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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春 卡洛琳之死 第八節

第二章 春 卡洛琳之死

第八節

利普蘭澤仔細看了一會兒。
我已經把這封信看了四五遍了,這次又看了一遍,利普蘭澤看完一頁,我就從他手裡接過一頁繼續看。
我從雷蒙德那裡拿來的這份檔案中包括:一張記錄單,是這個案子被輸入電腦系統時自動生成的;一張紙,上面是卡洛琳用筆寫的幾條零零散散的備註;一封長信的複印件。檔案里並沒有說明有沒有這封信的原件,還是只有複印件。長信是用打字機打的,很整齊,但看起來還是不夠專業,頁邊的空白留得太窄,而且從頭到尾只有一段。作者顯然知道怎麼打字,但應該不經常打字。也許是個家庭主婦,也許是個偽裝高手。
利普蘭澤和警局裡很多人都相處得不好,但我總覺得不應該包括肯尼利,因為肯尼利確實是名好警察。不過,他們之間的矛盾利普蘭澤之前曾經跟我說過。
「我在想。」我說,「我一直在想我們上周說的話,兇手也許真是她認識的人。我還記得在法學院念書的時候,在課堂上討論過一個案例,一個人意外死亡,他的人壽保險公司拒絕賠付,於是,他妻子對保險公司提起了訴訟。這整個案子非常諷刺,因為最後法醫鑒定的結果居然是,這個男人把繩子套在脖子上手|淫,想尋求刺|激,沒想到把自己給弔死了。千真萬確,他自己把頭伸進繩圈裡,又不小心把腳下的凳子踢翻,結果就一命嗚呼了。」
突然,我耳邊傳來刺耳的汽車聲,我回過頭看到底是怎麼回事。一個白人男子坐在我們後面的車裡,正使勁按著喇叭,朝我們做了一個挑釁的手勢,我才意識到,利普蘭澤居然把車停在了路中央。我以為他會反應過來,讓其他車先走,但當我轉過頭看他臉上的表情時,他的眼神卻在閃爍,一動不動地盯著馬路前面的車。
「沒找到類似作案手法的案子嗎?」
我們一邊走回利普蘭澤的車上,一邊交換了信息。我說了和卡洛琳兒子會面的情況,但也說明了他並沒有提供什麼有價值的線索。利普蘭澤介紹了他最新的行動,他去詢問了那個說自己曾經見過一個陌生人的卡洛琳的鄰居。
利普蘭澤看著我思前想後的樣子,他的眼神顯得很平靜。
「你真是一團亂。」他說,「你要催一催他們,我去說他們不聽,我都已經催過兩次了。」
親愛的雷蒙德先生:
「你家裡的。」他說,「去年十月,差不多那時候吧。」
如果我要給我的父親畫一幅像,他的臉會是怪獸的模樣,他的心會像龍一樣長滿鱗片。他表達情感的方式太複雜難懂、太令人窒息,還夾雜著一種怨恨,彷彿不願意承認對自己的孩子有任何感情。如果有人問我,如果父母分開,是選擇跟父親還是跟母親,我不會有絲毫猶豫。父親一直把我當作母親的私人物品,就像我們住的那間公寓、牆壁上掛著的畫,以及被他砸爛的那些傢具一樣。我在長大的過程中,明白了一個很簡單的道理:媽媽愛我,而爸爸不愛。
「沒什麼重要發現。我們只想找出過去六個月里,她打過三次以上電話的通話記錄。」
「不管怎樣,我會把這個想法說給『不痛』聽聽。」
「也許是她的相好害怕了。他為了尋求刺|激,給她綁上繩子,然後兩人發生了關係,結果事後她暈了過去,他以為她死了,便想把現場布置成強|奸殺人的場景,才敲碎了她的頭。」
他是一九四六年來到這個國家的。他給我取的名字是他從小長大的小鎮的名字,那是在塞爾維爾一個離貝爾格萊德兩百里的鎮子,鎮上幾乎每個人都是游擊隊員。一九四一年,納粹入侵,所有的成年人都被逼著在學校旁邊站成一排,然後被槍斃了。小孩子留https://read.99csw•com了下來,沒人看管。我父親當時差不多十八歲,但長了一張娃娃臉,僥倖逃脫。後來,他和一群游擊隊員在山區遊盪了六個月,被抓住了。「二戰」剩下的時間他是在集中營里度過的——一開始是納粹的集中營,戰爭結束以後是盟軍的難民營。他在美國的親戚想安排他來美國,用盡各種辦法,通過美國駐當地的使館人員,歷盡了千辛萬苦,才讓父親成了難民營里第一批進入美國的人。但是,父親在美國待了一年以後,就和救出他的這些姑姥姥以及表兄連話都不說了。
九年前的夏天,一個叫尼奧的人被捕了。尼奧不是這個人的真名,但如果我告訴了你他的真名,你就會去找他,你會說到我在這封信里寫的很多事,他就會知道是我出賣了他,然後他就會報復我。相信我,我非常了解他,我知道他的手腕,他會讓我生不如死的。總而言之,這個尼奧當時被捕了。我覺得,他為什麼被捕並不重要,但我會告訴你,是因為一件他覺得很尷尬的事。他就是那種人,他覺得,如果和他一起工作、一起玩的朋友發現了這件事,他們就不會再想同他打交道了。其實如果真是這樣,那些人也算不上是什麼真正的朋友,但這就是尼奧的想法。尼奧的律師告訴他,他應該在法庭上坦白認罪,才能獲得輕判,而且這件事不會有人知道。尼奧是個非常矛盾的人,他一天到晚擔心,如果有人發現了這件事怎麼辦。很快,他就開始宣揚,他能找到人出錢擺平這件事。
「你知道嗎?」利普蘭澤指著警局總部的麥克格萊斯大樓說,「他們都把這件事叫作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他說的是我們對卡洛琳謀殺案的調查,「現在,警察都在這麼說。對雷蒙德來說,時間已經不多了。他不應該對媒體說我們馬上就能破案的,他應該低調一點兒,不應該去接受那四十多次的採訪,還次次都強調我們正在努力查案。」
「我還沒來得及問他。現在離競選只差十二天了,現在是全天二十四小時緊張狀態。」
我向利普蘭澤保證,我會趕緊去催指紋報告,還保證我會去見「不痛」,今天或者明天。
利普蘭澤開的是他專用的警局公車——一輛金色的阿力士,雖然車身上沒有任何標記,但和其他所有的警局公車一樣,都是全黑的輪胎,以ZF開頭的特別牌照,全市每一個小混混基本都能一眼認出。利普蘭澤把車開上馬路,我們要開車回市中心,他在各條車道之間來回穿梭,繞了個彎,來到金巴克區,這裡是我以前住的地方。路上的車輛很多,我們慢慢沿著馬路挪動。就是那裡,我想,就是在那裡。我父親離開之後,他的堂兄麥羅斯買下了他的麵包店,連招牌都沒有換,還是深藍色的那幾個大字,薩比奇麵包店。
利普蘭澤搖搖頭,他並不贊同。
「我還是不明白,我為什麼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案子。」我對利普蘭澤說。我想象不出雷蒙德不告訴我這件事是出於什麼原因,也不知道它為什麼最終會落在卡洛琳手裡,因為卡洛琳根本就不在檢察院的反腐部門工作。我在這個問題上想了很久,最後得出一個令人傷心的結論:我對雷蒙德·霍根的信任在減退的同時,他對我的信任也一樣在消失。
「你覺得要調查一下嗎?」
雷蒙德不願意讓這份檔案在競選期間到處流傳,原因是顯而易見的。尼可如果知道了這件事,會非常高興,因為它能證明雷蒙德在掌管檢察院期間確實用人失察。寫這封信的人也在猜測,他朋友尼奧的這件事可能並不是個例。我們手頭上拿著的是一個九*九*藏*書驚天醜聞:一個正在檢察院里的某個地方秘密活動著的受賄圈子,更糟糕的是,一切還無人察覺。
「我去問話的那位太太說,她曾經在一本書里看到過類似的作案手法,但她認識的人里可沒有這樣做過的人。天哪,她看的都是些什麼書啊!上班難道還沒上夠?下了班還要看這些東西?」
雖然我以前每天都在麵包店裡工作,但對店裡的樣子,我卻只記得幾個細節了,門是夏天的那種紗門,透過門,街上來來去去的人影好像都變了樣,櫃檯後面擺著一摞藍色的金屬託盤,收銀機是鐵的,很重,上面還有一個圓圓的鈴鐺。我六歲的時候,父親第一次要我來店裡幫忙。我反正也沒事做,來店裡還能幫把手,又不用支付工錢。他教我怎麼疊那些光滑的白色蛋糕盒。我每次都在布滿蜘蛛網的地下室里疊好一打,然後把它們拿到店裡。盒子很光滑,又重,邊緣非常鋒利,像刀片一樣,弄得我的指關節和指尖經常被劃破。我開始越來越害怕這項工作,況且父親又認為,蛋糕盒上哪怕留下了一絲血跡,那也是一種奇恥大辱。「這裏又不是屠宰場。」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混雜著憎恨與厭惡,讓我恐懼不已。我回憶中的這段時光,彷彿總是在夏天,走廊里的空氣都凝固著,好像是身處陰濕的沼澤地,再加上烤箱散發出來的乾熱,讓人在店裡走動都覺得疲勞無比。我經常夢到我把一個蛋糕打翻到了地上,嚇得大汗淋漓,父親則在衝著我大吼大叫,那種恐懼就像硫酸,侵蝕著我全身的骨骼和血管。
利普蘭澤準備走了,但又折回辦公室。我剛出門去找尤金妮亞,利普蘭澤拽著我的胳膊把我拉住,他關上我剛剛打開的門。
十天後,尼奧要上庭了。他像瘋了一樣,不停地說被騙了之類的話,但我們到了法庭以後,檢察院的律師卻告訴法官,案子已經撤銷了。我一直努力回憶這個律師的名字,但就是記不起來。有那麼一兩次,我問過尼奧那個人叫什麼,我也說過了,他真的不想說,他只是告訴我,讓我別多管閑事。我現在給你寫了這封信,我已經差不多兩年沒見過尼奧了。老實說,這並不是他做過的最壞的一件事,如果你了解他,你會明白的,但這確實是唯一一件我親眼看著他做過的壞事。我不是想懲罰尼奧,但我認為,這名檢察官收受賄賂、利用別人是很不對的,我想給你寫信,希望你能有所行動。我曾經跟幾個人說過這件事,當然,我沒有告訴他們任何人的名字,他們都說,你對這件事恐怕是無能為力了,因為時效已經過了,但我認為,這樣的事不可能只發生了那一次,也許他們現在還在做著同樣的勾當。老實說,我甚至都認為,我剛剛寫下的這一切都不是真的。我也希望你能懲罰尼奧,但我不想讓他知道是我告訴你這件事的。如果你從別人那裡知道了他是誰,我求你不要給他看這封信。我相信你。
利普蘭澤的嘴裏塞滿了麵包和紅色的果醬,但這並沒有阻止他的抱怨,他的怒氣已經達到了極限。我們此時站在一片空地前,這裡是公路高架橋下一個像垃圾場的地方。坑坑窪窪的地面上到處是破碎的水泥板,生了銹的、彎彎曲曲的鋼筋從水泥板里伸出來。除此之外,這裏還扔滿了各種各樣的垃圾,瓶子、報紙、報廢的汽車零部件。被揉成一團的白色包裝紙和被壓癟的紙杯像雪團一樣散落在地上,都是在街對面的小吃攤買過東西后的顧客扔下的。那裡是利普蘭澤最喜歡的一個地方,是義大利人開的,專賣三明治,他們會把一整片小牛排肉上塗滿沙司醬,塞進維也納麵包卷里。九九藏書利普蘭澤是一個單身漢,晚餐經常沒有規律,所以中午喜歡多吃一點兒。我們各把一隻腳擱在街邊長椅上,把飲料放在椅背上,就這麼開始吃了起來。椅子已經腐壞的木板上,留著街頭黑幫和小情侶們各式各樣的簽名。
「克拉波特尼可太太。」利普蘭澤說,「我告訴你,她可真厲害,真能說啊!」他搖著頭,「她說她願意去警局看看嫌疑犯的照片檔案,不過,她要是真來,我得先找個耳塞。」
利普蘭澤聳了聳肩,「雷蒙德怎麼跟你說的?」
「那這個肯尼利呢?他怎麼說?」
「檔案查得怎麼樣了?」我說的是州警局裡關於性犯罪案件的檔案資料。
我們已經回到了市中心。利普蘭澤把車輕鬆倒進警局門口一個空的停車位,我們下車朝辦公樓走去,外面都是出來吃午飯的人。大街上,春天的氣息在迅速退去,夏天就快要來了。你能感覺到一種芬芳的香氣,大概還有一兩個月,夏天就真的到了。馬路上來往的女孩很多都已經換上了夏季的時裝,短袖上衣和裙子,都是各種輕薄貼身的面料。
「真的假的?」利普蘭澤大聲笑起來,「官司誰打贏了?」
我之所以給你寫這封信,因為我這麼多年來,一直都是你的忠實支持者。我敢肯定,你對我信里所寫的這件事一定毫不知情。實際上,我覺得你應該會想要對他們作出處理。但也許你什麼都做不了,因為這一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無論如何,我覺得你應該知道。這件事發生的時候你還只是一名檢察官,這件事關係到你手下的一名副檢察官,我認為他在暗中接受賄賂。
我們走到我的辦公室后,我告訴尤金妮亞拒接所有的電話,然後關上門,把雷蒙德給我的那個B類檔案從抽屜里拿出來。
「『不痛』前幾天給我打了電話,他說他已經從鑒證科拿到了化驗報告。從他的語氣聽起來,我們並沒有太多發現,也許你下次去他那裡的時候,能把報告拿來看看。我今天還要去西區,給克拉波特尼可太太看幾張嫌疑人的照片。」他閉上眼睛,輕輕搖著頭,看來並不想去執行這個任務。
「拜託你不要深究了!」最後我終於說,「如果巴巴拉看到了這份電話記錄,她會怒火衝天的。尤其是在目前這樣的情況下。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利普蘭澤,請你不要再查下去了,我感激不盡。」
一開始,我以為他是在開玩笑。尼奧也許在很多事情上都沒什麼原則,但行賄確實不像他的做事風格。如果你了解他,你會明白的。但他一直跟我說他要這麼做,要花一千五百美元。長話短說,我之所以知道這一切,是因為那錢是我給他的,所以我覺得,我最好去確認一下,錢是不是真的用到了他說的那個用途。我們一起去了111號大道的檢察院北區分院。我們在外面等著,還不到一分鐘,就有一個秘書走過來,她似乎認識尼奧,她把我們帶下樓,走到了檢察官的辦公室。我還記得,門上寫的是你的名字,雷蒙德·霍根。尼奧讓我在外面等著。當時我太害怕了,根本沒來得及反對,這很蠢吧,我大老遠來就是為了親眼看他把錢交給某個人,但最後居然沒有陪他進去。不管怎樣,他進去了沒有兩分鐘,就出來了。他開始是把所有的錢都放在一個儲錢罐里的(我沒開玩笑),當他走出來的時候,他給我看了儲錢罐,裏面已經空了。當時,我恨不得從那裡趕緊逃走,但尼奧卻很冷靜。後來,我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他並不想細說。他說,他這是在保護我。太可笑了。我敢確定,他是想著,如果能讓我忘了這件事,也許我就不會記得找他要錢了。他多多少少還是說了一些,他說那個女秘書把他帶進一間辦公室,讓他在一張桌子邊等著,然後,有一個男人在他背後開口說話了。他讓尼奧把帶來的錢放在桌子中間的抽屜里,然後就可以走了。尼奧說他頭都沒有回一下。九*九*藏*書
「結果呢?」
「哥們兒。」我突然對利普蘭澤說,「我們真的是毫無進展啊!」
但這正是問題所在。利普蘭澤和我都意識到,要找到這個尼奧非常困難。那年夏天被警方逮捕的總人數大概有四百多,而我們連尼奧是不是他的真名都不知道。卡洛琳的調查有沒有結果,檔案中沒有任何記錄。記錄單上的日期表明,她是在被殺前五個月拿到這份檔案的,她寫的備註中也沒有什麼有價值的線索。在那張紙的一角,她寫了「尼奧」兩個字,然後在下面畫了很多道橫線。再往下一點兒,她寫了一個「利昂」。一開始,我沒看明白,後來我想到,她一定是覺得尼奧應該只是化名,而真名很可能是和尼奧諧音的兩個字,比如「利昂」。最後,在紙的最下角,她又寫了另外一個名字——「肯尼利」,還有他所屬的分局。肯尼利全名叫利昂內爾·肯尼利,是名很好的警察,現在已經是警長了。我們在辦「暗夜聖徒」的案子時一起工作過。他當時在警局三十二分局負責巡邏,而該警局的案子一般都是在檢察院北區分局舉行聽證的。
「那倒也不是。」他說,「應該確實是發生了點什麼,也許不是這個寫信的人想的那樣,但確實有點什麼。」
「什麼都沒查到。」利普蘭澤說。
利普蘭澤在點頭,一切都對得上號。那個案子確實有些令人尷尬,難怪尼奧要努力遮掩。從時間上來說,也是對的。在雷蒙德第一任任期內,他的一個重要政策就是,如果性犯罪案的雙方當事人都是你情我願的成年人,那麼基本上會既往不咎。警察把案子遞來,但我們一般都不會起訴。到了雷蒙德開始為第二次就任競選時,有一些群體,尤其是妓|女和同性戀,已經有了很浩大的聲勢,基本上快失控了。那些同性戀經常在城郊的小樹林進行各種不堪入目的活動,造成了很壞的社會影響。普通家庭在周末的大中午都不敢去那裡,生怕小孩子們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很多人到警局投訴,繪聲繪色地描述著光天化日之下在野餐桌上發生的不端行為,媽媽們會特彆強調,那可是別人還要吃東西的地方呢。當時,距離雷蒙德參加競選還有九個月,我們開展了一項大規模的聯合整治行動。每天晚上,都有幾十個人會被警方逮捕,往往還是被抓個現行。他們的案子一般都判定為法庭監管,也就是說,只要肯認錯,基本上都能消除記錄,之後,這些人也就消失不見了。
他點點頭,但我看得出來,他還是覺得不對勁。我跟利普蘭澤之間別的且不說,最起碼一直都覺得對方是很聰明的人,但他剛剛用那雙灰色眼睛盯著我的時候,我知道,我讓他失望了,他盯了那麼久,讓我覺得他已經開始對我們的友誼失去了信心。
他嘟囔了一聲:「你拿到指紋比對的報告沒有?」
「有什麼發現?」我問,利普蘭澤便一五一十地複述了報告的內容。他們在卡洛琳的衣服和身體上找到了一種地毯的細小纖維,而這種地毯在她的公寓里並沒有。這是一種人造纖維,加工製作應該都是在國內。顏色是一種叫作蘇格蘭麥芽的顏色,很流行。他們沒辦法確定染色的批次,從質地上來看,可能是來自工業編織機,也可能來自家用編織機。總之,在金德區,大概能在五萬個家庭和辦公室里找到這樣的地毯纖維。在卡洛琳的手指和指甲縫裡沒有任何毛髮或皮膚組織,這就證明,在她被綁起來https://read.99csw.com之前,確實沒有和兇手發生過搏鬥。在屍體附近找到了唯一一根和卡洛琳頭髮顏色不同的人類毛髮,經過分析,是來自女性,所以這條線索也不重要了。用來綁住她的繩子是普通的晾衣繩,美國製造,每一家大小超市都有賣。
「嗯,你最好去和他談談。我去找他,他什麼都不會說的,我們倆相互都有點看不慣。」
利普蘭澤的臉上露出一種特別勉強的表情。
「調查一下也無妨,反正我們現在也沒有其他什麼線索。」
利普蘭澤點燃一根香煙。他已經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查看記錄的時候發現有一個號碼是你的。」
當然,這封信沒有署名。我們辦公室每天都要收到很多這樣的來信,我們還安排了兩個專職文員,基本上別的什麼都不幹,就是給這類信件回復,再就是和各種各樣親自上門找碴兒的人打交道。如果投訴的內容越嚴重,也就越容易往上傳送,大概這也是這封信到了雷蒙德手中的原因。有很多信件的內容都是垃圾,但這一封,讓人感覺是確有其事的。當然,也有可能這位告密者只不過是被他的朋友尼奧騙了錢,而在這件事情上,他是最有發言權的。
我罵了一句,「我就知道我忘了什麼事。」
「確實。」他回答,「但至少,我們知道了她沒有抓傷過什麼人。」
「這對我們沒什麼幫助啊!」我告訴利普蘭澤。
我正要告訴他這不可能,卡洛琳從來不會往我家裡打電話,但我突然明白了是怎麼回事,是我從卡洛琳家裡往自己家裡打的那些電話。我向我妻子撒謊,說這個案子真是沒完沒了,又加班晚了,我就在辦公室吃晚飯了。
父親的成就感來自於每天打開店門的那一刻,來自於給烤箱點火,來自於拉開百葉窗迎客,來自於每天關店門時把地上的灰塵從後門掃出去,當然,如果你能把他那種無動於衷的表現也稱作成就感的話。他們家四代人都是做麵包生意的,他只是按照父輩的教導在行事。他的標準是絕不屈服,他的風格是一絲不苟,他從來不會刻意討好顧客。他是一個無趣又保守的人,做不出那樣的事。實際上,他把每一個走進店裡的人都當作是潛在的敵人,是來挑三揀四、斤斤計較、花言巧語的人,但他的收入一直很穩定。因為,大家都知道他是個可靠的人。他不相信手下的員工,他自己一個人至少在做兩個人的工作,他二十多年從來都沒有繳過稅。
「辦公室這裏的?」我問。
「你覺得這是無中生有?」我問。
「那她為什麼後來又被敲碎了頭呢?」
這讓利普蘭澤想起了一件別的事。
「然後呢?」
「他休假了。」
「你這有點扯了。」他說,「我覺得驗屍報告並不能支持你的這個觀點。」
「還有一件事。」他直直地盯著我,「我們已經拿到她的通話記錄了。」
「毛髮和纖維的分析報告出來了。」利普蘭澤終於開口了。他灰色的眼睛,稜角分明、顴骨高聳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平靜得像是一面池塘。
「我也是這樣想的,卡洛琳覺得這個尼奧可能是因為同性戀被捕的。」我說。「我覺得,她這個方向可能是對的。」我指著她寫的備註,她寫下了州刑法法典中社會公德部分一些規定的編號,還在旁邊打了個問號。「你還記得以前在城郊小樹林的那次突擊掃蕩嗎?應該差不多是那時候,我們當時抓來的人都是一車一車裝的,而且這個案子被分到了北區分局,是不是?」
「我記得是保險公司。法庭方面認為,這樣的風險保險公司可以不用負責。總而言之,卡洛琳的死會不會也是這樣的情況。綁上繩子是為了尋求刺|激,結果玩得過了火。我越來越覺得是這樣,因為這案子實在太奇怪了,沒法用常理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