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三月生辰石
第六章 守活寡的女人
無法再走一步。看來,逃無可逃,只能坐以待斃。
「我小時候學習成績特別好,但迫於生活,13歲那年我不得不輟學,隨著爺爺奶奶開始跟著一個表演團體上台表演,我爺爺敲鑼打鼓,我和奶奶在前面跳。開始是給一些洋人表演,後來中國遊客越來越多。他們都是來看我奶奶的長脖子的,我們跳的什麼唱的什麼已經不重要了,他們只看脖子。幾年過去,在我19歲的時候,我長得越來越漂亮,加上我從小跟一個緬甸華人學漢語,我既是報幕員,又是獨唱演員,我可以把鄧麗君的歌模仿得惟妙惟肖。我成了表演團的台柱。後來,爺爺奶奶得了一種奇怪的病,相繼去世,我想到泰國找我母親去,但表演團團長不答應,說必須讓我再表演5年才能償還給我爺爺奶奶治病的錢。後來他看我越來越沒心思在台上表演,有時還在台上耍性子得罪觀眾,就失去了耐心,把我賣給了一個緬甸華人。那個人就是游漢庥的哥哥游漢碧。」
瑪珊達鼻子里嗯了一聲,估計馬上要醒了,這讓范曉軍有點慌張。他鄙視自己昨晚面對蟒蛇時的昏厥,尤其發生在瑪珊達把他從坑裡拉上來時,這一幕讓他有些無地自容。但這種恐懼是與生俱來的,與一個人的膽量無關。蟒蛇彷彿就是他范曉軍的天敵,他的昏厥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大腦本能休克,就像老鼠見著貓一樣,渾身的骨節都鬆散了。他只能這樣安慰自己,替自己昨晚的膽怯解脫。現在遠離了蟒蛇,他的身體以及思維頓時堅硬起來,直至堅如磐石,什麼也不怕。
她側過身,背對著丈夫,悄悄從下面撩開睡衣下擺,纖細的手指順著小腹伸了下去……
李在根本不知道,他不會知道的,她至今也沒有從那段感情的霧靄中解脫出來。她經常站在陽台,眺望瑞麗的夜景,遙望每家的電燈逐個點亮,一幢樓又一幢樓,一個房屋又一個房屋。在閃閃爍爍搖曳的窗帘後面,人們或賓朋滿座,分享著生活的樂趣;或同床異夢,過著與愛隔絕的生活,就像她現在一樣。她幻想著能和李在在一起,就這樣靠在一起,默默凝望著這個城市。他們不拉窗帘,沒這個必要,沒有人注意他們,他們不會受到任何干擾。他們並肩相偎,沉溺於他臂彎的體溫,無憂無慮,令她陶醉其中。尤其在俯瞰這個萬家燈火的忙碌世界時,她覺得離他的心很近很近,能讀懂他或者能揣摩他的心跳是昝小盈最幸福的事情。他們在床上繾綣纏綿,無休無止,像兩隻互相用觸角探索的蝸牛。可是現在,她就像一株煢煢孑立的蒲公英,永遠被風放逐了。
「你不想在游漢庥那裡,看得出來你根本不愛他。是不是這樣?」
「巴洞呢?」
「是的。當時他帶著幾個手下也在雲南旅遊,碰巧看見了我。」
「是。」
瑪珊達緊緊抱住范曉軍的腰,她用豐|滿的乳|房使勁抵住他的後背,她想給他一點力量,一點溫暖,或者她想跟范曉軍融為一體,同歸於盡。總之,她做好了一切準備,就等著游漢庥開槍了。
「沒有。」
昝小盈承認,學生時代帥氣的李在一直在她心裏,扎得很深,一點也沒有泯滅。不知怎麼回事,此時昝小盈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地滾了出來,濺在枕巾上。她從一卷剛買的手紙盒裡扯出一張,迅速擦了一下眼睛,但仍止不住淚水長流。她的心空空蕩蕩的,腦子暈暈乎乎,莫名的心跳使她戰慄不已。她不知道剛才在電話里對李在說了什麼,好像是「耐心等待就是勝利」,怎麼能說出這種冷冰冰的話?她需要他的呵護,她一直獨自舔舐隱隱作痛的傷口,一個人靜靜地療傷,雖然療傷的過程讓她的心像蒙上一層撥不開的雲翳。
當熱水滋在乳|房上的時候,剛才中斷的感覺就潮水般湧來了。她眯縫著眼睛,看著塗層防霧鏡里的自己,那富有彈性的身體本該迸發出應有的火花,可現在她只能用自己的手一https://read.99csw.com個一個去摁滅它,她想要李在,要他從後面用有力的雙臂抱住她,她微微翹起的臀部蠕動著,可以慢慢感覺他的慾望。
范曉軍閉上眼,準備用堅硬的胸膛迎接那顆子彈。只要身後的瑪珊達活著就行,她太苦了,她應該好好活下去,應該離開游漢庥。但是,恐怕這一切都將結束,誰也逃離不了這片廣袤的原始森林,他不行,瑪珊達也不行。
「游漢碧根本不是人!」這幾個字瑪珊達是咬牙切齒說出來的。
完事後,她睜開眼睛,用力眨去酸楚的淚水,她看見浴室牆壁上的花紋在交匯、散開,不斷組合成千變萬化的圖案,她覺得自己已變成一個無形的、脆薄的空殼,正被自己的指尖穿過身體,踩在心上。
先是幾桿長長的鳥槍從樹榦後面伸出來,跟著出來一個渾身是泥,滿臉黑乎乎的人。范曉軍認出是游漢庥,他估計自己的長相此時也跟對方差不多,森林中的青苔樹藤泥漿早就把人塗抹成一幅面目全非的抽象畫。他想起來了,開始並沒在意,瑪珊達也是這個模樣。
范曉軍歪頭觀察瑪珊達的脖子,「你的脖子很正常啊!」
說著瑪珊達便伏在范曉軍肩頭抽泣。范曉軍一把抱住瑪珊達,眼眶有了一些淚光。
「你是克揚族的?」
范曉軍立即把瑪珊達擋在背後,兩個拳頭捏得緊緊的,隨時準備跟來者拚命。
瑪珊達站了起來,手搭涼棚向遠處張望了一會兒,說:「不認識,估計我們迷路了。」
不可否認,李在的電話再一次把她點燃了,她心中從未有過這樣強烈的衝動,一種無法遏止的要與李在接觸的渴望,她迫切需要李在來陪陪她,幫助她擯棄心理上的羈絆,舒緩一點長期積攢的鬱悶。
「游漢庥說,因為我從河南逃跑,中國那個人口販子生氣了,說我砸了他的飯碗,讓他失信于自己的買主,今後根本無法開展業務,所以他讓游漢碧還錢。兩個人為這事吵了起來,最後還動了刀,死了好幾個人,其中就包括他哥哥游漢碧。他讓我跟他回緬甸,在他哥哥墳前燒三炷香,告慰他哥哥的靈魂,這件事就算有了個了斷,以後再也不找我的麻煩。如果我不答應,他可以馬上在櫻花谷殺了我。在那個人煙稀少的原始峽谷,殺死一個人太容易了。我嚇壞了,只能答應他。」
「在外人看來,這些銅項圈似乎非常累贅,讓人不舒服。但是,巴洞婦女卻認為長頸就是一種美麗。人人不都喜歡長頸的天鵝嗎?戴上銅項圈就會讓她們變得像天鵝一樣高貴典雅。所以從5歲開始,她們就在脖子和四肢上套上銅圈,10歲開始便每年在頸上多加一個,一直到25歲為止。」
「那當然。緬甸政府早就不鼓勵克揚族婦女戴銅項圈了,我母親也沒戴,只有我奶奶才是長頸,脖子上套了25個銅圈。」
范曉軍聽後有點動情,他輕輕攬過瑪珊達的肩頭,讓她柔弱的身子靠著他。他說:「我也不會忘了那個夜晚,你知道你走後的幾天里我有多麼失落,就像丟失了一件陪伴我多年的寶貝一樣難受。為什麼到了櫻花谷就一去不返了呢?在心裏,其實我一直在等你……」
「我還想問你呢!」
「哦,真是一個奇怪的風俗習慣。」
森林中的溫度陡然升高了,太陽開始火辣辣地蒸烤著森林,跟著飢餓便開始襲擊他們,從昨晚到現在,一路奔波,他們的肚子早就空空如也。看來游漢庥說得對,給你三天,你也別想跑出這片森林。野獸都不行,何況人。他們進也不是,退也不行,想在這片遮天閉日瘴氣瘧疾無處不在的森林中生存一天都是非常危險的事情,並且現在是雨季,如果遇到洪水泛濫,根本無處藏身。而在這片森林里,除了少數狩獵的那嘎、克欽等原始部族外,大部分地區為無人區。
「是的。但是這個世界真的很不公平,好人命不長……」
范曉軍吃驚地問:「在櫻花谷九-九-藏-書發生了什麼?」
「後來呢?」范曉軍被瑪珊達的故事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他沒想到表面看上去漂亮清純的瑪珊達人生的道路竟然如此坎坷。
范曉軍縮了一下脖子,好像誰要往他脖子上套銅圈,他斜著腦袋問:「那巴洞又是什麼意思呢?」
「對,答應他,到了外面街上,你可以打電話,可以叫喊,我就不相信他如此膽大妄為一點都不害怕。」
「其實這種風俗的由來是非常殘忍的。據說在很久很久以前,緬甸有一個在民間視察民情的國王,有一天走到現在緬甸克耶邦的首府壘固時,偶遇一位貌似天仙的克揚族女子,便一見傾心。然而,他不得不離開這裏,到其他地方視察,可是又怕這女子被其他人娶走,就命令手下給她打制了幾個重重的銅項圈,使勁纏繞在她脖子上,使她的脖子拉長,這樣別的男人就不會再愛上她了。後來,在這個地區,慢慢就形成了一個風俗習慣:丈夫為了阻止別的人再愛上自己的妻子,就讓他們的妻子戴上這種銅項圈。再後來,久而久之,這些銅項圈就變成了克揚族女子的一種美好的飾物。不過,這隻是個傳說而已。還有一個傳說不是這樣的:長頸龍被克揚族人視為天地萬物之父,給婦女戴上銅項圈,就是為了使自己看起來像長頸龍。還有的人則說,克揚族女人這種怪異的裝扮是為了嚇跑在森林里遊盪覓食的飢餓的老虎,因為長頸女身上叮噹作響、閃閃發光的銅圈,會使飢餓的老虎不寒而慄,以防止她們受到老虎的襲擊。還有一種說法是,給克揚族婦女戴上了銅項圈,她們就有了明顯的標誌,就不會輕易被人販子拐賣。」
范曉軍又縮了一下脖子。
「到底怎麼回事?」
范曉軍皺著眉頭,顯然他沒聽懂。
「看來你對緬甸還不是特別了解,不過,說出來你肯定知道。」瑪珊達伸出手指在脖子上劃了一下。
絕對是游漢庥他們。
瑪珊達苦笑著,咧了一下嘴角,說:「唉,我的故事不像你當初在落泉鎮聽到的那麼簡單。」
范曉軍的腿開始往外滲血。此前由於精神高度緊張,那條傷腿幾乎不存在了,范曉軍從來沒覺得自己的雙腿這麼有力過,可是現在,它被疼痛驚醒了,顫抖著,萎縮著。
「我說沒事吧?耐心等待就是勝利。你看到石頭了嗎?」
范曉軍看見瑪珊達欲言又止,他希望她別說下去了,這故事不見得好聽,他不想知道得這麼仔細。瑪珊達果然沒再繼續游漢碧這個話題,「那時候我還是處|女,游漢碧就把我轉賣給一個拐賣人口團伙,價錢翻了5倍。人口販子把我從緬甸帶到中國,又把價錢翻了5倍賣給了河南新蔡縣的一個光棍。我心想,中國總比緬甸好,那裡的人肯定也比游漢碧好。我不嫌棄這樁人口買賣,相反我還特別高興,為終於脫出他的魔掌而高興。哪想到,那個光棍比游漢碧還狠,還變態。我太天真了,以為這個世界除了游漢碧其他都是好人。半年後,我全身傷痕纍纍從光棍那裡逃了出來,半路上被一個好心的山西煤礦的司機帶走了。」
「克揚族?沒聽說過。」
「不愛他就要冒險救你?」瑪珊達反問。
瑪珊達扭動了一下身子,終於醒了。
10分鐘后,鄭堋天嘆了一口氣,說:「我不行。」
范曉軍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朝遠處扔了過去,「看來老天爺不讓我回國啊,我準備紮根緬甸,向游漢庥學習,當森林之王。」
「為我自己?」
一聽瑪珊達說起落泉鎮,范曉軍忙問:「宋嬋,我一點都沒明白,你怎麼跟游漢庥在一起呢?」
關掉電話,昝小盈也壓抑不住內心的興奮,她側身看了看身邊的鄭堋天,他半睜著眼,張著嘴,呼吸勻稱,一動不動。不知道他是否還在爪哇國雲遊,或者早醒了,正若有所思地思考問題。
正說著,瑪珊達突然挺直身子,耳朵支棱起來,說:「你聽!好像是汽車的聲音。」
遠處的樹梢https://read.99csw.com驚起一群白冠噪鶥,它們呼朋引伴,呼啦啦向遠處飛去。
「啊?你被拐賣?」
瑪珊達說:「有汽車就有公路,而公路附近只有一條——史迪威公路,有很多拉木材的汽車,直接通往中國。」
當時李在傻裡傻氣地說,我能保護你!可能這句話他已經忘了,忘得一乾二淨。保護什麼?他為了所謂的哥們兒義氣進了大牢,一待就是好幾年,他根本不知道那幾年她是怎麼熬過的。失望、眼淚、等待、傷害……什麼都齊了。她從來沒給他寫一封信,她恨他,恨他不爭氣,恨他在所謂的江湖義氣面前拋棄愛情。儘管如此,大學期間,她還是從沒對其他男人看上一眼,她的心仍舊被李在裝得滿騰騰的,誰也容不下。後來發生的事讓她的心突然空了,空得什麼都沒有,她迫不及待地需要填滿它,不然就會徹底崩潰。此時的李在輕得如同搖擺的艾草,她毫不猶豫拔掉了他,準備敞開胸懷去迎接森林。森林里的樹很茂密,但看來看去沒幾棵好樹,她又一次失望,對人生,對愛情,對一切可以揚起風帆的事都失去了耐心,她權衡利弊,咬牙跺腳選擇了鄭堋天這棵歪脖子老棗樹。
水還在滋著她的身體,已經有兩次了,不能再來了。她想把這塊石頭賣出后,就正式提出跟李在去麗江旅遊。這是她早就計劃好的,只不過從沒跟李在說起而已。在那個容易產生愛情的城市,她想跟李在重新來一次,不要求有什麼結果,她只是想追憶一下曾經流失的青春……
想到這兒,大腦里就又有了畫面,她禁不住又輕聲哼唧起來,淚水又出來了……
「還沒有。他們沒從黑泥塘進來,而是從盈江昔馬古道,石頭……」李在停頓了一下,「……和人,已經渡過檳榔江,現在瘌痢山一帶隱蔽前進。快到了,我下午就去騰衝。」
「是的,我敢肯定。」
瑪珊達停頓了一下,說:「說到拐賣,就已經說到我了。」
話說回來,就是能指望也別指望,從開始認識他昝小盈就沒有指望,指望他只能破壞她的情趣。
「什麼?在櫻花谷遇到游漢庥?」
「你趕快報警啊!」
范曉軍說:「搭運木料的汽車去中國?唉,現在的司機哪有那麼好心腸的?」
果然,有人來了。
「這是什麼地方?」瑪珊達問。
「范曉軍和石頭都安然無恙。」李在在電話里興高采烈地說道。
范曉軍也想睡,他更累。為了那塊石頭,三個月以來他一直在森林里奔波,沒睡過一個好覺,沒吃過一頓好飯,他忍受的一切是常人無法想象的。其實對玉石的興趣他是後來慢慢才有的,起初李在把他帶到這條道上時,他心裏非常抵觸,他是為了追隨黑漆九節簫攝人魂魄的聲音才跟李在離開落泉鎮的,而不是一次次鋌而走險深入緬甸尋找石頭。不過隨著一次次運回的石頭「漲水」,他逐漸對這種賭博形式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興趣不單是賭石對他大腦皮層的刺|激,而是高於賭博,類似於精神層面上的升華。每當尋覓到一塊上佳的石頭時,他的耳邊就會響起黑漆九節簫連綿不斷的音樂聲,那聲音強烈刺|激著他的耳膜,給他的神經末梢帶來從未有過的快|感。從某種意義上說,他是為了簫聲而搏命天涯的,而不是為了一塊簡單的石頭。
放在床頭柜上的手機突然響了,昝小盈拿起一看,沒接,直接關機。鄭堋天還是一動不動,42和弦的手機鈴聲像個小型收音機,卻吵不醒他。昝小盈想,他不但身體像木頭,耳朵也聾。
棗樹的特性是硬。鄭堋天就硬。在瑞麗這個邊境小城市,雖然勐卯鎮國土資源管理所副所長的官位不大,但管用,不但職權管用,錢也只管用。昝小盈變得突然市儈起來,她就是看中這點才答應鄭堋天的,況且這棵老棗樹不可能一輩子待在那個職位上,退了第一線還有第二線,他還能利用過去建立起來的關係發揮餘熱,為昝小盈做貢獻。她押寶押九_九_藏_書對了,這棵老棗樹現在是瑞麗市騰飛木業有限公司董事長,比以前當所長的時候更能吃香喝辣,更能大把大把地掙鈔票。昝小盈暗暗佩服自己破釜沉舟式的選擇,她彷彿看見暗藍的天空,蕭瑟的田野,一棵乾瘦的老棗樹硬撅撅地矗在風中。這畫面正是她需要的,也是李在所不能提供的。
她給自己斟了一杯紅酒,放了兩顆冰塊,擰開陽台的小門,清涼、潔凈的空氣潮水般湧入,天際一縷低低的浮雲在晨光的映照下變得緋紅。約莫3分鐘后,她返身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紅酒在她血管里涌動,她的思緒變得斷斷續續,絲絲縷縷。她努力抓住它,不想把它驅散,她想讓它永遠蕩漾在大腦……
這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太陽一如既往地射在淡綠色的窗帘上,映得卧室里滿眼春色,散發著生機勃勃的味道。這消息太振奮人心了,昝小盈的身體亢奮起來,越燒越旺。但是火焰只能靠自己熄滅,每次都這樣,別想指望身邊這個老頭是個滅火器。此時他仰在床上一動不動,奄奄一息,儘管他腦袋上的頭銜是瑞麗市騰飛木業有限公司董事長。他在事業上呼風喚雨,馳騁中緬木材業,在瑞麗,誰不知道搞木材的鄭堋天厲害,但昝小盈知道,他的身體也跟木材一樣,毫無知覺。
「為什麼?」
瑪珊達說:「我的家鄉在一個叫拿目的偏僻山村,父親去世早,母親就把我託付給我爺爺奶奶,遠嫁到泰國去了。我就是被爺爺奶奶從小撫養成人的,對了,你聽說過緬甸克揚族嗎?」
瑪珊達笑了,問:「看你昨晚拚命奔跑的樣子,還紮根緬甸呢,你恨不得展翅飛翔。」
她起身去了洗手間……
「人們總說世界很寬,地球很大,可是在我的生命里,它總是那麼狹窄。我本打算在櫻花谷散幾天心,梳理一下自己的思緒。你知道嗎?其實我一直在猶豫,不知道是回到落泉鎮找你,還是永不回頭。誰知道我真的不能回頭了,我在櫻花谷遇到了游漢碧的弟弟游漢庥……」
范曉軍也聽見了,遠處隱隱傳來汽車馬達的轟鳴聲。
「真是冤家路窄!」
范曉軍長舒了一口氣,「你終於還是碰到好人了。」
「是不是脖子特別長的那個民族?」范曉軍問。
范曉軍咬牙聽著,腮幫子鼓了起來。
「克揚族人是克倫族人的一支,巴洞在撣族語中就是『長頸』的意思。」
「猜對了。」
「別說脖子了,說說你!」范曉軍催促道。
「破壞也是一種快|感,而且是兒童時期的快|感。」
「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你自己。」
范曉軍此時哪裡知道,游漢庥怎麼可能開槍。在游漢庥看來,范曉軍目前的地位可以跟他父親相提並論,其重要性超越任何人,包括瑪珊達。他知道,沒有范曉軍,他父親就別想活著回來。
持續了5分鐘,還沒來,動作稍微一加快,動靜就大。身邊的丈夫嗓子里嗯了一聲,好像在提醒她什麼。
她睜開迷濛的眼睛朝四周探望,忽然發現自己正依偎在范曉軍懷裡,馬上矜持地坐直身子。
「難道後來……」
是的,現在他們身無半文,想要賄賂司機搭車回中國,簡直是天方夜譚。這些長年累月在這條線上跑的司機什麼危險沒見過?他們已經變成沒有血肉的機器,任憑誰攔車,一律碾過,沒一句廢話,因為他們知道,在這條線上攔車的人幾乎沒一個好人,不是劫匪就是當地武裝分子。
「櫻花谷,可怕的櫻花谷……」瑪珊達喃喃說著。
瑪珊達躺在范曉軍懷裡,仍在甜甜睡著。一夜的逃亡讓他們筋疲力盡,他們只好在一個山崖底下暫時躲藏一下。
「我問你,為什麼帶上我?你能肯定我願意跟你走嗎?」瑪珊達直視著范曉軍問。
「是的。」
「報警?那裡什麼信號都沒有,報誰啊?」
瑪珊達說:「我當初也是這麼想的,因為我已經是一個正式的中國公民,而不是他們隨意欺負的瑪珊達。可是,我太幼稚了,對於一切壞的結果都不會主九九藏書動去防禦。我被掛在游漢庥嘴角的微笑迷惑了,我想我是一個弱女子,已經在中國受了那麼多的罪,人都有仁慈的一面,他不會把我怎麼樣。再說我已經不是處|女,即使他們再把我賣了,也賣不出個好價錢。出於我們緬甸對死者的特別尊敬,我跟他們回去了。但是路上,他們給我吃了葯,一種控制精神方面的葯,摻在飲料中讓我喝下去后,我就像一個夢遊病患者,脖子上拴著一根無形的繩子,隨著他們任意牽動。他們帶著我翻越中緬邊境,第二次來到這個鬼地方。後面的事兒就不說了,游漢碧根本沒死,還活蹦亂跳的,他不但更加變態地侮辱我,他弟弟游漢庥也加了進來……」
遺憾的是,老棗樹硬,但鄭堋天不硬。昝小盈永遠記得他們第一次上床時的情景,他喘著粗氣,躺在旁邊運氣,鬆弛的肚囊皮跌宕起伏。昝小盈閉著眼靜靜等著,身子不由自主顫抖起來,看上去像個沒經歷什麼風雨的雛兒。
范曉軍貼著瑪珊達的耳邊說:「既然把你帶出來了,我就不會讓你再回去,我也不能回去,回去只有死路一條。」
范曉軍的臉色變了,「你的意思是說,我們離邊境越來越遠,沒準是朝著相反的方向逃跑的?」
范曉軍知道史迪威公路,這條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為了向華輸送抗日物資而建立起來的運輸線舉世聞名。「史迪威公路」當時代表的是中華民族的一條生命線,既然是生命之路,它註定要用血肉之軀鋪墊。范曉軍這時沒有準備獻出自己的身軀,因此他沒有為此發現而興奮,他知道汽車的馬達聲很遠,時而從山谷傳來,時而湮沒在崇山峻岭。聲音的強弱不能代表遠近,眼睛也不能準確判斷,即使你能看見汽車,可要想走到公路說不定需要耗費一天一夜的時間。而一天一夜代表什麼?代表游漢庥可以優哉游哉騰出時間追捕自己。
瑪珊達嘆了一口氣,漂亮的眼睫毛一眨一眨的。看得出來,她的內心沒有敘述這個故事時表現得那麼平靜。
「司機的家鄉是山西一個小城,他很喜歡我,要求我嫁給他。我看他人很憨厚,長得也不錯,大概也是為了感恩吧,就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他給我取了一個好聽的中國名字宋嬋,還在當地花錢通過關係給我辦了中國戶口。轉眼間,我從一個河南『黑人村』的緬甸新娘變成了正式的中國公民,心裏別提多高興了。」
昝小盈哭了,先前對這樁婚姻還有所期盼的心情一落千丈,再也沒有升起來。她知道,她選擇了一座不錯的靠山,同時也選擇了令人難以啟齒的活寡生活……
「你還是那麼能侃,就像在落泉鎮那晚一樣。」
游漢庥發現范曉軍身後還有個人,他歪著頭辨認半天,認出是瑪珊達,眼睛里立即噴出了咄咄逼人的怒火,顯然此前他並不知道是瑪珊達放了范曉軍,更沒有料到這個女人會跟著范曉軍逃跑。他從腰裡摸出手槍,對準了范曉軍。
「唉,別說飛翔,現在我們是插翅難飛。」
「是的,那個山西好人半年後死於車禍……你在落泉鎮遇到我的時候,我的心情正鬱悶到極點,我心想,我的命怎麼這麼苦?我拿著他留給我的一筆錢到處旅遊,尤其雲南,這個跟緬甸緊鄰的地方,是我非常嚮往的美麗天堂……我想游完雲南我就離開這個世界……沒想到在那裡遇到了你。你知道那一晚對我多重要嗎?你讓我有了重新生活的勇氣,從你的談吐你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一個頑強的生命在跟命運抗爭。你的力量傳染給了我……這也是昨晚我救你的原因,而不是什麼童年的破壞欲……」
「講講好嗎?」
瑪珊達垂下頭,說:「其實宋嬋只是我中國戶口上的名字,我本來就叫瑪珊達,緬甸人。」
太陽出來了,一縷縷陽光從樹尖射下來,形成無數耀眼的光柱。一群不知名的鳥呼啦啦從頭頂飛過,划落幾片樹葉,悠悠地從樹頂掉了下來。
「有這個可能。」
兩個人一起坐在一塊布滿青苔的石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