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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夏 漫長的訴訟 第二十九節

第三章 夏 漫長的訴訟

第二十九節

斯特恩一再強調,我的證詞是我自願給出的。梅可女士是不是讓薩比奇先生什麼都不要說?你,雷蒙德先生,是不是也讓他不要說?你是不是嚴厲警告過他?你是不是讓他閉緊嘴巴?但是,他還是說了,他明顯很生氣,是不是?他的言行舉止不像是事先謀划好的吧?他的話是脫口而出的吧?然後,斯特恩又詳細解釋道,作為一名檢察官,應該最明白亂說話可能造成的後果。實際上,他也就暗示了,像我這樣一個有司法工作經歷的人,如果有仔細思考後果的時間,不可能會說出那些話,尤其是在當時的狀況下。斯特恩又說,當時我作為謀殺案的調查負責人,如果真的殺了卡洛琳,那我一定會事先編好說辭。只有一個真正清白的人,才會被突如其來的指控激怒,才會有那些本能的反應。看著斯特恩詢問雷蒙德的樣子,我似乎預料到他的結案陳詞會說些什麼,我也明白了他為什麼不讓我上庭作證的原因。薩比奇在他第一天被指控殺人的時候就已經立刻給出了合理的解釋,事情都過去這麼久了,他還有什麼能補充的呢?
「你的回答已經記錄下來了。如果斯特恩先生真要證明這個案子里薩比奇先生是被陷害的,那麼,我想,他和檢方之間過去的過節就和本案有關了。」
「但你選中了薩比奇先生?」
「為什麼?」
「我記得有。在我辭去了檢察長的職務以後,他就檢查了拉斯迪,也就是薩比奇先生對波爾斯莫斯女士謀殺案調查時的所有資料。」
「所以,在差不多兩年前。」斯特恩終於問道,「當你的副檢察長塞內特先生搬到聖地亞哥以後,你讓薩比奇先生接替了這個職位,是不是?」
「我很意外拉倫會那麼保護雷蒙德,我原本以為他會保持中立。」
「我一般都會給自己的屬下一定的自由。」
拉倫看著莫爾托,看他如何回答。
拉倫這一周都不會再審理我們的案子了。星期五,他要聽審其他幾個案件。我等著斯特恩給我解釋他的新策略,但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收拾著桌子上的文件。雷蒙德在走出法庭之前,走過來和斯特恩握了握手,繞著我走開了。
「我對今天上午的情況有兩個看法。」我一邊說,一邊拿個玉米卷餅,「我覺得進展得非常順利。另外,你對雷蒙德的詢問非常棒。」
但我還是很擔心,根本沒有心思去讚揚他的表現。
我們回到了法庭。
「對。」斯特恩點點頭,「你也知道,檢方這個案子中最重要的就是物證。為了充分利用這些物證,尼可必須找一個科學鑒定專家來。他不可能在結案的時候,自己站在陪審團面前,擺出一堆猜測和推論,他的理論必須有科學的支撐。所以,他會傳喚熊谷出庭。」斯特恩吃著午餐,顯然吃得很享受,「別怪我班門弄斧,我還不太習慣在另一個律師面前分析案情。總之,熊谷的證詞會很關鍵。如果他表現很好,那麼,他會鞏固檢方已有的進展。但他的證詞也給我們提供了一個機會,是我們削弱指紋、纖維這些物證的唯一機會。在正常的情況下,這些物證都是無懈可擊的。但如果我們能夠讓熊谷表現得不值得信任,那麼,所有這些物證的可信度都會受到影響。」
「是的。」
「據你所知,他有沒有對那個案子展開相關的調查?」
穆凱伊讓我父親主動認罪,以換取輕判。副檢察官說不會判超過一年,主審的哈特利法官是個很善良的老頭,最後只判父親入獄九十天。他在牢里的時候,我只去探望過他一次。當時,母親已經病入膏肓,我實在沒有心情去管他。
「我認為,你應該不會想讓陪審團知道一個南斯拉夫的自由鬥士被關進聯邦監獄的故事。」
「當然記得。」雷蒙德說,他臉上帶著微笑。
「直覺。」他回答九-九-藏-書說。
斯特恩自從開庭以後,每天都是邊吃午餐邊工作,但這並不是他一貫的習慣。他應該是那種會在中午好好吃個飯、休息一下的那種人,今天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雷蒙德上庭作證的原因,他把我帶到了他經常吃飯的這家餐廳——在全市最高的摩根大廈的四十六樓。從這裏,能夠看到河流蜿蜒曲折地流向遠方,還能看到城市裡密密麻麻的高樓大廈,就像一個鞋盒挨著一個鞋盒。如果拿上望遠鏡,說不定能看到我在尼爾林的家。
「我們有什麼證據?」
莫爾托和尼可說個不停。他們說,檢方和被告之間過去的矛盾和本案並沒有關係,拉倫顯然同意他們的說法。
「那還有兩個問題。」斯特恩頗為嚴肅地說,還沒等法官說可不可以,他就轉過身,問雷蒙德,「莫爾托先生有沒有問過你關於那個案子的事?」
斯特恩很快就問完了關於我解僱尼可的事,又問了幾件小事。然後,他很隨意地幾句話總結完,回到我們的桌子邊。
「尼可先生。」他說,「這個案子到底是混淆視聽,還是為了找替罪羔羊。」他暫停了片刻又說,「我們心裏都清楚。」
陪審團都清楚了我當時的反應,斯特恩開始說起了我的人品性格,他讓雷蒙德詳細敘述我作為一名副檢察長的工作表現。實際上,他是從我在《法律分析》雜誌社的工作開始一直往下說的。莫爾托表示反對,說這與本案無關。斯特恩解釋道,雷蒙德曾經質疑我在謀殺案調查中的立場,所以,陪審團有必要充分了解我的工作背景,才能判斷雷蒙德對我查案不力的評價會不會只是我跟他之間關於查案手法、進度的不同看法造成的。這個理由基本上無懈可擊,拉倫讓莫爾托坐下。於是,關於我的人生故事又開始繼續。
「你打算怎麼做?」
他說,比這再難的時候他都挺過來了。他又恢復了強硬的姿態,但我覺得,這比他害怕的時候更加讓我不安。他是一個固執又自負的人,對自己的不幸遭遇,總是以一種驕傲的態度去面對。這樣的態度不僅讓他深受其害,最終也讓我深受其害,他卻說這是成熟的標誌。如果奧運會裡有自大這個比賽項目,他大概可以拿冠軍。他安然度過了監獄里的日子,他對我沒有任何感激,對給我造成的麻煩也沒有任何道歉,更加沒有為自己的愚蠢行為而愧疚,他並不知道束縛自己的真正牢籠是什麼。他已經人到晚年了,三年之後,他就去世了。雖然之前他做出種種令我失望的行為,但直到他去世,我才算真正原諒了他。
然後,斯特恩又從電話談到了我在選舉結束后的那個星期三在雷蒙德辦公室里的行為。我當時曾經明確表示,卡洛琳被殺當晚我是在自己家裡的,檢方後來把這作為我的證詞,斯特恩當然要在這上面大做一番文章。
「你對今天上午的情況怎麼看?」斯特恩一邊問,一邊伸手拿點心,「你嘗嘗這個玉米卷餅,拉斯迪。做法很簡單,但真的很好吃。」
斯特恩看到了一個朋友,一個紅頭髮的老人,斯特恩起身去和他打招呼。我繼續看著從法庭裡帶出來的記事本,上面絕大部分都是我和斯特恩之間交流的內容。我轉過頭,看了看窗外城市的風景,又想到了我的父親,和往常一樣,這樣的懷念總是帶著一種絕望的情緒。在父親被起訴的那段時間里,我對他非常氣憤,這既是因為我自己的挫敗感,也是因為媽媽剛剛生病,他居然還敢惹出這樣的事來,實在不可原諒。那天,我在穆凱伊的辦公室外看到了他,一種憂傷的感覺蟲子一樣慢慢吞噬著我的心。父親原本極其注重個人衛生,但當時大概他已經心煩意亂,連鬍子都忘了刮。他的鬍子長得很快,滿臉都是灰白的胡茬。他手上九-九-藏-書拿著一頂帽子,不停地轉著,還破天荒地系了條領帶,但系得亂七八糟,襯衣的領口也是髒兮兮的。他坐在椅子上,顯得很瘦,衣服空蕩蕩的。他盯著自己的兩隻腳,他看上去老了很多,而且顯得很害怕。
斯特恩嚴肅地說:「法官大人,我們認為,薩比奇先生在這個案子中極有可能是被陷害。」
「可以這樣說,我認為,他也是最能勝任這個職位的人。」
「我們現在是在幹嗎?」他問斯特恩,「翻老皇曆嗎?這是把打官司變成了人品之間的較量嗎?」
尼可在走廊里走來走去,「我簡直不敢相信。」他把這句話說了兩三遍。
「可不可以這麼說,副檢察長是你在整個檢察院里最信任的人?」
「你說的是你父親嗎?哎呀,拉斯迪,我那天臨場發揮,提到了你父親的事,我得向你道歉。我站在那裡的時候,那些話突然就冒出來了,你能明白嗎?」
但斯特恩只是簡單說了一句:「我明白了。法官大人,您會清清楚楚地看到我接下來的打算,我們會擺出與之相關的證據。」
「是的。」
尼可、莫爾托、肯普、斯特恩、我,還有一個法庭記錄員跟著拉倫從後門走出了法庭。大家都看出來了,法官對斯特恩很不滿。法官認為斯特恩最後的那個問題太不恰當了。
「穆凱伊是雷蒙德的另外一個搭檔吧?」當時,穆凱伊、拉倫和雷蒙德是有名的三人組,「他已經去世很多年了。」
我們快吃完飯的時候,我把自己上午作的記錄拿給斯特恩看。他對我說:「很好。」但有些事,他顯然已經打定了主意不予回應,「他說你看上去失去控制了?你受了冤枉,生氣是理所當然的。」
「是的。」
「拉倫從來不擔心別人覺得自己中不中立的問題。」斯特恩坐下來,服務員給他端來了盤子,「嗯。」他說,「我只是希望我們以後都能有這麼好的運氣,我還是有點擔心的。」
「我不知道他的想法,但在以前辦案的時候,我確實很相信他。」
「那麼,這個檔案現在在莫爾托先生手上嘍?」
「我確實認為他不可能殺人。」他說。這個小小的讓步似乎對陪審團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我現在明白,為什麼斯特恩一開始要對雷蒙德咄咄逼人——他必須亮出自己的觀點。不是對陪審團,而是對雷蒙德。因為,有些事情是雷蒙德在走進法庭時,自己都沒有想清楚的。
「很好。你們檢察院一共還有一百二十名檢察官,是不是?」
「不是。」斯特恩微微皺了皺眉,顯然是想到了利普蘭澤的證詞,有點不高興,「對我們來說,利普蘭澤並不難應付,我說的是熊谷醫生。」
這個問題很有分量,很有爭議,但用意也顯而易見。莫爾托表示反對,但拉倫說「反對無效」。雷蒙德認真思考了半天,才作出回答。
尼可抬起頭,頗有些生氣,但他和莫爾托都沒有表示反對。斯特恩慢慢地通過這些問題,暗示了這可能就是造成尼可、莫爾托和我之間矛盾的原因。有兩個陪審員似乎一邊聽,一邊點著頭。
「你和薩比奇先生並肩工作了十二年多,你對他的判斷力和人品應該有著絕對、完全的信任,你認為薩比奇先生是不可能殺人的吧?」
「斯特恩先生,關於這個案子的問題,我已經警告過你了。」
「他到底是在幹什麼?」我們在被告席坐下來后,我問肯普。他搖搖頭,顯然斯特恩事先也沒有同他商量過。
「嗯。」斯特恩說。他雖然是個謙虛的人,但和所有知名的大律師一樣,也是很自我的。他搖搖頭,但又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回味著我對他的讚揚。我們從法庭出來的路上,好多記者和旁聽觀眾也都在悄悄表達著對他的欽佩。斯特恩雖然才完成了一半的交叉詢問,但已經有了一種勝利在望的感read•99csw•com覺,「他那是自找的。在這個案子開始之前,我都沒有察覺到他是一個那麼自負的人。不過,我也不知道我們到底能問出什麼樣的結果。」
我倒退一步,我很震驚。幾周前,斯特恩明確表示不會採用陷害論的辯護策略,從那以後,我就沒有再想過這件事了。到目前為止,我們雖然沒有提出這一說法,但一切的進展都還順利。難道雷蒙德的證詞真有那麼大的殺傷力?我已經不明白我的辯護律師到底是想採用什麼樣的辯護策略了。就在之前,我還以為他向陪審團傳達的是這樣一個信息:莫爾托想得到薩比奇的職位,所以,才會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著急地提起對薩比奇的訴訟,而尼可沒有察覺到這一點,因為他自己對薩比奇本就有些不滿。這就是桑迪·斯特恩,他總是洞悉人性的弱點,總是能潛移默化地把自己的觀點傳達給陪審團,從而削弱檢方的可信程度,從而說明我被指控——這個荒謬的錯誤是如何產生的。而這種潛在的影響往往陪審員都心甘情願接受。拋出我被陷害的這個說法是一個很大胆的策略,我和斯特恩之前一致同意,不值得冒這個險。現在,他突然這樣說,我都還沒有準備如何應對。法庭上的一切都會有記錄,公眾很快就會知道。記者在休息時間會把法庭記錄員包圍起來,懇求她念出記錄的內容。我似乎看見了報紙明天的頭版頭條:律師聲稱,薩比奇是被陷害。天知道那些陪審員會怎麼想。斯特恩的這一即興發揮把我們的賭注大大提高了。
我去看他的時候,問他好不好,他四周看了看,彷彿才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他嘴裏咬著一根牙籤。
最後,斯特恩終於來找我了。他用手帕擦了擦臉,看上去很輕鬆。他對雷蒙德的整個詢問都很順利,除了最後那一點兒小插曲。
「這是怎麼回事?」我問,「你不是告訴我,我們不會指控檢方陷害我嗎?」
尼可猛地站了起來,拉倫很不悅,他立刻讓雙方律師退席。一般在這種情況下,法官會把律師叫到一起,開個小會,但拉倫為了不讓陪審團聽到我們說話的內容,讓我們離開法庭,站在他法官室外面的一個小廳里說話。
「法官大人,這和我方的辯護理由有關。」他指的是所謂陷害論,斯特恩在這裏說得很含蓄,是不想讓陪審團猜出我們之前討論的內容,「我必須說出來,我們打算繼續對這個案子展開調查,如果有必要,也會提供相關的證據。實際上,這個案子本身就是證據。」斯特恩的意思是,必要的時候,我們會拿出那個B類檔案,證明我確實是被陷害的。我再一次被他的話震驚了。拉倫往後一靠,雙手抱頭,大口喘著氣。
「另一個是對利普蘭澤的詢問嗎?」
「不是,當時,父親的律師是斯蒂文·穆凱伊,雷蒙德只去了法庭幾次,我和他就是這麼認識的。我當時非常煩惱,他對我很好。」
「荒謬。」莫爾托說。
「你父親曾經進過監獄?是怎麼回事?是雷蒙德擔任過他的代理律師嗎?」
我原本以為,通過這個案子,能和斯特恩更加熟絡一些。我很喜歡他,我一直很尊重他的專業能力,現在,對他更是欽佩。但我覺得,我們還算不上朋友。也許是因為我只是他的一個客戶,還是受到謀殺起訴的客戶。但斯特恩對人性的看法很深刻,我認為,只要是他真正喜歡的朋友,做出再可怕的事情,他大概也會不離不棄。如果說,在和我的關係上,他真有什麼顧慮的話,也應該是他內心對自我的約束。他在職場和生活之間劃分了一條明確的界限,我懷疑沒有任何人能夠越過。他已經結婚三十年了,我見過他的妻子克萊拉一兩次。他們有三個孩子,分散在全國各處,最小的女兒明年也將從哥倫比亞法學院畢業九-九-藏-書。我仔細想了想,還真沒有多少人敢說自己和斯特恩的關係很密切。他在任何社交場合都是那麼彬彬有禮、能說會道。我還記得,很多年前,巴巴拉父親的一個朋友告訴我,斯特恩能用猶太語講故事,還講得非常好,這種本事我當然沒有,但他在私人關係上有非常嚴格的界限。我根本不知道他真實的想法,尤其是他對我的真實想法。
「現在,還是不要再繼續這個話題了。」拉倫說。
斯特恩朝我露出一個拉丁美洲人特有的微笑,充滿了神秘。
「是的。」
斯特恩繼續說著。他面前擺著銀質的高檔餐具,周圍是穿著彩色制服的服務員,他顯得很真誠、很放鬆。這裡是他的靜修地,再過四十五分鐘,他又要對全市最著名的一位大律師繼續進行詢問了。他和所有的行家一樣,對自己的直覺有著無比的自信。他努力過了,剩下來的,就靠靈感發揮了。
「快問完了。」他悄悄對肯普和我說,「還有一件事。對了,你們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會讓你認為自己連律師都當不成?天哪!你爸爸犯的是什麼罪?」
這當然也是斯特恩拋出陷害論的原因之一吧,否則,有些問題就在陪審團的面前無法問出了。
「嗯。」斯特恩似乎是陷入了沉思,「你問到了最難的問題,我一會兒要仔細想想。」他手裡拿著麵包刀,敲著桌子,目光投向遠處的天際,但好像又什麼都沒有看,「熊谷不是個招人喜歡的人,陪審團不會喜歡他的,一切順其自然吧。哦,對了。」斯特恩突然回過頭看著我,「我剛才差點犯了什麼錯誤?為什麼我不能問你和雷蒙德是怎麼認識的?」
「我來回答。」尼可突然開口了,他站了起來,顯然已經火冒三丈了。他滿臉通紅,眼睛滾圓,「他沒有展開調查。這個案子只不過是薩比奇故意混淆視聽的計謀,他才不會上當。」在陪審團面前說出這樣的話,是很不合適的。但尼可必須抓住這個時機,澄清自己。毫無疑問,他和莫爾托從外面走進法庭的時候,就已經討論過了,要在陪審團的面前為莫爾托作一次明確而高調的辯解。斯特恩沒有提出反對,而是慢慢地轉過身,看著莫爾托。
「斯特恩先生,尼可有沒有受到誤導,為什麼受到誤導與本案無關。你不會是想要從這上面做什麼文章吧?」
我問他剛剛在外面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只是把一隻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說過會兒再和我細說。肯普告訴斯特恩,他沒有要補充的了,斯特恩便又回到證人席前面。
我沒有明白他的意思。
尼可立馬站起來,憤怒地喊著「反對」,拉倫第一次在陪審團面前表達了對斯特恩的氣憤。
「我當時還在法學院讀書,穆凱伊是我的教授。當我父親收到傳票后,我就去找他了。我覺得很不好意思,我原本以為我當不成律師了。」
「我得說一句。」拉倫說,「斯特恩先生,你現在是在玩火。我不知道你到底下一步想怎麼辦。但我要告訴你兩件事:第一,你最好對檢方的應對有足夠的心理準備,因為,檢方在回不回答這個問題上,有很大的自主權;第二,你最好有直接的證據,否則,我會禁止你在詢問證人的過程中提及任何相關的話題,而且我會當著陪審團的面駁回你的問題。」人高馬大的拉倫低著頭,盯著斯特恩。在這個時候,大概很多律師都會退縮,嚇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這是斯特恩對雷蒙德交叉詢問的最後一句話。
「很好。」
「你已經讓他很尷尬了。」
「很好吃,你想不想嘗點?」
「其中包括尼可先生和莫爾托先生,是不是?」
「很好。那麼,雷蒙德先生,薩比奇先生在調查波爾希莫斯女士的謀殺案時,他是知道你對他的信任的吧?因為你們過去一起辦了很多案子,還包括不少大案九*九*藏*書要案,你都表現出了對他的信任。」
「很好。你認為薩比奇先生在查案的過程中,需要事事向你彙報請示嗎?」斯特恩問。我猜,他可能是想為我遲遲沒有催要指紋報告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
「拉斯迪,在這次審判中,有兩個非常關鍵的交叉詢問。」他說,「我們才只進行到第一個交叉詢問的中間。」
我告訴斯特恩,我都明白。
「比如說。」斯特恩接下來說的話,大家都沒有料到,「你曾經讓薩比奇先生自己決定什麼時候解僱尼可先生,是不是?」
「法官大人。」斯特恩說,「我們並不是想指控尼可先生存心報復,故意對薩比奇提出了這樣的訴訟。但我們認為,這件事可能會說明他現在為什麼會受到誤導,以及他是怎樣受到誤導的。」斯特恩沒有明說,但卻暗示了誤導尼可的正是莫爾托。斯特恩從一開始就非常小心,他一直以來針對的就是莫爾托,而非尼可。尼可現在可是炙手可熱的人物,陪審員都認識他,而莫爾托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角色。又或者,是因為莫爾托一開始就承諾不會上庭作證,斯特恩想好好利用這一點。
「那麼,你知道莫爾托先生也被牽扯到這個案子里了嗎?」
「你這倒提醒我了。」他說,他比我矮很多,要把手搭在我肩上還有點難度,於是,他換了另一個表達親密的動作,整了整我的衣領,「現在,就由你來操心這件事吧。」說完,他轉身走了。
「當然。總有一天,他會報復我的,但目前還不是我們的問題。」
「拉斯迪,很明顯,我改變主意了。」
我不敢相信,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這麼害怕的樣子,他一直以來都是個強硬、沉悶又冷淡的人。我不知道是什麼改變了他,他很少跟我說起他以前的事。有關他的一切,我幾乎都是從親戚那裡聽來的。他的父母被槍殺,他逃離故鄉,還有他年少時曾經被關進過集中營。我九歲還是十歲的時候,我表哥伊萊告訴我,我父親曾經看到過很多人生吃一匹馬。這個故事讓我做了差不多一周的噩夢。表哥說,在一個寒冷的冬夜,有一匹老馬倒了下去,被凍僵了,就那樣在雪地里躺了三天。後來,一個看守讓犯人們把馬拖進圍著鐵絲網的集中營里。犯人赤手空拳就扯開了馬匹,撕下了馬肉。有些人還想煮熟了再吃,但有些人已經當場咬了起來,我父親目睹了這一切。後來,他活著走出了集中營,來到美國。現在,在差不多三十年後,他坐在律師穆凱伊的辦公室里,臉上害怕的表情彷彿是看到了歷史在重演。我當時二十五歲,突然,就在那一刻,我明白了父親一生的經歷,明白了他的悲劇也將成為我人生中的一個深深的烙印。在那一瞬間,我明白了以前從來沒有明白過的一些事,我開始覺得悲傷。
「二十五年,唉!你覺得魚好吃嗎?」
「還有幾個問題,雷蒙德先生,感謝你一直以來的耐心。我們之前說過了,你曾經把一個案子交給波爾希莫斯女士處理,是一個非常敏感的案子。你還記得嗎?」
下午接著上午的詢問繼續,我們的詢問對象仍然是雷蒙德。斯特恩一開始就問到了我在三月份給卡洛琳打的那些電話,雷蒙德很快就記起來,當時,卡洛琳是在準備起訴一個強|奸慣犯。雷蒙德還承認,我作為副檢察長,一項很重要的工作就是幫助手下的檢察官準備起訴的文書,尤其是在複雜的案子中。斯特恩說,卡洛琳要準備出庭,而我白天也有著繁忙的工作安排,我們當然有可能在晚上打電話商量一下公事,或是安排起訴的時間,雷蒙德表示了認同。
「差不多。」
「我不知道。」
「偷稅。」我說。我終於吃下了第一口午餐,「我父親二十五年沒有納過一次稅。」
「熊谷?」
「好,謝謝你!這裏的魚做得非常好吃。」