的袖子,把他拉到近前,「有一件事你別忘記,我是來抗日的,你只是跟著搭車沾光,掙倆小錢兒罷了。」
各種謠言如同瘟疫一般迅速在人群中蔓延開來,多半是些毫無根據的猜測,但有一條消息讓所有人都震驚了——華盛頓投資公司此前與橫濱正金銀行通過場外交易,低價購得了十幾萬盎司的黃金,於是所有人都對他們側目而視。
「誰說不是呢!」雨儂積極應戰,隨手拿過一大塊雞蛋糕。「唉呀,又累又餓,得好好吃一頓。」
「我建議咱們再等一天。」包有閑即使有反對意見,臉上的表情依舊是笑盈盈的。
送走雨儂,丁少梅正了正臉色,對另外兩位姑娘道:「從今往後,大家不分彼此,齊心協力,好好過日子吧。」
丁少梅不想再談了,便道:「如果上帝造人是為了讓他們幸福,那他就不該讓日本人侵入到中國來。」
早餐桌上,五妞撫摸著肚子自言自語:「咱天晚上他又踢我。」
只一天沒到市場,情況就發生了出乎意料的變化。按照丁少梅原本的設想,自己在高價位上秘密拋出兩千多根金條,已經獲取了巨大的利潤,連帶著,讓聯銀券貶值的行動也必然取得了顯著的成效。然而,要想讓一種貨幣破產,指望在第一次打擊下就成功,那是痴人說夢,只有經過多次的打擊,讓它不單在使用者那裡失去信譽,即使是發行者也要失去信心才行。
范小青不服,問:「誰是大老婆?」
五妞摸著肚皮暗笑,誰先生出孩子來誰大,這在哪家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