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在劫難逃
第二十八章 臂鐲重現
是盈江縣,挨著騰衝。
范曉軍把對游漢碧說的話在瑪珊達面前重複了一遍,他覺得更應該讓瑪珊達知道他的決心,一種無比的神聖感覺從他心底油然而生。
「請問是瑪珊達嗎?」李在迫不及待地問。
4個小時后,李在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范曉軍躺在那裡動都沒動,「我說過的,5個小時。」
范曉軍半信半疑,「那個艄公不是你們的人?」
嘎啦啦——一聲雷響,把范曉軍從夢中驚醒。他睜眼一看,烏雲遮日,狂風大作,天空暗得像晚上一樣。看來,一場暴風雨馬上來臨了。
范曉軍的手臂胸膛都被瑪珊達抓破了。
游漢庥的手機響了,是瑪珊達。
唐教父的喪心病狂是對李在的第二重打擊,他傷心欲絕,茫然失措,暈頭轉向,他懷疑他的整個人生之路一直在錯誤的軌道上運行。當他懷疑范曉軍的時候,范曉軍卻對朋友忠貞不貳;他從沒懷疑唐教父,唐教父卻對他舉起了槍。亂了!全亂套了!他的價值觀念從來沒受過這麼猛烈的衝擊。但是假石真是唐教父乾的嗎?李在實在不相信唐教父的鬼話,那是他在情緒失控下說出來的,猶如他當初在看守所時一樣,當神經一旦繃緊到一定程度,一個人很可能就會胡說八道,把不是自己的罪責攬在自己身上,以證明自己的強大。李在不想回憶,他就干過這種傻事,而且一直無法清洗乾淨。
「范哥說,游漢庥答應讓我們兩個回中國,但要求范哥必須幫他們打個電話,范哥害怕游漢庥他們不守信用,就讓游漢庥先放我過來。范哥讓我過江后5個小時再給他打電話報平安,然後他才能幫游漢庥他們……可是……我報了平安后……他的電話就再也打不通了……他肯定出事了……」說著瑪珊達哭得更厲害了。
想到這裏,李在滿足地笑了。
「他們答應你帶我走?」瑪珊達不敢相信這個事實。
「瑪珊達,待在原地,別到處亂走,讓游漢庥再抓去誰也救不了你。」
游漢碧有點光火,「媽的,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這不是森林公園,是中緬邊界3536號界樁之間,敏感地區,對面盈江禁毒大隊經常在這一帶密林設伏。」
「快別說這麼多了,我們趕快上車吧!」
范曉軍沒等李在說話,便直截了當地說:「我,范曉軍。我下面的話你一字一句都要聽清楚,別問,只聽我講。」范曉軍深深吸了一口氣,「第一,請原諒我沒有把那塊石頭看出來。第二,造假跟一個叫老吳的有關。第三,替我好好照顧瑪珊達,她會來找你的。第四,我,范曉軍,永遠是你的朋友!我永遠懷念那支黑漆九節簫,看來已經沒有機會再聽你吹了。請允許我跟你說一聲,朋友,再見!」
游漢庥兄弟說讓他第二天做出決定,卻遲遲沒有見他,他們把他和瑪珊達丟在這個黑黢黢的小屋已經一個星期了。他們似乎把這兩個戀人忘了,其實范曉軍不知道,幾天前,身在撣邦的楊書記匆匆趕來了,他想從女婿手裡救出范曉軍,他是聽學學彙報后才這麼決定的,他不想失去這個賭石人才。
一個小時后,昝小盈和女兒回來了。昝小盈一進門就去了衛生間,而女兒則在她自己的房間里找到了李在。她尖聲喊道:「爸爸,你的招式是電光石火,我的招式是惡魔之吻,你中了我的招就要隨我跳舞。」
「會。」
「我也是。」
「我說話算話,從不食言。」
游漢碧臉色很難看,他氣極敗壞地在范曉軍面前跳著,說:「等不及了,等不及了!快點打電話過去,看她到哪兒了!這個地方不能久留啊!」
砰!游漢碧開槍了,他知道他上當了,他太小看范曉軍了,他以為范曉軍眼裡只有愛情,他以為他被愛情蒙住雙眼,他以為他會背叛朋友。錯了!一切都錯了。
不容遲疑,馬上走。
游漢碧見范曉軍掛掉電話,忙說:「這下你放心了吧?快點給李在打電話,就說你不敢回去,說你對不起朋友,說你在中緬邊界3536號界樁之間,在中國這一側,說你想逃亡緬甸。讓他一個人來這裏找你,別通知警方,別帶其他人,說你想跟他來個徹底了斷。讓他從『馬嘉里事件紀念碑』那裡繞過來!」
一個月後,昝小盈痊癒出院了,子彈從距離她心臟0.5厘米的地方穿了過去,她撿了一條命。從醫院回來的那天晚上,李在和昝小盈交頸而眠,他們心事重重,睜著眼睛盯著漆黑的天花板,懷揣著各自的秘密。
「是的,他們答應了。」
「他們不去,他們只是跟我們一個車,到了邊境他們都回來,他們有其他事。瑪珊達,聽我的,千萬別再怕他們,到了中國,我保證你一輩子也看不見這兩個狗雜種。」
一年後,李在和昝小盈的女兒出生了,取名為李昝。他們把張語老人的1300萬元還給了張鄢,並在北京郊區買了一幢別墅。
李在焦急地問:「范曉軍和你到那兒幹什麼?」
游漢庥也在一邊鼓噪,「絕對不是久留之地,太危險了!」
范曉軍知道,這種帶ART瞄準鏡的步槍不是對付他和瑪珊達的,那是給李在準備的,只要李在在對面現身,他們很快就會鎖定目標,一槍斃命。
他的槍法很准,正打中范曉軍的腦袋。范曉軍猛地向後仰了一下,一道血光從頭頂噴出,他搖晃了兩下,最後倒了下去。他的小腿被壓在了身下,另一隻腿使勁向前伸展著,彷彿拚命飛奔一樣。來緬甸之前他就想過,帶瑪珊達逃出遊漢庥的魔掌,然後一起向中國飛奔。但很遺憾,這個目標他只實現了一半……
「好!」
瑪珊達的眼睛頓時明亮起來,但隨後立即黯淡了下去,「范哥,我不配你,你只要把我從這兒帶走就行了,別的我不敢奢求,也不應該奢求。」
「與我無關。」范曉軍說。
「為什麼他們也去?」
「早說你會到邊境來嗎?」
兩個月後,鄭堋天死於肺癌。李在給他送的https://read.99csw.com終,算是替父母還了這筆孽債。
范曉軍躺在那裡真的睡著了,他感到從未有過的疲倦,他需要休息一會兒。他在夢裡夢見了瑪珊達。夢裡的瑪珊達叫宋嬋,是一個自稱從成都來雲南旅遊的大學生。他們在一個月亮高懸的夜晚碰見了,然後一起來到一個小酒吧。酒吧里只有他們兩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桌上的蠟燭映著瑪珊達的臉,像熟透的果子。後來他們爭吵起來,直到銀色的月亮從窗外射進來,把他的整個夢境弄得像下了一場大雪。這畫面看上去多美啊……忽然,白色的蟒蛇來了,他驚叫著,極力躲避著,但是他躲不開,他被人放在一個吊在空中的網兜里。瑪珊達來了,她微笑著對他說,伸出手,我拉你上來。夢裡的雨真大,她渾身上下都濕透了,閃電把她塗染得像一個藍色精靈,全身一明一暗地閃爍。緊緊的「特敏」長裙包裹著渾圓的臀部,鮮艷的短衫被泥漿覆蓋著,豐|滿的乳|房倔強地懸挂在胸前。過了一會兒,她的乳|房不見了,她變成了一個殘缺的天使,「特敏」再也不凹凸有致,它癟了下去,他想去拉拉瑪珊達的手,然後安慰她,可是她滑脫了,她說她到櫻花谷去了,那裡有瀑布似的溫泉。夢的最後是瑪珊達變成一個夢遊症患者,她被一根無形的繩子拉著,一步一步向深淵走去。他大叫著瑪珊達的名字,而瑪珊達回過頭笑了,她說有你在,我不會掉進深淵的。後來瑪珊達還給他唱歌,是鄧麗君的歌,她唱得真好,模仿得惟妙惟肖……
「我……我……范哥來緬甸救我,被游漢庥抓到了。」
昝小盈在夢裡遨遊的時候,李在起身來到了窗前,他撥開窗帘,發現外面的月亮非常圓,銀灰色的月光灑滿大地,像下了一場百年不遇的小雪,薄薄的一層,冰涼地掛在你的臉上。瑞麗有雪嗎?沒有!只有麗江有。這種感覺真讓人舒服,彷彿雪片可以冰釋心中所有的鬱悶,所有的煩惱,大大舒緩了繃緊的神經。
前面要經過緬甸幾個邊防檢查站,游漢碧從駕駛室伸出半個身子對范曉軍說:「裝成啞巴!出一點聲你就完了!」到了檢查站,游漢碧兄弟跟回了老家似的,跟檢查站的官員聊天抽煙,嘻嘻哈哈,好像車上根本不存在范曉軍和瑪珊達。他拿捏住范曉軍,知道他不敢輕易呼救,他是一名偷越國境的中國人,一旦被查出,他將被投入監獄,瑪珊達便會重新落在游漢庥兄弟手裡。他願意嗎?不願意!一萬個不願意!他要是有一點猶豫他就不會來緬甸了,所以他只能選擇沉默。
車上那幾個緬甸人一人端著一支M21狙擊步槍,范曉軍認識這種武器,他在一本描述越戰的歷史書籍里見過。整個越戰期間,美軍共裝備了1800支配有ART瞄準鏡的M21。一份美國越戰殺傷報告記載,1969年1月7日至7月24日半年內,一個狙擊班共射殺北越軍1245名,耗彈1706發,平均1.37發子彈射殺一個目標。
兄弟倆說完便仰天哈哈大笑……
游漢庥像撈到一根稻草一樣說:「看嘛看嘛,人家姑娘都不想跟你分開,你讓她一個人過去在森林里喂老虎啊?」
兄弟倆一直不鬆口,他們說,殺父之仇不可不報,必須幹掉李在,誰勸也不行。老頭氣昏了,大發脾氣,朝自己的女婿大動肝火,結果招來游漢庥的兩顆子彈,一顆射進了他老丈人的腦袋裡,一顆賞給了老丈人的保鏢。
游漢碧一看這種情況,一時沒了主意,他和游漢庥交頭接耳開始磋商。范曉軍回到瑪珊達身邊,把身上的背包掛在瑪珊達的脖子上。背包是上車前游漢碧交還給他的,裏面除了沒有那把7.62mm衝鋒手槍,其他的全在,尤其人民幣,大約5000元,那是范曉軍反覆爭取才還給他的。游漢碧本來想把背包里的幾萬塊錢全吞了,但范曉軍說,他和瑪珊達到達中國后需要路費和生活費,不可能身無半文,游漢碧最終還是不情願地歸還了一部分。
更讓他遺憾的是,他不知道李在壓根兒聽不到他說的那些話,他因昨晚唐教父的事兒暫時關押在公安局的羈押室,今天白天一直在接受警方調查。他的手機暫時由警方保管,接聽電話的是公安局一個普通幹警。
「我沒跟他在一起,他說好辦完事就過來找我,我等了這麼久,一直沒見到他。他……他……肯定出事了……」
他拿出鑰匙,打開家門,躡手躡腳走了進去,發現女兒李昝和老婆都不在。今天是星期五,大概上少年宮跳芭蕾舞去了,那是昝小盈少女時代的愛好,現在轉移到女兒身上。
范曉軍的眼睛像要噴出火來,要不是他的胳膊中彈抬不起來,他早就衝上去跟他們拼個你死我活了。他死死盯著游漢碧,說:「現在告訴你,我仍然喜歡她,愛她,我要把她帶到中國,要給她找最好的整形師,要把她的毒癮戒掉,我還要挑一個吉利的日子跟她結婚。怎麼樣,你們是不是覺得很意外啊?」
李在勸自己冷靜下來,頭腦發熱思考問題容易偏離方向。他應該坐下來,仔細琢磨一下范曉軍的電話內容,從第一句開始:請原諒我沒有把那塊石頭看出來。這是范曉軍的自責語,他應該知道我不會怪罪他,賭石就是這樣,充滿風險,充滿各種變數,沒有誰是常勝將軍。自己從前栽的跟頭還少嗎?現在的問題不是誰的眼睛一時失誤,而是這塊三月生辰石根本就是一個假貨,而且是人工造假,是有人精心設計的陷阱。只不過造假的人技高一籌,把范曉軍和他的眼睛都蒙蔽住了,這比純粹賭跌還令人氣憤,這完全是在侮辱一個賭石人的智商。范曉軍的第二句話是:造假跟一個叫老吳的有關。聽得出來,范曉軍已經從某種渠道得知了一些消息,有人告訴了他幕後參与人的名字。不過這個結論李在現在已經明白,https://read.99csw.com不是老吳害他,他只是一個傀儡,背後有人操控他。第三句話:替我好好照顧瑪珊達,她會來找你的。李在聽出來一點交代後事的感覺,那麼他肯定已經意識到了自己所處的危險,並且無力抗爭。最後一句話最重要:我,范曉軍,永遠是你的朋友……請允許我跟你說一聲,朋友,再見!范曉軍要強調的是什麼?這句話反著理解就是,有人在他面前說我們不是朋友,只有這樣他才會說出這樣的話,否則他沒必要向我表白。尤其結尾,朋友再見!難道這是范曉軍向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他難道已經……李在被自己逐字逐句的分析驚出了一身冷汗。是的,只有答應做出對游漢庥有利的事兒他才會答應放了范曉軍和這個女人,游漢庥不會平白無故發什麼善心的,況且他跟范曉軍就在江邊,他們在等什麼呢?突然,李在的大腦像一道閃電閃過,難道是等我?對,我才是游漢庥他們最恨的人,因為是我拿他們的父親做籌碼交換的范曉軍,是我跟他說我的朋友跟他父親關在一起他們相處不錯,現在他們的父親面臨死刑,他們一定把這一切怨恨全部發泄到我頭上來。李在心裏一亮:用我交換范曉軍和瑪珊達的幸福,范曉軍答應了他,所以瑪珊達才會過江,接下去范曉軍給我打電話,而他要說的內容並不是游漢庥所需要的。李在越分析越明了,正如剛才瑪珊達說的,范曉軍很可能已經出事了,說不定已經被游漢庥那個狗雜種……游漢庥做得出來。
李在的腦袋像被炸開后又胡亂縫合幾針一樣,裏面已經不是腦漿,而是一鍋亂七八糟的粥。他想起了因果報應,也許是父母,也許是他自己,明的或者暗的,知道的與不知道的,做錯了就得還回去,這是規律,誰也逃不掉。這種規律必須經過水與火的洗禮才能夠大徹大悟,李在還沒達到這個境界,他只覺得累,覺得處處都有他的敵人。但是他知道,他永遠都不會把父母在「文革」中作的孽告訴昝小盈,那是他們家的恥辱,它應該永遠埋在父母的墳墓里。他更不能告訴她鄭堋天跟她結婚的真實目的,她要是知道她的婚姻是別人報復的工具,她會全面崩潰的。
「人家也有瞄準鏡,別給我一槍,操你奶奶的!」
他發瘋似的駕車向瑪珊達提供的地點駛去,然而,在盈江縣那個小村寨旁,他什麼也沒找到。村民們告訴他有一個滿臉黑疤的姑娘一直在這一帶徘徊,然後就朝江邊方向走了。他沿著江邊大聲呼喊著范曉軍和瑪珊達的名字,回答他的只有滔滔江水,以及岸邊一隻緬甸女用拖鞋。緬甸人認為鞋是最骯髒的齷齪的物品,那個叫瑪珊達的緬甸姑娘把骯髒留在了江邊,也把一個謎團留給了李在……
「好!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看來,愛情的力量太偉大了,它可以超越世界上任何一切事物,我們要好好向人家學習啊!」
瑪珊達問:「范哥,打什麼電話?」
「這個你就別問了,總之是為我倆好的電話,到時候我們就可以在中國團聚了。」
是的,一個月以來,他的神經一直為范曉軍和唐教父繃著。
接下來的時間顯得特別漫長,范曉軍和游漢碧兄弟,再加上8個緬甸人,全部坐在密林里抽煙,一根接一根。游漢碧不滿地對范曉軍說:「5個小時太長了,過去不遠她就可以搭車到芒允,朋友,你可不可以把時間縮短一點?」
范曉軍面無表情地說:「我不想商量這個。」
范曉軍被押進屋后,徑直走到游漢碧和游漢庥面前,二話沒說,突然朝他們兩人臉上一人啐了一口唾沫,邊啐邊罵:「你們還有沒有人性?你們這樣對待一個女人很有成就感嗎?」
兩天後的一天早上,他們下了車,準備徒步向邊境進發。這裏沒路,全是布滿荊棘的密林。范曉軍騰出受傷的胳膊,另一隻胳膊使勁架著瑪珊達,她太虛弱了,幾乎整個身體都吊在范曉軍身上,沒走上50米,范曉軍已經大汗淋漓,氣喘吁吁。
「沒有,他只是說你來找我,他剛才用的手機一直打不通,你們在哪兒?」
范曉軍急忙拉住瑪珊達,說:「瑪珊達,現在你必須聽我的,我還有一件事情需要處理,暫時不能跟你一起走。我答應你,我會過去找你的,他們已經說了,說話算話,他們不會把我怎麼樣。」
3個小時后,他們終於到達中緬邊境南奔江畔一片密密叢林。看得出來,南奔江兩岸剛剛發生大面積泥石流,洪水也沒有完全退卻,本來江漫竹林、林夾江水的秀麗奇觀此時已被兇猛的洪水破壞得支離破碎。
李在的頭髮都立起來了,鬧了半天范曉軍到緬甸救這個女人去了,這麼大的事他也不說一聲。他把手機使勁貼著耳朵,生怕對方的信號突然消失,「當時范曉軍怎麼跟你說的?你們什麼時候分的手?」
他的喉嚨猛地縮緊了,他問女兒:「這個東西從哪裡來的?」
他的話瞬間就被狂風吹得無影無蹤,范曉軍根本聽不見,只看見游漢碧的嘴巴一張一合的,像個憤怒的蛤蟆。
「什麼樣子的叔叔?」
「你要是騙我怎麼辦?」
幾分鐘過後,游漢碧把范曉軍叫到身邊,低聲問:「你真的會把李在引來嗎?」
瑪珊達上船前緊緊抱住范曉軍繾綣難分,肩膀簌簌抖著,她哭了。范曉軍捧起瑪珊達布滿傷疤的臉,莊重地在上面印上一個吻,一句話也沒說,他毅然決然地推開了瑪珊達。
瑪珊達止住了哭泣,說:「好,范哥,我答應你,只要你不生氣。」
「瑪珊達,別害怕,他們再也不會怎麼你了,我們到中國去!」范曉軍安慰她說。
這天早上,兄弟倆沒睡懶覺,早早地等著范曉軍。
「你奶奶的,那是我在附近現找的,本來說好送你們倆過去,現在只能讓他跑兩趟。我的人?你以為全緬甸的人我都認識啊?」
兄弟倆罵罵咧咧的,拿范曉軍一點辦法都沒有。
那天下午,九-九-藏-書調查完畢,他從公安局出來時,那個幹警一字不差地轉達了中午一個電話內容。最後幹警說,那個叫范曉軍的男人在電話里幾乎是喊著說的「朋友,再見!」,聽到這裏,李在已經淚流滿面,他知道那是范曉軍在最後關頭向他表白著什麼。范曉軍的情報來遲了,已經毫無作用,他也不知道瑪珊達是誰,但這些絲毫不影響第一句「自責」和最後一句「道別」的分量。現在該自責的是李在自己,悔恨像蟲子一樣咬噬著他,使他一刻都不得安寧。他責怪自己被唐教父誤導,竟然懷疑到范曉軍身上。之前他說過他永遠不會懷疑朋友,但唐教父瘋狂的表現讓他動搖了,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動搖。是的,范曉軍在緬甸三個月,范曉軍在勞申江出事後就蹤影全無,一切跡象表明範曉軍就是最大的疑點,要不然他怎麼解釋這一切呢?現在看來,他錯怪了朋友,尤其在那個叫瑪珊達的姑娘打來電話哭喊著告訴他一切真相以後,他更不能原諒自己。
「如果你不走,那麼我來緬甸找你就徹底失去了意義。瑪珊達,你再這樣我會生氣的。」
10分鐘過後,范曉軍走過去低聲對游漢碧說:「你們先把瑪珊達送過去,然後給她一部手機,她走後5個小時,必須是5個小時,她打電話給我報告平安,我就會按照你們的指令行事,否則我們原路轉回。如果你覺得這樣不合適,那麼要殺要砍要埋隨便你!」
「在邊境一個江邊,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聽這裏的村民說,這裏距離芒允比較近。」
場面一下子僵持住了。
這天下午,颳了一陣大風,天空驟然矮了不少,顏色也變得黃橙橙的。北京的天氣就是這樣,風大,乾燥,不過李在早已經習慣了。他剛從潘家園古玩市場「張氏玉緣堂」回來,一個小時前他跟張鄢簽訂了一個長達5年的黃蠟石合作項目,心裏特別興奮。
李在張嘴笑著,他蹲在地下,張開雙臂,準備擁抱衝過來的女兒。但是他的笑容立即僵住了,他發覺不對,女兒手上多了一件東西,是一個粗大的臂鐲。
又過了一會兒,雨終於小了,5個小時的時間也到了。范曉軍想,好吧,該結束了!
「你真的恨他?」
黃蠟石屬矽化安山岩或砂岩,主要成分為石英,油狀蠟質的表層為低溫熔物,韌性強,因石表層及內部有蠟狀質感色感而得名。據說黃蠟石最早發現於古代柬埔寨,當時柬埔寨叫「真蠟國」,該國向明朝皇帝上貢過一塊極品黃蠟石,所以,黃蠟石就以真蠟國的國名為石名了。我國傳統賞石觀是:皺、瘦、漏、丑、秀、奇。對石之美的評價標準是:濕、潤、密、透、凝、膩。黃蠟石多少都具有這些特點。所以,有的地方把黃蠟石稱為「石中之後」。上個世紀,雲南龍陵及其周圍縣市的人就知道龍陵有一種叫黃蠟石的石頭,硬度很高,大部分為黃色和白色。最初是和其他硬度較高的石頭一起作為農村宅基地的下腳料和村裡道路的鋪路石,一分錢不值。現在已經像炒普洱茶一樣炒了起來,價格成倍增長,並形成了一定的規模。
瑪珊達還是將信將疑,「范哥,這一切都是真的嗎?是真的嗎?」
李在茫然失措,他的脖子漲成像醬肉一樣的紅色,太陽穴上的青筋不停地跳著。接著,他的臉變得像紙一樣蒼白……
「是的,不相信!」
女兒的房間總是亂糟糟的:一個火車頭模型,一個能搖晃的玻璃娃娃,以及一堆凌亂的積木,還有一束玫瑰,插在一個廢棄的罐頭瓶里,花骨朵在長長的無刺的花梗頂端垂下頭來。李昝平時就睡在這個亂糟糟的屋裡。
李在實在不敢再想下去。他準備馬上駕車到盈江,趕快找到那個瑪珊達,還有,看看范曉軍是已經脫險,還是遭遇了不測。
瑪珊達的語速很急,「范哥,我現在站在一個村寨旁邊,這裏很安全,有一個卡車司機說可以帶我去芒允。剛才這裏好大的雨,你那裡也是吧?你什麼時候辦完事?我在村寨里等你,我不要先去芒允,我一定等著你來!范哥,范哥,你怎麼不說話?我……」
范曉軍心裏想,我知道怎麼說,用不著你教我。他開始撥打李在的手機。嘟——嘟——通了,電話那頭按了接聽鍵。
想得有點困了,他想好好睡一覺,也許明天就好了。他忽然想起他經常做的那個夢:木柴滋滋燃燒著,散發的青煙,四周散落著熟透的果實,以及田野上的麥捆。吹過水麵濃濃的腥風,湍急的江水把水草沖得平伏在岸邊,漫進河床兩岸乾涸的溝壑和河汊,波光粼粼的河面上烘托著薄薄的白霧。一個老人出現了,水從他花白的頭髮向下淌著,一些水草纏在他的頸項上,像一條綠色的圍巾……
「好,范哥,我等你!」
李在說:「你別著急,你人生地不熟的,待在原地別動,我馬上開車過來接你,到時候我就打你現在這個電話。」
「還是不相信,因為斃了我,你什麼也撈不到,又不是我拿你父親當人質的,是李在,你應該把狙擊步槍瞄準對岸,而不是我。」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聲音虛弱,好像在哭泣,「范曉軍給你打電話了嗎?」
昝小盈早就辭去了勐卯鎮政府辦公室副主任這個職務,專心在北京相夫教子。他們的女兒很乖,很漂亮,眼睛像她媽媽,一雙神采飛揚的丹鳳眼。小傢伙也很聰明,喜歡唱歌跳舞,模仿力極強。看來,她長大后可以實現她媽媽的夢想,當一個演員,或者歌星。
臨上車前,范曉軍才把瑪珊達從小黑屋裡扶出來。一個星期以來,他第一次看清瑪珊達目前的樣子。她整個人已經變形,變得連范曉軍都快不認識她了。以前苗條性感的「特敏」現在變成空蕩蕩的彩布,圍裹在她的身上顯得特別彆扭,尤其讓范曉軍沒想到的是,她的面部也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摧殘,滿臉都是比拇指還大的黑坑,皮肉已經嚴重壞死,凹凸不平,慘不九九藏書忍睹。范曉軍心疼到了極點,他伸出手臂緊緊抱住瑪珊達的肩頭,儘力向自己的身體拉近,他想給她力量,讓她勇敢面對這兩個惡魔。但是不行,看見站在卡車邊上的游漢庥兄弟,她的身體便不由自主顫抖起來,腿部也頓時沉重了,她不敢再前進一步。
李在急了,「你在什麼位置?」
他喜歡女兒睡覺的姿勢,小小的鼻子發出輕微的鳴叫,被子早已不知道什麼時候蹬開了,兩條光光的小腿露在外面。他看見女兒的寫字檯上鋪著一張大畫紙,上面畫著《寵物小精靈》裏面的人物。那是女兒最喜歡的,每天必畫一張,每次女兒都歪著頭告訴李在,一個叫皮卡丘,一個叫迷唇姐。
三年後的春天,火八兩獲得假釋。他陪火八兩到墓地看望了他的女兒。火靈的後事也是李在一手操辦的,只是他一直不明白,火靈為什麼被唐教父所殺。現在火八兩跟李在一起從事黃蠟石生意,從騰衝附近的龍陵往北京倒。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又是一年。
「不!我要回江邊找范哥,他肯定被游漢庥……哇……」瑪珊達索性大哭起來,隨後她就掛斷電話,李在再打她死活不接。
「是真的,瑪珊達,我說的全是真的,我要給你找最好的整形師,我要把你的毒癮戒掉,我還要挑一個吉利的日子跟你結婚。好嗎?」
游漢碧沒有冒火,他抹掉臉上的唾沫,陰陽怪氣地問范曉軍:「一個星期了,你們相處得還不錯吧?我現在問你,還喜歡瑪珊達嗎?還會帶她去中國嗎?我友善地提醒你一下,你可是為了愛情來到緬甸的,但她現在已經是一個沒有乳|房、一個時刻離不開海洛因的吸毒女,你還會愛她嗎?別跟我說不會,那是跟你說的愛情相背離的,愛情應該是心靈的交流,不在乎對方身體殘缺,是不是這樣?不知道我理解對了沒有。」
結婚前他們去了一趟上海,李在想看望看望已經成為植物人的勞申江,算是對過去生活的一次告別。開始昝小盈不想去,在李在的勸說下還是去了,她知道植物人恢復意識的可能性非常小。昝小盈想,但願他永遠不要醒來,不然他會回憶起文星樓酒店那晚令人恐怖的一幕,那是她在唐教父的脅迫下乾的,是她的人生一大污點,她不想讓別人知道。永遠不!
游漢庥連忙附和著他哥哥,陰陽怪氣地說:「對,我們距離人家的差距還是蠻大的。」
真是的,夢見幾次了,這個老人是誰呢?是自己的父親嗎?如果是,他想告訴我什麼呢?如果不是父親,那會不會真是當年法庭上那個老法官?那個紅紅胖胖,臉上布滿皺紋,像儲藏過久的蘋果一樣的老頭?也許是的,因為每一個曾經坐過牢的人都會夢見自己的法官,那是一塊沉重的石頭,可以壓你一輩子,讓你永遠直不起腰。草頭灘的犯人們知道這個,所以他們的判決書在法官落款那兒都是空白,那是他們用刀子把法官名字摳下來的緣故。摳出來幹什麼呢?下蠱。這種古老巫術在草頭灘頗為流行,犯人們閑暇之餘就干這個。下蠱的方式據說是將毒蛇、蜈蚣、蜥蜴、蚯蚓、蛤蟆等多種毒蟲一起放在一個瓮缸中密封起來,讓它們自相殘殺,吃來吃去,一年後,瓮缸中最後只剩下一隻,形狀像蠶,皮膚金黃,這便是金蠶。然後他們把寫著法官名字的紙條粘貼到金蠶身上,這就算給這塊沉重的石頭下了蠱,可以驅逐一輩子的夢魘。李在不相信這個,他從沒這樣做過,是不是正因為如此,所以他才會經常夢到這個老頭?不得而知。
「不!不!我不要你接,我要找范哥……」
這是一個傾斜的河套,周圍怪石矗立,青苔密布,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她那雙灼|熱的眼睛死死盯著李在,深邃的眸子隱藏在濃密的睫毛後面,頭髮烏油油的,反射著太陽的光芒。「滿足。」昝小盈覺得只有這兩個字可以描述她的心境。她感到有點昏沉沉的,可能是喝了一點葡萄酒的緣故,她的身子輕輕被托起了,如羽毛般地飄舞,耳邊蕩漾著醉人的音樂,使周圍的環境不免浪漫起來。昝小盈抓住李在的手,另一隻手靠在她身邊的石頭上,兩個人的呼吸漸漸逼近了,一股暖流向他們襲來,他們身上一陣陣燥熱。李在線條分明的唇廓溫柔地舒展開來,透出無限的溫情,昝小盈感到他的嘴唇有一種難以抗拒的魅力,她趕忙把目光移開,看著不遠的沙丘,山丘上聳立著一塊華麗的墓碑。河上傳來汽輪尖厲的笛聲,一聲、兩聲……
凌晨的時候,李在睡了,睡得很香,但有夢,夢裡是那支一米多長的黑漆九節簫,他很久沒碰它了,也從來沒給昝小盈吹過……
卡車開始在一條出山的土公路上行駛,太陽早就出來了,空氣乾燥無比,汽車尾部揚起很長一串塵土。游漢庥兄弟倆坐在前面的駕駛室里,車上留著8名帶著傢伙的緬甸人,他們負責看守范曉軍和瑪珊達,八對眼睛一直警惕地盯著他們。
瑪珊達哭了,她說:「范哥,我真的不走,是死是活我都跟你在一起!」
路上,游漢庥提供給他們的食物看起來還不錯,用一個圓形樹葉包著,打開一看,是味道鮮美的緬甸咖喱。范曉軍本來不吃辛辣食品,但飢腸轆轆,哪裡還講究這麼多。緬甸咖哩的辣味似乎沒有那麼重,主要是姜、芫荽、大蒜、洋蔥,還有羅望果、檸檬和蝦仁醬,咖哩中間還有一小塊豬肉。另外,還配一種調味小菜,范曉軍以前吃過,緬甸人叫它Ngapi。這個菜看起來像一盤干辣椒,其實一嚼,根本不辣,有一種很鮮很沖的味道。Ngapi是由搗碎的蝦仁加上辣椒粉、紅蔥頭、魚露、蝦醬等佐料,不停翻炒至完全乾燥而成,是特別開胃的下飯菜。除了咖喱和Ngapi,還有一個很大的水囊,裏面裝滿清洌的山泉。對於范曉軍和瑪珊達來說,這無疑相當於一頓盛大的美餐。他拿起勺子,撮起一小口咖喱飯九_九_藏_書,輕輕喂進瑪珊達的嘴裏。瑪珊達也餓壞了,但車子有點顛簸,勺子和嘴巴很難對上。她伸著脖子,乾裂的嘴唇使勁張開著,帶動她臉上黑色的烙傷一起蠕動。那些結了疤的傷痕像一把把刀子,割裂了范曉軍的心,他的眼睛又一次濕潤了。
游漢碧走過來遞給范曉軍一部手機,說:「動作快點!少他媽再啰唆!快點送她上船!跟她說,按第一個已撥出號碼撥出來就行。」
昝小盈想,搬掉唐教父這塊絆腳石,她可以安心跟李在在一起了。至於鄭堋天,愛幹什麼幹什麼去,她已經受夠了。再說,他的壽命已經進入倒計時,今後的日子是她跟李在過,而不是為那個老頭守寡,更不是在陰險的唐教父要挾下過著令人屈辱的生活。至於那塊假石,根本不關她的事,追查不出來就追查不出來,騙局只能有一次,不會發生第二回。她想努力勸說李在,遠離該死的賭石,吃一塹長一智,不要再為一塊假石頭牽腸掛肚了。為揭開真相而活,不值得!況且,人生有多少秘密啊!要揭開它不定有多難呢!唐教父已是過去時,他像一隻被踩死的令人噁心的毛毛蟲,從此在這個世界消失了,悄無聲息。但是她知道,無論任何時候,任何場合,也無論你如何得意忘形還是絕望消沉,都不要在男人面前揭發另一個男人的罪行,除了增加這個男人對你的厭惡外,你什麼也得不到,沒準還能把他們變成同盟。她會一輩子守口如瓶,這是她的秘密。
瑪珊達的嘴唇哆嗦著,她抬頭看了一眼范曉軍,怯生生地問:「范哥,你真的帶我去中國嗎?」
「是,不是我造的假,他卻懷疑朋友,我當然恨。」
游漢庥在一邊酸不溜秋地說:「嘖嘖,多麼偉大的愛情!生死不離。」
下午,他心急如焚等著那個叫瑪珊達的女人出現,他不知道瑪珊達是打電話還是到家裡找他,范曉軍在電話里也沒說清楚,所以他哪兒都沒敢去,就坐在家裡傻等。
游漢碧看到這種情景,很「仁慈」地丟給瑪珊達一包葯,讓她暫時平息一下。范曉軍看到游漢碧的嘴角笑著,眼睛里全是邪惡,他真不明白,這個世界上怎麼會生出這麼一個惡毒的玩意兒。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屎都到屁股門了你才找紙?」
天剛麻麻亮,門就被推開了,幾個緬甸人衝進來,硬把范曉軍和瑪珊達分開,然後粗暴地把他架了出去。
暴雨很快來了,電閃雷鳴中,天空像裂開一個大口子,成噸成噸的雨水傾瀉而下,砸得整個密林都在搖晃。山洪爆發了,雨水夾雜著泥漿呼嘯著湧來,沖得他們東倒西歪。
「高高的,瘦瘦的,眼睛大大的……爸爸,你認識他嗎?」
「媽的!你他媽真不愧是個讀書的,鬼點子真多,我現在一槍斃了你你相信不?」
「你手裡有槍。」
瑪珊達問:「范哥,還有多遠,我實在堅持不住了!」
「快了,再咬牙堅持一會兒,我們就到中國了。」
李在氣得在屋裡團團轉,他不知道範曉軍要幫游漢庥打什麼電話,估計就是打給自己的那個電話,那麼,電話內容肯定不是游漢庥讓范曉軍講的,他不會讓范曉軍告訴我石頭是老吳作的假,不會讓范曉軍告訴我要照顧好瑪珊達……那都是范曉軍說給他李在的知心話。游漢庥要求范曉軍打的電話肯定跟這個內容不相干。
瑪珊達緊張地對范曉軍說:「范哥,我不走,我跟你在一起!」
范曉軍眼角有些濕潤,他背過身,輕輕地對瑪珊達說:「瑪珊達,阿尼古切戴(我愛你)!」隨後他就把電話摁掉了,他不能再跟瑪珊達說下去,他害怕他的心理會因為瑪珊達的聲音而崩潰,他不堅強,也一點不強大,他外強中乾,心理其實非常脆弱,他有一身的缺點,但是他不想在游漢碧他們面前暴露這些。
游漢碧大聲喊道:「快點打電話!」
而瑪珊達,一直不知去向。
女兒歪著頭說:「跳舞的時候一個叔叔進來送給我的。」
小船似乎經不起洪水的衝擊,剛一離岸,就迅速地朝下游漂去了。瑪珊達的身影一下子變得遙遠而渺小,她的手臂沒有揮動,而是像旗杆一樣舉著,一直舉著,直到那條小船變成一個黑點……
「與我無關!」范曉軍仍然面無表情地說,「別打擾我,我想睡一會兒,5個小時以後接到電話再叫我!」說完就躺在草叢裡,蜷著身子閉上了眼睛。
車子繼續在山路上顛簸,一會兒遭遇瓢潑大雨,一會兒遭遇驕陽似火,一會兒鑽進森林,一會兒跌入山谷。天氣、路況惡劣倒不怕,最可怕的是瑪珊達毒癮犯了的時候,她緊緊抓住范曉軍的手,渾身顫抖,淚水口水一起往外流。她痛苦地對范曉軍喊道:「范哥,你乾脆打死我吧!我真的不想活了!」
(全文完)
說完,范曉軍猛地一甩,把電話扔進了江里,然後轉過身來,面對目瞪口呆的游漢碧,攤開雙手笑著說:「哈哈,開槍吧!」
范曉軍說:「我現在只能信你,反正接不到瑪珊達的電話,我就不打電話,就在這兒乾等,等一年我都陪你,我有的是時間。」
「我答應你!」
昝小盈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她在夢裡看見了李在。
范曉軍接過手機,不知怎麼回事,他的手都在顫抖。
「真的!」
游漢碧說:「我為你感動,我的朋友,我相信你說的話,沒有這個決心你也不會冒這麼大危險來緬甸找她。這麼說,你答應了我的條件?」
游漢碧對身邊一個緬甸小夥子用緬語交代了幾句,小夥子立刻轉身走了。半個小時后,一隻細長的小船從河邊的草叢裡劃了出來,上面站著那個小夥子和一個上了歲數的艄公。
游漢碧沒想到范曉軍來這一招,他愣了足足有3分鐘,突然一把揪住范曉軍的領子,怒問:「你奶奶的,是不是不相信我?」
范曉軍扶著瑪珊達來到一棵大樹下,他全身都被汗水浸濕了,他必須休息一會兒。游漢碧他們也累得夠嗆,一個個靠在樹上喘粗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