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在劫難逃
第二十四章 不能再讓這個男人活在世上
這個事她想自己解決。
「什麼什麼?你說我們把那個賭出玉蟲的人殺了?」兄弟倆同時跳了起來。
「你是不是非常喜歡她?」
「是。」
范曉軍又躺了下去,可是那個聲音又出現了,這次比剛才聲音還大,時間還久,窸窸窣窣,一直不停,並且伴有其他聲響。范曉軍的頭髮都立起來了,他側著耳朵,仔細分辨著,他終於聽出來了,是人的聲音。
昝小盈拿出一個信封,遞給了女孩。
「我是范曉軍啊!」范曉軍的眼淚奪眶而出。
湖北襄樊市那個電器女老闆就是這麼死的。
「我們?我們怎麼攪和?」兄弟倆瞪大眼睛。
原來這個小黑屋裡還關著另外一個人。
女孩搖搖頭,「不,不。沒什麼。」
「就是在賭石大會上賭出玉蟲的那個上海人,你們難道不知道?」
范曉軍腦子暈眩了一下,「什麼?割去你的乳|房?」
昝小盈對李在說過,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故事,你不可能全知道。是的,昝小盈的事兒李在不可能知道,她也不想讓他知道。
「我不相信李在會這樣!」范曉軍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昝小盈笑了,「我很想遵守你的規矩,但是我也有我的規矩,不出錢,什麼事兒也幹不了,我心裏不踏實。」
游漢庥兄弟倆見他醒了,站起身走過來。一臉絡腮鬍子的游漢碧張開雙臂大聲叫道:「歡迎你,為愛情捨生忘死的戰士!」
「可惜,我……已經不是……你認識的……瑪珊達了。」
「有什麼問題嗎?」昝小盈問。
「我已經……是個廢人!」
范曉軍艱難地抬起頭,說:「當然是這個道理,如果你弟弟不顧你父親的安危,他完全可以殺了我。」
女孩把照片翻過來,見背面寫著三個字:唐浩明。
范曉軍醒來的時候天早已經黑了,他迷迷糊糊睜眼一看,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寬大的床上,屋裡除了游漢庥,還有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男人,此人大概就是游漢庥的哥哥游漢碧,被瑪珊達描述為更加兇狠毒辣的那個男人。兄弟倆坐在一張桌子前正在喝酒,高聲談笑著什麼。頭太疼了,像要裂開一樣,那個小夥子下手真狠,他差不多把他的腦蓋骨敲碎了。
范曉軍大吃一驚,連珠炮似的問:「是瑪珊達嗎?是不是?是不是?」
「我們在雲南的朋友本來想幫忙的,但他們的力量顯然不夠,他們也幫不了我們……」
6年前在草頭灘勞改煤礦招待所他也是這麼搖頭的,而且一搖就是這麼多年。那個時候她剛剛和鄭堋天結婚,可以想象,她的婚姻並沒有如她預想的那樣幸福,除了鄭堋天勐卯鎮國土資源管理所副所長這個職位外,其他方面她不想索求什麼。其實這也正是她想要的,她沒有指望鄭堋天能在情感上給她什麼意外之喜,她可以忍受無性婚姻,只要有花不完的金錢就行。那個時候,昝小盈實際得嚇人,但是她年輕的思想不可能沒有想象,那種想要爆炸又找不到引信的滋味讓她死去活來。開始幾次她還躲著鄭堋天,後來就放開了,她可以肆無忌憚地在他面前表演。看著鄭堋天,萎縮的器官,以及他漲紅的眼睛時,她的心理往往能得到極大的滿足。
「誰攪和?」兄弟倆異口同聲問。
「50萬。」女孩說。
「救我?」瑪珊達似乎不相信范曉軍的話,「真……的是你……嗎?」
范曉軍慢慢走了過去,向牆角摸索著,黑暗中他終於摸到了那個人的衣服,再往上摸,是頭髮,一個女人的頭髮。
「今天,或明天。」
確實是個女人,她哼哼唧唧地說:「我……是瑪……珊達,你是……誰?」
旅遊地點是個好地方……
「他們不但……折磨我,還,還……」
「為什麼?」
「或者是車禍,慘烈的車禍,軋得他血肉橫飛……」
范曉軍重新躺好,絕望與失落又一次襲來,他是游漢庥兄弟面前的失敗者,他根本無法跟他們抗衡,現在想來孤身一人來緬甸解救瑪珊達是個多麼愚蠢的事情,這根本就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他把自己裝扮成特種部隊的戰士,他哪裡知道他根本不是游漢庥兄弟的對手。國內和平環境中長大的人往往對真刀真槍的殺戮有一種變態的迷戀,他們以為電影中的鏡頭就是現實,他們在虛擬世界里端著M16藏在牆角,然後射擊,卧倒,側翻,投擲手榴彈。他們駕駛飛機,駕駛坦克、飛艇,凡是能開動的東西都是他們衝鋒陷陣的武器,即使被子彈擊中,也是一種幸福的暈眩,而不是腦漿迸裂。
回想起來,當年他在落泉鎮的表現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鬧劇,他一點也不強大,他虛弱渺小得像個螞蟻,所以他才會從城市逃離,逃到頭頂的空間相對廣闊的雲南。他彷彿在躲避什麼,當時不知道,現在他明白了,他在躲避一種看不見的強大外力。他的內心無法承受這種外力給他的壓力,進而糟蹋自己,這跟自殺者的心態是一樣的,只不過他沒有read.99csw.com選擇自殺,而是裝成強大的樣子包裝自己。在他的心目中,落泉鎮是個在中國地圖上找都找不到的小地方,他潛意識裡認為,它應該比他還渺小,所以當他感受到落泉鎮給他的壓力時,他就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反抗。本來已經絕望得泯滅的皇城根心理優勢此時卻變成一種利器,把他裝扮得盛氣凌人。仔細想來,落泉鎮是大度的,人家並沒把他放在眼裡,之所以最後寬容地「躲避」他,是因為人家不想跟他一般見識,如果真想消滅一個對社會有害的「瘋子」,范曉軍現在相信,人家根本不費吹灰之力。真要感謝李在,把他從落泉鎮那種不切實際的狀態中解救出來,從而避免了一場堂?吉訶德跟風車較勁的悲劇。
……或者,讓他睡在床上,點根香煙……
這一夜,范曉軍沒有睡覺,他一直抱住瑪珊達,撫慰她,說著一些不著邊際的話,以分散她的痛苦。他也無法睡覺,他在想,是出賣朋友還是為了愛情,他必須做出最後抉擇,游漢庥兄弟沒時間讓他斟酌……
昝小盈冷冷地聽著,她一點不震驚,還是那句話: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故事,你不可能全知道。
男人搖搖頭。
男人的眼睛凸了出來,「有一次在建築工地躲雨,閑著沒事,也許是我肚子里實在沒其他故事了,我就把很多年前拐賣一個女孩的事兒當成艷遇講了出來。那個叫瑪珊達的緬甸小姑娘太漂亮了,我們好不容易把她從緬甸弄出來,不能便宜那個等媳婦的河南農民,路上我把她佔有了,那是我第一此和處|女發|生|關|系,我一輩子都不會忘了那個滋味。晚上回到隊里,李在對我說,有人太想減刑了,他們已經向中隊指導員揭發檢舉了我隱瞞多年的罪行。我一下子就傻了,我想完了,想狡賴都不行,我講得太詳細了,時間地點人物事件,四大要素一個不漏。給當地公安局發個函,一調查就出來了,不加我個無期,也起碼10年。接下來的幾天,我一直在惶恐不安中度過,只要有警車駛進中隊,我就會嚇得屁滾尿流,隨時準備被手銬銬走。我後悔死了,對這個案子我應該有所防備,當年在看守所,我在電警棍的電擊下都能守口如瓶,卻在勞改隊當成炫耀的體驗輕而易舉吐露了出來。在勞改隊,我的身邊到處都是這種得了『減刑妄想症』的臭蟲,一不小心你就被別人『點了水』。過了幾天,形勢仍然風平浪靜,難道他們已經展開調查?或者他們正在抓捕我那個漏網的朋友?又過了些日子,不!過了一年,我徹底放心了,中隊指導員根本沒把我的事當成事,他就當我放了個屁。後來有人告訴我,是李在幫我按下去的,他對指導員說了什麼誰都不知道,總之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沒人追究。你知道當時我聽到這個消息是什麼感覺嗎?是嫉妒,是高興之餘充滿感激的嫉妒。李在的境界是我一輩子也達不到的,他為什麼可以輕描淡寫地抹平這件事?而我,只能像困在籠子里的耗子一樣惶惶不可終日,為這事我整整瘦了20斤肉。人的差距真的很巨大,就像我的外號,也是李在給我起的,我當時多麼高興啊!其實對於李在來說,它只是一個毫無意義的符號,在現實生活中我仍然是個失敗者,我的作用對於他就如同一隻默默無聞的螞蟻。嫉妒是什麼?嫉妒是對別人幸運的一種煩惱。是的,這種煩惱多少年來一直折磨著我懦弱的神經,我快要瘋了。我恨他,恨這個世界,恨我周圍的一切,因為嫉妒本身就是一種憎恨心理。李在千不該萬不該托我打聽你的消息,現在看來他唯一的弱點就是對你的思念,當我第一眼看到你時,除了被你的美麗震驚,剩下的我知道該怎麼做了。當我沒有能力對抗強大的目標時,只能轉向相對弱小的女人。在女人面前我很自信,我一點不懷疑我的口才。你總結一下沒有?這麼多年來,我身上的特質完全符合一個善妒者的軌跡:明顯的對抗性。明確的指向性。不斷發展的發泄性。不易察覺的偽裝性。」
這種情況范曉軍已經想到過,他知道那兩個狗日的兄弟不會輕易放過瑪珊達的。
「你有時間解釋嗎?就算解釋他相信嗎?相信一個人需要時間,需要消化,你怎麼給他時間?他現在正心急火燎地到處找你呢!找你幹什麼?你以為找你是給你吹九節簫嗎?他恨不得把你碎屍萬段。」
「然後呢?」
男人說著把手裡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下,清脆的響聲引起周圍很多茶客向這邊張望。
瑪珊達說:「他們不會……不會……把我完整……交給……你的……」
范曉軍嘗到了在緬甸森林中的滋味,也親眼看到了在國內根本看不到的血腥場面,他漸漸從空洞的浪漫中清醒過來了。
游漢碧說:「范曉軍,我問你,你來緬甸的目的是什麼?是不是找瑪珊達?」
「難道不是九_九_藏_書嗎?」范曉軍想進一步激將他們,看看能不能從中找到一點蛛絲馬跡。
「你知道什麼!」男人憤憤不平地說,「有些人天生就是一副被妒相,李在就是這種『樹大招風』型的人。開始的嫉妒也許是無惡意的,但是如果尋找到機會,這種無意識的善意很快就會轉變成報復行動,比如當我遇到你的時候。你知道不知道?在勞改隊,每當晚上熄燈后,就是每個獄友回憶美好往事的時候。當然,回憶最多的就是自己過去所經歷過的女人,它包含了世界上所有形形色|色的情感與淫邪的故事,有些人女人一大把,有些人只有一個,李在就是這樣,他反反覆復只講你,只要輪到他回憶,你的名字就會在黑暗的獄中升起,然後成為當晚大多數獄友的意淫對象。你知道李在在勞改隊是什麼樣子嗎?他可以不剃光頭,他可以不|穿囚服,他可以到幹部食堂吃飯,他可以出差當採購。在他刑期的最後一年,他的權力達到頂峰,他可以左右指導員的思維,跟他要好的犯人可以輕而易舉被評為『立功』。你知道不知道,立功越多,離減刑越近。這是什麼概念?是可以少在裏面受罪的概念,是爭取早日自由的概念,可想而知有多少犯人對他頂禮膜拜。他還可以任意毆打每一個不聽他話的犯人,他負責的那個『積委會』就是個刑房,每一個被找去談話的犯人出來後身上沒一塊好肉,你知道他給那個『積委會』辦公室起了個什麼名字嗎?精武館。每一個剛剛到來的新犯都要到裏面『退光』。在一般犯人眼裡,他就是一頭披著羊皮的惡魔,牢頭獄霸什麼年代都有,能做到李在這樣囂張跋扈的絕無僅有。」
「大概什麼時候行動?」昝小盈問。
游漢碧說:「我們送你和瑪珊達到邊境,然後你給李在打一個電話,就說你在邊境等他,讓他來這邊找你,有什麼誤會在邊境談,你說你不敢回去。我想他不可能不來,他渴望知道真相。」
「你們!」
男人看見昝小盈從茶樓樓梯走了上來,嘴角撇了撇,說:「好久不見了,幾次給你打電話你都摁掉,不方便接電話嗎?」
昝小盈答應了。只要神不知鬼不覺幹掉這塊絆腳石,別說50萬,再多的錢昝小盈也會答應。她的牙咬得咔咔直響,女孩驚異地盯著昝小盈,不知道她還有什麼交代的。
的確也是,他們說的有些道理。看來,他和李在最初的判斷完全是錯誤的,游漢庥兄弟倆的性格不像是那種干陰事的人,如果條件允許,比如他們可以大搖大擺進入雲南,他們會選擇轟轟烈烈,直接殺李在,而不是玩什麼先搶劫后殺人給賭石大會搗亂。這麼說來,殺害勞申江的人肯定不是他們兄弟倆,而是另有其人。
男人問:「什麼問題?」
昝小盈盯著眼前這個不起眼的女孩,顯然她對這個看上去太過普通的女孩不太放心。
說完游漢碧一拍手,幾個緬甸小夥子沖了進來,他們早就不耐煩了,個個臉上帶著慍色,橫七豎八架起范曉軍就走,很快,他們就被茫茫夜幕吞噬了。范曉軍知道他的苦難又一次降臨了,他們肯定要把他弄進上次那個網兜,然後吊在大坑中間供盤踞在坑底的蟒蛇欣賞。不知為什麼,范曉軍這次竟然一點也沒恐懼,他甚至覺得那些白色的緬甸蟒蛇太漂亮了,是人世間最美麗的觀賞動物。他可以吊在網兜里向它們獻媚,要是有支九節簫就好了,他可以吹奏優雅的樂曲,讓它們和著音樂,點頭彎腰,左盤右旋,翩翩起舞……
從一開始她就不相信假石頭這事是鄭堋天乾的,不是她不相信那個老頭沒這個能耐,而是她心裏知道是誰乾的。在她看來,那個男人是最大的嫌疑對象。
「廢人?」
她不知道怎樣解釋自己的感覺,她恨他,也恨自己,她不知道她那犀利叫聲是怎麼發出來的,那不是自己,根本不是,是身體深處被長久壓抑的吶喊,跟情感一點關係都沒有。她沒有心情也沒有臉面再去探望李在,隨那個男人回到了瑞麗。以後,這個男人隔三差五就要到昝小盈面前表演一次,一次比一次狠,變著花樣折磨她。她一次次沉溺於這種不乾不淨的關係,又一次次被恥辱的淚水淹沒。李在出獄后,昝小盈一直躲著李在,好像隨時李在都能窺見她和這個男人的關係一樣,她怕李在知道,怕他瞧不起她。然而,她和李在的情感不是想割斷就能割斷的,她思念他,做夢都想跟他在一起。她主動找到李在,想跟他一起賭石,而李在還誤以為她是個金錢之奴,其實她的心思哪裡放在賭石上啊!她是想通過這種方式,重新接近李在,重新燃起已經泯滅的愛情。可是,這個男人一直跟隨著她,她到哪兒他就在哪兒出現,就像一個魔鬼一樣。她想甩掉他,但是他每次都以他們這層關係相要挾。他向她恬不知恥地索要金錢,貪得無厭地索要身體,甚至脅迫她https://read.99csw.com干喪盡天良的事。和李在去了麗江之後,她就一直琢磨一件事,找個合適的方式甩掉這個男人,讓他永遠不要在她的生活里出現。假石這件事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只有他才可能如此嫉妒李在。這是一次機會,她想讓自己堅強一次,決不能再拖了。
「上次我要是早回來一天,」游漢碧喝了一口酒說,「就直接把你崩了。崩了你,你就運不回去那塊石頭。運不回去那塊石頭,你的朋友李在就不會上當。現在等於你用你的命換回去一塊假石頭。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到底怎麼了,瑪珊達?」
游漢碧又把一截啃乾淨的牛骨頭摔在地下,惡狠狠地說:「好吧,你這個撞到南牆不拐彎的瘋子,我給你一夜時間考慮,考慮好了明天早上告訴我,是死是活,是帶瑪珊達走還是跟她一起下地獄,你自己決定,我懶得跟你啰唆。狗雜種!」
「李在對你這麼好,在你混得跟乞丐一樣的時候他收留你,為什麼你還要恨他?為什麼要嫉妒他?你一半是綿羊,一半是魔鬼,你有資格這樣做嗎?」
范曉軍冷笑了一下,義正詞嚴地說:「告訴你,我永遠不可能背叛朋友。」
女孩的眼睛一閃,興奮了一下,但只有短短的幾秒鐘。她抬起頭,壓低聲音說:「我不要訂金,江湖上知道我的規矩,我要是拿了你的訂金,江湖上會笑話我,我比較注重自己的名譽。」
「他們太狠了!他們割去了我……我的……乳|房……」
男人咬緊牙關,凸出的眼睛冒出火來。他狠狠地說:「奶奶的!我用了將近一年的時間做各種各樣的準備,包括到一所大學逼古生物研究中心主任寫出製作假石的化學配方。我秘密選擇了一塊石頭,然後開始實施這個偉大工程。腐蝕,激光,培育,埋石,每個環節我都精益求精。我一直幻想著這個讓我瘋狂的場面,李在千方百計搞回來的玉石毛料在光天化日之下變成一錢不值的假石,這將讓我得到一次前所未有的精神飛躍。可是,說好在黑泥塘接范曉軍,我製作的假石已經運到那裡嚴陣以待,後來突然變成從盈江昔馬古道進來,這給了我一個措手不及,我本來計劃好在黑泥塘把范曉軍幹掉,然後把石頭換過來,現在一切都泡湯了,如果不是緬甸那個多管閑事的游漢庥,我差點就成功了。更讓我沒有想到的是,范曉軍帶回來的這塊石頭竟然也是假的,這說明,有人比我更先一步,比我計劃得更加完美,而且他成功了,我又一次成了失敗者,我連害個人都這麼失敗,我還能幹什麼?」
昝小盈問:「有個問題我一直不明白,我很想知道答案,你能不能實話實說告訴我?」
范曉軍心裏一熱,但他馬上意識到,游漢碧不可能變得如此仁慈。果然,他下面的話讓范曉軍剛剛熱乎起來的身體立即墜入了冰冷的深淵。
「放過我好嗎?」昝小盈再一次問。
「你們不是已經報復了嗎?把好端端的一個賭石大會攪和得烏煙瘴氣。」
「范……」瑪珊達的聲音似乎比剛才有力。
「我是范曉軍,我來救你來了!」
「媽的,我們時時刻刻都想做掉他,他以為我們還跟他玩捉迷藏啊?」
「拿我當誘餌,引李在出來?」
「啊?!」
「誰?」范曉軍又問了一聲,那人還是沒有回答,只聽見嗓子里含含糊糊地咕嚕著什麼。
「勞什麼申江?沒聽說過。」
女孩從信封里抽出一張5寸彩色照片,照片上是一個蓄著板寸的年輕人。他的眉毛和鬍鬚都很濃重,眼睛向外凸著,閃著貪婪粗鄙的目光。他的鼻子很有特點,碩大而肥厚,鼻尖上還有非常明顯的凹坑。女孩發現照片上這個人很熟,一時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見過,尤其看到他牙齒上鑲有一條金屬線,更是覺得這個人特別面善。
他想起身,但腦袋沉得像個秤砣,他努力了幾次都不行。
「真的……是……范哥……我相信……了,可惜……」
「媽的,我們要是能自由自在地進入雲南,我就可以直接把李在給解剖了,我沒事搗那個亂幹什麼?殺李在比什麼都過癮。」游漢碧指著范曉軍的鼻子尖罵著,好像李在就坐在他面前一樣。
范曉軍一把將瑪珊達抱在懷裡,淚水再也止不住了,嘩嘩地流了出來。他沒想到游漢庥兄弟這麼殘忍,這麼狠毒。
李在去北海濕地的當天下午,她把那個男人約了出來。她想當面問問他,不管結果是什麼,她都想一次性把這個事了結了。
「然後就是我們的事了。你可以立即帶瑪珊達從邊境回中國,至於你們今後怎麼生活,在哪裡生活,那是你們兩個的事,我發誓永遠不會過問,也過問不了。我游漢碧說話算話,如果欺騙你,天打五雷轟,出門立即被老虎吃了。」
「這不是真的,我沒有,那不是我乾的。」
「會不會背叛你的愛情?你是不是準備跟瑪珊達同歸於盡,難道這就是你給她的愛情?告read.99csw.com訴你,你現在已經不是李在的朋友,知道嗎?你是他不共戴天的敵人,你欺騙了他,你作假欺騙了他!」
「他們能……放過我嗎?自從你走後,他們……就一直把我……關在這兒……」
男人俯下身子,臉上掛著莫名其妙的微笑,他說:「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會成功的,不然,就把我們的關係明明白白告訴李在,也好讓他有個選擇,長期把他蒙在鼓裡我於心不忍啊!但我知道,你不喜歡這樣,對嗎?你們在麗江玩得還高興吧?爬雪山了嗎?去雲杉坪了嗎?」
後來她覺得這樣不好玩了,她的表演越來越缺乏激|情,她渴望真正的愛人,最好是直接明了的直奔主題,她夢想著有朝一日一個高大勇猛的強壯男人出現在她面前,毫無道理地佔有她,她希望被野蠻的力量擊垮,而不是僅僅靠自己的手指。這個男人終於出現了。他剛從勞改隊出來,說李在托他來看望她。昝小盈信了,幾天過後她跟著這個男人去了草頭灘。男人說,不是直系親屬,勞改隊是不準探監的,他有辦法讓她見到李在。昝小盈哪裡知道勞改隊里的規矩,她不知道那地方比監獄松得多。到達草頭灘的時候已是傍晚,去李在所在的隊里還有很長一段路,他們只好在招待所住一晚。就是那一晚,男人把昝小盈佔有了。昝小盈沒想到李在的朋友竟然這麼卑鄙,她抓他,踹他,任何掙扎與反抗都無濟於事,男人在狠狠抽了她幾個耳光之後,從容地佔有了她。那種尖利、恥辱、暴風一樣的感覺襲擊了她,令她吃驚的是,她最後竟然彷彿可以默認這種事情的發生。
就在范曉軍被飢餓糾纏的時候,突然屋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他心裏一驚,猛地坐了起來。聲音是從屋角傳來的,屋裡太黑,范曉軍什麼也看不見。他判斷不出聲音是什麼東西發出的,最壞的結果是,那裡盤踞著一堆緬甸蟒蛇,像上次把他吊在坑裡一樣。他不敢再躺下去,靜靜等著那個聲音再次出現。然而10分鐘過去,牆角再沒有聲音傳出。也許是自己神經過敏,說不定是只耗子,或者其他什麼小爬蟲,如果是蟒蛇,他應該能聞到一股腥臭的味道,上次就是,那種味道範曉軍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中國?不……對不起,范哥,你白……來了!」
「這是20萬,事成之後我再給你30萬。」
男人一邊抽煙,一邊望著窗外,他不想多解釋,在他的心中,昝小盈一直是他的愛人。他吸飽了一口香煙,緩緩吐了出來,他說:「你知道嗎?你和他到麗江讓我妒火中燒,有幾次我都想把這件事端出來了,想想還是忍了。怎麼,現在想起把我約出來了?」
范曉軍還記得當時他驚恐喊「救命」時的情景,那種場面一點也不優美,沒有音樂,沒有翩翩起舞,只有萬劫不復的恐懼。是瑪珊達把他從坑裡拉上來的,她現在在哪裡?她知道我來了嗎?分別這麼長時間,一直沒有瑪珊達的消息,也無法探聽到有關她的一切,一絲一毫都沒有,就像她是一粒不起眼的塵埃,從分別的那天起就被風吹走了。
黑暗中那人無力地哼了一聲。
我不是業餘的。女孩心裏暗暗嘀咕著,讓他喝個酩酊大醉,然後在樓梯上摔一跤,脖子摔斷……
男人的眼裡有了一些凶光,「說出來我會無地自容,還是不說吧!」
……或者給他注射一針大劑量的海洛因……
范曉軍拉起瑪珊達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說:「真的是我!真的是我!」
「放過我好嗎?」昝小盈軟了下來,眼睛里浸滿了淚水,「這麼多年你夠了沒有?」
「是,他們還……還給我注射……海洛因,讓我上癮……」
「那好,我給你一個機會,讓你永遠跟瑪珊達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誰也打擾不了你們。」
女孩不耐煩起來,她挪了挪屁股,瞟了昝小盈一下。她有點不高興,好像自己是一個無名鼠輩。多年前她第一個僱主也這樣懷疑過她的能力,結果證明她幹得非常漂亮,即使給警方留下一點蛛絲馬跡,也仍然擋不住她至今逍遙法外,繼續吃這行錢,這說明她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殺手,她有她的獨到之處。
「可惜什麼?」范曉軍抱住了瑪珊達。
游漢庥暴跳如雷,大聲罵道:「李在現在簡直是狗急跳牆,被人設下圈套騙了,他誰都懷疑,連他父母恐怕都不會放過。媽的,懷疑我們到雲南殺人,他也不想想,我們要是能去雲南,我們有那麼仁慈嗎?」
雲南省昆明市那樁遺產繼承案的原告就領教過這種滋味。
「還什麼?」
他們連這段歷史都知道。
游漢庥拍了一下手,從門外進來兩個緬甸小夥子,把范曉軍抬到了酒桌旁。范曉軍支撐不住,一下子趴在了桌子上。他的頭太疼了,裏面的腦漿硬得像一個鐵塊,而且左衝右突,猛烈撞擊著脆薄的頭骨。
「誰?」范曉軍問。
「你們可真夠狠的,差不多把人家給解剖了。」https://read•99csw.com
昝小盈走進房間,在男人面前坐了下來,她盯了男人大約好幾分鐘,然後不動聲色地問:「是你乾的?」
昝小盈不想再聽下去,她心裏只有一個強烈的念頭:不能再讓這個男人活在世上!
「你聽聽,你聽聽,多好的台詞啊!」游漢碧把啃剩的一塊牛骨頭「啪」地摔在地下,「我憎恨李在的奶奶!就因為他,我父親結果……結果……」說著說著游漢碧捂著臉哭了,「我父親坐了整整12年的牢,還有兩年啊,還有兩年就出獄了。結果,結果,被李在派去的人害死了。」
昝小盈從沙發角落的一個黑色皮包里拿出厚厚的幾疊錢,用一個食指慢慢推到女孩面前。
重慶萬州市黑道上的李老幺在市中心酒店就這樣長眠不醒了。
昝小盈馬上要為這個男人的沾沾自喜嘔吐了,「所以你設置了這個騙局,用假石獲得心理上的勝利?」
但是,女孩什麼也沒說。不知道怎麼回事,她有點害怕坐在對面的這個女人,她眼睛里的光不像是人射出來的,特別駭人。
實際上范曉軍的計算有誤,他一共昏迷了29個小時,跟學學分手是昨天的事。
女孩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從隨身攜帶的一個黑色坤包里拿出一個黑色塑料袋,一把將面前的錢掃了進去,然後迅速轉動袋口,簡單地拴了個結。
「嗯……」頭部的疼痛讓他禁不住呻|吟了一聲。
「他……」女孩嘟囔著。
女孩是昆明一個朋友介紹的,朋友說這個小女孩善於喬裝打扮,其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的手段令人膽寒。她除了具有這個特徵外,昂貴的價格也能證明她的身價。
「行。」女孩對昝小盈點了點頭,她知道她該怎麼做,「我可以。」
游漢庥也是一臉怒相,「我們兄弟倆現在榮幸地登上了雲南公安廳的黑名單,一入境就等於送死,媽的!不像前幾年,我還可以到處旅遊,那時我多逍遙,現在我只能自己搖自己,整天在森林里待著,我都快瘋了。你媽的!」
這是勝利者應有的狂妄,也是對范曉軍極大的諷刺。
「證明你還有廉恥心嗎?」昝小盈咄咄逼人。
出乎范曉軍意料的是,他們沒把他放進網兜,而是關進了一間空蕩蕩的黑屋。屋子只有10平方米大小,地上鋪著乾草,在緬甸森林,這相當於一床非常舒坦的席夢思。不知道游漢庥兄弟倆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葯?那幾個緬甸人把門鎖上就離開了,周圍立即陷入平靜。范曉軍的胳膊已經纏了厚厚的繃帶,但仍然疼痛難忍,根本無法扭動。他不知道誰給他胳膊上的葯,會不會又是瑪珊達?他還記得上次大腿上的子彈就是瑪珊達取的,這次一定也是。這麼說,瑪珊達已經見到他了,她知道他來了,並且給他敷上藥紮上了繃帶。這讓范曉軍異常興奮,但是這種興奮沒過多久,飢餓便襲擊了他,他算了算,從早上跟學學分手開始,他就一直沒有吃過任何東西,後來救了哥覺溫后也忘了吃東西,再說當時的情況也不允許。此時,他的胃裡像鑽進了無數個小蟲子,它們簇擁在一起,奮力撕咬著他的胃壁,他的胃幾乎痙攣,它開始下垂,彷彿要從肚子里衝出來。范曉軍捂著腹部躺了下去,他筋疲力盡,實在沒力氣跟飢餓抗爭了。
男人沒說話,只聳了聳肩。
「對!你聽懂了,就像他拿我父親當人質一樣。」
瑪珊達不說了,嚶嚶地哭了起來,肩膀簌簌顫抖著。范曉軍心裏像被刀割了一樣難受,他把瑪珊達的頭攬在自己胸前,撫摸著她的頭髮,安慰她說:「一切都過去了,瑪珊達,我們明天就可以走。真的!明天!」
「知道,怎麼了?」
游漢庥說:「他說,『你父親關押在草頭灘煤礦,他表現很好,被減刑一年,還有2年零23天就出獄了。我朋友跟他關在一起,朝夕相處,他們關係不錯。』」
「上海的那個勞申江不是你們乾的?」
北京那個叫吳翰冬的流氓就是這樣長期在洱海旅遊去了。
「我不想把這件事鬧大,最好搞成一次意外,一刀把他宰了,那樣痛快。肯定會導致警方介入,別怕,你到外面躲一段時間……」
范曉軍不想知道到底誰害死誰,監獄里的事他不了解,他只知道他們的父親在監獄出事了,而且是大事,是必須崩掉腦袋的事,所以押在李在手裡的籌碼沒了,游漢庥才會肆無忌憚地到騰衝搗亂,他們肯定與李在不共戴天。這是殺父之恨啊!
「那幾個飯桶只知道通風報信,還能指望他們做了李在?」
兄弟倆你一句我一句地發泄著憤怒,暫時把范曉軍忘在一邊。等他們發泄夠了,這才想起范曉軍還在他們手裡,他們策劃的事情還沒跟他交代。
「不然我也不會來。」
「現在好了,明天我就帶你到中國。」
「操你媽的,我還沒說呢你倒先說了,用我父親當人質,我最痛恨的就是這個,全是你朋友李在乾的好事。當時他在電話里怎麼說的?你再給他複述一遍!」游漢碧望著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