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三月生辰石
第三章 「是不是有兄弟在緬甸那邊出事了?」
「是紅翡玉?」
「我喜歡你吹奏的歌曲。」昝小盈說。
「什麼名字?」
昝小盈轉身走了。
這個咖啡屋的雅間非常寬敞,除了一張長方形的玻璃茶几外,還有一排看上去典雅素凈的布沙發,牆角還放著一台大屏幕彩電,電視機背後有綠色蕨科植物,羊齒狀的葉條從後面翻卷過來,恰好在電視機周圍形成一圈生動的裝飾框。通往陽台有一堵很別緻的裝飾牆,中間鏤空成不規則的框架,上面擺著幾盆紫羅蘭,一片片深紫色的星星點點夾雜著絳紅,花盆的外面還套著紙繩編織的裝飾套。牆上有一幅頗有點感傷又不乏浪漫情調的油畫,用楓木鏡框鑲嵌著,畫上是一個穿白裙的女人伸手撈取溪中漂浮的黃色花瓣兒,一個脅下生翼的天使尾隨其後,目光曖昧。
風從瑞麗江吹上大橋,灌進車裡,掀動著他的頭髮。此時,大橋上的車不多,他一踩油門,把車速提高到80碼。他緊握住方向盤,身子向後一靠,想,姐告大橋就像一條分界線,把他分成了兩截:一截血雨腥風,一截柔情似水。
「但是,三個月過去,去的人音信消失,手機一直在盲區,根本打不通。」
「教父」之名是有來歷的。
「也許這次我們真的撞上了大運。」李在說。
唐教父比李在先出來,渾渾噩噩不知道幹了一些什麼勾當,反正沒發財,李在出獄后兩個人也沒什麼聯繫,後來他看李在在賭石界逐漸崛起,決定跟著李在闖蕩。李在自然不會拒絕他,畢竟是一個監獄的獄友,李在把一般外圍工作都交給了他。雖然唐教父在處理人際關係方面不算太優秀,但還算稱職,不會捅什麼大婁子,只不過他不是那種很有經濟頭腦的人,他還在沉溺於《教父》中,有點走火入魔,連二郎腿也是美國做派——腳踝放在膝蓋上,而不是中國式的雙腿併攏。李在對他的印象是:大事別指望他,小事可以支使他。唐教父也不計較個人得失,任勞任怨在李在手下混口飯吃。
「是的,你在監獄里學的那套高深理論我在大學怎麼能接觸到?」
昝小盈是班上的文藝委員,能歌善舞,學校里逢年過節開展什麼文娛活動都是昝小盈組織的。為此,李在悄悄在家苦練了兩年口琴。高三畢業的時候,機會終於來了,李在報名參加了畢業典禮演出。這讓昝小盈頗為吃驚,在她眼裡,李在壓根兒跟文藝無緣,再說學校里有一個小型樂隊,裏面不乏樂器高手,昝小盈從來沒把他們放在眼裡。但李在相信,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音樂,因為每個人的感情不同,那麼他傾注在每一個音符里的內容就不同,只有讀懂了他的音樂才可能讀懂他的心聲,否則就是機械的模仿。
他在另一方面悄悄努力著。
「是的。我們投資150萬買的這塊石頭有可能顆粒無收,這是其一;還有,范曉軍他……」
緬甸原石產地有十大名坑,后江、帕崗、灰卡、麻蒙、打木砍、抹崗、自壁、龍坑、馬薩、目亂干。李在不去名坑反而另闢蹊徑在民間尋寶,所以老吳才覺得不可思議,他搖著頭,說:「不過,孤注一擲的精神是好的,但這次你純粹是撞大運,什麼把握都沒有。可是你別忘了,這個世界,哪兒有那麼好的大運讓你撞?」
老吳知道耶巴米與孟拱西北部的烏龍河不遠,這個長約250公里,寬約15公里,面積3000餘平方公里的地區是原生翡翠礦床最集中的地方。原生翡翠礦產於前寒武紀地層中呈由北向東延伸的蛇紋石化橄欖岩體內,彼此相距很近的脈狀、透鏡狀、岩株狀翡翠礦體組成長而厚的同一礦帶。可是,從18世紀開始到現在,該採的都采了,誰還給你留著?要知道世界上有多少貪婪的眼睛盯著這個地區啊,想在那裡發現好料,機會微乎其微,但也不是絕對,一旦發現也不算什麼驚天大新聞。
老吳領他到了自己的攤位後面一間小屋,摸出一支緬甸生產的方頭雪茄Cheroots遞給李在,李在搖了搖頭,婉拒了。老吳只抽緬甸產的香煙,他有自己的規矩,再有錢也不抽中國所謂的高檔煙,他說沒幾個真貨,他都可以製造出來。的確,他過去就熱火朝天干過假煙。制假的更害怕假,他就是抽一塊五毛錢一包的緬甸「GOLDEN ELEPHANThttps://read.99csw.com」也不碰中國煙。他尤其鍾愛方頭雪茄Cheroots,說它沒有加任何化學品,很純,可以慢慢抽上幾個小時,簡直是一種享受。
李在沒有像其他男孩子那樣給昝小盈寫紙條,他對那些幼稚的小把戲不屑一顧,那隻能增加昝小盈的反感,因為她收到這樣無聊的紙條太多了。他也從來沒有躲在牆角覬覦昝小盈,他從來不躲閃她,既不正視也不斜視。他們見面的時候很多,昝小盈的家離李在的家不遠,他經常遇到昝小盈和她那個打扮入時的母親挺著相似的乳|房在他面前驕傲地走過,那碎石般的高跟鞋聲肆意研磨著李在緊繃著的神經,他從不正視她們一眼,就當她們是透明人一樣。有時他已經接近妥協的邊緣,很想停下腳步,深情地看一看昝小盈,但最終,他都沒有這樣做過。
「我可以保護你!」李在突然不著邊際說這麼一句。
20分鐘過後,昝小盈終於到了。
緬甸人咧開一嘴交錯的黑牙說:「嘿嘿,你不相信可以進去看看嘛!」
唐教父和李在是難兄難弟。唐教父中等個兒,蓄著板寸,眉毛和鬍鬚都很濃重,眼睛向外凸著,目光貪婪。鼻子碩大肥厚,鼻尖上有一個非常明顯的凹坑,牙齒上鑲有一條亮晶晶的金屬線。
「呵呵,是啊,可我從來沒聽說誰家現在還藏有貨呀!即使有,也早賣了,誰也不收藏那玩意兒。那裡太窮了,要是他們都能像我一樣勇敢地走出大山闖蕩世界,早脫貧致富了。」
李在那個時候還比較單純,他不知道命運隨時可以改變一個人的一生。果然,後來兩人走了不同的人生之路,昝小盈考上了雲南大學,而李在則在高考落榜后家裡突發變故,擔任騰衝縣領導職務的父母到昆明開會出了車禍,雙雙罹難,他頓時失去了方向。高考的失意,以及父母的離去,讓他破罐子破摔,很快,他因為江湖義氣出手傷人進了監獄,一待就是6年。
李在和昝小盈是在騰衝中學讀書時相戀的。
「什麼事兒非要見面才說?」坐下后昝小盈迫不及待地問,「我正準備開會,市裡領導都要來參加,我不可能不在現場,什麼理由也說不過去。10分鐘夠了吧?我得馬上趕回去。」
社會地位的懸殊,光彩與陰暗的對比,讓他們在中學時代積累的一點情愫灰飛煙滅了。把他們重新拉到一起的是生意,他們現在是合伙人,只有一個目標是他們共同擁有的——賭石。
「你呢?」
「這也叫粗話?你知道粗話代表什麼嗎?粗話代表極度焦灼與憤怒,你在象牙塔里沒接觸過這套理論吧?」
老吳一聽,張嘴笑了,「哈哈,秘密派人到緬甸尋寶,也不通知朋友一聲。」
「絕對可靠。」
李在在畢業典禮上吹奏的歌曲是他自己創作的,質樸簡單,平鋪直述。他的吹奏技巧一直沒什麼長進,顯得笨嘴笨舌,經常吹錯琴孔。他的演奏形式也跟別人不一樣,他吹一下口琴,然後唱一句歌詞,然後再吹一段,再唱兩句,直到那個非常難聽的曲子結束。但台下的同學們沒一個人笑他,都在屏氣凝神地欣賞他的原創,包括昝小盈。
昝小盈扭動了一下屁股,說:「老同學,能不能再等等消息?如果范曉軍這次真的出事,我們只有認栽,誰規定每一筆生意必須成功?大不了東山再起,你沒錢,我有,錢永遠不是問題。」
李在說:「幾個月前,我從一個來瑞麗做木材生意的緬甸人嘴裏偶然得知,耶巴米一帶的農戶藏有好貨……」
老吳張大嘴巴,「150萬?」接著露出交錯的黑牙嘎嘎笑了,「好啊好啊,不錯,我的家鄉人這次跟著發大財了。150萬可不是個小數目啊!」
後來昝小盈才把這個秘密說給李在,當時他要是說什麼「我愛你」「我喜歡你」之類的套話,昝小盈也就心平氣和了,因為這類甜言蜜語已經讓她麻木。而李在別出心裁地說「我可以保護你」,當時的昝小盈感動得有點手足無措,她之所以選擇走開,是因為害怕自己投進李在的懷抱。她說她清晰地記得,聽到那話,她的腿都軟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爭執下去也沒用,兩個人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李在擔心的是范曉軍的性命,而昝小盈則對此不以為然。https://read.99csw•com
「你給黑泥塘那邊的人打電話沒有?」
剛出獄的時候,他第一個想見的就是昝小盈。此時,昝小盈已經嫁給了一個喪偶的老頭,勐卯鎮國土資源管理所前副所長,瑞麗市騰飛木業有限公司現董事長鄭堋天。李在知道,昝小盈和他已經不在一條軌道上,不同的階層把人與人輕而易舉隔開了。
李在隨那個緬甸人進了市場。
老吳收住笑容,「所以你派人到緬甸耶巴米尋寶去了。」
從獄中出來5年了,這5年讓李在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他從一個路邊擺攤倒賣服裝的「兩勞人員」做起,一點一點打拚,漸漸成為一個令人刮目的賭石新秀。雖然李在積累的財富在瑞麗根本不算什麼,但跟一般老百姓相比,畢竟還算成就。成就的背後是沒有快樂的疲倦,而解除疲倦的唯一方式是情感補充。他曾想找個女人填補自己感情上的空白,結果無數個女人停靠在他身邊,沒有一個結果,他就像一個中途島,而那些女人則是過往的貨船,吸收完給養便匆匆離去了。在她們眼裡,李在仍舊是窮人。情感沒補充,反倒越挖越空。李在心灰意懶,再也不會想起那些女人,他不想像唐教父那樣無所顧忌沉溺情|色,他始終念念不忘的還是中學時代的戀人昝小盈。
「別說粗話,文明一點好不好?」昝小盈慍怒地盯著李在。
那時候李在和他都還在獄中。怎樣打發這段度日如年的無聊時光,是每個犯人都要面對的同一個難題。一般犯人採取用酒精和色情故事麻醉自己,而唐教父卻把全部精力獻給了馬里奧?普佐的《教父》。那本小說他精讀了差不多50遍,裏面的人物、情節他可以倒背如流,想做到這點並不是很難,因為那是他身邊唯一的一本文學書籍。每天晚上10點以後的「熄燈懇談會」就是他表演的時刻,他會繪聲繪色給獄友講上一段。一般他都以這句作為開頭:「就在這次婚禮宴會上,有幾個臀部寬大,嘴也寬大的年輕的娘兒們,都滿懷信心地冷靜地打量桑兒?考利昂。但是在這個特殊的日子,她們只不過白費心機而已。桑兒?考利昂不顧自己的老婆和三個小孩在場,已經在對他妹妹的伴娘璐西?曼琪妮打主意了。這個年輕姑娘也完全心領神會,坐在花園裡的餐桌旁,穿的是粉紅色的長禮服,油光油光的黑髮上戴著花冠。早在上個星期綵排的時候,她就向桑兒調情,在祭壇上捏他的手。」然後每講完一段他就會說你看看人家美國,或者說你看看人家西西里黑手黨。久而久之,獄友們都叫他教父,而忽略了他的真名唐浩明。
「但是我相信它是真的。」李在一本正經地說。
看得出來她是個非常幹練的女人,短短的頭髮,一雙神采飛揚的丹鳳眼,不施粉黛,一身套裝,上白下黑,端莊大氣,卻又不失嫵媚俏皮。她走起路來昂首挺胸,步頻很快。上個星期三她才滿32歲,雖然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小很多,但仍散發著這個年齡不該有的矜持內斂。如果不是瑞麗勐卯鎮政府辦公室副主任這個職務,她完全可以張揚自己的個性,甚至去演電影,當一個眾人矚目的電影明星。她的性格本來是張揚的,無奈一個死氣沉沉的職務彷彿一層厚厚的絨布,遮住了她的光彩。
「嗯……」
這時,昝小盈的手機突然響了,她拿起來看了看號碼,隨手摁掉了。
這年夏天的一個夜晚,他在家屬區小路上碰到昝小盈,這次他沒有躲避,而是站在那裡直視著她。這一瞬間空氣彷彿凝固了,連夜空中飛行的蛾子都定格在路燈周圍。
「哈哈,哈哈,」老吳一身肥肉都在顫抖,「在哥肯定聽說過我們緬甸到處流傳的一個故事:有個窮人騎著一匹瘦馬,走到一座大山前,喝了河水后想尿尿,於是他就對著一塊石頭尿。尿著尿著,誰也沒有料到,那塊石頭竟然出綠了,他撿起來一看,一塊好大好大的翡翠啊!後來他賣了這塊翡翠,發了大財。」
被稱為老吳的緬甸人眉毛一挑,問:「很嚴重?」
「是的,一直沒有消息。三個月不短了,音信全無,按理說他早已經繞過猴橋口岸,速度快的話貨都到騰衝了。」
「理解理解,我只是開個玩笑。說說,到底怎麼回事?看我能不能幫上你。」
「不,帶紫、九九藏書紅和淡翠。」
李在一擺手,說:「你根本沒理解我的意思,你腦子裡考慮的永遠是經濟損失,而我內心的煎熬你從來不問,錢是小事,關鍵是人命,人命關天,我不想損失他這個朋友你知道嗎?那可是一條活鮮鮮的命啊!這豈是幾個錢可以擺平的?」
他一看見李在就笑嘻嘻地用純熟的漢語說:「哈哈,別怪我沒告訴你,我有一塊好料,前幾天剛從目亂干找來的,水好底好,有白霧。」
李在開車回來經過姐告大橋時,腦海里又不由自主浮現出昝小盈的身影,她始終是他心中惦記的主角,揮都揮不去。是啊,畢竟有那段不濃不淡的情放在那兒,不惦記肯定是假的。雖然昝小盈身上的銅臭氣越來越重,但李在理解,貪婪本來就是人的本性,尤其女人,比男人更勝一籌。自己不就是不滿足現狀才鋌而走險派范曉軍去緬甸尋寶的嗎?只不過他把慾望掩埋起來,而昝小盈則毫無遮攔。性格如此,沒有對錯。不管怎樣,他知道自己心裏仍然愛著昝小盈,他無法忘記她,他之所以把自己的主戰場安排在瑞麗而不是騰衝,表面是因為這裏離緬甸近,又有亞洲最大的玉石毛料市場,其實潛意識裡,他還是想靠近昝小盈,離她近點,讓思念的繩索短一些,似乎可以減輕一點痛苦。只是他把對她的思念壓在心底的最深處,偶爾拿出來回憶回憶罷了。
「一定有裂紋。」
「嗯……」
李在沒想到幾年後昝小盈會主動找到他,她提出跟他合夥做玉石生意,這讓他有點受寵若驚。同時,他也敏銳地覺察到,昝小盈對金錢的追求超過他的想象,也許副所長貪的那點錢她根本不敢名正言順花出來,她想在深不見底的賭石業試試水溫,這不免有點洗錢的嫌疑。如果是這個目的,李在實在不想充當昝小盈的幫凶,他仇恨一切貪官污吏,他們打著改革開放整合開發的旗號,坐在老百姓頭上作威作福,他們榨取人民脂膏,然後供給他們的兒女在國外花天酒地……
李在有點懊喪,後悔自己不該這麼衝動,但當時他並不知道,正是這句話決定了他的愛情。
他在等一個叫昝小盈的女人。
老吳揚起眉毛,「哦?買下了?多少錢?」
李在坐在臨窗的位子,看著卯喊路上來來往往的人流。雖然只是3月份,但瑞麗儼然已提前進入炎熱的夏季,街上的行人大都穿著短衣短褲,五顏六色,煞是好看。
「出事?你是說范曉軍出事?」
「產於目亂乾的很少沒裂紋,這個你騙不了我。」
李在皺了一下眉,他不喜歡昝小盈這種咄咄逼人的口吻。他拂去自己心中的不快,低聲說:「這次可能出事了。」
「耶巴米?我家鄉就在耶巴米。」
那時的昝小盈像個驕傲的公主,高高的個子,長長的脖子,神采飛揚的丹鳳眼,柔和的下巴,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可能是從小練芭蕾的原因,她的腳總是向外撇著,走起路來像鞋底安了彈簧似的。但美女的驕傲一般是和空虛相伴的,追求她的人越多,被她拒絕的人也就越多,男孩子的狂熱可以滋養她的高傲,同時也催生她的失望。
李在不知道當時怎麼那麼自信,他站在那裡開始給昝小盈吹口琴。那天,李在發揮得更不好,錯誤百出,換氣的時候還有間斷,但這一點也不影響昝小盈對他的欣賞。昝小盈當時也有點奇怪,自己為什麼偏偏喜歡眼前這個有點木訥的男孩子吹口琴呢?
「對。你也知道,緬甸十大名坑出貨越來越少,那種上噸重的毛料幾乎沒有,加上我對小打小鬧的興趣逐年減小,我想,要干就干票大的,孤注一擲,不然永遠在原地徘徊。」
李在頗有點尷尬地說:「你知道……」
「但是我告訴你,不是誰的尿都能衝出綠來,那只是夢想發財的人編出來的美麗傳說,鼓勵自己用的。哈哈……」老吳繼續大笑。
「一天何止一個電話。接應他的唐教父一邊洗溫泉一邊翹首期盼,盼星星盼月亮,全身都洗成紅蘿蔔了,皮都洗掉他媽好幾層,還是一點消息都沒有。」
事情很重要,必須當面告訴她。
「這麼巧?」
「那你走吧!」
玉城位於姐告城區四號與五號路交叉處,是亞洲最大的玉石毛料交易市場,國內很多賭石大家都是從這裏揚起致富風帆的,李在也是其中之一。
「這首歌是https://read.99csw•com為你寫的。」李在鼓足勇氣把心裡話掏出來了。
「好……」李在說。
「也許他們家院子里一塊普通的石頭就是一塊珍寶,只是他們不知道而已。」
車在人民路上飛馳著,街道中央的綠化帶靜卧在清晨的安謐之中,一排造型抽象的雕像聳立在園圃當中。今天凌晨迷漫的薄霧此時早已散盡,一簇簇樹葉在靜止的空氣里紋絲不動,淡淡地反射著柔和的綠光。
所謂賭石,是指玉石毛料在開採出來時,有一層風化皮包裹著,誰也無法知道石頭內部的好壞,須切割開才能看見。切割前賭石人只有根據皮殼的特徵和在局部上開的「門子」,憑自己的經驗來推斷內部翡翠的優劣。這就使得在原料交易中,對原料品質的鑒別成為一件頗為困難的事。這樣的交易頗似賭博,所以稱為賭石。既然是賭,那就誰也沒有必勝的把握,就是經驗老到的行家,也難免有看走眼的時候,頗具風險性。然而賭的刺|激、賭的神秘和一賭為快的樂趣驅使眾多的人去從事賭石業。因此,有人一夜暴富,從街頭的混混轉眼變成百萬富翁,有人頃刻間傾家蕩產,由百萬富翁變成窮光蛋。這種事屢見不鮮,古往今來,不知在這個行業發生了多少驚心動魄的傳奇故事。說白了,賭石就是賭財力,賭智慧,賭膽量。
昝小盈說:「再等幾天,說不定很快就有消息,你別這麼沉不住氣,這不是你的風格。」
「是。」
他離開窗戶,坐在沙發上,點上香煙,陷入了沉思。此時此刻,他覺得唯一可以傾訴鬱悶的就是手中那支白色的煙捲了。陽光透過植物的枝葉和鉤花窗帘射進屋裡,斑斑點點落在他身上,使他眼中的神情顯得更加焦灼,像燃燒的火光……
昝小盈走的時候,李在一直目送著她婀娜的背影。她的身材由於結婚而顯得豐腴,比中學時代好看多了,成熟而富有韻味。性感的臀部那道慾望的溝壑被劃分成兩半,就像他們的金錢分配率一樣準確。只不過昝小盈不屬於他,以前不是,現在也不是。
李在把車停在停車場,徒步向玉城走去,臨近門口時,一個50歲左右,身材矮壯的緬甸人挺著肚子,裹著一條鮮艷的「布梭」迎面走了出來。他是這個市場的老大,手下聚集了30個精壯的緬甸人,10個巴基斯坦亡命之徒,以及幾十個為他賣命的雲南、四川人。他光著上身,右臂文著一條翻騰的蛟龍,左臂則戴著一個臂鐲,粗粗的,像個袖標。他一大早接到李在的電話,說有急事找他。
「是你自己創作的嗎?」
李在從咖啡屋出來,外面的雨已經停了,路面重新灼|熱起來。不知道黑泥塘那邊天氣怎樣?唐教父他們也真夠辛苦的,一直堅守著陣地,時刻等待著范曉軍的出現。可是,此時此刻范曉軍到底在哪兒呢?
昝小盈把一隻手放在李在的手背上,像安撫一個受傷的小孩一樣,笑吟吟地說:「別感情用事!我說的是實話,生意永遠應該冷冰冰的,而不應該帶入太多的個人感情。我們之前約定好的,如果他出事,就把賠償金打入他的賬戶,收益的是他的家人,你說,這筆拿命賭的生意,不用錢擺平難道用慰問信?再說,現在我們之間不就只剩下純粹的金錢關係嗎?我只認定當時的約定,其他沒時間考慮那麼多,也不知道其他還有什麼。」
「沒有。」
「就是就是,你也應該翻起來了,折騰了幾年你周圍的氣場已經形成,老在幾百萬這個坎上打轉,你也不會滿足,對吧?應該衝擊一下千萬,甚至更高。有句話說得好,膽大才是錢,沒膽就在家捅火鉗。哈哈哈——」老吳又張嘴笑了起來。
昝小盈話里明顯有諷刺的意味,李在嘴裏則不以為然地「哧」了一聲。
老吳又點了一根煙,問:「他人可靠嗎?」
「是的,我聽過這個故事。」
這是一個裝飾典雅的咖啡屋雅間,牆紙是深橄欖綠的,印有常青藤和百合的花紋,一塊圖案瑰麗的地毯鋪在茶几下面,雖然有點陳舊,但顏色鮮艷如初。李在記得幾年前他到新疆旅遊時看過類似圖案的地毯,聽擺攤的滿臉大鬍子的維吾爾族大爺說,這種地毯是阿富汗生產的,聞名於世。昝小盈一直很喜歡地毯,所以李在當時就蹲在那裡跟那個新疆大爺討價還價,他想象著昝小盈看到這塊地毯時的欣喜程度,九_九_藏_書只是這種想象從來沒有變成現實,他沒有把地毯買下,因為當時他沒有合適的理由把這塊地毯送給昝小盈。
昝小盈聽這種肉麻的話聽多了,她沒有感動,而是平靜地望著李在。是的,這句話沒有撥動她的心弦,連一點漣漪都沒有掀起來。
昝小盈還沒來。
唉,往事如煙。李在嘆了口氣,打開車門,一矮身子鑽了進去。他準備驅車前往玉城玉石毛料市場,有個緬甸人正在等他,也許能在那個緬甸人嘴裏打聽到范曉軍的下落。
李在拍了一下老吳的肩膀,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出了市場。他知道對方一言九鼎,無須更多交代。他們平時很少來往,只是大家都知道對方的底火有多衝。老吳講究聲勢浩大,高舉高打,肆無忌憚。而李在則幾乎單槍匹馬,劍走偏鋒,他信奉人不在多,有狠角兒就行。范曉軍就是個狠角兒,一個不可多得的狠角兒,一個認死理的狠角兒。他非常欣賞他。
「你能為我再吹一遍嗎?」
目亂干是緬甸翡翠礦區的一個著名坑口。各個礦山不同坑口所產翡翠各具特色,質量好壞不同,因而識別采玉坑口對推斷玉質的好壞有很大的幫助。玉石業有一句名言,即「不識場口,不玩賭石」,不懂玉料的產地和特徵,你就沒資格做賭石生意。說到賭石的類別,一般分為賭霧、賭種、賭裂、賭底、賭色。緬甸人剛才說的有白霧,即指玉石毛料外皮與底章之間一層厚薄不等的膜狀體。霧要薄,還要透,那才是上等佳品。
「范曉軍。」
李在伸出5個指頭,翻了三次。
昝小盈說:「你一大早上把我叫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
10分鐘后,李在駕車進入320國道,然後經過聯檢服務中心,駛上了姐告大橋。過橋後車子向右拐的一瞬間,他就把昝小盈徹底甩在了大橋後邊,他現在腦子裡只有生死不明的范曉軍,那是他的哥們兒。
老吳歲數再大,也稱呼別人為哥,這也是他的規矩。
李在坐在那裡沒動,輕輕擺了擺手。
李在說:「不瞞你,找你就是為了這件事。」
市場早上6點才是交易高峰,現在基本已經接近尾聲,所以市場內人不是太多,但攤位還沒撤,每一個攤位都擺放著玉石毛料,大小不一。大的猶如一座小山,小的只有手掌那麼大,琳琅滿目。李在一邊走一邊拍著緬甸人肩膀說:「老吳啊,我找你可不是來看什麼裂紋的,我另外有事。」
李在問:「催你開會吧?」
瑞麗的天氣說變就變,剛才還驕陽似火,現在卻突然下起了太陽雨。細細的雨絲打在玻璃窗上,很快形成一道道曲曲彎彎的水流。窗外有一盆哥倫比亞火鶴花,猩紅色的佛焰苞和橙紅色的肉穗被雨水淋得風姿楚楚,連腐葉土以及苔蘚也瞬間變得濕漉漉的。李在感覺火鶴花那根長長的肉穗有一點色情的味道,這讓李在的思緒不得不一直停留在昝小盈剛才離去的背影上,久久驅散不開。
此時,他把煙叼在嘴上,問:「在哥,是不是有兄弟在緬甸那邊出事了?」
「好,那兒是我的根據地,別說人,每棵樹都認識我。三天之後我給你回信。」
後來李在覺得這種想法有點不靠譜,也不是他慣有的風格,他不像大多數男人那樣關心政治,他認為政治就是政客編造一個理由做他們想做的事。很多年後他在一本書里看到這樣描寫:「他想把手伸到莎朗衣服裏面,莎朗不肯,她說他有這樣的想法很不好,雖然她的語氣聽起來有點興奮。於是,他告訴莎朗,他長大以後要當醫生,她就讓他摸了,這就是政治。」那個時候的李在沒想這麼多,他只想賭石,至於誰搞什麼政治,與他無關。於是,他的感性立即多於理性,這是他的天性,在過去的情感面前他歡天喜地地投降了。不是他消除了對既得利益者的警惕與仇恨,而是他善良的人格因素讓他的心柔軟起來。
玉城市場內大部分攤位的攤主都是緬甸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有家庭作戰的,也有專門吃這行錢的職業石客。出現在這裏的玉石毛料基本都是開了天窗的,買家可以看見剖面的基本情況,這叫半賭,但即使這樣誰也不能說十拿九穩,因為你看到的也許只是這塊石頭最好的一面,再切深一點是什麼,誰也不知道。也許價值連城,也許僅是你看到的表皮而已,裏面什麼都不是。
李在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