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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也無風雨也無晴 A-1

第九章 也無風雨也無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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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一些明顯的報復、一些或許已經壓抑了很久的不甘心,他在她身體里橫衝直撞,一次又一次,直到筋疲力盡。她流淚,她哭喊,她抓住他的後背,指甲嵌進皮肉里,她甚至能感覺到指尖帶出輕微的血腥……
這些,當時的桑離都不知道。
她說:「留下來吧。」
他們都知道這場手術有多大的不確定性,於是,他們就真的把這些日子當作生命最後的相逢,一點一滴都不捨得漏掉。
他把電腦放到一邊,心有餘悸地俯下身摸摸桑離的額頭,又把手探到她頸后試試溫度,這才真正放下心,和顏悅色地問桑離:「想吃點什麼?我讓他們給你做。」
桑離又忍不住哭了。
等肝源的日子並不長,只是幾天時間就已經等到。放在以前,桑離會覺得這就是有錢的好處,可是現在,她寧願相信貧窮而快樂的夫妻,往往容易白頭到老。
桑離瞪他,擦把眼淚,沒好氣:「以前的日子多了去了,說我沒為你哭過,你什麼記性啊!」
他輕輕抱著她說:「其實在哪裡都一樣,反正手術那天會有醫生從國外趕過來。可是我不想像我父親那樣,一旦出了事,還要辛苦自己的骨灰飄洋過海。」
手術前的那個晚上,沈捷說了很多很多的話。
話音未落,桑離已經忍不住自己的眼淚。
無所謂對財富的佔有,無所謂對離人的尋覓……那樣的沈捷,鬧心的事情少一點,是不是就不會生癌?
夏天炎熱的午後,離園裡的荷花應該開始全速盛放,「櫻園綠景」的樹也全都綠了,然而病房裡,卻每天都是這樣毫無生氣的白。
醒來的時候是晚上,她睜眼,只見身邊坐九-九-藏-書著沈捷——因為她緊緊摟住他的胳膊,他便只好用剩下的一隻胳膊在筆記本電腦上敲敲打打。他使「一指禪」的樣子很滑稽,可是,眉眼間卻是那麼嚴肅認真。
而桑離,也真的只用一隻手拿報紙、翻報紙,一定需要離開他身邊的時候,她會像一個母親安慰一個孩子那樣,輕輕拍拍他的手,微微一笑。
人到中年,失去婚姻,帶著一身的滄桑去老人院里做義工,也是給人讀報紙,在自己寂寥的聲音里看流年老去……那種孤獨、那種絕望、那種無法言說的凄涼,如果不是身在其中,未必能夠感受得到。
在他沉入她身體的剎那,尖銳的疼痛再次將她包圍,淚水流下來的剎那,沈捷看到了,眼神一暗,動作微微一緩,卻在桑離喘息的剎那猛地加快了速度!
他在說:記住我的話,要幸福,要過好日子。
沈捷覺察到了,馬上轉身,看見桑離睜開的雙眼,終於吁口氣:「你醒了?嚇壞我了。」
真遺憾,那時她不夠感恩,未曾珍惜,缺乏溫暖,遠離愛。
現在,七年過去,桑離知道,蔡湘沒罵錯。
沈捷卻不依,仍舊是打發樓下餐飲部送了小米粥上來,很仔細地喂她喝了,之後才放心地收拾自己的東西,準備回房間。然而就在他拎起電腦包的時候,突然感覺有人拽自己的衣襟,他低頭,看見桑離有些蒼白的面孔。
「不,小姑娘,」沈捷輕輕撫著她的頭頂說,「你要記住,你永遠都沒有欠我。是我不好,我愛你,卻從沒有告訴你。」
每天,她就那樣靜靜地坐在床邊給沈捷讀報紙。沈捷躺在床上,有時候閉目養九*九*藏*書神,有時候會認真地看著她。然而,無論他是否睜開眼睛,都一定握著她的一隻手。
她不太明白,自己這樣的人,不過是個「物物交換」過程中的交換物,憑什麼值得別人對她好?
那時,桑離的心情很糟,葉郁霞看出來了,毫不客氣地指責:「桑離,唱歌是件專心的事,作為一個職業歌唱演員,個人的任何情緒都不能帶到舞台上。」
她只知道自己睡得並不安穩,醒了很多次,卻又不是真正醒過來的那種。每次都迷迷糊糊地想哭,而逢這時就有人坐到她身邊摟住她,給她一點水喝,再哄她繼續睡過去。
哪怕那個沈捷總是喜歡在深夜回住處,把她從睡夢中吵醒,翻來覆去地折騰;哪怕那個沈捷總是喜歡規定她要吃這個吃那個,不許挑食;哪怕那個沈捷總是堅持把她送到學校門口,鐵了心要給她打上「貨物已售」的標籤……
沈捷笑了,他拉過桑離,把她攬進懷裡。
她是為他哭的,真的是他,不是向寧。
或許也是沒有意識到——桑離第一次為他哭,其實就是那年剛與向寧分手后,在上海。
桑離點頭:「記得。那時候,我剛剛欠了向寧,後來,又欠了你。」
她得承認,其實從一開始,她就並沒有覺得他比她大很多。現在近距離安安靜靜地看起來,發現他其實也是有些小皺紋的,在眼角,不仔細看倒也看不出來;他的唇很薄,聽顧小影那種言情專家說這樣的人薄情,不過還好,她桑離也不是多麼深情的人;他的耳垂不是很大,按老人們的說法應該不是很有福氣,可是有福又怎樣呢,一輩子的事情誰都說不準……https://read•99csw•com
其實,每晚當沈捷送她回房間后,門關上,他離開的剎那,桑離都會不由自主陷入深深的恐懼與悲涼中——許多次她都想拉住沈捷的手,請他留下來。可是,沒有勇氣,也不甘心。
她本來就沒有了奢望這一切的資格。
她無法忘記向寧的吻、向寧的擁抱、向寧的身體、向寧的味道……
這就是宿命——你以為一切都是上天的註定,而事實上,一切不過是因為自己選擇了,爾後才會有報應。
而沈捷也乾乾脆脆地告訴她:他可以等,等到她認為能夠從心底里接受這場交易的時候,等到她自己心甘情願走到他身邊來的時候。
她只是搖搖頭,說「我不餓」。
桑離終於痛哭失聲。
後來才知道,那天,沈總經理的舉動不啻於一枚重磅炸彈,炸得整個中悅八卦不斷。甚至連沈捷的父親秦礪中董事長都專門召見自己的獨生兒子,聲色俱厲地警告他要謹言慎行……
在這樣的背景里,她還來得及愛嗎?
除了宴會散場后的深夜。
她的報應就是,沒有人相信你有心。
可是,這一切和她又有什麼關係呢?
她昏睡了整整兩天一夜。
她輕輕嘆口氣。
她會想象:那些燈光後面,會不會有兩個相愛的男女,他們在這個時刻吵架,吵完了卻又馬上和好,他們一起做一餐晚飯,這時有小孩子從外面背著書包走進來……
那晚,桑離知道了,總有一些事,是治療失眠的良藥。
那天,是沈捷把她抱回中悅。
他永遠都不會知道,也壓根猜不到——當金燦燦的光芒爆裂在桑離眼前的時候,汗水淋漓的擁抱里,她想到的那個人,真的是他沈九-九-藏-書捷。
她這樣想著,想很久很久,想一整夜。
只那一個目光,桑離看懂了裏面的萬語千言。
他認真地看著她:「不過,以前的我會橫刀奪愛,現在不會了。我會保佑你幸福,遠遠地看著你,看你過上開心的好日子。」
沈捷還是笑:「小姑娘,以前,我都沒指望你會為我哭。」
她想到他為她做的那些事,想到他們從此就要在一起,想到不知道會在一起多久,想到下次昏倒的時候不知道還會不會有人守在她身邊,想到他們的時間不過是一場交易……她真的是為他掉眼淚,為不知道會怎樣的未來掉眼淚,而他,卻顯然把這樣的哭泣當作她對以往全部的不捨得。
進手術室之前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她,最後緊緊握一下她的手。
有時候,桑離也會問沈捷:「你為什麼不去美國做手術?」
人性是什麼呢?是感恩、是珍惜、是溫暖,還是愛?
他笑著說:「小姑娘,要記住,一定要幸福!」
可是,沈捷,如果你死了,你還指望我過什麼好日子?
第二天,他被推進手術室。
桑離猶豫一下,還是點點頭。
沈捷愣一下,看桑離說得確有其事的樣子,真的開始冥思苦想。
而桑離只是趴在他懷裡,握住他的手,一根一根,玩他的手指,偶爾還抽抽嗒嗒。
可是,今時今刻,她寧願用那個沈捷換眼前這個。
那時候的自己,的確沒有人性。
是第一次,桑離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地,從最近的距離上,觀察這個男人。
她開始失眠,而且,還越來越嚴重。
沈捷是真的不記得了。
於是,她便真的縱容自己等下去。只是,這樣縱容的結果,就是她的https://read•99csw•com失眠越來越厲害,漸漸,長期的睡眠不足導致了越來越嚴重的偏頭疼……終於有一天,她倒在葉郁霞家的琴房裡。
她突然想起電影《20,30,40》裏面的張艾嘉。
那些寂寞的、安靜的夜晚里,她一個人站在夜風徐徐的露台上,想象著:向寧你在做什麼呢?你是在到處找我,還是當我是在開玩笑……
桑離給他一個微笑:「留下來吧,陪陪我,我不想再失眠了。」
沈捷猶豫一下,終於還是放下手裡的東西,留了下來。
他微微嘆息:「我總是出現得那麼不是時候。」
她不是不感謝沈捷的:他帶她來學專業,在學習之餘帶她遊走在中悅的各個應酬場合……當她穿著十公分的高跟鞋、華貴美麗的衣裙迎來送往的時候,她幾乎沒有時間去哀傷。
那麼現在呢?
沈捷會微笑:「你會陪我去嗎?」
他曾經是那樣的強勢,然而她現在如此懷念那個強勢的沈捷。
這樣的親昵,會讓所有人以為,時間從來沒有分開過他們——別說三年,連三天都未曾有過。
沈捷一愣,仍然不確定:「你說什麼?」
桑離受教,很快便斂了心神,努力地、專心致志地唱歌。
他問:「小姑娘,你還記得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嗎?」
然而,每到晚上,站在中悅酒店高聳入雲的頂端,在套房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流光溢彩的夜晚,看著那些燈火,她的心臟都會有刀絞一樣的疼。
在等待肝源的日子里,沈捷的體力一天不如一天了。有時候桑離讀著報紙,沈捷就已睡去。每到這個時候,桑離都能感覺到眼角的濕潤,只是,不可以哭。
他的聲音里有明顯的心疼,桑離聽出來了,眼眶一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