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3 總有些無傷大雅的淚花,是生活的笑意
五小時的陪伴
23:30 洗漱
改變這一切的,是產後第四個月,我的編輯約我去北京做簽售活動。我是帶著吸奶器去北京的,周六早晨出發,周日下午回家,不過一天半的時間里,我很多次想起:咚咚吃飽了嗎;咚咚睡得安穩嗎;媽媽不在家,咚咚會不會想媽媽……但每次我打電話回家,迎接我的答案永遠是「咚咚睡得很好」、「咚咚吃得很香」、「咚咚下樓曬太陽了,在院子里見誰都笑」……那是我第一次略有些失落又無限自豪地想:看,我的女兒,她是多麼棒!
到這時,我想我終於意識到,父母自身的進步儼然是維繫和諧家庭關係的重要環節——我們可以和兒女平等交流、共同成長,其中足夠的信任與必要的崇敬會有效彌補「代溝」對親情的消磨。我的媽媽,她錯過了我的成長,但她一路向前的步伐,對涉世不深的我們而言,是最誠懇有力的引導。
這不是借口——假使你見過那個因為產後抑鬱而每晚掉眼淚的我,你會驚訝,會難以置信,然後,或許,會理解。
是的,「全職媽媽」是個很偉大的職業,這個職業需要更多的耐心、更多的勤勞、更多的智慧,甚至更多的天資——十年、二十年時間里始終只在有限的小圈子中交往,卻仍然能保持良好的與外界溝通的能力、對周遭世界的客觀認知、對事件的理性評判、對自我的冷靜反思……這樣的人,怎會不值得敬佩?
7:50 出門,送咚咚去幼兒園
只可惜,我不是那般天資卓越的人。
這是一個多麼悲摧的事實——儘管我已經把寫作時間壓縮到最少,但每天陪孩子們的時間也只有17:00—22:00之間的區區五小時。
00:00 休息
不是沒有想過辭職在家,做個全職媽媽,全心全意陪伴我的寶貝們——當然會很辛苦,但身體上的勞累總會漸漸減輕,我能留下的,是更多泛著奶香味的軟綿綿的記憶。我不怕苦,不怕煩,我甚至想過,只要給我充足的時間,我會開車帶他們去親近大自然,會參照食譜給他們做更多色香味俱全的營養餐,會陪他們唱歌謠、說故事,會給他們拍各種好玩的照片、視頻……這些都是爺爺奶九九藏書奶無法做到的。我至今無法忘記,當我的咚咚拎著一本圖畫書跑到奶奶面前說「奶奶你給我講個故事吧」的時候,奶奶摸著咚咚的頭,答:「奶奶不會講呀,奶奶不識字。」沒人知道,當時,正準備去上班的我站在門口,有多心酸。
因為要準備一場講座的緣故,我在製作PPT的過程中遇到這樣一個問題:每天,我們陪伴孩子的時間有多少?
而到吃完晚飯,我們會去樓下看老頭兒老太太跳舞,在路燈下手拉手轉圈圈,打羽毛球,或是招貓逗狗;回家后照例要在跑步機上鍛煉一會兒,叮叮在前,咚咚在後,咚咚喊著「叮叮我們跑步」,媽媽喊著「叮叮你慢點」,叮叮則甩著手臂喊「不要扶不要扶」;再晚點要睡覺了,睡前洗澡,叮叮習慣性拿起小水舀子喝洗澡水,咚咚坐在旁邊的澡盆里哈哈大笑著打小報告「媽媽,叮叮喝洗澡水啦」,叮叮則歡樂地響應「媽媽,叮叮喝飽啦」;再再晚點擦乾淨了抱上床,咚咚開始扯皮「媽媽你今天給我講幾個故事呀?」「一個。」「五個吧!」「太多了,三個吧!」「好!」說完,叮咚二俠端端正正盤腿坐好,媽媽翻開一本繪本,給兩個寶寶講故事……
比如,有這樣一位母親,二十年前因為兒子初中時沉迷遊戲、學習成績大幅度下降而毅然選擇停薪留職,不再上班,每天在家陪兒子學習,照顧他的起居。她的苦心沒有白費,兒子考上名牌大學,成為一家人的驕傲。但,也就是從這時候開始,眼界一天天開闊起來的兒子開始質疑母親的一些說法,在他看來,母親的觀點短視得可笑,可是母親的自信卻又到了自負的地步。母親總說這些年她讀書看報,也經常和朋友一起逛街喝茶,她不會落伍,她努力在和這個世界打交道……但在兒子眼裡,這些表象的交往完全無法彌補母親坐井觀天的事實。他也想孝順母親,想陪母親逛街聊天喝茶,但只要娘倆坐到一起,他們在很多問題上的分歧會瞬間暴露出來,這不單單是代溝所造成的,而一定有些什麼,來自於母親多年來已經逐漸喪失的「在人群中的交往能力」,以及必須依賴這種能力才能存在的視read•99csw•com野和眼光。
17:00 下班去幼兒園接咚咚
所以,我的寶貝們,對不起,我無法二十四小時在家陪伴你們,因為我能力有限、智慧一般,我似乎能預見到當自己成為一個「全職媽媽」之後必然的遲鈍、和外界的隔膜、察言觀色水平的降低,甚至視野的日趨狹窄。但我應該也不會像你們的外婆那樣一心撲在事業上,卻忽略了你們童年最美好的細節。我在努力尋找一條中間道路,試圖用八小時的工作時間提高自己、贏得尊重,然後用五小時的時間搜腸刮肚地尋找新項目陪你們瘋,帶你們玩,被你們依戀。
今時今日再說起當時那段莫名其妙的產後抑鬱期,所有朋友都驚訝:就這二貨,也會抑鬱?
我想當然地計算:每天睡眠八小時,工作八小時,那麼,陪伴孩子的時間應該也是八小時。
最抑鬱的時候,產假里,我變成了一個只會圍著咚咚轉的陀螺——每天帶她下樓曬兩次太陽、喂六次母乳、洗兩次澡、做兩次撫觸和兩次被動操、洗二十幾塊尿布、洗三套以上她的衣服和兩身我自己的睡衣……每天,我就在陽台上萬國旗一樣的尿片子下面掏出手機寫微博,記錄她今天笑了、昨天去海邊了、明天要去外婆家了……我親力親為無限滿足,當世界縮小到只有一間房子和一個孩子,我會忘記那些讓我抑鬱的緣由,哪怕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這就是我們的五小時,是最閑適滿足的好時光,是我們極其珍惜卻又不可多得的依戀。
這樣寫的時候,我眼前就浮現出每天下班後去接咚咚時,三歲的小女孩笑眯眯地仰著臉問我:「媽媽,我們去挖沙子吧?」「媽媽,你晚上還去上班嗎?」「媽媽你回家會給我講故事嗎?講幾個呀?」……說著說著話,我們就到家了,推開家門,就見一歲三個月的叮叮撲上來,他咧著嘴歡呼:「媽媽回耐(來)啦!姐姐回耐啦!」咚咚會哈哈笑,拖著叮叮往媽媽屋裡跑,「叮叮到媽媽這兒來,咱們看《倒霉熊》!」叮叮咯咯笑著跟在姐姐身後跑,復讀機一樣喊:「看熊,看熊!」
到這時,兒子已經無法信賴並敬重自己的母親了。他不是不知道母read.99csw.com親為自己付出的一切,但這並不能成為他認同母親那些在他看來完全是「狹隘判斷」的理由。他們開始發生爭執,而父親也加入進來,同更年期的母親隔三岔五地吵。然後,兒子戀愛了,姑娘是同校的師妹,畢業后順理成章地結婚。但沒想到,母親常年脫離人群后養成的「自說自話」的習慣愈演愈烈,她那種堅信「我這樣才是對的,你那樣一定錯誤」的習慣,以及喜歡指出別人的「錯誤」、務必說服對方接受自己觀點的固執,漸漸成為婆媳危機的導火索。
8:10 到幼兒園
我只想要一個能陪我看圖畫書、給我講故事、帶我逛公園、輔導我寫作業、分享我每一點快樂和憂傷的媽媽,才不要在我念了四年大學間只打過一個電話,還只是告訴我「非典了,不要出去亂吃東西」的媽媽……我發誓,將來我有了孩子,我要陪她長大,和TA一起玩,分享成長路上的點點滴滴。
這是一份我每天的作息表——
打開電視和DVD后我轉身去換衣服,就聽見咚咚一邊看一邊各種提問:「媽媽,倒霉熊怎麼還在睡覺呀?媽媽你看那是什麼東西?媽媽那裡有一隻小螞蟻!」叮叮繼續復讀機一樣地跟著姐姐吼:「小螞蟻!小螞蟻!」我抽空探頭看一眼,糾正:「那個綠色的是蜥蜴,不是小螞蟻。」叮叮看我一眼,繼續賣力地吼:「小螞蟻!小螞蟻!」好吧,我知道,只要你姐不發話,你就絕不會改口……
甚至,還隱約能從自己身邊,看見一些反證。
與這個例子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我自己的母親——她在我的少女時代,在我的童年和青春期成長中,始終是缺席的。作為一個女強人,她三十歲高考,四十歲考研,隨後管理一萬多人的大型國企,並且有這個城市多所大型國企的管理經驗,我從小就常聽一個句式:你將來,只要有你母親的一半……
那是自青春期后我第一次要面對一個微微有些自閉的、有些膽怯的、有些挫敗的自己。我似乎是突然意識到,這幾個月來的抑鬱不是因為周圍的人不再愛我,而是因為當我把所有的愛都給了孩子,我弄丟了我自己。
7:20 起床、洗漱,叫咚咚九_九_藏_書起床、幫咚咚洗漱,偶爾回應叮叮各種求擁抱
最終,婚後第三年,不堪忍受婆婆每日挑刺的媳婦撂挑子了——她鄭重地告訴自己的丈夫,我受夠了你媽這種動不動就以「家庭生活權威」面貌出現的樣子,要麼,咱們搬出去住,要麼,你留下,我走!
當然,媽媽運氣也很好,遇見一個很好的育嬰師Y阿姨,從咚咚五個月起,到叮叮兩歲半,將要陪伴你們近四年。她有滿肚子的故事、童謠、兒歌說給你們聽,又是真心愛你們,漸漸就和我們變成一家人。加上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的參与,我們每個人都仍然保有自己的空間,也越發珍惜相處的時間,我們因為生活本身的充實與進步而更加愛。
17:40 磨磨蹭蹭回到家
可是偏偏,就是這個粗神經的二貨,她真的抑鬱了。
願未來,我們仍然一起成長,始終愛。
而我自己卻退步了——從來不畏懼在許多人面前講話的我,在讀者見面會剛開始時甚至有點緊張;從不畏懼與人打交道的我,在公司舉辦的歡迎晚宴上險些忘記對面那位工作人員的名字;還有說起最近我微博與博客上的內容,我才發現除了孩子們的成長日記,我什麼都沒有記錄……或許,在某種程度上,關注孩子們點滴成長的媽媽應該也算是個好媽媽,可是,對我自己而言,當我的眼裡只剩孩子、我的世界只有尿布、奶粉、輔食的時候,我真的就能成為一個讓自己振奮、讓兒女自豪的好媽媽嗎?
19:00 吃晚飯
可是,儘管這個「做全職媽媽」的念頭在心裏起起伏伏,卻始終無法付諸行動的原因,恰恰是因為,我想給孩子們一個更好的自己。
21:30 帶孩子們洗漱,給他們講故事,哄他們睡覺
說這話的人,他們的語氣是真誠的,表情是敬佩的,但他們不知道作為一個小女孩,我從未認同過他們的設想。
8:30 到辦公室
結果,誰都沒想到,聽了這話,兒子在短暫的無效勸說之後,果斷地拎起行李跟著媳婦跑路了……
稍後到了吃飯時間,關上電視,就見兩個小馬達跑向飯桌,一迭聲地喊:「媽媽,吃飯啦!」「媽媽,快來,吃飯啦!」……在耳膜爆炸前,read•99csw•com我趕到餐廳,聽見咚咚邀請,「媽媽,你和我坐在一起吧?」我欣然答應,坐到咚咚旁邊的椅子上。剛要夾菜給叮叮,姐姐先撒嬌,「我要我要,啊——」好吧,雖然我知道不能縱容喂飯什麼的,但扛不住小女孩甜膩膩的撒嬌,還是筷子一轉,塞進她大張著的嘴巴里。往往這時,叮叮也會張大嘴「啊啊」地等著,兩人排排坐的樣子總讓人想起動畫片里張大嘴嗷嗷待哺的小鳥。
母親哭得天昏地暗,一邊哭一邊念:小喜鵲,尾巴長,娶了媳婦忘了娘……
說起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彼時,咚咚剛出生,迎接新生兒的歡悅還沒來得及展開,我在產房裡被向來急脾氣的母親吼——她夜夜在病房照顧我,白天還要去我家正在裝修的二手房查漏補缺,兩處奔波的結果是身心俱疲,加之她向來不是好脾氣的人,於是在我住院第三天朝我吼了一通我現在已經完全記不清的話。因為身體不舒服,也委屈,我就蓋上被子偷偷哭。後來咚咚的紙尿褲用完了,呆哥忘記買新的,我覺得除了我壓根沒人把孩子的生活細節放心上,繼續委屈,繼續哭。再後來奶水不夠,看咚咚一副飢餓的表情,覺得委屈了孩子,接著哭。這期間呆哥回來讚揚別人家的媳婦比他的媳婦學歷低但夠柔美,居然被嫌棄,我頓覺晴天霹靂,從此想起來就要哭,一口氣哭足三個月……
「不可多得」,就是說,作為一個職業女性,因為要打一份八小時的工,所以我爭分奪秒享受的,也只有這五小時。
這樣賭氣著、不滿著,我大學畢業了,談戀愛了,嫁人了。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現阿獃哥喜歡在遇到一件棘手的事情時囑咐我:「給媽打個電話,問問她覺得怎麼做才合適?」而我會毫不遲疑地撥通娘家的電話,然後認真聽取媽媽的建議,竟然,絕大多數時候都是準確有效的。
是的,寶貝,你們的世界不能沒有彼此,且,總有那麼一段時光,你們的世界也不能沒有媽媽和爸爸。而我們今天所有這些對你們人生的參与,無非是為了將來有一天,你們的世界里,可以沒有我、我們……
22:00 孩子們睡著,開始寫作
但當我真正拿出紙筆計算的時候,我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