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三月生辰石
第十五章 還記得我給你吹口琴嗎?
野狼嚎睜大眼,「真的呀?」
野狼嚎是個熱心腸的人,也夠職業,時刻忘不了推銷他的產品。他要是知道李在是賭石高手,一定不會這麼冒失,因為行家都知道,旅遊地點的翡翠,沒幾個真的,不是塑料,就是玻璃,或者是注膠硬玉。
上面寫道:
李在小聲問:「還記得我給你吹口琴嗎?」
野狼嚎回頭用嘴唇朝大巴方向努了努。
李在決定玩玩這個傻逼,他搖搖頭,說:「難啊!人家主要看的是個人魅力。」
昝小盈對金錢的渴望曾經讓他稍有不快,但是在1300萬真正來到面前時,那種不快早就煙消雲散無影無蹤了。他不也和昝小盈一樣嗎?甚至他現在這麼認為,這種赤|裸裸的渴望是美麗的。
「不怕。你呢?」
車上乘客不多,算上他倆,沒超過10個,所以整個卧鋪車廂顯得空蕩蕩的。昝小盈的鋪位與李在并行,相距不過20厘米,兩人上車后誰也沒理誰,各自拿著報紙雜誌靠在鋪位上看了起來。看了沒一會兒,李在就把視線移到窗外,寬闊的320國道兩旁,一排排飛馳而過的綠竹,一片片紫色的薰衣草,以及穿著鮮艷民族服裝的傣族少女……但令人心曠神怡的景色吸引不住李在,他的腦子還停留在1300萬上。當前天晚上他把這個消息告訴昝小盈的時候,他能想象得出她是什麼樣子,那一定不能用一個「高興」來形容,所有描述「高興」的詞彙加在一起也不行。是的,怎能不讓人欣喜若狂呢?可以用爆炸這個詞來形容,它可以準確描述當時的心理。真的,就像爆炸,把心爆開,把「身體」爆開,把所有的擔驚受怕都爆開,只剩一個沒有內容的空殼。這個空殼只能用麗江之行來填補,把思念,把愛,把埋怨,把偏見,把離別,統統都裝在這個空殼裡,揉碎它,消化它……
李在說:「我們本來就認識。」
李在對昝小盈說:「走吧,帶你看看納西男女殉情的地方。」
半夜,昝小盈的手機響了,之前說好今夜關機,無論是誰也別想打斷他們。大概是有一段時間李在問幾點了,昝小盈開機看時間,然後忘了關機。昝小盈從李在懷裡抽出去,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便狠狠地把機子關了。
他偷偷笑了,昝小盈主動搭訕竟然拿著醫院廣告談巴以戰爭,真有她的。下面該我表演了,表演什麼節目呢?對,給她講個笑話。這個笑話是前不久朋友發到他手機上的,估計昝小盈沒聽過。
「我也這麼想。」
李在側過頭,裝成一個白痴,說:「你看我這個雜誌,全是笑話,我給你念一個解解悶。」
昝小盈抬頭看著李在,嗔怪地說:「後來你還不是拉了?」
李在謝絕了四川大媽的好意,說:「我們就是雲南的,自己出來玩,暫時哪兒都不想去。」
他輕輕下了床,點上一支煙,只有尼古丁能讓他的心暫時安寧下來……
李在找到七星街一家酒店,三星級,大廳里顯得有點混亂,堆滿了全國各地來麗江旅遊的客人。昝小盈一看這陣勢,悄悄示意李在離開,擔心碰到熟人。
走到七星街裏面,李在發現有一家叫星輝的小酒店,招牌上的霓虹燈還亮著,除了「星輝」兩個字,招牌上還有英文:Starlight Inn.
「撲哧」一聲,李在把剛喝進去的一口礦泉水噴了出來,然後他倒在床上,用枕頭捂住嘴,拚命笑了起來。
「發了,並且保證要採取報復行動。」
昝小盈點點頭,臉上泛起紅暈,跟高中時代的昝小盈一模一樣。
李在眼睛盯著雜誌,剛想給昝小盈背誦笑話,突然從上鋪下來一個男人,一屁股坐在昝小盈的鋪位上,大咧咧地說:「聽啥笑話啊?這年頭笑話泛濫成災,手機上傳來傳去,有意思啊?那個啥,大妹子,你哪兒的人啊?」
「哦,你倆認識啊?」
「是啊,就像森林中的長者。你看,還有這些隨處橫陳的腐木,上面長滿了青苔,好像千百年都沒人來打擾過,就那麼靜靜地待在那裡。」
「還不是怪你。」
旅店老闆是個來自四川的中年婦女,整個身體像圓咕隆咚的大水缸,她一邊搖晃著一串鑰匙,一邊艱難地爬著樓梯,不時回頭用純正的四川話問李在:「朋友,跟團還是散客?」
「永遠嗎?」
「探望我?」
昝小盈點頭同意,說:「行,只要乾淨就行。」
李在說:「好!想起那個時候,我連你的手都不敢拉。我一直想,能拉拉手該多好啊!那將是我最幸福的時刻。」
昝小盈站住了,望著象徵死亡和浪漫的懸崖發獃。
說實話,男人的心裏除了愛情,總還有其他的東西佔據他的大腦,李在也逃不出這個規律,在與昝小盈同床共枕時腦子裡時不時被大理的那則認屍啟事侵擾,只不過他一直沒有說出來,怕壞了昝小盈的興緻。是的,兒女情長再濃,也掩蓋不住他心裏的不安。他不知道這種不安是從哪裡生出來的,莫名其妙地滋擾著他。石頭,1300萬,沒有比這兩個字眼更讓他興奮的,他應該興高采烈,應該安心享受他的愛情。但是不行,他不得不承認,賣掉石頭所產生的激動被那個認屍啟事全破壞了。吳翰冬不是他的朋友,嚴格地說,也不是張語的朋友,但是他隱隱約約感覺到,他的死亡跟他們這塊石頭有關。
昝小盈抿嘴莞爾,說:「好啊好啊!」
昝小盈點點頭。
「湘妹子我也是人生第一遭。」
野狼嚎說:「喂,我說兄弟,能不能讓給大哥九_九_藏_書?」
雲南省大理市洱海旅遊區賽門特酒店6015房間發現一具無名屍體。死者26歲左右,身高1.78米,少許禿頂,全身赤|裸。現場沒有發現死者衣物。請認識死者的人速打這個電話,或者提供線索。
「哈哈,」李在笑了,「你怎麼突然傷感起來了?」
李在說:「看你急的,你不加件衣服?」
小酒店在一條窄街的最深處,是一幢優雅別緻的兩層樓別墅式建築,晨風徐徐拂過,別墅兩旁的菩提樹簌簌作響,茂密的樹葉隨風擺動,像喝醉的女人,婀娜而又蘊藏風情。李在和昝小盈覺得這裏不錯,隱秘而安全,就毫不猶豫地登了記。
「嗯?」
隨後雙方又把身體移開。
現在兩個人坐在長途卧鋪汽車上,裝作不相識的樣子,但李在知道,他們有向對方表達這種狂喜的願望,他們一直沒來得及表達,也沒時間表達。現在,那種狂喜就壓在他們心裏,等待著某一時刻——對,爆炸!只是不知道這一時刻什麼時候來臨,也不知道以怎樣的一種形式開始。
李在從旅行包里拿出一件毛衣,走過去搭在她的肩頭,說:「據說在這裏發生的最後一次集體殉情是1979年,離現在已經很遠了,沒有誰再為愛情死亡,想愛就在一起,沒必要用死證明。」
「福建。」
李在回答道:「是的,你呢?」
「不用了不用了!」李在有點不好意思,極力推辭。
李在無限感慨地說:「時光荏苒,現在想來,那首曲調可真難聽啊!」
「我也曾這麼想,可是怎麼可能歇呢?只要有賭石,我還會義無反顧地投入。我不會別的,只會這個,歇一陣兒只能讓自己懶惰。心一懶,整個世界就沒有色彩了。」
「可惜我沒有練下去,老停留在吹單音的水平上,不會打拍子。」
李在把打火機湊近屍體照片一看,頓時大吃一驚,死者好像是吳翰冬。沒錯,就是他,李在以前在騰衝和瑞麗都見過他。他一直沒來騰衝,原來死在洱海了。他怎麼死的?是急病還是被殺,啟事上沒有註明。還有,他怎麼跑到洱海去了?是順便旅遊,還是另有什麼事?不得而知。李在馬上掏出電話準備把這個消息通知張語,但張語關機,他只好站在路邊編輯了一個簡短的簡訊發給了張語。發完就後悔了,張語已經買下石頭,跟吳翰冬沒有任何關係,再說從張語對吳翰冬深惡痛絕的貶斥來看,估計他也對吳翰冬的死不感興趣,知道了反而影響心情。發都發了,也不能收回,讓他知道也好,畢竟吳翰冬過去跟過他,再怎麼也是他們北京人啊!
野狼嚎在上鋪一直監視著下鋪的動靜,見李在在那兒傻笑,趁這個空隙,他想再一次出擊。他一收腳,兩手撐著床沿跳了下來,然後彎下腰對昝小盈說:「大妹子,喜歡嚴肅音樂不?」
「後來我還學了吹簫,那個更像傾訴。」
李在也覺得掃興,玉龍雪山的滑雪場是世界上最長的滑雪場,也是最溫暖的滑雪場,那條通往山頂的索道也是我國海拔最高的旅遊客運索道,不能去,真有點可惜。還好,他去詢問了索道售票口的一個女職工,看有沒有別的辦法彌補這個損失。那個女孩告訴他,他們可以乘坐免費大巴去甘海子,然後坐小纜車上原始森林雲杉坪,那也是來玉龍雪山必須去的景點。
雪山越來越近,映入人們眼帘的景色也越來越迷人,天是碧藍的,山頂的雪是白的,山中腰是灰色的,下面是綠色的森林,然後是黃色的草甸,再加上一條黑色的公路直插|進去,給人的感覺這不是通往雪山,而是去人間天堂。
「是的,我一點睡意都沒有。」
「睡不著嗎?」昝小盈問。
李在沒理他。
他的嗓音洪亮而悠揚,回蕩在麗江清冽的晨風中,顯得特別動聽。還別說,野狼嚎的歌聲還真有蔣大為的神韻,只是他的東北味太濃了,他把「在」發成「寨」,聽起來有點彆扭,像東北某國營大廠的食堂採購。
野狼嚎忙說:「兄弟,我實話實說,年齡上我不佔啥優勢,但個人魅力還是有的。不信你看,從這邊這個角度看,不是從你那邊,從我這個方向,這邊有月亮。看到了吧?有沒有風采?」
李在開玩笑地說:「這麼晚了也是開會?」
「這樣子,我認識幾個司機師傅,駕車技術過硬得很,以前在西藏當汽車兵,啥子溝溝坎坎飆地就開過去了。古城、雪山、虎跳峽、長江第一灣,連香格里拉都可以帶你們去。你們說給好多錢,隨便給了就是了,保證你們耍巴適(玩好)!」
「單音口琴給人一種很純凈的感覺,像傾訴。」
他猛地從夢中驚醒了,他側頭看了看昝小盈,她睡得很香,裸|露著趴在皺巴巴的床單上,豐|滿的乳|房從兩脅擠出來,高聳的臀部在柔和的月光下如線條優美的沙丘。
回到車上,汲取了剛才魯莽發送短消息的教訓,他沒有把這件事告訴昝小盈,再說她不認識吳翰冬,說了也沒用,他不想吳翰冬的死摻和到他們倆的麗江之行中來。
李在明明看到昝小盈手上的報紙是國內新聞版,上面的大標題是:養豬場豬肉也有病。中間的小標題看不清楚,但報紙下方的黑體字李在是看清了的,上面赫然寫著:××醫院專治不孕,懷上才收費。
隔了幾分鐘,昝小盈問:「這位福建大哥,第一次來雲南吧?」
「怪我什麼?」
「女人都這樣,沒有傷感就好像沒真心愛過似九*九*藏*書的,她時刻都被一種無名的傷感牽動著情懷,總是感嘆愛有多深傷有多重……」
「我也是。」李在吻著昝小盈的淚。
李在沒說話,他想,一個人必須戴著一副面具生活,那種生活真累,而要摘掉這個面具又是何等的不容易,好像靈魂與肉體分離一樣。但是人如果不掩飾自己,就會被對方識破,就會毫無遮攔地被人攻擊。掩飾就是保護。昝小盈也許每天在辦公室過分掩飾自己了,她沒有爆發的機會,當機會突然來臨時,她就會迷失自己,手足無措,甚至歇斯底里。
從廁所出來,李在找到廁所外面的洗手池準備洗手,忽然發現水池牆壁上貼著一張白紙,看不清寫的什麼。李在拿出打火機,湊近一看,原來是一張「認屍啟事」。
昝小盈聽到李在說這麼傷感的話,心裏一陣酸楚,她把頭靠在李在的肩頭,嘆了一口氣,說:「能有一天,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李在和昝小盈為了感謝野狼嚎當街獻藝,很有禮貌地對他鼓了鼓掌,然後挽著手向麗江城裡走去。野狼嚎歌聲漸弱,他跟著後面喊:「大兄弟,記著來我店子,大哥我給你優惠!就在百貨大樓那疙瘩。那個啥,祝你倆好運啊!」
「是的,我知道我大錯特錯了。想起之前我們小心翼翼東躲西閃我就好笑,我們擔心熟人看見,擔心我們的事兒傳回瑞麗,我們偷偷摸摸,做賊心虛。哈哈,現在我什麼也不怕了,我就是要告訴所有認出我的人,我現在是你的,不屬於那個老頭。」
野狼嚎說:「我說我咋遇不上這好事捏?原來你倆認識啊?是去雪山旅遊吧?」
「有,風采依舊。但是我告訴你,我不會讓。」
「民族呢?大妹子,知道我唱歌像誰不?像蔣大為,男高音歌唱家。我現在不能給你唱,車上雜音大,影響效果。我明天早上到麗江給你唱……」
野狼嚎說:「有那倆錢還不如到我店子里買幾個翡翠首飾,大哥我給你們優惠,山(三)折!真的山折,有緬甸政府的大紅印。」
「人要是能這樣多好,枯死也被人欣賞。」
「是啊!」
「我知道了,你別說了……」
「我不想說,真的不想說,別逼我,我永遠不會告訴你。」
窗外的雪山靜謐地望著這家簡陋的小酒店,清晨的麗江還在夢中,除了這對男女,他們身體內每一個細胞都猛然驚醒了,然後互相融合,交織在一起,變成幸福的尖叫……
李在沒放過昝小盈每一寸皮膚,她每個角落此時都屬於他,他把她竊為己有,然後享用。昝小盈也是,她沉睡多年的每一根神經末梢都被李在喚醒了,她的神經末梢伸出觸角,拚命攫取著,一覽無遺的貪婪。她想:本來是我的,現在還給我吧!本來是你的,現在全給你!這句像咒語一樣的呻|吟最後變成利爪,在李在的背上胸前留下被征服的印記……
從瑞麗朝國內方向走,要經過兩個邊防檢查站,主要搜查車上有沒有毒品,這是因為瑞麗緊鄰毒品大國緬甸的緣故。經過第一個檢查站的時候,前面一輛到永平的客車出了問題,警犬從發動機下面嗅出了一包海洛因,武警們的衝鋒槍嘩啦嘩啦全上了膛,氣氛一時緊張起來。所以輪到檢查李在他們這輛車時武警特別仔細,每個人的行李都打開了,讓那條膀大腰圓的德國警犬聞了個夠。檢查耽誤了一個多小時,等到中途吃完晚飯再駛到第二道檢查站時,天已經完全黑透了,再加上前方出了車禍,一輛裝載木材的卡車把一個騎摩托車的小夥子撞死了,交警和救護車的警笛響成一片。車流堵了有大約5公里長,時間又耽誤了兩個小時。
經過一天繁重的勞動,除了渴望能填飽肚子,犯人們最期盼的是傍晚時分中隊長或者管教拿著一摞信從隊部踱下台階。這是發放家信的時刻,全隊幾百號犯人全部站在監舍的門前,像鵝一樣搖晃著脖子,希望幹部能念到自己的名字。念到一個,那個犯人便一路小跑,然後雙手接過信,點頭哈腰向幹部致謝。大多數的人都不會被念到,因為每天發往中隊的信就那麼十幾封,還有一些因為內容審查不過關永遠被幹部扣留了。拿到家信的人臉上神采奕奕,沒被點到名的則一臉落寞,乃至憤怒。李在便是其中之一,而且有跡象表明,他永遠也不會被念到。他寫給昝小盈的信全部被退了回來,李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度想越獄逃跑。後來通過先他出獄的朋友唐教父打聽,昝小盈全家已經搬到瑞麗,她現在正跟勐卯鎮國土資源管理所副所長鄭堋天打得火熱。李在徹底絕望了,再也不去想昝小盈,直到出獄后昝小盈主動找到他。
李在不知道昝小盈心裏的漣漪已經變成波浪了,反倒有些失落。他說:「可惜,我們終究還是分開了,就算今天能在一起,也只能扮裝成陌路相識的旅客,然後呢,你走你的,我還是我自己。」
李在和昝小盈互相對視著會心一笑。
麗江的旅游業真的很成熟,整個城市都是宣傳麗江的廣告,街上來來往往的中外遊客多如牛毛。這輛通往雪山的中巴車雖然簡陋而破舊,但車載音響播放的歌曲卻一點也不落伍,先是Blue的One Love,接著是老鷹的Hotel California,再接著是Mariah Carey的Hero,甚至還有甲殼蟲的老歌Hey Jude。幾個來自歐洲的遊客隨著歌聲手舞足蹈,興高采烈地唱了一路。
李在問:
read.99csw•com「以前你來過嗎?」
昝小盈也是一愣,一個陌生男人突然坐在自己的鋪位上,還問她是哪裡的,這也太唐突了吧?不過,昝小盈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女人,她很快冷靜下來,很有禮貌地答道:「湖南的。」
「他們用生命的代價換取愛情,我很欽佩與敬仰他們,而我,卻不能……」
「樹鬍子。」
野狼嚎不幹了,說:「咋地?你倆有錢啊?120塊錢一個人呢,兩人就是240,大哥我還不是為你們節約,出門在外能省一個算一個,你說是不?」
「為什麼?」李在抱住昝小盈,他發現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李在沒說話,從後面攬住她的腰,在他心中,昝小盈就是玉龍雪山未被征服的扇子陡,他現在想首先征服她,他已經等不及了。
李在想,是不是該我主動一些,為什麼偏要等昝小盈出招呢?旅途上的男人不都這樣嗎?主動搭訕,主動出擊,像撒漁網一樣,網到一個算一個,沒網到也不吃虧。想到這裏,李在心裏一陣好笑,都是這個昝小盈出的餿主意,害得我必須裝扮一下旅行中的色情狂。
李在沒讀懂昝小盈眼中的內容,他拉著昝小盈的手說:「走吧走吧,前面可以出租小馬,我們到草坪上騎馬去。」
「樹鬍子?」
昝小盈這才想起來,麗江的氣候可不比瑞麗,剛才下車時就感到陣陣涼意襲來,如果上雪山,一件單薄的衣服肯定不行。昝小盈走到窗前,拉開厚厚的窗帘向外一看,麗江北端拔地而起的巍巍雪山頓時映入眼帘。那皚皚的白雪,銀雕玉塑般的千年冰峰,彷彿要刺破藍天,這就是聞名遐邇的玉龍雪山。雪山終年銀裝素裹,山腰白雲繚繞,陽光之下潔白如玉。昝小盈看到巍峨的雪山近在咫尺,在麗江碧藍的天空襯托下,顯得那麼神聖,像個走入教堂的新娘。昝小盈被感動了,她說:「沒關係,再冷我也要去!」
此時的昝小盈像個初戀的少女,拉著李在的手在街上跳著,她忘記她已經32歲,也忘記了她的身份——瑞麗勐卯鎮政府辦公室副主任。愛情的力量真的很大,它可以輕易改變一個人,讓你拋掉一切附加在你身上的符號,在愛情的感召下,一個人可以變得像雪山的雪水一樣純凈。
凌晨4點,他漸漸被困意包圍了,他和昝小盈打算明天去瀘沽湖,還是睡一會兒吧,要不明天在車上一點精神都沒有。昝小盈似乎睡著了,從她那邊傳來輕微的鼾聲,一高一淺的。她也累了,都累了,想到這兒,李在從後面抱住昝小盈,漸漸進入夢鄉……
「哦,我在麗江開了一個店子,賣首飾,這次就是到瑞麗進貨,一個月跑一次,累死個姥姥的。那個啥,兄弟,到了麗江你來我店子,買個首飾給你老婆,女人都喜歡那玩意兒,保證買回去她親死你。便宜,大哥給你優惠。」
聽到這句話昝小盈哭得更厲害了,她搖著頭說:「可是這不是真的,不是,我們像偷偷摸摸的賊,這不是愛情,是偷情……」
看來這個旅途不會寂寞,出了這麼一個怪物。
「作為一個雲南人,沒來過這裏真是太可惜了。」李在說得對,雲杉坪的美如人間仙境一般,「我最喜歡森林中的枯枝倒掛,被大自然放倒,枯死,但仍然倔強地展現著自己的身軀。」
到達麗江已經是早上7點半了,李在和昝小盈下了車,從車底行李廂取行李,他們忘了旅途中還有一個執著的野狼嚎,一夜的柔情蜜意早把這個冒失的東北人忘得一乾二淨。野狼嚎太專一了,而且不離不棄,他沒忘了昨天在車上對昝小盈許下的承諾。他追著昝小盈說:「哎呀我的大妹子,大哥我現在就給你唱,聽著!」說著就擺開架勢,聲情並茂地唱了起來: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有我可愛的故鄉……
夢中的老頭是誰?是不是當年法庭上那個法官。那是一個快退休的老頭,長得紅紅胖胖的,臉上布滿皺紋,像儲藏過久的蘋果,兩個沉重的眼袋掛在一對小眼睛下面,如同兩個被壓扁的核桃。他滿頭銀髮,戴著玳瑁架老花鏡,笑容慈祥,眼睛眯縫成兩條細線,當笑容收斂后眼睛才能睜開,露出亮晶晶的一對瞳仁。他這副形象應該在傳達室工作,讓過路的人喊他一聲大爺,可他現在反而端坐在莊嚴的法庭上。這個年邁老頭開始宣讀判決書時,李在就一點不覺得滑稽了,甚至覺得他有點殘忍。他每讀一頁都用食指蘸點口水,每讀一頁都用食指蘸點口水,這種蘸口水的動作研磨著李在的神經末梢,他縮著脖子驚叫起來。結果,老頭一共蘸了6次,判了他6年有期徒刑。
昝小盈說:「不,我想的不是這個。」
昝小盈客氣地說:「謝謝!」便拿起報紙不再理他,心裏又好氣又好笑,這個世界真是什麼人都有。
她雖然沒來過雲杉坪,但她知道發生在這裏的故事。第一對在此情死的是納西族的開美和于勒排,直到現在,每逢六月火把節,落居龍山附近村寨的青年男女都會編織象徵開美和于勒排的紙人,來雲杉坪祭奠他們。她還知道納西族有一部關於殉情的史詩——《撫魯尤翠郭》,它描繪了一個遙遠的天國,一個納西族的烏托邦,一個傳說中的極樂世界、愛的伊甸園。如果一對恩愛男女的愛情被世俗阻礙后,他們就會選擇在雲杉坪殉情,他們的靈魂就會進入玉龍第三國,得到永生的幸福。他們不會選擇跳崖,那種方式太暴烈了,而是隆重地步入死地,躺在鮮花叢中,飲著露九-九-藏-書水,沐著月光,平靜地走向另一世界。或者一起喝下事先準備好的毒藥,然後擁吻著把愛情變成永恆。這無疑給雲杉坪這塊勝地塗上了一層莊嚴神秘悲壯的色彩。
昝小盈幸福地靠著李在的肩頭猛點頭。
「我也一樣。」
李在把昝小盈的身體向後拉了拉,低頭嗅著她的脖子,灼|熱的嘴唇像烙鐵一樣烙在她的肩頭,她的耳垂,她的腮邊。昝小盈被這塊烙鐵烤炙著,身體從內部開始熔化,最後化為一灘柔軟的水。她一聲低吟,轉過身,緊緊抱住了李在……
整個上午他們都在床上,肉體連著肉體,靈魂佔著靈魂,一刻也沒分開,像一對纏綿悱惻的蠶蛾,抖動著翅膀,幸福地嘶鳴著。昝小盈最後哭了,她斷斷續續地說:「我一直愛你的。」
「殉情?」昝小盈揚起眉毛,臉色沉了下來,看來殉情這個詞影響了她的心情。
「你……」
「今後也是。」
「那是勇氣與膽量,是破釜沉舟。」昝小盈眼中的淚光閃爍著,不是感動,而是堅定,一種咬牙切齒的堅定,彷彿她已經想好做什麼了。
臨近中午,他們準備去雪山。走出酒店,昝小盈完全變了一個人,除了她的皮膚由於做|愛而變得異常有光澤以外,更重要的是,她是挽著李在在大街上走的,像一個被愛情俘虜的少女。
「哈哈,湘妹子啊!那個啥,我東北的,姓郎,他們都叫我野狼嚎,你叫我郎大哥就行。」
李在和昝小盈都搖頭,其實心裏早就笑了。
李在一時不解:「讓什麼?」
「是什麼?」
夢裡,木柴嗞嗞燃燒著,散發的青煙,四周散落著熟透的果實,以及田野上的麥捆。吹過水麵濃濃的腥風,湍急的江水把水草沖得平伏在岸邊,漫進河床兩岸乾涸的溝壑和河汊,波光粼粼的河面上烘托著薄薄的白霧。一個老人出現了,水從他花白的頭髮向下淌著,一些水草纏在他的頸項上,像一條綠色的圍巾……
「我從來不怕,是你怕。」
昝小盈還沒說完,李在就打斷了她,然後指了指前邊,說:「那兒就是著名的雲杉坪殉情崖。」
「我知道你有些誤會我。」
李在有點穩不住了,他真想痛痛快快大笑,他不想再這麼裝模作樣演下去。不過,他又覺得這麼演戲真的有些新奇。也好,過去的一頁已經翻過去,就讓他們重新認識吧!
野狼嚎見李在和昝小盈不怎麼理他,怏怏地站起身準備上床,起身的時候他還不甘心,又彎下腰對昝小盈說:「大妹子,認識你大哥我算你這輩子有福氣。來我店子買個手鐲墜子什麼的,保證A貨,緬甸進口,證書上有緬甸政府的大紅印章,我給你打七折。行不?」
「看,那是什麼?」
兩天之後,李在把店鋪的生意暫時交給唐教父打理,然後回到瑞麗,處理了一些事情后,便和昝小盈乘坐宇通豪華卧鋪大巴朝麗江飛馳而去。瑞麗至麗江的客車,每天只有一班,下午1點發車,第二天早晨7點到達目的地。
李在笑著問:「你不怕了?」
「那個啥,這麼著吧,我跟這兒的濕(司)機關係老好了,我去打個招呼,進雪山的門票你們就不用買了,你就說是濕機的朋友,在麗江開店子的,最好你倆有一個能說雲南話,本地人更好矇混過關。」
「那好吧!謝謝啊!」李在不好再說什麼。
李在說:「乾脆找一個小旅館。」
「散客。」
野狼嚎氣極敗壞地埋怨道:「你小子也太不夠意思了,跟八輩子沒見過女人似的,我像你這歲數,追我的女人老鼻子(多)了。逞啥能啊?你個滾犢子的沒見過世面的玩意兒!」後面這一句他是在心裏說的,沒敢出聲,他害怕對方聽懂了惹麻煩。出門在外,平安是福。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
李在目瞪口呆,一個全新的陌生的昝小盈呈現在他面前,他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個裸著身子的女人是剛才對他柔情蜜意的女人,決不是!
「不!我認為那是我聽過的最好聽的歌曲。」
昝小盈搖頭。
「為什麼非要像他們?」
兩個人的身體突然挨在一起,李在心裏一震。看來還得感謝感謝野狼嚎,沒有他的功勞,昝小盈怎麼好意思跑「福建男人」床上來。兩個人在狹窄的鋪位上並排坐著,半天沒說話。似乎等這一刻等得太久了,忽然來臨,兩個人反倒沒了悸動,倒有一些緊張。
「這次賺了這麼多錢,你準備怎麼辦?繼續賭石,還是歇一陣兒調整一下心態再干?」
「在你的心裏,我是一個只認識錢的女人,除了貪婪就是貪婪。我是愛錢,但我的心裏不光是錢,還有你。如果你現在讓我放棄金錢而重新選擇你,我會毫不猶豫拋舍一切跟你走。可惜,我沒有這個機會,我無法得到你,所以我才會把我的全部心思獻給金錢,只有金錢,才能給我帶來一絲歡樂……」
坐客車去麗江是昝小盈提議的,她說他們倆應該像兩個毫不相干的普通旅遊者,在旅途邂逅,然後漸漸熟悉。至於後面發生什麼,就看他們有沒有演下去的心情了。昝小盈的建議不錯,比開自己的車去好,無論李在還是昝小盈的私車,都太打眼,停靠在半途或者酒店外面,難免被熟人發現。雲南省的面積有38萬平方公里,東西相距885公里,南北相距910公里,但有時你卻覺得只有10米,無論你在雲南哪個角落,都能碰到熟人,即使你沒看到別人,也很難說你的熟人沒看見你。上一次李在帶草頭灘基建隊的謝指導員到四川米易玩,那裡距瑞麗或者騰衝九*九*藏*書都異常遙遠,竟然也能碰到雲南去的朋友。其實,兩個「陌生人」的旅途更充滿浪漫色彩,讓人不免對前景有些異樣的憧憬。
「沒有,真的沒有。」
晚上,在旅社的床上,他們緊緊抱在一起,一遍又一遍述說著彼此的愛戀。等歇過勁來,他們又開始互相親吻,從嘴唇開始,然後胸部、小腹……昝小盈想,她要把今天這一幕延續,這輩子她不能再猶豫再膽怯了,她要好好計劃計劃,為這個目的她可以不顧一切。而李在想的是,此次麗江之行就像是他們的愛情總結,一切縹緲的虛無的思念都變成了現實,但之後,昝小盈是否還是今夜的昝小盈呢?他真沒有把握,因為他總感覺昝小盈的心很沉,好像躺在他懷裡的昝小盈分成了兩半,一邊充滿激|情,一邊飄忽遊離。
「如果沒有今天,我永遠不會有這個勇氣。給我時間,我會把一切辦妥當的。等我!好嗎?」
昝小盈有些沮喪,說:「我本來想滑雪的,現在看來滑不成了,真有點掃興。」
「你要是抱住人家,我還能有力氣掙脫啊?」
「是。」
「疲倦反而讓人興奮,像喝了咖啡。」
走進房間一看,被子、床罩等設施看起來還不錯,李在和昝小盈心情一下子振奮起來,等四川大媽一走,昝小盈就迫不及待地說:「還暫時哪兒都不想去,走!先去雪山。」
李在愣了,他從不知道他坐牢的時候昝小盈來探過監,他只知道在那黑暗的6年中她從沒有給他寫過一封信,一個字都沒有。他不相信她那麼絕情,他每天盼著,哪怕昝小盈給他寫兩個字,他也會幸福得昏死過去。
「不,我要說。你知道當初你在草頭灘的時候我去探望過你嗎?」
「離開鄭堋天?」
「離開他!」
野狼嚎用手撐住床沿,一個收腹就上去了,看來身手還不錯。
昝小盈又搖頭。
「你不也是。」
兩人都有些激動,李在聞到從昝小盈的領口飄過來的陣陣馨香,忍不住拉住了昝小盈的手。昝小盈沒縮回去,就這麼讓李在握著。從李在手心傳過來的熱度讓她心裏掀起一陣漣漪,她不禁想到那天早上在自己家裡浴室的事,心便撲通撲通跳了起來,身體也有了一些異樣的反應。她真想讓李在抱住自己,就這麼抱著,一動不動,什麼也別干,就用堅硬的胸膛給她一些力量就行。
「真的?有機會你一定給我吹。」
「喜歡搖滾不?」
「真的?」
這個突然降臨的男人把李在和昝小盈弄得不知所措。聽口音,是個東北大漢,大約40歲的樣子,又黑又壯。他早就看到下鋪有個少婦,正琢磨怎麼搭訕呢,看李在要講笑話,實在忍不住就跳了下來。李在心裏暗笑,自己還在這兒醞釀怎麼演戲呢,人家就直截了當問昝小盈是哪兒的人了。
凌晨到達大理的時候,司機把車停在一個加油站,準備下車解手,正好李在也想。野狼嚎跟著下了車,他三步並作兩步追上李在,親熱地說:「行啊兄弟!」
「是,我去過,只是我們沒有見面而已。」
「李在!」
昝小盈小心翼翼走了過去,然後佇立在那兒,半天沒動,隨後她的肩膀便抽|動起來,她哭了。
李在剛想開口,沒想到昝小盈先把身子轉了過來。她表情嚴肅地指著報紙上一條新聞說:「你看看,你看看,巴以邊境地區又出事了,火箭彈襲擊,死了30多個巴勒斯坦平民。」
但是,讓他們沒想到的是,到雪山腳下才得知,登山纜車當天中午12點暫停營業,原因是山上風大,纜車被吹得像暴風雨中晾衣竿上的褲子,隨時都有掉下來的危險。廣播告知,買了纜車票的遊客可以全價退票。之前李在已經租了兩件羽絨服,現在看來根本用不上了。
1個小時后,他們在白水河山莊坐上登山纜車,10分鐘后他們已經走在林間鋪設的木板棧道上了。雲杉坪是玉龍雪山東面隱藏在原始雲杉林中的一塊巨大草坪,又稱「游午閣」,即「情死之地」,約0.5平方公里,海拔3240米。每逢春夏之間,這裏綠草如茵,繁花點點,環繞如黛,鬱鬱蔥蔥,猶如一塊翠綠地毯,鋪展在玉龍雪山東麓的山間。
「嗯!」
哪想到這句玩笑話竟然讓昝小盈破口大罵,她一下子坐了起來,甩動著頭髮,像個潑婦似的吼道:「有完沒完啊?我不活了誰都別想活!」
接下來,兩個人很默契地沒有抱在一起,而是背著身子,躺在床上沉默不語。熱情突然冷卻,讓兩個人都無所適從。李在睡不著,乾脆坐了起來,他點上一根香煙,狠狠吸了一口。
昝小盈再搭他的話茬兒他就沒完沒了了,她索性起來,坐到李在鋪位上去了。這個動作表明,她不想再理野狼嚎。野狼嚎尷尬地站在那兒,裝腔作勢吹了幾聲口哨,噌地又躥上自己的鋪位去了。
雲南省大理市公安局
野狼嚎又問李在:「這位兄弟,你哪兒的?」
李在側過頭,很關心地問:「巴解領導人發表譴責聲明沒有?」
李在和昝小盈都笑了。
在市政府附近坐中巴去雪山,李在想,沒準能在這裏看見野狼嚎的首飾店鋪,沒想到野狼嚎先看見他們。他從店鋪里衝出來,看見李在和昝小盈緊緊挽在一起,驚呼道:「哎呀我的媽呀!這不是大兄弟和大妹子嗎?電視上說麗江是直升(滋生)愛情的城市,說直升就直升,坐一晚上車就直升了。」
「可你當時拚命掙扎,拉都拉不住。」
「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